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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赤须猛地回头, 看见两个人影站在门口。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穿着青布衣裙,容貌脱俗, 眼神却深邃得像古井。她身后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背着个包袱, 正冲它笑。

“你是谁?”

年轻女子没回答, 只是看着它轻声道:“修行不易, 何必入魔?”

赤须盯着她, 心里莫名有些发毛。它修行一百五十年见过不少世面,可面前这人,它看不透。

“你是何人?”赤须又问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阴沉。

年轻女子微微一笑,笑容淡的像春风拂过水面:“过路的。”

“过路的?”赤须眯起眼睛,“过路的敢管这闲事?”

李令曦歪了歪头,“你家姐姐被人打成重伤, 那个孩子中了鼠面咒,眼看着就要变成半人半鼠的怪物,这是闲事?”

赤须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鼠面咒?”

“我知道的事多了。”李令曦往前走了一步, 赤须下意识退后一步。她身后那个小姑娘“噗嗤”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赤须瞪她。

雪芽冲它吐了吐舌头:“笑你胆子小呗, 我家大人往前走一步,你就退一步,还说自己是修行了一百多年的老鼠精呢。”

赤须气得胡须直抖, 想发动攻击, 可不知怎的脚下就是迈不动。那年轻女子看着温和, 可那双眼睛像是能看透它五脏六腑似的,让它浑身不自在。

灰姑也愣住了,她修行两百年也算有些道行, 可面前这女子她同样看不透。那女子身上有种很奇怪的气息,说不上是哪门哪派,就是很干净清澈,干净得像山涧泉水,像清晨露珠。

灰姑有些虚弱地开口:“姑娘,这事与你无关,你还是走吧,我这弟弟……不好惹。”

李令曦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些伤口上停留片刻,眼里闪过一丝怜惜:“你倒是个心善的,都被打成这样了还替人着想。”

她走到灰姑身边,蹲下身伸手搭在她脉门上。灰姑下意识想缩,可那女子的手有种不容抗拒的力量,让她动弹不得。

“伤得不轻啊。”李令曦沉吟道,“不过死不了,养些日子就能好。”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灰姑:“吃了。”

灰姑看着那药丸迟疑了一下,药丸有龙眼核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她还从没见过这种药。

“没毒,吃吧。”李令曦说,“我要是想害你,不用这么麻烦。”

灰姑接过药丸,一口吞了下去。药丸入腹,一股暖意从丹田升起,缓缓流向全身,伤口处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竟像是在愈合。

她惊异地看向那女子。

李令曦已经站起身,转向赤须。她的目光落在那张鼠脸上,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你叫赤须?”

赤须梗着脖子:“是又怎样?”

“修行一百五十年,能化人形,确实不易,可你走错了路。”

“错?”赤须冷笑,“我哪里错了?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是天道!”

“天道?”李令曦轻轻摇头,“你见过天道吗?”

赤须一愣。

“天道不是你这样的。”李令曦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赤须没退,可它明显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天道是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日月运行,四时交替;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果。你偷活人阳气,吸牲畜精血,这叫天道?”

赤须咬着牙,不说话。

“你姐姐修行两百年,虽未化人形,可她救人于危难,受人之恩必报之,这叫积德。你修行一百五十年,能化人形,可你害人无数,这叫造孽。你觉得老天爷会怎么看你?”

赤须脸色铁青,半晌,忽然哈哈大笑。

“老天爷?”它笑得浑身发抖,“老天爷要是有眼,我早该死了!可我还活着,还活得比谁都好!这说明什么?说明根本没什么老天爷!什么善恶报应,都是骗人的!”

它笑着笑着,眼里涌出泪来,血红色的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被逐出鼠母岭吗?”它嘶声道,“我没错!我就是想活得好一点!那些凡人,他们活着干什么?吃吃喝喝,生儿育女,然后死掉,跟猪狗有什么区别?我吸他们一点阳气怎么了?他们又不会死!”

“可他们会老。”灰姑忽然开口。

赤须看向她。

“你吸的那些人,每一个都老得比同龄人快。他们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头发白了,腰弯了,力气没了。他们活得比该活的短,死得比该死的早。赤须,你手上沾了多少人命,你自己数过吗?”

赤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数过。”灰姑看着它,“一百一十七条。这还只是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还有多少?”

院子里一片寂静,月光冷冷地照在赤须那张扭曲的脸上,照在灰姑含泪的眼里,照在毛源一家惊恐的面容上。

壮壮稚嫩的声音响起:“你……你真的害了那么多人?”

赤须看向他,那孩子的脸上有害怕,可更多的,是不解。

“你为什么要害人?”壮壮又问,“人又没害你。”

赤须愣住了。

它活了一百五十年,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害人?因为它能,因为那些人对它来说就像蝼蚁,踩死几只又如何?可现在,一个七岁的孩子问它:人又没害你,你为什么要害人?

它答不上来。

“够了!”

赤须忽然暴怒,猛地挥手,一道黑气直奔壮壮而去!它恼羞成怒,竟要拿这孩子出气!

灰姑大惊,想扑过去挡,可她伤还没好,根本来不及。

就在黑气要击中壮壮的瞬间,一面铜镜飞出去挡在了前面。

“当——”

黑气撞在铜镜上,溅起一片火星。铜镜完好无损,黑气却消散得干干净净。

李令曦已经站了在壮壮面前,手里举着那面铜镜,神色平静地看着赤须。

“当着我的面伤人,你胆子不小。”她语气转冷。

赤须脸色煞白,它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人不是它能对付的。那股无形的压力越来越重,压得它快要喘不过气来。

“你……你到底是谁?!”

年轻女子收起铜镜,从袖中取出一块金牌,在月光下晃了晃。金牌上刻着几个字,赤须看不清,可那金牌上的气息让它浑身发抖。

那是皇家的气息。

“我叫李令曦,游方修行之人,也是当朝国师。”

赤须腿支撑不住,差点跪下。

国师!它听说过,当朝有位女国师,精通玄术,法力高强,连皇帝都敬她三分。可它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穷乡僻壤遇见她!

“国师饶命!”赤须连忙扑通跪地磕头,“小妖有眼无珠,冒犯国师,求国师开恩!”

李令曦静静看着它,没有说话。

灰姑也愣住了,国师?这个年轻女子,竟然是国师?

雪芽在一旁得意道:“我家大人厉害吧?你这害人还如此猖狂的的鼠精还不跪好了,听候发落!”

李令曦抬手制止雪芽,看向跪在地上的赤须:“你可知罪?”

赤须浑身发抖,可它眼珠子转了转,抬起头开始甩锅:“国师,小妖知罪!可小妖也是被逼的!都是我姐姐,是她撺掇我害人的!”

一旁的灰姑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赤须指着她,一脸委屈:“国师明鉴啊!我姐姐修行两百年,一直想走捷径成仙。她让我去害人,说害的人越多功德越大,我不敢不听她的啊!”

灰姑气得浑身发抖,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这个弟弟竟会无耻到这个地步。

“赤须!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赤须冷笑,“国师您看,我姐姐修行两百年,却一直没能化成人形,为什么?因为她心术不正!她让我去害人,自己却躲在后面装好人,这样就算有报应,也是报应在我身上!”

灰姑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毛源忍不住了:“你放屁!恩人她……”

李令曦抬手,示意他别说话。

她看着赤须,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意料之中的失望。

“你说完了?”

赤须一愣。

“你编的这些话,你自己信吗?”李令曦弯起唇。

赤须张了张嘴。

“你姐姐身上那些伤,是你打的吧?那些伤有的在胸口,有的在腹部,有的在腿上。如果是她让你害人,她为什么会被你打成这样?你们不是一伙的吗?”

赤须继续语塞。

李令曦继续说:“还有你身上那些气息,那一百一十七条人命的怨气,你以为我眼瞎了看不见?”

她抬起手在空中虚虚一抓,赤须只觉得浑身一凉,紧接着一道道黑气从它体内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目扭曲,对着赤须发出无声的嚎叫。

赤须吓得魂飞魄散:“这……这是……”

“这些是你害死的那些人,他们的怨气一直缠着你,你自己看不见罢了。”

那些人形在空中盘旋,最后齐齐转向李令曦,跪拜哀求。

李令曦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会为你们超度。”

一百多条人影点点头,渐渐散去。

赤须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它终于明白自己遇上的是什么人了。

“国师饶命……”它喃喃道,“求国师饶命……”

李令曦看着它:“饶命?你害了一百二十七条人命,却要我饶命,可笑!”

赤须浑身一抖。

“不过,”李令曦话锋一转,“你若肯戴罪立功,或许能减轻几分罪孽。”

赤须眼睛一亮:“怎么戴罪立功?”

“解了那孩子的鼠面咒,还有,把你这些年收集的那些东西交出来。”

赤须脸色顿时一变:“什么东西?”

“别装糊涂。”李令曦淡淡瞥了他一眼,“你害了那么多人,不会只是为了好玩。那些人的阳气、精血,你都攒着吧?还有你偷炼的那些法器、丹药,都藏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赤须咬着牙不说话。

李令曦也不急, 就那么看着它。

月光静照,院子角落不知名的虫儿轻轻鸣唱。毛源一家大气不敢出,灰姑靠在墙边, 脸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弟弟。

过了很久, 赤须终于开口了:“在鼠母岭那个山洞里。”

李令曦点点头:“带路。”

赤须在前面带路, 一行人随之往鼠母岭深处走去。

毛源举着火把, 火光照出的一小片光亮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四周的山林静悄悄。

壮壮被周燕留在家里了。出门前, 那孩子拉着李令曦的袖子,小脸绷得紧紧的:“国师姨姨,您一定要把那个坏老鼠抓住,它害了好多人,还把我家恩人打成那样。”

李令曦摸摸他的头:“放心,我答应你。”

此刻走在山道上,雪芽还有些不放心:“大人, 那个赤须真会老实带路吗,不会又使诈吧?”

“老实?”李令曦笑了笑,“它心里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弯呢, 不过也没关系, 咱们看着它就是。”

灰姑跟在后面走得很慢,她的伤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 可她硬是撑着跟来了。李令曦劝她在家里养着, 她不肯。

她说:“那是我弟弟, 我得去。”

此刻她盯着前面那个穿红袍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弟弟,小时候圆滚滚的那么可爱, 总跟在她后面叫“姐姐姐姐”。它们一起在山里打滚,一起找吃的,一起躲天敌,一起看月亮。爹娘走的那天,赤须哭得稀里哗啦,她把弟弟搂在怀里:“别怕,姐姐在。”

姐姐在。

她一直在,可弟弟却走了歪路,再也回不来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陡峭的山壁。山壁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藤蔓,把后面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赤须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众人一眼。

“到了。”

它拨开藤蔓,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熏得毛源差点吐了。

李令曦面不改色,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一颗递给毛源,一颗递给灰姑。

“含着,辟邪的。”

她直接迈步走进洞去。

洞里比想象中宽敞,约莫有两三间屋子大小。李令曦从怀里取出一颗夜明珠,珠子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山洞。

这一照,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山洞的四壁贴满了黄符,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地上摆着十几个坛坛罐罐,有些罐子开着口,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靠墙的地方立着一排架子,架子上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有干枯的草药、动物的骨骼、形状怪异的石头,还有几个小小的布娃娃,心口都扎着针。

山洞最深处那面墙更加触目惊心。

那墙上钉着上百块木牌,每块木牌上都刻着一个名字。木牌密密麻麻,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几乎占满了整面墙。木牌下面的地上摆着一个小香炉,香炉里插着三炷烧了半截的香。

李令曦走到墙前,拿起一块木牌看了看。木牌上刻着“李三”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孩童刻的。

“这些都是你害的人?”她问。

赤须低着头,不吭声。

灰姑也慢慢走过来,一块块看过去。那些名字有的她听说过,有些不知道。看着看着,她忽然浑身一颤——角落里有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毛老根”三个字。

毛老根,是毛源的爹。

“你……”灰姑指着那块木牌,声音发抖,“你连他也想害?”

赤须抬起头看了那块木牌一眼,面无表情:“还没来得及下手,就被你搅和了。”

灰姑气得浑身发抖,抬起爪子就想打它。李令曦拦住她:“先别急。”

她又看了看其他木牌,总共一百一十七块。赤须这些年确实害了一百多条人命。每一块木牌,就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李令曦放下木牌,转身看向赤须,平静的目光深处藏着冷意。

“那些人的阳气、精血,你藏在哪儿?”

赤须犹豫了一下,指向墙角那几个坛罐。

李令曦走过去打开其中一个坛子,坛子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浓重的腥味。她伸进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

“里面是人血,还混了些别的东西。”

她又打开另一个坛子,这个坛子里装着灰白色的粉末,质地细腻,李令曦只看了一眼就盖上了盖子。

“是骨灰。”

毛源听得头皮发麻,他虽然知道这老鼠精害人,可亲眼看到这些东西,还是觉得脊背发凉。

李令曦在洞里转了一圈,把所有东西都看过一遍,最后回到那面木牌墙前。“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来带路吗?”她问。

赤须一愣。

李令曦指着那些坛罐、木牌:“这些东西,你本来可以转移或藏起来,甚至可以毁掉,可你还是带我们来了,为什么?”

赤须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话。

李令曦的声音放轻了些:“因为你也知道,这些东西是你一百五十年修行的见证,是你害人的见证。”

赤须浑身一震。

“你心里其实明白,自己走错了路。”李令曦看着它,“可你不敢回头,你怕回头就否定了自己这一百五十年,对不对?”

赤须低下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灰姑看着弟弟,想开口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姐姐修行两百年,虽然没化成人形,可她心里干净。”李令曦继续说,“你修行一百五十年,能化人形,可你心里全是窟窿。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他们的怨气填在你那些窟窿里,让你永远不得安宁。”

赤须猛地抬起头,眼眶里满是血红的泪。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得安宁?”它声音嘶哑地低吼。

李令曦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它。

赤须忽然蹲下身,双手抱住头,发出野兽般的嚎叫。那叫声在山洞里回荡,凄厉得让人心颤。

“我睡不着!每天晚上我都睡不着!我一闭眼就看见那些人,他们瞪着我问我为什么要害他们!我说我不知道,可他们不信!他们天天来,夜夜来!我快疯了!”

灰姑走过去,蹲在弟弟身边轻轻抱住它。赤须浑身僵硬,过了一会儿,忽然扑进姐姐怀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一百五十年的委屈,有一百一十七条人命的罪孽,有永远无法回头的绝望。

毛源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害了那么多人的老鼠精,此刻哭得像个孩子。可那些被它害死的人,他们的家人,是不是也在某个夜里这样哭过?

他不知道该同情还是该愤恨。

李令曦等赤须哭够了才道:“你犯下的罪孽,必须偿还。”

赤须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那些人的怨气我会超度,可那些被你和你的手段害过的人,他们的损失,你得补偿。”

“怎么补偿?”赤须哽咽着问。

“你的修为,你要拿出一半修为,化作生机散给那些被你害过的人家。他们中有些人已经死了,可他们的后人还在,生机散出去,能保那些人家长命百岁,福泽绵长。”

赤须脸色变了,一半的修为,那它这一百五十年的修行,岂不是废了一大半?

“不愿意?”李令曦问。

赤须咬了咬牙,看了看身边的姐姐:“我姐姐呢?”

灰姑愣住了。

“我害了人,我认,可我姐姐没害过人,她还救过人。国师,您能不能……帮她一把?”

灰姑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她没想到弟弟到这时候还惦记着她。

李令曦看着赤须,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你姐姐的事,不用你操心。”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灰姑:“这里面是三粒丹药,是我师门秘传的‘化形丹’。你回去后每月初一服一粒,连服三月,三个月后你就能化成人形了。”

灰姑愣住了,捧着那布袋,手都在发抖。她修行了两百年,做梦都想化成人形,可从不敢奢望。如今,这愿望竟要成真了?

“这……这实在太贵重了……”她喃喃道。

“你救人的功德,值这个价。”她又看向毛源,“还有,你家供的香火,也有功劳。”

毛源挠挠头,憨憨地笑了。

赤须看着姐姐手里的布袋,眼里闪过一丝羡慕,可很快又黯淡下去。它知道自己没资格羡慕,那些罪孽得用一辈子来还。

“国师,”它跪了下来,“我愿意散掉一半修为,只求您……以后多照看我姐姐。她太傻了,容易被人骗。”

灰姑眼泪落下来:“赤须……”

“姐,别说了。”赤须抬起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在鼠脸上有些滑稽,可灰姑知道,那是真心的。

李令曦点点头:“你放心。”

她从怀里取出一道符,贴在赤须额头上。符纸泛起金光,赤须浑身一颤,一股股黑气从它体内涌出,在空中盘旋,最后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夜风里。

与此同时,赤须的身形开始缩小,皮毛的颜色也从暗红变成灰褐,最后缩成了一只普通大小的老鼠,蜷缩在地上,奄奄一息。

一百五十年修为,散了一半。

灰姑扑过去,把弟弟抱在怀里。它已经不会说话了,只是用那双黑豆似的小眼睛看着姐姐,眼里有一丝释然。

“我送你回去。”灰姑哭着说,“回咱们小时候住的那个洞。”

赤须眨了眨眼,像是在点头。

李令曦看着这一幕,轻声说:“它在鼠母岭上还有五十年阳寿。五十年后,投胎转世,重新做人,这是它赎罪的代价。”

灰姑点点头,抱着弟弟慢慢走出山洞。

毛源有些担心想跟上去,李令曦拦住他:“让她去吧,她们姐弟俩需要单独待一会儿。”

山洞里只剩下李令曦师徒和毛源,雪芽看着那些坛罐木牌:“大人,这些东西怎么处理?”

“烧了。那些怨气已经被我超度,剩下的都是死物。烧干净,一了百了。”

毛源帮着把那些坛罐搬到洞外,堆成一堆。李令曦点燃一张符纸扔进堆里,火苗“呼”地窜起,越烧越旺,把那些害人的东西全吞进火舌里。

火光映红了半座山。毛源看着那堆火,想起狗剩的鼠面咒:“国师大人,狗剩的咒怎么办?能解吗?”

李令曦点点头:“等赤须缓过来,取它一滴血就行,那咒是它下的,只有它能解。”

“那就好。”毛源松了口气。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想着这一夜发生的事,那只嚎啕大哭的老鼠精,抱着弟弟离开的灰姑,还有自己家神龛里那个小小的牌位……

“国师大人,您说,这世间的事真的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

李令曦看着那堆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赤须用一百五十年修为赎罪,灰姑用两百年善行换化形,这不就是善恶有报吗?”

毛源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可那些被害死的人,他们呢?”

“他们的确被害死了,这已无法改变,可他们的后人会因为赤须散出的生机,活得更好,这就是另一种形式的补偿。”

毛源琢磨着她的话,似懂非懂。

眼见那堆东西烧得差不多了,雪芽打了个哈欠:“大人,今晚咱们住哪儿啊?”

李令曦看了看天色,东方天色已微白。

“先回松岗坞,还有事没做完呢。”

天亮的时候,李令曦师徒回到了松岗坞。

村子已经醒了,炊烟从人家的屋顶升起,在晨光里袅袅飘散。

可松岗坞的人看见李令曦师徒,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敬畏,昨晚上那一幕他们都看见了。那穿红袍子的老鼠精,那个站在院门口跟它对峙的年轻女子,还有后来山上冲天的火光。可没人敢上前搭话,只是远远看着,交头接耳。

毛源倒是不在意这些,他大步流星往家走,心里惦记着壮壮和周燕。一进院子壮壮就扑了过来:“爹!你回来了!国师姨姨呢?坏老鼠抓住了吗?”

毛源抱起儿子往身后指了指,壮壮看见李令曦,眼睛一亮,跑过去拉住她的手:“国师姨姨,你真厉害!”

李令曦弯腰摸摸他的头:“壮壮,我问你,那个狗剩他住在哪儿?”

壮壮指了指村西头:“在那边,李婶婶家。”

“带我去。”

李寡妇家是村里最破的房子,三间土坯房塌了一间,院子里堆着几根柴火,几只鸡在地上刨食。李寡妇正坐在门槛上抹眼泪,看见有人来慌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毛源?这是……”

毛源赶紧介绍:“李大姐,这位是国师李大人,专门来救狗剩的。”

李寡妇一愣,随即扑通跪下:“国师大人!求您救救我儿子!我就这一个孩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李令曦扶起她:“起来说话,狗剩在哪儿?”

李寡妇领着他们进了屋,狗剩躺在炕上,蜷缩成一团,时不时抽搐一下。

他的脸已经彻底变了形,嘴巴往前凸着,嘴唇裂开,露出两颗又长又尖的牙齿,鼻子缩了进去,只剩下两个小小的鼻孔,眼睛变得又圆又小,泛着幽幽的光。

看见有人进来,他“吱”地叫了一声,慌忙往炕角缩了缩,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恐惧。

李寡妇哭道:“他昨晚上又变厉害了,连我都不认得了……”

李令曦走到炕边,蹲下身看着狗剩的眼睛。狗剩和她对视了一瞬,忽然浑身发抖,“吱吱”叫着,像是在求饶。

“别怕。”李令曦轻声说,“我是来救你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滴暗红色的血,那是临走时灰姑从赤须身上取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滴,盛在小瓷瓶里。

她让李寡妇端来一碗清水,把那滴血到进去。血在水中散开,化作丝丝缕缕的红色,很快把整碗水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李令曦端起碗,递到狗剩嘴边:“把这个喝下去就好了。”

狗剩盯着那碗水,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那股血腥味让他本能地想逃,可冥冥中又有种力量在召唤他。他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一仰脖,把整碗水喝了下去。

屋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盯着狗剩的脸。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狗蛋忽然惨叫一声,双手捂住脸,在炕上打起滚来。李寡妇吓得要扑上去,被李令曦拦住。

“别动,这是在变回来。”

狗蛋的惨叫声越来越响,那声音像是野兽临死前的哀嚎。他脸上的肌肉开始蠕动,凸出的嘴巴慢慢缩了回去,尖牙一颗颗脱落,眼睛也渐渐恢复了人的形状。

又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狗蛋终于安静下来,躺在炕上一动不动。

李寡妇激动地扑过去,抱住儿子:“狗剩!狗剩!”

狗剩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她,好半晌才认出人来:“娘?”

李寡妇抱着儿子,放声大哭。

李令曦悄悄退了出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洒满院落,几只鸡在地上刨食,平常安宁。

雪芽跟出来问:“大人,狗剩这下是彻底好了吗?”

“好了,养些日子就能恢复如初。”

毛源在一旁搓着手,不知说什么好,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国师大人,您……您真是活神仙。”

李令曦笑了笑:“什么活神仙,不过是个赶路的罢了。”

处理完狗剩的事,李令曦师徒又在松岗坞待了一天。这一天里,村里人络绎不绝地来毛源家,说是来谢恩,其实是想看看传说中的国师长什么样。李令曦倒也不烦,谁来都客客气气地应对,有问必答。

有人问:“国师大人,那老鼠精还会来吗?”

李令曦说:“不会了,该走的都走了,该留的会留。”

有人问:“那毛源家供的仓神,还供不供?”

李令曦看了毛源一眼,说:“那是他们家的缘分,供不供由他们自己。”

毛源在旁边连连点头:“供,当然供!那可是我们家的恩人!”

傍晚时分,李令曦让雪芽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离开。周燕听说她们要走,急得团团转,非要留她们多住几天。李令曦婉拒了:“还有事,耽搁不得。”

周燕没法子,连夜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又煮了十几个鸡蛋,非要给她们带着路上吃。李令曦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夜里,毛源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那个小小的神龛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毛源回头,看见灰姑来了,正蹲在墙根下,月光照着她灰扑扑的皮毛,照着她那双黑黝黝的温润的眼睛。

她已经化成了人形,确切地说是半人半鼠的模样。身子是人的身子,可脑袋还是老鼠的样子,只是比之前更像人了一些,眉眼间有了几分温柔。

“国师大人给的药,我吃了第一粒,等三粒吃完就能彻底化成人了。”

毛源看着她,咧嘴笑了:“好,好。”

灰姑走到神龛前,看着那块木牌:“毛源,我想求你件事。”

“恩人你说。”

“那木牌上,别写‘仓神’了,我不是什么神,就是个修行的小老鼠。就写……就写‘灰姑之位’吧。”

毛源一愣:“这……”

“仓神是骗人的,灰姑是真的。”

毛源想了想,点点头:“成,明天我就换。”

灰姑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毛源一家是真心实意地把她当成了家人。

“赤须呢?”毛源问。

“在山里养着,我把爹娘当年住的那个洞收拾出来了,让它住着。它散了一半修为,现在就是只普通老鼠,什么本事都没了。我每天给它送吃的,陪它说说话。”

“那它……还闹不闹?”

灰姑摇摇头:“不闹了,那天之后它像变了个人,不,变了只鼠,每天就缩在洞里很少出来。有时候我去看它,它就问我,姐,你说我下辈子能投胎成啥?”

毛源不知道说什么好。

灰姑望着月亮,轻声道:“我跟它说,不管投胎成啥,只要好好活着,不做坏事,就行。”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张秀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就是那天回去看娘没有留在娘家过夜。

眼下她正提着半袋糙米,踏着初冬的晨光匆匆往张家村赶,天还没亮透。路两旁的枯草上挂着银白的冷霜, 踩上去湿漉漉的, 微微作响。

她昨儿下午得了消息——她娘没了。

给她传话的是张家村东头的张麻子, 他来镇上卖柴火, 顺路带的口信。但他话说得含糊不清, 只说“张家老太太走了”, 但具体怎么走的,什么时候走的,一概不知。

张秀当时正在家里浆洗衣服,听到的时候手一抖,皂角水溅了一身。

她连忙把两个孩子拾掇好,跟要磨豆腐的丈夫交代了几句,天不亮就出了门。

张家村离镇子十里地, 她走了一个多时辰。到村口时日头刚爬上山头,洒下一片橙红的光辉,大树下聚着几个早起的妇人, 看见她, 都停下了动作。

“哟,秀儿回来啦?”说话的是刘寡妇,村里有名的快嘴, “你可算来了, 你娘都躺硬了。”

张秀心里一咯噔, 加快了脚步:“刘婶,我娘她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夜里。”王寡妇压低了声音,“听说是自己吊死的。”

吊死?

张秀脚下一个踉跄, 差点摔倒。她扶住路边的石磨,手指抠进石头缝里磨得生疼。

“不可能……我娘她不会……”她喃喃道。

“怎么不会?”另一个妇人插嘴,“你大哥他们几个都不管她,老太太一个人住在老屋,冷了饿了,想不开也是有的。”

“就是,你三哥上个月还因为老太太多吃了一碗饭,把她碗摔了。”

“造孽啊……”

妇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张秀听得浑身发冷。她抿紧了嘴,拎起米袋就往村里走。

张家老屋在村子最西头,是当年她爹还在时盖的三间土坯房。如今爹走了十年,房子也老了十年,墙皮剥落,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稀疏杂乱的,露出底下发黑的梁木。

院门虚掩着,张秀推门进去,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里一点人气儿都没有,鸡圈是空的,晾衣绳上是空的,连水缸都见了底。只有正屋的门开着,里面黑黝黝的似一张深渊巨口。

她站在门口,颤抖的手扶着门框,迟迟不敢进去。

“是秀儿吗?”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张秀松了口气,是赵婆婆,村里的老稳婆,跟她娘关系好。

“赵婆婆,是我。”她应了一声,抬脚进了屋。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豆油灯在墙角晃着微弱的光。正对着门的是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用白布从头盖到脚。床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供着一碗冷饭,三支香已经烧了一半,烟灰落在桌上,更显空寂凄凉。

赵婆婆坐在床边的板凳上守着,看见张秀进来,她站起来往外走,叹了口气:“秀儿啊,你可算来了。”

“我娘……”张秀走到床前,手颤抖着伸向白布,又缩了回来,“我娘真是吊死的?”

赵婆婆点点头,指了指房梁。

张秀抬头看去,房梁上挂着一截断了的麻绳,绳头还打着死结,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

“是谁发现的?”她问,声音干涩发紧。

“你四嫂。”赵婆婆说,“前天早上她来借筛子,推门进来就看见了,老太太吊在这儿身子都僵了。你四嫂吓得魂都没了,一路尖叫着跑出去,半个村子的人都听见了。”

张秀想象着那个画面——娘穿着那身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衫,脖子套在绳圈里,脚尖离地,在晨光中慢慢摇晃

她胃里一阵翻涌,捂着嘴跑出屋子,在院子里干呕起来。

“喝口水吧。”赵婆婆跟出来,递给她一个破碗。

张秀接过碗,发现碗底有道裂痕,水从缝里渗出来湿了她的袖子。这是娘常用的碗,她认得。

“我哥他们呢?”她问。

赵婆婆脸色一沉,没好气地道:“几个大忙人都忙着呢。老大在镇上做买卖,老二在邻村给人扛活,老三昨儿露了个面,说家里母猪要下崽,得回去照看。老四老五倒是来了,待了不到一炷香工夫就走了,说是要商量办丧事的事。”

“商量?”张秀冷笑,“那他们商量到哪儿去了?”

“谁知道呢。”赵婆婆摇头,“这都两天了,连个来守灵的人都没有。还是我看不过去在这儿陪着。可我也不能一直陪着啊,家里还有孙子要带……”

张秀明白了,她掏出一把铜钱塞给赵婆婆,那是她攒了半年准备给孩子做冬衣的:“婆婆,辛苦您了,这点钱您拿着,给我娘买点纸钱。”

赵婆婆推辞了几下,还是收下了。她看了看天色:“我得回去了,秀儿你……你一个人行吗?”

“行,我给我娘守灵。”

送走赵婆婆,张秀回到屋里。她掀开白布一角,看见了娘的脸。

那张脸比她上次见时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青紫。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看得人心酸。

张秀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打来一盆水,用干净的布给娘擦洗身体,娘的身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手臂上还有几块淤青,像是被掐的。

张秀的手颤抖着,“娘,是谁打你了……”

没人回答她,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吹着。

擦洗完毕,张秀给娘换上寿衣。那是她去年偷偷做的,用的是镇上布庄处理的便宜白布,针脚虽粗糙,但总算是一件新衣服。娘活着的时候总是舍不得穿,说等死了再穿。没想到,一语成谶。

穿上寿衣的娘看起来安详了些,张秀又给娘梳了头,用一根木簪子把花白的头发簪起来。做完这些,她在床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娘,秀儿不孝,来晚了。”

她在灵前坐了下来,开始折纸钱。一张张黄纸在她手里变成元宝,堆在盆里像是堆起一座小小的金山。可她知道,再多的纸钱也买不回娘的命了。

一直到黄昏时分,门外才终于有了动静。

张秀的大哥张大发来了。他是五兄弟里最年长的,也是唯一一个在镇上做买卖的,开着一间杂货铺,生意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比起种地的弟弟们算是出息了。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绸缎长袍,手里提着一包点心,走进来时眉头紧皱,像是嫌弃屋里的气味。

“秀儿,来了?”他看了妹妹一眼,把点心放在桌上,“路上买的,给娘供上吧。”

张秀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大哥还记得有娘?”

张大发脸色一沉,不悦道:“你这是什么话?我这不是来了吗?”

“来了?”张秀站起来,“娘都死了两天了,你现在才来?前两天干什么去了?”

“我忙啊!”张大发提高了声音,“铺子里那么多事,我能说走就走吗?再说了,不是还有老四老五在吗?”

“他们来了不到一炷香就走了。大哥,娘到底是怎么死的?”张秀盯着他。

张大发眼神闪烁:“还能怎么死……自己想不开呗,老了,糊涂了……”

张秀逼近一步,“我娘不是糊涂人,她就算再苦,也不会走这条路。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能瞒你什么?”张大发转身往外走,“丧事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老四去请道士,后天出殡。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守完灵就回去吧,这里没你的事。”

“没我的事?”张秀追到院子里,“娘是我娘!怎么没我的事?”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张大发回头瞪她,“张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姓人插手!”

他说完,袖子一甩就走了,留下张秀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气得浑身发抖。

夜幕降临,张家老屋陷入黑暗。

张秀点起油灯,在灵前跪着。屋外风声更紧,吹得门窗咯吱作响,颇有些渗人。

她心里有些发毛,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这时她才注意到,屋里冷得厉害——没有火盆,也没有炭火,甚至连床被子都没有。娘活着的时候,就是在这种地方过冬的?

正想着,供桌上的油灯忽然晃了一下。

张秀抬起头,看见灯焰向左边倾斜,像是被风吹的,可是门窗都关着,哪来的风?

灯焰又晃了一下,这次向右。

张秀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盏灯。灯焰开始不规律地跳动,忽明忽暗,忽左忽右,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扭曲变形。

然后,她听见了一些声音。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是谁在啜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向。

“谁?”张秀站起来,声音发颤。

没人回答,但声音更清晰了,这次她听出来了——是娘的声音!

“秀儿……秀儿……”

那声音就在她耳边,带着哭腔,凄凄惨惨。

张秀吓得倒退两步,撞在墙上。她看见供桌上的那碗冷饭的表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发霉,散发出腐臭难闻的气味。

“娘……”她双腿一软,跪了下来,“是您吗?您是不是有冤屈?您告诉秀儿……”

声音忽然又停了。

油灯恢复了正常,静静地燃烧着。屋里一片寂静,只有张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敲鼓一样。

她坐在地上,好久才缓过神来。再看那碗饭,又恢复了原样,白生生的还冒着点热气,像是刚盛出来的。

是幻觉?还是……

张秀不敢再想。她爬起来,给油灯添了油,又点了三支香插上。

这一夜,张秀没敢合眼。

第二天一早,张家的其他几个儿子终于陆续来了。

老二张有财,是个木匠,长得五大三粗,一进门就嚷嚷:“丧事怎么办?谁出钱?可先说好啊,我没钱!”

老三张有田是种地的,老实巴交,躲在二哥身后不说话,他偷偷往灵前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老四张有福和老五张有贵是双胞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都在邻村给人打短工。他们一进来就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大哥呢?”老四问。

“昨天来了一趟,又走了,说丧事他安排好了。”张秀说。

“他安排?”老五嗤笑,“安排什么?安排谁出钱吧?我可把话说前头,娘活着的时候我没沾过光,死了也别想让我出钱。”

“就是。”老二附和,“娘的东西呢?有没有留下什么?”

张秀愣住了:“什么东西?”

“还能是什么?钱啊,首饰啊!”老四说,“娘当年陪嫁不是有个银镯子吗?还有爹留下的那个玉扳指,哪儿去了?”

张秀这才明白,这些人不是来吊唁的,是来分遗产的。她气得浑身发抖:“娘都死了,你们就想着这个?”

“不想这个想什么?”老五理直气壮,“人死了就死了,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娘要是真疼我们,就该把东西留给我们。”

“你们——”张秀指着他们,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请问,这里是张老太太家吗?”

作者有话说:

第134章

众人齐齐回头, 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素色道袍的女子,二十来岁年纪,容貌清丽, 眼神沉静。她身边跟着个姑娘, 背着包袱, 好奇地往里张望。

“你们是……”张秀站起来。

“贫道李令曦, 这是小徒雪芽。”女子行了个道礼, “路过贵村, 听说府上有丧事,特来吊唁。”

张秀连忙还礼:“道长有心了,只是……家里简陋,恐怕……”

“无妨。”李令曦走进来,目光快速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灵床上,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道长, 怎么了?”张秀问。

李令曦走到灵前,仔细看了看张老太的遗容,又抬头看了看房梁上的绳子。然后她转过身, 看向张家五兄弟。

“贫道有一事不明, 还请诸位解惑,老太太是何时过世的?”

“前天夜里。”张大发正好从外边回来,站在门口回答。

“何时发现的?”

“前天早上。”

“谁第一个发现的?”

“我媳妇。”老四说。

李令曦点点头, 又问:“老太太生前, 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张大发皱起眉, “没什么异常啊,就是老了糊涂了。”

李令曦看着他,“张老大, 这话你自己你信吗?”

张大发脸色一变:“道长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还会害自己亲娘不成?”

“贫道没这么说。”李令曦语气平静,“我只是觉得奇怪,老太太若真想自尽,为何选择上吊?上吊极为痛苦且死状可怖。若只是糊涂想不开,为何不选更安详的方式?”

屋里安静下来。

张秀忽然想起昨晚的怪事,脱口而出:“道长,我娘……我娘昨晚好像回来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张大发厉声打断她,“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有什么回不回来的!秀儿,你再乱说就给我回去!”

李令曦却走到张秀面前,温和地问:“你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张秀看了大哥一眼,鼓起勇气把昨晚的事说了出来。

听完,李令曦若有所思。她走到供桌前拿起那碗饭闻了闻,又用手指沾了点米粒,放在眼前仔细看。

“这饭有问题。”

“什么问题?”张秀紧张地问。

李令曦暂时没回答,又问:“这饭是谁供的?”

“我。”张秀说,“昨天来的时候,赵婆婆已经供了一碗,我后来又换了一碗新的。”

李令曦点点头,把碗放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贴在碗上。符纸很快燃起来,化作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紧接着,碗里的米饭开始变了——从白色变成灰色,再变成黑色,最后竟然爬出了几只米虫,在饭粒间不停蠕动。

“啊!”张秀惊叫一声。

张家五兄弟也都变了脸色。

“这是怎么回事?”张大发问。

“怨气。”李令曦吐出简短的两个字,让屋里温度骤降,“老太太死得冤,怨气凝结在灵堂,影响了这些供品。”

“冤?有什么冤?”老二大声嚷嚷,“她自己上吊的,关我们什么事?”

李令曦看向他,眼神锐利:“真的不关你们的事吗?张老二,你上次来看老太太是什么时候?”

老二一愣,支支吾吾:“上……上个月……”

“上个月初七。”老四替他回答,“那天二哥来借锄头,娘说没有,二哥就把娘推倒了。”

“你胡说什么!”老二涨红了脸。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清楚。”老四冷笑,“娘胳膊上那块淤青,就是你推的。”

老二不说话了,眼神躲闪。

李令曦又看向老三:“张老三,你呢?”

老三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上个月送过一次粮……”

“送了多少?”

“半……半袋糙米……”

“老太太吃了多久?”

“……半个月。”

半个月,半袋糙米。一个老人,一天只吃一把米。

张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知道娘过得苦,却没想到苦到这种地步。

李令曦一个个问下去,问得张家五兄弟哑口无言。最后,她走到张大发面前。

“张老大,你是长子,老太太的养老本该是你负责。可据我所知,老太太独自住在老屋,你们五兄弟没有一个人接她去同住,这是为何?”

张大发额头上冒出汗珠:“我……我家里地方小……”

“你在镇上的宅子,三进三出,养着两个小妾,却说地方小?”李令曦毫不留情地揭穿,“张老大,老太太的死,你真的问心无愧吗?”

张大发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红,猛地一拍桌子:“够了!你一个外来的道士,凭什么管我们家的闲事?给我出去!”

李令曦并不生气,反而笑了:“你确定要赶我走?老太太的魂魄可还在看着呢。”

话音刚落,屋里的油灯突然全部熄灭。

一片黑暗中,众人听见了一个声音——是老妇人凄厉的哭泣声。

“我的儿啊……你们好狠的心……”

“谁?谁在装神弄鬼!”老二张有财扯着嗓子吼,可声音直发抖,一点底气都没有。

老三张有田吓得直接瘫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娘……娘我错了……别找我……”

老四老五这对双胞胎背靠背站着,四只手紧紧抓在一起,能听见他们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张大发还算镇定,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噗”地吹亮,微弱的火光映出他惨白的脸,额头上全是冷汗。

“都给我闭嘴!”他厉声道,可拿火折子的手也在抖。

火光照亮了灵堂一角,供桌上那碗刚刚爬出米虫的饭还在,米虫已经不动了,僵硬地躺在发黑的饭粒间。三支香烧得只剩短短一截,烟还在笔直地向上冒。

张秀紧紧抓着李令曦的袖子,声音发颤:“道长……真是我娘……”

李令曦轻轻挣开张秀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她手腕上下一甩,符纸在她指尖燃起,发出幽幽的青光,照亮了她沉静的脸。

“老太太,人死如灯灭,阳间事自有阳间了。”她对着黑暗深处说,“你若真有冤屈,可托梦告知,或等头七回魂夜细说。这般惊扰活人,于你无益,于他们也无益。”

哭声停了,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

屋里所有人都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冰冷、怨恨、又悲哀。

“装……装神弄鬼!”老五张有贵忽然跳起来,指着李令曦,“是你!一定是你在搞鬼!什么符纸,什么青火,都是江湖骗术!”

李令曦转头看他,眼神平静无波:“你若不信,可以走近些看看。”

老五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不由自主退了半步,嘴上却还硬:“看就看!我怕你不成!”

他壮着胆子往前走,可刚迈出两步,脚下忽然一滑,“噗通”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手按在地上触感湿滑黏腻,他抬手一看,吓得五官都移了位——他满手都是暗红色的血!

“血!有血!”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其他人也看见了。

地面不知何时渗出了一片暗红色的液体,正是从灵床下方缓缓蔓延开来的,散发着腥气。

“是娘……娘她显灵了!”老三张有田失声叫道。

张大发手里的火折子掉在了地上,熄灭了。屋里重归黑暗,只有李令曦指尖那张符纸还在燃烧,青光照着地上那片不断扩大的血渍。

“够了!”张大发终于崩溃了,他对着黑暗嘶吼,“娘!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要钱?我们烧给你!还是说你要人陪葬?我们……我们给你找个童男童女!你别再闹了!”

这话一出,连李令曦都皱起了眉头。

张秀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大哥!你说的是什么话!娘是那样的人吗!”

“那她要干什么!”张大发吼道,“死了就好好死,还闹什么闹!让她入土为安不行吗!”

“入土为安?”李令曦缓缓开口,“张老大,死者若不能安心,如何入土为安?老太太为何而死,你们真的不知道吗?”

屋里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地上的血渍不再蔓延,但那股腥气更浓了。

黑暗中,隐约能看见灵床上的白布在微微起伏,就像那布下面的人还在呼吸。

老四张有福忽然跪下,对着灵床砰砰磕头:“娘!娘我错了!我不该去年冬天把您赶出去!我不该说您吃白食!娘您饶了我吧!”

老二也跪下了:“娘!我也错了!我不该推您……可那天我喝了酒,我不是故意的……”

老三跟着跪下,只是呜呜哭,说不出话。

老五还瘫在地上,看着手上的“血”发愣。

那其实不是血,李令曦看得很清楚,是怨气凝结成的阴秽之物,但触感和气味都像极了血,足以吓破这些心虚之人的胆。

只有张大发还站着原地,脸色铁青,拳头紧握。

李令曦指尖的符纸燃尽了,青光熄灭。但就在这时,窗外的月光透了进来,清清冷冷地洒在地上,照得那片“血渍”泛着诡异的暗光。

月光也照亮了供桌,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一个褪了色的红布包。

张秀最先看见,她走过去颤抖着手拿起布包。布包很轻,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样零碎物件: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顶针,几根用秃了的缝衣针,一块巴掌大的粗布,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福”字。

都是娘生前常用的东西。

“这是……”张秀的眼泪掉在布包上。

“老太太在告诉我们,她要的不是钱,不是陪葬。”李令曦轻声道,“她要的,是你们记得她,记得她为你们做过什么。”

她走到灵床边伸手揭开了白布的一角,露出张老太枯瘦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因常年劳作而变形,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污垢。

“这双手,给你们缝过多少衣服,做过多少饭,洗过多少尿布?老太太辛苦一辈子,把你们五个儿子拉扯大,给你们娶妻生子。如今她走了,你们连一滴真心的眼泪都没有,只想着分家产、推责任。”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几个人,又看向张大发:“张老大,你是长子,老太太的丧事,你打算怎么办?”

张大发咬着牙:“还能怎么办?按规矩办!请道士做道场,买棺材下葬!”

“棺材呢?”

“……明天就去买。”

“你是打算买寿材店最便宜的薄皮棺,三两银子一副,对吗?”李令曦问。

张大发被说中了心思,脸色更难看了。

“老太太辛苦一辈子,最后连口像样的棺材都不配吗?”李令曦步步紧逼,“还有,守灵呢?按规矩,儿子守灵,头七夜不能离人。你们五个,谁留下?”

没人说话。

老二抬起头:“我……我家里还有活……”

老三小声说:“我媳妇一个人带不了三个孩子……”

老四老五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我们明天还要上工……”

张大发撇嘴冷笑:“看看,这就是娘养的好儿子。”

“大哥你呢?”张秀皱眉问,“你是长子,你留下守灵,天经地义。”

“我?”张大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铺子里那么多事,能耽误吗?耽误一天,少赚多少银子你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意料之中的, 又是一阵沉默。

李令曦叹了口气:“既然没人肯守,那我和张秀姑娘守吧。”

“你?”张大发狐疑地看着她,“你一个外人, 凭什么给我娘守灵?”

“凭我路过此地, 凭我看不过去。”李令曦冷觑他一眼, “你若是不放心, 可以留下一起守。”

张大发当然不肯, 他看着跟鹌鹑一样垂头不语的几兄弟, 最后咬牙道:“好,你们要守就守!但我把话说前头,守灵是儿子的事,秀儿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守了也不算数,娘的遗产她还是没份!”

说完,他转身就走,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追他似的。其他几个人见状也连忙爬起来,跟着大哥往外溜。老五临走前还想拿供桌上的点心,被李令曦一个眼神吓得缩回了手。

片刻功夫, 屋里就只剩下李令曦、雪芽和张秀三个人。

月光静静地洒进来, 地上的“血渍”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张秀重新点燃油灯,跪在灵前默默烧纸。火光映着她的脸, 泪痕未干。

她低声问:“道长, 刚才那……真是我娘吗?”

李令曦在她身边坐下:“张姑娘, 你相信人有魂魄吗?”

张秀想了想,点头:“信。我娘苦了一辈子,要是就这么没了, 我不甘心。”

“那你相信,魂魄会因执念而滞留吗?”

“执念?”

“就是放不下的事,未了的心愿,或是……天大的冤屈。”李令曦看向灵床,“老太太走得不甘心这是肯定的,但刚才那些动静,不全是她。”

张秀一愣:“不全是我娘,什么意思?”

“怨气太重的地方,容易吸引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也会让活人产生幻觉。”李令曦解释道,“你娘确实有怨,但更多的,是你们心里的鬼。”

“我们心里的鬼?”

“愧疚、恐惧、心虚。”李令曦说,“你那些哥哥们对老太太做了什么,他们自己心里清楚,所以稍有风吹草动他们就先怕了。人一怕,就容易看见‘鬼’。”

张秀明白了,所以刚才的血渍还有五哥手上的“血”,可能都是幻觉,是他们自己吓自己。

“那我娘……真的回来了吗?”她最关心的是这个。

李令曦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罗盘。罗盘指针颤动着,指向灵床方向,抖得很厉害。

“魂气未散。”她收起罗盘,“老太太的魂魄应该还在附近,头七回魂夜她可能会回来。到时候,一切或许就有答案了。”

张秀握紧了手里的纸钱:“道长,那我能跟我娘说说话吗?”

李令曦摇头:“现在不行,魂魄不稳,强行沟通有害无益。等头七夜吧,那是她回魂的时候,或许能见上一面。”

“头七……”张秀算了下日子,“就是明晚。”

“嗯。”李令曦站起身,“今晚我们守灵,你那些哥哥们明天肯定会再来,到时候恐怕还有得闹。”

她说的没错,第二天天刚亮,张家老屋就热闹起来了。

来的不止张家五兄弟,还有他们的媳妇孩子,七大姑八大姨,足足二十几口人,把小小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张大发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张纸正照着念:“娘的丧事按规矩办。棺材我已经订了,三两银子的松木棺,明天送到。道士请的是邻村的王道士,做一天道场五百文。纸钱香烛、孝布麻衣,加起来大概一两银子。总共四两半。”

他略一停顿,看向四个弟弟:“咱们五兄弟,每人出九钱银子,公平合理。”

“九钱!”老二张有财跳起来,“大哥你开玩笑吧?九钱银子,够我家吃三个月了!”

“就是!”老五媳妇尖声道,“老太太活着的时候没给我们什么,死了倒要我们出这么多钱?没这个道理!”

张大发沉着脸:“那你们说怎么办?让娘曝尸荒野?”

“便宜点的棺材不行吗?”老三张有田小声说,“薄一点的……”

“薄一点的?”张大发冷笑,“老三,你要不怕被村里人戳脊梁骨,你就去买张草席把娘卷了埋了!”

老三不说话了。

老四张有福转了转眼珠:“大哥,我听说……娘其实留了点东西?”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张大发眼神一闪:“留什么?娘穷得叮当响,能留什么?”

“那可不一定。”老四媳妇插嘴,“我前些年看见老太太戴过一个银镯子,虽然旧了,但好歹是银子。还有,爹当年不是留下一个玉扳指吗?那可是好东西。”

“对!玉扳指!”老二也想起来了,“娘一直收着,说那是爹的念想。现在娘走了,东西呢?”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张秀。

张秀正在灶房烧水,听见这话,提着水壶走出来:“你们看我干什么?娘的东西,我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老五媳妇阴阳怪气,“老太太最疼你,说不定早就把好东西偷偷给你了。”

“你胡说!”张秀气得脸发白,“我嫁出去十几年,回来过几次?你们说的东西我见都没见过!”

老四媳妇撇嘴:“那谁知道呢,反正现在东西不见了,总得有个说法。”

李令曦从屋里走出来,静静地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像是在看一场戏。

张大发咳嗽一声:“都别吵了,娘的东西肯定还在屋里。咱们找找,找到了再说。”

说着,他就要往屋里走。

“站住。”李令曦颇有威慑力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道长有何指教?”张大发皱起眉。

“张老大,老太太尸骨未寒,你们就要翻她的屋子搜她的遗物?这不合规矩吧?”

“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一个外人,少管闲事!”老二嚷嚷。

“家事?”李令曦笑了,“昨夜老太太显灵,吓得你们屁滚尿流的时候,怎么不说这是家事,不让贫道管?”

这话戳中了痛处,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那……那是意外。”张大发硬着头皮说,“今天是大白天,娘不会……”

话没说完,屋里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众人吓了一跳,齐刷刷看向正屋。

门开着,能看见灵床静静地停在那里,白布盖着遗体,一动不动。但供桌旁的那个破柜子倒了,柜门大开,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