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严大德是个干瘦的老头, 平日里总眯着眼,这会眼睛却瞪得溜圆,下巴上的胡子都在微微颤抖。
“严东呢?”严大德问。
“他在屋里。”王秋菊被几人的声势吓得主动让开了身。
严大德带着人呼啦啦涌进来, 狭小的屋子里顿时挤满了人。严东一言不发坐在床上, 头都不敢抬。
“庙里出事了, 你知道不?”严大德盯着他。
“知、知道……听、听外头说了, 神像让人推倒了……”严东结结巴巴地回。
“金眼珠也没了!”严大德声音沉沉的, “这是大事, 村里几十年都没出过这种事!”
旁边有人接话:“这是对神明不敬啊,是要遭天谴的!”
“就是!谁这么大胆子?”
众人七嘴八舌,屋里乱哄哄的,严东一直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扣着床沿,指甲盖都抠白了。
严大德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又问:“严东, 昨晚你在家没?”
“在、在家呀!”严东赶紧说,“我一晚上都没出去!”
“有人能作证不?”
王秋菊抢着说:“我能作证,他昨天晚上睡得跟死猪似的, 打雷都轰不醒。”
这话实则一半真一半假, 严东昨天晚上确实在家,但睡没睡着就另说了。
严大德看了看王秋菊,又盯了会儿严东, 没再继续追问, 只说:“村里出了这种大事, 每个人都得查,你们要是有啥线索赶紧说。”
“一定一定!”王秋菊陪着笑。
很快,一群人又呼啦啦地出去了。
门关上后, 屋里安静了下来。王秋菊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她转身盯着严东,眼神跟刀子似的剜着他:“说吧,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我!”严东脱口而出。
“你放屁!”王秋菊压低声音,气得浑身发抖,“你瞅瞅你那德行,魂儿都丢了,不是你干的你能吓成这样?”
严东又不说话了。王秋菊一屁股坐在床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你个杀千刀的,那可是神像啊,你也敢动……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我、我也是没办法啊,那刘疤子说要卸我腿……”严东抱着头闷声道。
“那你就不能好好干活挣钱吗?!”王秋菊哭骂道,“天天就知道赌赌赌,家里都让你败光了!现在倒好,你连神明的东西都敢偷,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严东的心里也不好受,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那对眼珠子呢?”王秋菊擦了擦泪。
严东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床底下。
王秋菊趴下去,从瓦罐里掏出那对金眼珠,金光闪闪,颇有分量,可拿在手里却觉得很烫手:“现在咋办?”
严东沉默片刻:“要不先把它藏好,等风头过了,我去镇上当了换钱。”
“你还想换钱?”王秋菊瞪大眼,“还不赶紧还回去!”
“还回去?那我腿不要了?”严东也急了,“刘疤子那人你是知道的,还不了钱他真会卸我腿!”
两人正吵着,外头又传来喧闹声,比刚才还大。
“神明显灵了!”
“神明附身了,快去看呐!”
“严结巴被附身了!”
严东和王秋菊停止了争吵,对视一眼:“走,去看看。”王秋菊一把拉起严东,两人出了门,跟着人流往庙那边跑。
庙前的空地上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人群的中央,一个中年汉子直挺挺地站着。他双眼止不住地往上翻,嘴里念念有词。
那人名叫严结巴,是村里的木匠,平时老实巴交的,这会却变了个人似的。
严结巴脖子动了两下,开口说话了,声音又尖又细,与他平时的嗓音天差地别:“吾乃时恩庙神明。”
人群霎时安静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喘。
严结巴——或者说附在他身上的东西——缓缓说道:“昨夜有贼人入庙,推倒神像,盗走吾之眼珠。”
众人哗然。
“是谁干的?”
“请神明指示。”
严结巴一抬手指向空中:“我在睡梦中忽见一物,青色且遍体生毛。待吾醒来追赶,已不见其所踪,亦不知究竟为何物。”
“青色的……”
“遍体生毛?”
村民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青色还长毛,怕不是妖怪吧?”
“肯定是山里的精怪干的!”
“可咱们这儿……没听说有啥青色长毛的妖怪啊。”
严东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腿都吓软了——青色,蓑衣是青色的,蓑衣是草编的,毛糙糙的可不就是遍体长毛吗。
难道神明看见他了?不,不对,是没有看清楚,它只是看见了个青色的影子。
严东稍微松了口气,只是一颗心还是悬着。
“尔等肃静!”
见人群喧闹,“神明”忍不住出言呵斥。
“金睛丢失,吾心甚怒!”
“予尔等三天期限,备齐三牲祭品,重塑金身,虔诚供奉,或可平息吾心之怒!”
“否则……好自为之!”
“神明”最后的一声冷哼,让所有村民心惊胆寒。
说完,严结巴突然就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昏迷不醒。
众人连忙围上去掐他的人中,将他唤醒。
严结巴悠悠转醒,一脸茫然:“我、我咋了?”
“你被神明附体了。”有人告诉他。严结巴吓了一跳:“附、附体?我说、说啥了?”
那人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严结巴听完,脸色煞白,扑通跪在地上朝庙门磕头:“神明恕、恕罪,小人不是有、有意冒犯……”
严大德扶起他,对众人说:“大家都听见了,神明给了提示,是青色长毛的东西,大家想想村里谁有这种东西,或者是不是山里的精怪作祟。”
“肯定是精怪!”有人喊道,“人哪有浑身长毛的?”
“就是,咱们得请道士做法!”
“对对对,得驱邪。”
众人七嘴八舌,最终决定凑钱请镇上的张道士来做场法事。
严东混在人群中,见差不多了便悄悄退了出来。回到家关上门,他才长出了一口气。
王秋菊跟着进来了,脸色很难看:“青色长毛的,说的不就是你那件蓑衣吗?”
严东拿袖子擦了擦汗:“没事的,什么也没看清,只是看见个影子。再说了,村里穿蓑衣的又不止我一个。”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还是慌,万一有人怀疑到他头上呢,那金眼珠子不能留了。
王秋菊说:“东西得赶紧处理掉。”
“咋处理啊?”
“我哪知道啊?”王秋菊急得团团转,“要不……给埋了?”
“买了多可惜啊……”严东舍不得四两金子。
“那你就留着等死吧!”王秋菊一瞪眼,站起来把门一摔出去了。
严东一个人在屋里,盯着床底下那个瓦罐,心里乱成一团麻。
留着风险太大,扔了又舍不得,而且刘疤子那边还等着要钱……正发愁呢,外头又传来敲门声。这回是刘疤子来了。
“严东,钱呢?”刘疤子带着两个打手,大咧咧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刘哥,再宽限一天……”严东赔着笑脸。
“宽限你大爷个屁!”刘疤子一拍桌子,“昨天说今天,今天又说明天,你丫的耍我呢?”
严东脖子一缩:“不、不敢,我是真没钱……”
“没钱?”刘疤子睨了他一眼,“我听说……村里这小庙的金眼珠丢了?”
严东心里咯噔一下。
刘疤子凑近些,压低嗓门:“该不会就是你小子干的吧?”
“不不不、不是,不是……”严东慌忙摆手,“我哪有那个胆子啊。”
“哼,量你也没那个胆!”刘疤子又坐回去,“不过话说回来,那对眼珠子可值钱,你要是真拿了,十两银子算个啥呀。”
严东不吭声。
刘疤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这么着吧,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要么见钱,要么后果你知道。”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严东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直冒冷汗,刘疤子起疑心了。三天……三天内必须把眼珠子出手,可眼下这风头谁敢收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
正想着,王秋菊从外头进来,冷冷道:“听见了?三天,你要是不想死,就赶紧想辙儿!”
“我想啥辙儿啊我……”严东抱着头欲哭无泪,“正常当铺肯定不敢收,去县城路太远,来回得两天……”
“去黑市。”王秋菊冷不丁说。
“黑市?”严东愣住了。
“村往北三十里有个黑市,专门交易见不得光的东西,那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你……你敢去?”严东有些吃惊地看着王秋菊。
“我不去,你去。”王秋菊说,“明天一早就出门,赶晚上回来。把眼珠子换了钱,先把债还了,剩下的再说吧。”
严东犹豫了,黑市那地方他以前听说过,但从来没去过。据说经常有黑吃黑的事情,搞不好钱没换到,命先丢了。
“要不,咱再想想其他的办法?”他有些怂了。
王秋菊冷笑:“别的办法?你还能有啥办法?要是不去就等着刘疤子收拾你吧。”
严东唯唯诺诺不敢接话。
“就这么定了。”王秋菊一锤定音,“明天我就跟村里人说,你去走亲戚,晚上才回来。”
夜深了,严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王秋菊在旁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严东知道她也没睡。
“当家的,”王秋菊忽然开口。
“嗯?”
“这事完了,咱俩好好过日子,行不?”王秋菊的声音很轻,“不赌了,咱种地养鸡,攒点钱,等有了孩子……”
严东鼻子一酸,王秋菊嫁给他四年了,没享过一天福。刚进门时,严东还有些家底,可自从他染上赌瘾,家底一点点被败光。
王秋菊为这事没少哭没少闹,但从没有抛弃他。
“嗯。”严东轻轻应了一声,“不赌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你说话算话?”
“算话。”
王秋菊转过身,搂住他的胳膊:“睡吧,明天还得赶路呢。”
严东闭上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窗外一轮明月被乌云遮住,大地一片漆黑。
不远处的神庙,门还开着,里边黑洞洞的,倒下的神像躺在供桌旁,空洞的眼窝望着屋顶。
而庙后的林子里,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正通过树叶的缝隙,盯着村里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一双属于动物的眼睛,却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第?天, 天刚蒙蒙亮,严东就揣着那对金眼珠出门了。
王秋菊给他准备了干粮,两个窝头, 一竹筒水, 又往他怀里塞了块平安符, 是她昨夜连夜缝的, 里头包着从庙里求来的香灰。
“路上要小心。”她站在门口, 眼中满是担忧。
“知道了, 你回去吧。”严东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的是后山的小路,特意绕开了村子,免得被人看见。山路难行,又刚下过雨,湿滑泥泞,严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怀里那对金眼珠硌得胸口生疼, 但他不敢停下脚步。
三十里路,走到黑市时已是晌午。黑市在一个废弃的矿洞里,洞口挂着两块大的破席子。从外头看里面黑乎乎的, 点着几盏油灯, 人影绰绰,说话的声音都压的很低,听不真切。
严东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 才捏起拳头壮着胆子钻了进去。里头比他想象中的要大, 像一个小集市, 摆着各种摊子。有卖古董的、卖药材的、卖皮货的……就是没见着收金子的。
他转了一大圈,最后在一个角落处停下。那里坐着个老头,左眼戴着眼罩, 正低头仔细擦拭一块玉佩。
严东凑过去,小声问:“大爷,你收金子不?”
老头抬头用一只独眼打量着他:“什么金子?”
“就、就普通的金子啊。”严东不敢说出实情。
“拿出来看看。”严东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掀开一角,露出里头的金眼珠。
老头眼睛顿时一亮,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成色不错,实心的。”他问,“这哪来的?”
“家里祖传的。”严东早就想好了说辞。
老头咧开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祖传的?我怎么看着有点儿眼熟呢,我听说这附近有个庙……”
严东双手收紧,心跳加快,连忙矢口否认:“不是不是,就是祖传的!”
“行吧,你说祖传就祖传。”老头也不想深究,“想换多少?”
“你给说个价吧。”
老头伸出四根手指:“四十两银子。”
“四十两?”严冬皱起眉,“这可是四两赤金呢。”
“爱换不换。”老头把布包推给他,“这节骨眼上,谁敢收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我这可是冒了大风险。”
严冬咬咬牙:“再加点!五十两!”
“四十五,不能再多了。”
“四十六。”
“四十八。”
“四十七。”
“成交!”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把银子,数好了给严东。
严东接过银子的时候,手都在颤抖,四十七两银子啊,他这辈子还没见一下子过这么多钱呢。
他有些晕晕乎乎地转头想走,“小伙子……”老头忽然叫住他,“听我一句劝,这钱拿着赶紧离开这地儿,庙里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
严东心里一咯噔,嘴上还是回了句:“谢谢大爷提醒。”
他小心地揣好银子,匆匆离开了黑市。
回程的路他走的轻松多了,怀里揣着这么多两银子,感觉腰杆都挺直了。
他甚至还哼起了小曲,盘算着怎么花这笔钱:十两用于还债,剩下的三十七两能买好多东西呢,给秋菊扯块新布做衣裳。家里的破屋顶也该修了,再买两只猪崽养着……
正美滋滋地想着,忽然听到前面有阵喧闹声,原来他不知不觉走到了街上,前面不远处就是熟悉的赌坊。
欠了债的时候,严东路过这儿都得绕着走,他怕看见刘疤子,可今天……他忍不住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心里痒痒的。
就玩一把,就一把,赢了就走。这个想法从内心深处飘了出来,像根羽毛一样,撩起了他那轻易戒不掉的赌瘾。
正巧,有几个以往熟识的赌友也来到门口,搭着他的肩膀嬉笑道:“哟,这不是严东嘛,你还敢来啊,不怕刘疤子卸了你的腿?”
严东哼了一声,甩开几人,大踏步走进赌坊。
几个赌友有些诧异,跟在他后面也进去了。
只见严东掏出一大把银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爷今天有的是钱,开局!”
赌坊里大多都是认识严东的,看见银子瞬间眼睛亮了,个个摩拳擦掌。
第一把,严东押小。
“买定离手!开,一?三,小!”
严东狂喜不已:“我押的小,赢了,哈哈哈!”
第?把,严东押大。
开出来四五六,大,他又赢了。
第三把,严东一咬牙,决定押豹子。
围观的人都嘲笑,说他是疯了。
严东昂起下巴,底气十足:“继续开,爷今几个手气旺!”
结果骰盅一打开,竟真的是三个红彤彤的一点!
这下,赌坊里彻底炸开了锅。
庄家额头上冒出了汗:“这……他怎么又赢了?!赌神附体了吗……”
而在场的其他赌徒们则眼红地看着闫盛。
严东面前的银子越堆越高,他嘴角的笑越咧越大,眼神的贪婪和疯狂也愈发明显。
“咋回事,今几个真是邪了门了!”
“就是,严东这小子今天的手气也太好了……”
“他大爷的,咱们跟着他押!”
严东红光满面,只觉得有如神助,压什么中什么,仿佛能看透骰盅。
他嘴角都合不拢了,不断地下注,又不断地赢钱,不仅把之前输掉的本钱全都赢了回来,还赚得盆满钵满。
一直到天黑,严东才离开赌坊。回家之前,他先去找了刘疤子,豪横地将十两银子拍在刘疤子面前。
“还你的钱!”
刘疤子有些诧异,掂了掂银子:“嘿,严东你小子,还真能弄到钱啊!”他扯起一个痞笑,“行啊你,在哪儿发的财啊?”
严东编着谎话,支吾道:“把我娘留下来的压箱底的簪子变卖了……”
刘疤子嘿嘿一笑,也不深究。
还完了债,严东顿时觉得浑身轻松,他红光满面地带着赢来的钱往家走。
他摸着鼓囊囊的怀里,心里那个美呀,这金眼珠可真是宝贝,不光能换钱,还能带来好运。
回到家时,王秋菊正在门口张望,见他回来松了口气:“咋回来这么晚?”
“路上有事耽搁了。”严冬进了屋关上门,从怀里掏出银票和银子,哗啦啦堆在桌上。
王秋菊眼睛都直了,惊得合不拢嘴:“这、这咋这么多银子?”
“金眼珠换了四十两银子,这是我赚的七十两。有银票,还有碎银。”严东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还有,我已经把债还了,不用担心!”
“你去刘疤子那儿了?”
“嗯,刚才路过赌坊,顺便把十两银子还他了,他还请我喝了顿酒呢。”
然而看着满桌的钱,王秋菊却没见多高兴,反而皱起了眉:“你又去赌了?”
“就、就玩了几把,”严东赶紧说,“你看,还赢了这么多呢。”
“严东!”王秋菊急了,“你答应过我不赌的!”
“我这不是赢了嘛……”严东嘟囔着,“要是输了,我肯定不玩了。”
“你——”王秋菊气得说不出话,转身进了里屋,砰的关上门。
严东讨了个没趣儿,也不在意,他坐在桌上一遍一遍数钱,越数越开心。有了这些钱,日子就好过了。他盘算着明天先去镇上买点好东西,给王秋菊赔个不是,女人嘛,哄哄就好了。
这天晚上,严冬睡得格外香,梦里他住上了大房子,穿上了老爷们穿的绸缎衣裳,吃的是鸡鸭鱼肉,王秋菊还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一家人和和美美,多好的日子呀。
接下来的几天,严东果然没再去赌。他去镇上买了布,买了肉,还买了两只小猪崽。
王秋菊虽然还生气,但看他像是真改了,脸色也慢慢好了。
村里还在调查金眼珠的事。
严大德请来了镇上的张道士,在庙里做了法事,又是跳大神,又是撒符水,花样不少,但金眼珠还是没找回来。
村里人都觉得肯定是山里的精怪偷的,张道士也说那青色长毛的东西八成是成了精的山魈。既然不是人干的,大家对此事的情绪也就慢慢淡了。
只有严东心里清楚真相,但他不说。
日子一天天地过,严东白天干活,晚上回去陪王秋菊,看起来真像个好丈夫了。
但有些东西,一旦尝过甜头就再也戒不掉了。
不出半个月,严东的手又痒了,那天他去镇上卖柴火,路过赌坊听到里头的吆喝声,脚就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动了。
玩一把,就玩一把。他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结果一把接着一把,从下午赌到晚上,眼睛都堵红了。
最后不仅把身上的钱输了个精光,还倒欠了五两。
严东垂头丧气回到家,王秋菊一看他那怂样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又去赌了。”她用的是肯定的陈述语气,很平静。
“我……”严东低着头,不敢直视她。
可这回王秋菊没骂他,也没哭闹,只是默默地回了屋。
严东站在堂屋,心里又悔又愧。第?天他咬着牙憋着劲儿又去了赌坊,想把输的钱赢回来,结果又输了。
第三天,还是输。
不出七天,之前赢的钱全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的新债。
刘疤子又找上门了:“严东你小子可真是行啊,刚还完债,又欠上了!”他冷笑,“这回是多少,十五两?”
严东点头哈腰:“刘哥,您再宽限几天……”
“宽限你也可以,”刘疤子凑到他耳边,“不过你得告诉我,上回那钱是从哪来的。”
严东结结巴巴:“就、就攒的……”
刘疤子压根不信:“就你严东还能攒下钱,那母猪都能上树了。”
他拍了拍严冬的肩膀:“放心,我也不问你来厉,就是想知道还能不能再弄?”
严东不说话了,金眼珠已经卖了,哪还有?
刘疤子看他的表情明白了:“看来是没了,那就按规矩办,十五两,给你十天时间。十天之后要是还不上,就等着吧。”
刘疤子走了,严东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凉。
十天,十五两……上哪弄去?
他又想起了那对金眼珠,要是当初没卖该多好,可如今卖都卖了,还能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正发愁, 外头忽然有人喊:“严东,严东在家吗?”
这人是村里的货郎李三,严东回过神, 出去一看, 李三挑着担子满头大汗:“严东帮我个忙, 我娘病了, 我得回趟家, 这担货你帮我卖几天, 工钱到时候少不了你的。”
严东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卖货好歹也能挣点钱,蚊子腿也是肉啊。“行。”他答应了。李三把担子交给他,交代了价钱匆匆走了。
严东回屋收拾了一下,挑起担子,走街串巷的开始卖货。担子里都是些针头线脑、糖果瓜子之类的小东西, 虽然挣不了大钱,但总比没有强。
卖到下午,他来了到镇上。好巧不巧, 又转到了赌坊, 里头又传来熟悉的吆喝声。
严东脚下一顿,那点戒不掉的赌瘾又冒出来了。
就看看,不玩。他对自己说。
可一进去就由不得他了, 他把卖货得来的钱全押了上去, 没想到结果竟然赢了, 不光赢回了本钱,还多赢了三两。
严冬的眼睛顿时发亮了,他又押了一把, 又赢了。
邪门了,只要他卖完货来赌就一定能赢,试了几次,次次如此。
严东恍然大悟,看来是那对金眼珠带来的好运还没有散。他欣喜若狂,从此天天挑着担子卖货,卖完就去赌,把把都能赢钱。不到一个月不光还清了债,还又攒下三十多两。
村里人都觉得奇怪,严东这小子突然转运了,不仅干活勤快了,也不见赌了。他们不知道,严东只是换了种赌法。
王秋菊也纳闷,但看家里日子好了,钱也变多了,就不再多问,她还只当严东是真改了,心里还高兴。
但只有严东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来的。他有的时候夜里会睡不着,想起那对金眼珠,想起自己偷东西那天晚上,心里仍发虚,但白天一看到白花花的银子,那点心虚就全没了。
怕啥?神明又没有看清我,他安慰自己。
再说了,我这也不是没干啥坏事儿吗?就赌点钱,又没害人。
这么想着,他就心安理得了。
这天晚上,严东又做了个梦,梦里他回到时恩庙,看到神像还倒在地上,空洞的眼窝里流着血。然后神像忽然动了,慢慢坐起来看着他:“还给我……把我的眼睛还给我……”
严东被吓醒了,一屁股坐起来,惊出一身冷汗,他喘着粗气,心脏咚咚直跳。窗外黑漆漆的,一点光亮都没有,远处小庙的方向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梦醒之后,严冬就再也睡不着了,他睁着眼直到天亮,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双流血的眼窝。
外头鸡叫了三遍,王秋菊起身去做饭,他这才从床上爬起来。
“你脸色咋这么差?”王秋菊看了他一眼,“又做噩梦了?”
“没、没啥。”严东搓了把脸,端起碗喝粥,粥烫嘴,他忍不住嘶了一声,心里更烦了。
白天他照旧挑担子卖货,可今天也不知怎的,走了三个村子也没卖出去几件。往日里那些大娘小媳妇见了他都笑眯眯的来挑东西,今天倒好,要么说“下次吧”,要么干脆连门都不开。
严东心里直犯嘀咕,难不成是神明怪罪,连生意都不让做了?
晌午时分,他走到邻村,看见村口的树下聚了一群人,正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他凑近一听,是在说时恩庙。
“听说了吗?昨天晚上庙里又出怪事了!”
“啥怪事儿啊?”
“王老五半夜起来解手,看见庙里有光就凑过去一看,你们猜怎么着?”说话的人故意卖着关子。
“嘿!供桌上的祭品少了!”
“少了?咋回事啊?”
“可不是吗?昨天严大德才摆上去的整鸡整鸭,今早一看,鸡少了一条腿,鸭少了半边翅膀,酒也少了半壶。”
众人议论纷纷。
“又是那精怪偷的吧……”
“肯定是,神明都说了是青色长毛的东西。”
“得赶紧再请张道士来。”
严东在一旁听着,心里一咯噔,祭品被偷吃?青色长毛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偷金眼珠时撞到了供桌,好像确实有东西滚了下来。
当时太慌张,没仔细看,现在回想起来隐约有个黑色的影子飞快地从供桌底下窜了过去。
难道那天晚上庙里还有别的东西?
这念头让他顿时脊背发凉。
“严东,你也听说了?”有人看见他,打招呼道。
“听说了。”严冬强装镇定。
“真是奇怪,要我说啊,就是你们村的庙不干净。”那人又说,“好好的神像咋就能让人……哦不,让精怪给推倒了,肯定是香火不够,神明走了,精怪就来了。”
“你胡说什么?”旁边有严家沟的人听见,不乐意了,“我们庙灵验着呢!”
两边吵了起来,严东趁机溜了。
回家的路上,他越琢磨越不对劲,如果那天晚上庙里真的有其他东西,会不会那东西才是真正的贼?
还有神明附身严结巴,说的青色长毛的会不会不是自己,而是那个东西?
这样想着,他心跳不由得加快了,要真是这样,自己岂不是背了黑锅?
可不对呀,这眼珠确实是自己偷的。但万一神明本来要抓的是那东西,自己只是误打误撞……
唉!他叹了口气,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走在路上差点被石头绊倒。
回到家,王秋菊正在喂猪,见他回来说:“严大德刚才来了,说晚上全村要去庙里上香驱邪,你也得去。”
“我也去?”严东一愣。
“全村的男丁都得去。”王秋菊催他,“你赶紧吃饭,晚上别迟到了。”
严东放下担子坐下,食不知味地扒了几口饭,心里忐忑不安。去庙里面对那个被自己推倒的神像,他害怕,可若是不去,岂不更让人怀疑。
傍晚时分,严家沟的男丁陆陆续续往庙里去,严大德站在庙门口,神色凝重,张道士也来了,穿着一身道袍,拿着桃木剑,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庙里已经收拾过了,神像被扶起来重新摆回原位,重新拿泥塑了残破的身子,只是眼窝处变得空荡荡的,看着有些渗人。
供桌上摆满了新的贡品,三牲六畜、瓜果点心,还有一坛子好酒。
张道士开始点香焚纸做起了法事,他左手晃着铃铛,右手舞着桃木剑,嘴里念着村民们听不懂的词语。
村民们跪倒一地,跟着磕头,严东也跪在人群里,低着头不敢抬头看神像。
法事做了足足一个时辰,结束时张道士说:“神明已经请回来了,不过那精怪还没抓住,大家夜里关好门窗,没事千万别出来。”
众人连连称是,严大德又说:“从今天起,每天晚上安排两个人守庙,咱们轮流来,直到精怪被抓住为止。”
大家都没意见,可严东的心里却打起鼓来,守庙,万一轮到自己……
怕什么来什么,严大德拿出名单开始排班,严东的名字排在第三天晚上。
“严东,你和石头一组没问题吧?”严大德问。
“没、没问题。”严东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散场之后,严东回到家里,这天晚上又没睡好。
第三天的傍晚,轮到他守庙了,搭档的石头是个十七岁的小伙,人胆儿大,话也多。两人带着铺盖来到庙里,在墙角打了个地铺。
“哎东哥,你说那精怪是长啥样子的呀?”石头兴奋地问,“真是青色浑身长毛的?”
“我哪儿知道啊,我又没见过。”严东缩在被窝里,有些烦躁。
“要是被我碰上,非把它抓住不可!”石头挥着拳头,“到时候咱们可就出名啦!”
严东没有接话。
夜深了,庙里静悄悄的,长明灯的光把神像的影子拉得很长。
石头很快睡着了,打起呼噜。严冬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总觉得那神像的眼窝在看着自己。
“还给我……还给我……”迷迷糊糊的,梦里那个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严东浑身一激灵,坐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阵细微的声响,好像什么东西在地上爬,声音像是从供桌方向传来的。
严东屏住了呼吸,悄悄探出头——供桌下,一个黑影慢慢爬了出来。
借着长明灯昏黄的光,严东瞪大眼睛终于看清楚了,那东西是一只刺猬,但不是普通的刺猬,它足足有三尺多长,浑身长满青黑色的刺,刺尖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更令人惊奇的是,它居然像人一样用后腿站立起来,前爪灵活地拿起供桌上的酒杯,然后一仰头豪爽地把酒倒进嘴里。喝完酒,它砸了咂嘴,又抓起一只鸡腿大口大口啃起来,啃得满嘴流油。
吃相粗鲁,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因为它做的这些动作,本该是人才会有的。
严东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
那刺猬精吃饱喝足,打了个饱嗝,摇摇晃晃地在供桌上走了几步,然后扑通一声,倒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呼噜声震天响。
严冬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
青色,长毛,原来神明说的贼竟然是它,可它为什么要偷吃庙里的贡品,还有它怎么能像人一样喝酒吃肉……
一个大胆的猜测冒了出来,难道所谓的神明附身也是它搞的鬼?
严东心脏狂跳,他轻轻推醒石头。
“唔……东哥咋了?”石头迷迷糊糊的。
“嘘——”严东捂住他的嘴,指了指供桌,石头顺着看过去,眼睛一下瞪得溜圆:“那、那是精怪?”
严东小声说:“就是他偷吃了贡品。”
“快抓、抓他!”石头激动起来。
“等等!”严东按住他,“你看它像不像有点儿道行?”
石头仔细看,确实不像普通的畜生,那睡姿和呼噜声,还有嘴角流着哈喇子的样子,透着股邪气。
“那咋办?”石头用气声问。
严东想了想:“你去叫人,我在这儿守着。”
“好。”石头爬起来,轻手轻脚溜出庙门。严东独自留在庙内,一眨不眨地盯着熟睡的刺猬精。
他心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愤怒,原来是这畜生害自己背了这么久的黑锅;
好奇,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除此之外,还有一丝恐惧,如果它能假扮神明,那还会不会有别的本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正想着, 刺猬精忽然动了动,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像在说梦话。
严东屏住呼吸, 一动不敢动。
过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 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石头带着严大德和几个村民来了, 手里还拿着棍棒和绳索。
“在哪呢?”严大德小声问。
严东指了指供桌, 众人小心翼翼围过去, 看到那只巨大的刺猬,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这么大……成精了吧?”
“抓起来!”严大德挥手下令。几个村民壮着胆子上前用绳子套住刺猬精,刺猬精被惊醒了,挣扎起来:“放开我,放开我!”
它竟然开口说话了,声音像个糟老头,尖细刺耳。
村民们被这异象吓坏了, 手不由得一松,刺猬精挣脱开来,跳下供桌撒腿就想跑。
“快把门堵住!”严大德喊。
严东离门最近, 他眼疾手快地伸脚一绊, 刺猬精被绊了个跟斗,摔在地上。
几个村民趁机扑过去,七手八脚把它按住, 用绳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你们这些凡人, 竟然敢抓我?!”刺猬精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 “我可是时恩庙的神明,快放开我!”
“你是神明?”严大德冷笑,“神明会偷吃贡品?”
“我、我那只是闻闻味道……”刺猬精嘴硬。严大德指着它嘴角的油渍:“还敢狡辩?神明需要吃东西?”刺猬精语塞。
严冬在一旁看着, 忽然开口问:“那天晚上推倒神像的,是不是你?”
众人一愣,刺猬精也愣了一下,随即喊道:“不是我,是个穿蓑衣的贼!”
严东心里一紧张,面上仍不动声色:“你怎么知道是穿蓑衣的?”
“我看见了,那天晚上我在庙里睡觉,看见一个穿青色蓑衣的人进来,挖走眼珠还弄倒了神像!”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出声?”严东追问。
“我、我害怕呀……”刺猬精说,“那人看着很凶,我怕他杀我灭口。”
“真不是你偷的?可张道士都说了是精怪干的,不是你是谁?”一个村民将信将疑。
刺猬精着急地辩解:“真不是我!我一修炼之体,要那黄白之物有啥用?”
“那你怎么解释附身的事,严结巴被附身是不是你搞的鬼?”严大德问。
刺猬精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是、是我,但我没有恶意,我就是想帮你们找出真凶……”
“帮我们?”严大德气笑了,“你装神弄鬼,吓得全村人心惶惶,这叫帮我们?”
刺猬精低下头:“我就是想继续留在庙里,要是你们知道金眼珠是人偷的,肯定会加强看守,我就没有办法偷吃贡品了。”
这话倒有几分可信。严东看着被捆成粽子的刺猬精,心里最初的那点恐惧慢慢消散,涌上心头的是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原来这么久以来,全村人拜的、怕的、供的,竟然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现在怎么办?”有村民问。
严大德想了想:“先把它关起来,明天请张道士发落。”众人把刺猬精抬到庙后的柴房锁了起来。
回到庙里,严大德对严东说:“今晚真是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机灵,还抓不住这畜生。”
严东勉强笑笑:“应该的。”
“你也累了吧,晚上回去休息吧,这儿有我们看着。”
严东巴不得早点离开,点点头回家了。走在夜路上,他心情很复杂,刺猬精抓住了,偷金眼珠的锅有人替他背了,按理说他该松口气,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反而更不安了。
刺猬精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它真的只是个偷吃贡品的精怪吗?还有它说的修炼,修的是什么……
回到家,王秋菊已经睡了,严东轻手轻脚地上了床,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房梁,毫无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叹息,轻轻的,飘飘忽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近在耳边。
严东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转过头看向窗户,淡淡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严东瞪大了眼睛,他看见窗子上印出了一个轮廓,尖嘴竖耳,浑身尖刺,是那只刺猬精!
可它不是在庙里的柴房吗?怎么会在这儿?!
影子忽然动了动,抬起前爪在窗户上敲了敲。“咚…咚…咚…”不紧不慢,就像在敲门一样。
严东吓得魂飞魄散,一把用被子蒙住头,浑身直发抖。
敲打声持续了一会,停了。然后一个声音悠悠响起,直接钻进严东脑子里——
“你偷了金眼珠,你以为抓住我就没事了,呵呵……天真。”
声音渐渐远去,严东一直躲在被窝里,直到天亮才爬出来。
到了第二天,全村人都知道有刺猬精被抓了,大家蜂拥而上,来到庙里想看看这装神弄鬼的畜生长啥样。
可到了柴房一看,锁还好好挂着,里头却空空如也,刺猬精跑了。
严大德气得直跺脚:“谁把这畜生给放了?”
守庙的村民赌咒发誓,说一晚上没离开,也没见人来。
锁是完好的,窗户也没破,它到底是怎么跑的?没有人说的清。
只有严东知道,它根本不是跑的,而是凭空消失的。
从那天起,时恩庙的香火渐渐断了,村民们不再相信庙里的神明。村里开始有人说,那庙本来就不干净,早该拆了。
只有严东偶尔还会在夜里听到窗外的叹息声和爪子挠地的声音,他知道那东西还在,而且它记得他。
刺猬精消失后,严家沟安静了好一阵子,庙门彻底关了,香火断了,连严大德都不再提重修神像的事。村民们偶尔路过都是匆匆低头走过,生怕沾上晦气。
严东知道那东西根本没走远,它就在附近,因为王秋菊病了,病得很奇怪。
刺猬精逃跑后的第三天,王秋菊开始不舒服。最开始是头疼,然后是发烧不断,请了郎中来看说是风寒,开了几副药。可药吃了,烧退了又起,反反复复就是不见好。
每到夜里,王秋菊就会说胡话。
“别过来,别过来……金眼珠不是我偷的,饶了我吧……”
严东守着她,听得心惊肉跳。他知道这根本不是风寒,而是那东西在作祟。
一天夜里,王秋菊清醒了些,她拉着严东的手虚弱地说:“当家的,我梦见一只大刺猬,它说我偷了它的东西,要我还……”
严东心里跟压着石头一样沉甸甸的,勉强笑着安慰她:“没事的,做梦呢,别瞎想。”
“不是做梦,”王秋菊摇摇头,眼泪流下来,“它真的来过,就在窗外,我看见它的影子了。”
严东沉默了,他没有办法反驳,因为他自己也看见了。
王秋菊喘了口气:“要不……要不咱们把金眼珠还回去吧?”
“早就卖了,拿什么还?”严东摇头苦笑。
“那就去庙里上柱香,磕个头,求神明……求那精怪饶了我们。”
严东犹豫了,去庙里?现在全村的人都绕着庙走,他一个人去岂不是更惹人怀疑?
可看着王秋菊日渐消瘦的脸,他没办法拒绝。
“行,明天我去。”
第二天一早,严东悄悄去了镇上,买了两只肥鸡,一坛好酒,又买了些香烛纸钱。
傍晚的时候,他趁没人注意,提着这些东西悄悄溜进了时恩庙。
庙里很冷清,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斑驳残破的神像还立在原位,眼神空洞洞地望着前方,嘴角似乎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严东把贡品一一摆上,点燃三柱香,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神明在上……不,刺猬大仙在上,小人严东,一时糊涂偷了金眼珠,如今知错了,求大仙饶了我妻子。金眼珠已经卖了,钱我往后加倍奉还,给您塑金身修大庙……”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然后竖起耳朵仔细听,没有动静,只有呜呜的风声。
他等了半天以为没事了,正要起身,忽然听到声响,供桌下慢慢探出一个脑袋,是那只刺猬精。
它看起来好像比上次更大了些,身上的刺乌黑发亮,眼睛绿油油的,就那样盯着严东。
“你、你来了……”严东吓得直往后缩。
刺猬精慢慢爬出来,跳到供桌上,看着那些贡品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就这点东西也想打发我?”
“不、不是……”严东赶紧说,“这只是赔礼,金眼珠的钱我会加倍还得!”
“钱?”刺猬精冷笑,“我要钱有什么用?”
“那你要什么?”严东小心翼翼地问。
刺猬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我要你的命。”
严东腿一软,差点跪下:“大仙饶命!我还有妻子要照顾……”
“你妻子的病是我弄的,”刺猬精直截了当的承认了,“你想要她活,就拿自己的命来换。”
“这……”严东脸色煞白。
“或者……”刺猬精话锋一转,“你再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村里张老三家的闺女十五岁,生辰八字是庚辰年三月初三寅时,你把她骗到庙里来,我就饶了你妻子。”
严东一愣:“骗她来做什么?”
“这你别管。事成之后我不光饶了你们,还会给你们一笔钱,比金眼珠多十倍。”刺猬精说。
“不行!”严东脱口而出,“那是害人!”
“害人?”刺猬精笑了,“那你偷金眼珠不是害人?神明没了眼睛,村民没了信仰,这不算害人?”
严东语塞。
“我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三天后,你的妻子就没救了。”
刺猬精跳下供桌,消失在阴影里,它的声音还在庙里回荡。
严东坐在地上,浑身发冷。回到家里,王秋菊的情况更糟糕了,烧得满脸通红,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偶尔还抽搐两下。
郎中来看了,摇摇头:“这病邪性,我治不了,你们是不是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严东没说话,送走了郎中,他坐在床边看着昏迷的王秋菊,心里像刀割一样。
三天,要么害人,要么害己,他到底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不!不怪你, 怪我……怪我好赌,怪我偷东西,怪我……”严东泣不成声, 后悔不已。
夜深了, 王秋菊沉沉睡去。
严东独自坐在堂屋, 看着桌上那把菜刀。
要不一了百了?
他心一横, 拿起刀对准自己的脖子, 可手抖得很厉害, 怎么也使不上劲。
“你个懦夫!”他骂自己。
他一把扔下刀,抱着头痛苦地揪揉着头发。
就在这时,窗外又传来那个声音——“想好了吗?”
严东猛地抬头,刺猬精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就蹲在窗台上,一双小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
“我……我不能害人。”严东嗫嚅。
“那你就看着你妻子死!”刺猬精冷笑,“严东, 你别装好人了。你偷金眼珠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也是害人?”
“那、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刺猬精跳进屋里,慢慢走近他, “还不都是为了一己私欲!我现在给你机会救人, 你倒装起圣人来了。”
严东抬头看他:“你到底想对英子做什么?”
“这不关你的事。”
“你要是不说,我就不做。”严东一咬牙,“大不了我跟秋菊一起死!”
刺猬精停下脚步盯着他看了一会, 忽然笑了:“好啊, 有骨气。那我就告诉你。”
它跳到桌上, 慢悠悠地说:“我需要一个生辰八字属阴的童女,借她的身子修炼一门法术。等炼成了,我就能幻化成人形, 再也不用躲躲藏藏。”
“借身子……是什么意思?”严东不明白。
“就是暂时借用,用完就还,她也少不了好处。”刺猬精轻描淡写地道。
严东皱眉:“我不信你会这么好心。”
“信不信由你。你只有两个选择:帮我,或者看着你的妻子死。”
严东沉默了,他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里屋昏睡不醒的王秋菊,垂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金眼珠的钱我想办法加倍还你,英子的事我不能做。”
“那咱们就没得谈了。”刺猬精转身就要走。
“等等!”严东忽然叫住它,“除了害人,别的我都可以答应你,你要钱要物要什么都行!”
“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那姑娘!最后再问你一次,干不干?”刺猬精的语气很不耐烦。
严东还是摇摇头。
“好啊。”刺猬精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那你就等着给你妻子收尸吧,哼!”
它跳上窗台就要离开,可就在这时,严东忽然心一狠抓起桌上的菜刀,劈头就砍了过去。
这突然的变故让刺猬精猝不及防,它被砍中了后背,惨叫一声掉在地上。但它反应很快,就地一滚,躲开了严东扑过来的第二刀。
“你找死!”它厉喝一声,身上的刺根根竖起,浑身一震,刺“咻咻”射向严东。
严冬慌忙举起刀去挡,几根尖刺打在刀身上,震得他虎口发麻。除此之外的刺都射向他的脸和胸口,他只能狼狈地往后退。
刺猬精趁机跳上桌子,眼神凶狠地瞪着他:“本来只想借你妻子的命来吓唬你,现在看来,你也不用活了!”
他张开嘴,吐出一团黑气。黑气迅速蔓延开,带着刺鼻的腥臭味。
严东不小心吸入了一口,顿时头晕目眩,手脚发软:“这……这是什么?”
刺猬精慢慢靠近他:“等你死了,我再去找那姑娘,至于你妻子,我会让她多活几天,慢慢折磨。”
看着刺猬精狰狞的脸,严东的心里涌起强烈的恨意。
凭什么?
凭什么它一个畜生可以随意决定人的生死?
凭什么自己一家的命运就任它摆布?
愤怒给了严东力量,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疼痛让他清醒了些。
他忽然再次举起菜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劈了过去。刺猬精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还能动,躲闪不及被砍中了前腿,鲜血喷溅出来。
“啊——!”它大叫一声,随即变得更加疯狂,扑上来要咬严东的喉咙。
严东拼命挣扎,一人一兽在地上滚作一团。
刺猬精的尖刺扎进了严东的皮肉,严东的菜刀也砍在它的身上,鲜血染红了地面。
打斗的声音惊醒了王秋菊,她挣扎着爬下来,看到眼前这血腥的一面,吓得大声尖叫:“当家的!!”
“别过来!”严东冲她吼道,“去烧水,烧一大锅开水!”
王秋菊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他浑身是血的狰狞模样,也顾不上多问,连忙跌跌撞撞跑到灶房生火烧水。
刺猬精听到烧水好像明白了什么,攻击变得更加疯狂,严东的脸上、身上、胸口全都是伤,但他死死地抓住刺猬精,就是不松手。
“放开我!你放开我!”刺猬精歇斯底里地尖叫,“我饶了你,我饶了你妻子,你放开我!”
“已经晚了!”严东杀红了眼,“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拖着刺猬精艰难地往灶房挪,刺猬精拼命挣扎,将刺扎得更深,严东疼得龇牙咧嘴,青筋直冒,但就是不放手。
终于,挪到了灶房的门口。王秋菊已经烧开了一大锅水,蒸汽腾腾。
“让开!”严东吼道,王秋菊下意识地躲到一边。
严东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刺猬精举起来,狠狠扔进锅里。
“扑通!”刺猬精掉进了滚烫的开水,发出凄惨到顶点的惨叫。
“啊!”它拼命地挣扎想爬出来,严东抄起旁边的锅盖狠狠压住,整个人坐了上去。
锅盖底下,刺猬精的挣扎越来越弱,惨叫声渐渐变成了痛苦的呜咽,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严东顾不上屁股的烫,对王秋菊喊道:“把外头的大石头搬进来,然后继续加柴!”
王秋菊搬来两块大石头压在锅盖上,然后又颤巍巍地往灶里加柴火,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水“咕咚咕咚”响个不停。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严东才挪开锅盖上面的两块大石头。他掀开锅盖往里一看,刺猬精已经死透了,身体蜷缩成一团,皮毛脱落,露出粉红色的肉。
严东一下子没了力气,软烂如泥滑倒在地上。
王秋菊害怕地走过来,看到锅里的东西,惊得捂住嘴:“这、这是……”
“就是它,就是它一直在害我们……”严东喘着粗气。
王秋菊震惊之余想起严东的伤:“当家的,你的伤没事儿吧?”
严东这时候才感觉到浑身剧痛,低头一看,身上扎满了黑色的尖刺,有的已经深深嵌进了肉里。
“快……帮我拔出来。”他虚弱地说。
王秋菊一边哭一边帮他拔刺,每拔出一根,严冬就疼得直抽抽。有一些刺扎的太深,拔不出来,只能留着了。
等全部处理完,天已经快亮了。
严东躺在床上,浑身缠满布条。王秋菊坐在床边握着丈夫的手,眼泪直往下流:“当家的,你吓死我了……呜呜……”
“没事了,那东西已经死了。”严东勉强扯了扯嘴角。
“它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严东缓缓闭上眼睛,“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实在太累了,说完就昏睡了过去,王秋菊一直守着他。
直到太阳升起时,王秋菊迷迷糊糊的,忽然想起那锅里东西还没处理,赶紧一屁股坐起来。
来到灶房一看,锅里空空如也。水还在,只是刺猬精尸体却不见了!
锅底还残留着几根黑色的尖刺。
王秋菊浑身发凉:它、它没死?还是说化成水了?
可是这事她却不敢告诉严东,害怕他受不了刺激,只能偷偷把水舀出来倒了,刷了锅,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但她的心里却隐隐不安,觉得事情可能还没完,那东西说不定还会回来。
刺猬精死后,或者说消失后,严家沟得日子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王秋菊的病慢慢好了,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严东的伤口也在愈合,只是那些嵌在肉里的黑刺时不时的会隐隐作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他也不敢告诉王秋菊,怕她担心,只能自己忍着。
日子似乎回到了正轨,严东不再赌博,每天老老实实种地卖货,攒了点钱准备开春把房子修一修。
王秋菊的脸上也有了笑容,偶尔还会念叨着想要个孩子。
但只有严东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比如他再也不敢靠近神庙,每次路过都会绕道走,总觉得那空荡荡的眼窝在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