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张华心里冷笑, 面上却陪着笑:“是是是,是我听岔了。”
他又闲扯了几句,这才离开, 回到林子里对吴牟说:“吴老爷, 我看的真真儿的, 魏老婆子确实好了, 而且魏远话里话外遮遮掩掩的, 肯定心里有鬼!”
吴牟摸摸下巴上的胡须, 眼神阴晴不定,半晌才道:“今天晚上咱们上他家看看。”
“晚上?”张华一愣。
“对。”吴牟抚须阴笑,“山精报恩总得夜里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夜幕降临,梨花屯陷入了沉睡,魏远家早已熄了灯,东边屋里魏远和秀娥躺在床上, 山子睡在中间,发出了均匀的呼吸,魏老爹魏老太睡在隔壁的房间。
张华带着吴牟三个人, 悄悄摸到了魏远家的后墙外, 四个人躲在柴垛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后窗台。
夜越来越深,露水打湿了衣裳。吴猛有些冷, 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被吴勇瞪了一眼。
寅时将近, 吴牟强迫自己清醒,他瞪大眼睛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看着窗台。
其实他不太相信张华说的话, 可心里的好奇和那一点贪恋让他舍不得走,万一是真的呢,万一真的有山精呢?
过了一会儿,窗台上起了变化,一点淡淡的微光像萤火虫一样在窗台上亮起,然后光芒慢慢聚拢,形成一个轮廓。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乌黑发亮的娃娃形状,蜷缩着像是在睡觉。娃娃的怀里还抱着一个树叶包裹的东西。
吴牟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都快停滞了,张华说的居然是真的,真有东西凭空出现了!
那乌黑娃娃在窗台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飘起,好像要离开。
“快抓住他!”吴牟低声喝道,吴勇和吴猛立刻冲了出去,两人一左右扑向窗台,可他们的手还没碰到,那乌黑娃娃忽然转过头,两人顿时愣在了原地。
就在这短暂的停顿间,娃娃“噗”的一声散了,像烟雾一样散在风中,无影无踪,只留下那个小包裹还放在窗台上。
吴猛伸手去拿包裹,刚刚碰到就“哎呦”一声,整个人倒退出去飞倒在地。吴勇想去扶他,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弹出去好几步。
见状,张华吓得腿直抖,吴牟的眼睛却更亮了,这不是鬼怪,这是真的灵物,只有灵物才有这样的力量。
“老爷,这、这东西有点儿邪门啊……”吴勇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有些难看。
吴牟没理他,自己走上前去。他没有动手,而是对窗台行了个礼:“山灵在上,鄙人吴牟,并无恶意,只是想与山灵结个善缘。”
凉风习习,没有回应。
吴牟也不着急,继续说:“山灵既然肯向魏远报恩,想必是慈悲之灵,在下愿奉上黄金百两,修建山寺庙宇,只求山灵赐在下长生之法。”
还是没有回应。
吴牟咬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那是他花了五十两银子买的,请到家中炼丹的那道士说能通灵。
他把玉佩小心翼翼的放在窗台上,和包裹放在一起:“此物乃通灵宝玉,特献给山灵,明日此时,在下再来问候山灵。”
说完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示意吴勇扶起还在地上呻吟的吴猛,几人转身离开了。张华愣在原地,待吴牟三人走了过去才反应过来,拔腿追了上去。
他们走后不久,魏远屋里的灯就亮了。其实早在吴牟他们靠近时,魏远不就醒了,山里长大的人耳朵灵敏,夜里一点动静都能听见。
他悄悄起身,从门缝后面看见墙外的黑影,心知不妙,等他们走远了才敢出来。
他走到后窗台打开那个小包裹,里边是几颗新鲜的野山莓,红彤彤的,还带着露水。旁边还有块玉佩,质地温润通透,一看就价值不菲。
看着这些东西,魏远有些担心,山灵又送东西来了,可这回被旁人看见了。他想起刚才那些人说的话,“黄金百两”“长生之法”……明摆着是冲山灵来的。
他把山莓拿进屋里,玉佩却没敢动。过后他想了想,用一块布把玉佩包起来埋在院子里的枣树下。这东西是烫手山芋,得找个机会处理掉。
第二天一早,吴牟又来了,这次他正大光明带着四个家丁,抬着一口箱子,当着魏远一家人的面打开,里边是白花花的银子,足足二百两。
村里的人都被这动静惊动了,围在魏远家门口看热闹。
吴牟对着围观的村民拱手:“各位乡亲,在下吴牟,今日来此是想与魏远兄弟商量件事儿。”
魏远站在门口,脸色有些不好看:“吴老爷,我家没有什么可商量的。”
“魏兄弟别急着拒绝啊。”吴牟笑容满面,“我听说你与山中灵物有缘,这可是天大的福分,我呢就想请你做个中间人,引荐我与山灵见个面,这二百两银子是见面礼。”
人群一片哗然,二百两!在镇子上都能买套大宅子了!
魏远却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吴老爷,我想你误会了,我家并没有什么山灵,我娘的病是陈郎中治好的,跟其他的没有关系。”
吴牟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样:“魏兄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昨天晚上我可是亲眼看见了!一个乌黑的娃娃凭空出现在你家后窗台,还带了东西。”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些老人想起多年前的传闻,脸色有些不对劲了。
魏远心中一紧,嘴上仍坚持否认:“吴老爷是看花了眼吧,哪有什么乌黑的娃娃。”
吴牟也不恼,仍是笑着说:“昨日那娃娃给你留的东西是野山莓吧,魏兄弟,这个季节山里可没有山莓,你倒是说说是从哪来的?”
魏远语塞,吴牟趁热打铁:“魏兄弟,我不让你白帮忙,引见成功,我再给你一百两,要是能求来我心之所想,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魏远看着那箱银子,感受到围观村民们异样的眼神,突然觉得一阵恶心,这些人把山灵当什么了?可以买卖的货物,可以勒索的冤大头?
“吴老爷,”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请回吧,银子你带走,这事没得商量。”
吴牟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盯着魏远,眼神冷了下来:“魏兄弟,我是给你面子才好言好语跟你商量,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怎么?”魏远也硬气起来,迎着他不善的目光,“吴老爷难道还想强抢不成?”
两人对峙,剑拔弩张,气氛很是紧张。
这时,一个脆生生的童声响起:“爹爹,山莓好好吃。”原来是山子,他从屋里跑了出来,手里捏着几颗山莓,吃得满嘴红汁。
吴牟看见山子手里的山莓眼睛一亮:“小娃,这果子哪来的?”
山子眨了眨眼:“窗台上拿的呀。”
“什么时候拿的?”
“早上呀。”山子天真无邪地眨了下眼睛,“每天早上后窗台都有好吃的,有时候是果子,有时候是核桃,可甜了。”
魏远想伸手捂住他的嘴,可已经来不及了。
吴牟哈哈大笑:“听见了吗,听见了吗?每天都有!魏远,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围观的村民这下彻底沸腾了,每天都有山灵送东西,这得是多大的福分啊。有人羡慕,有人嫉妒,还有人怀疑,各种各样的目光投在了魏远身上。
魏远一把抱起山子:“吴老爷请回吧,我们家不欢迎你。”说完他转身进屋,“砰”的关上大门。
吴牟碰了一鼻子灰,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对着门冷冷一笑:“好,好得很啊,魏远,咱们走着瞧!”
他让人抬走银子,带着家丁离开,张华还想跟上去,被吴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回到吴家,吴牟气得把书房里的东西摔了个遍,两个道士战战兢兢站在一旁不敢多嘴。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吴牟指着两个道士的鼻子骂,“养了你们两年,花了老子几百两银子,连个丹都炼不出来,人家山精随手就能送礼物,还能起死回生!”
一个道士犹犹豫豫,小心翼翼地道:“老爷息怒啊,那山精既然是灵物,必有弱点,咱们可以……”
“可以什么?”吴牟没好气地瞪着他。
道士山前一步继续道:“咱们可以设阵捉拿,黑狗血、朱砂网、桃木钉,这些都是克制精怪的东西。只要布下天罗地网,任它是什么精怪也逃不掉。”
吴牟语气缓和了些:“你确定能成?”
“只要找到它常出现的地方,布下阵法,等它现身时发动,必能成功!”道士信心满满。
吴牟想了想:“它在魏远家的后窗台出现,就在那儿布阵?”
“不行,”道士摇头,“那是人宅,阳气重,阵法效果会大打折扣,得在山里它经常活动的地方。”
吴牟忽然想起张华说的,魏远常去山口附近对着一颗松树下的空气说话,那里一定是山精经常活动的地方。
“好!”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你准备东西,明天晚上上山布阵。”
道士应声退下,吴牟又叫来吴勇:“你去盯着魏远,看他明天去哪儿,要是他上山立刻来报。”
“是。”
第二天,魏远果然上山了,他总觉得心神不宁,想去山口那棵老松树下坐坐。那是他常去的地方,有时能够感受到山灵的气息,虽然肉眼看不见,但心里有种感觉,就像有人在默默陪伴着他。
吴勇躲在远处监视,见魏远在一棵老松树下坐下,对着空气低声说话,说了约摸一刻钟才起身,往山里走了几步,然后停下,像在听着什么,最后点点头,转身下山。
吴勇赶紧跑回镇上报告,吴牟听完立刻带着道士、吴勇吴猛和另外四个家丁,背着大包小包,趁着天色还亮进了山。
张华也想跟着去,被吴牟一脚踹开:“滚!事成之后,自有你的好处!”
一行人找到那棵老松树,道士围着树转了几圈,指着一片空地:“这里灵气最浓,就在这儿布阵。”
几人忙活起来,道士用朱砂在地上画了一个图案,又在周围插上八面小黄旗,上面还画着符咒。接着在家丁挖好的八个坑里埋下桃木钉,钉子上涂着黑狗血。最后在阵眼处摆上一个小铃铛,铃铛用红线串好,连接八面旗子。
“这个叫八门锁灵阵,”布置好后道士对吴某解释,“精怪一旦入阵就会触动阵法,八面旗帜启动,桃木钉封路,铜铃镇魂,任它有多大的本事也逃不出去。”
吴某满意地点点头:“什么时候发动?”
道士说:“等它现身,贫道在此守阵,老爷可带人在远处埋伏。”
吴牟带着家丁躲到几十步外的树林里。天色渐渐暗下来,山林中起了雾,白茫茫一片,十步外就看不清人影儿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子时将至,阵中的铜铃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道士精神一振,悄声道:“来了。”
蒙蒙雾气中,一个模糊的影子渐渐显现,浑身乌黑发亮像个小娃娃,正是昨晚出现在魏远家窗台的那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它轻轻飘到这边, 似乎有所察觉,突然停了下来。
道士屏住呼吸,手掐法诀。山灵娃娃在阵外徘徊片刻, 最终还是飘进了阵中, 那里有他留给魏远的东西, 几株用大叶子包着的新鲜草药。
就在它触碰到草药包的刹那, 道士大喝一声:“阵起!”
八面黄旗齐刷刷抖动起来, 埋在地下的桃木钉“嗡”的一声射出八道红光, 光芒交织成网,将山灵娃娃罩在中间。铜铃猛烈摇晃,发出尖锐的声响。
山灵娃娃被困在阵中,左冲右突,可每次碰到红光就会被弹回去,身上还冒出淡淡的青烟。
“成了!嘿嘿!”吴牟迫不及待地从树林中冲出来,满脸狂喜之色。
可就在这时, 山灵娃娃突然停止了挣扎,它站在阵中抬起头,吴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觉得那娃娃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嘲讽。
然后, 娃娃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啼哭,别看外表像个小娃娃,可是哭声却如同山崩地裂般, 穿透雾气, 穿越山林, 震得人耳膜生疼。
哭声一起,整座山都活了过来,树木开始摇晃, 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仿佛有千万个人在同时说话。地面也开始震动,隐隐有轰隆隆的闷响,像有东西在地下翻腾。
“这、这怎么回事儿?”吴牟大惊失色。
道士也慌了:“这阵法没错啊……”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咔嚓”裂开一道缝,从远处一直蔓延到吴牟的脚下,吴牟吓得连连往后跳,可裂缝里忽然伸出无数藤蔓,乌黑发亮,正是何首乌的藤蔓。
它们像蛇一样紧紧缠住吴牟的脚踝,把他往裂缝里拖。
“救我,快救我!”吴牟惨叫着求救。吴勇和吴猛冲上来想拉住他,但更多的藤蔓从地缝里涌出,缠向他们。
道士见状不妙,转头想跑,可那八面黄旗忽然倒转旗杆,对准他射出八道金光,把他定在了原地。
整座山都在怒吼,山风变成了刀,刺得人脸生疼,树叶成了暗器,噼里啪啦打下来。鸟兽齐鸣,声音汇成一片,似千军万马在冲锋。
吴牟终于知道怕了,他挣扎着对阵中的山灵娃娃磕头:“山神饶命,山神饶命!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可是为时已晚。藤蔓把他拖进了裂缝里,惨叫声戛然而止。
吴勇和吴猛也被藤蔓缠住,拖向了不同的方向,道士被金光定住动弹不得,眼睁睁的看着裂缝在自己脚下不断扩大延伸。
只有四个家丁因为站的远,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头都不敢回。
一炷香之后,风停了,山林静了下来。裂缝合拢,藤蔓消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几面倒下的黄旗,散落的桃木钉,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山灵娃娃飘到裂缝合拢的地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色中。
第二天,吴家炸开了锅,吴老爷一夜未归,四个逃回来的家丁语无伦次,说什么山神发怒、地被吞了。
吴家夫人派人上山去找,可只找到几面破旗,几根断钉,还有吴牟的一只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消息传到梨花屯时,魏远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邻居们的议论,他手一抖,斧子差点劈到脚。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山灵发怒了。
那天夜里魏远又做了个梦,梦里那个乌黑的娃娃站在他面前,大眼睛湿漉漉的。娃娃脆生生地说:“他们想抓我,我只好惩罚他们。”
魏远不知道说什么好。
娃娃又说:“你救过我的孩儿,我记得,但人心贪婪,你也要小心。”说完娃娃对他挥挥手,身影渐渐淡去。
魏远醒来时天还未亮,他起身走到后窗台,那里放着一小包草药,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治病”。
他拿起草药,心里有些沉重,山灵还在报恩,可这恩他受的有些不安。
吴家的变故很快传遍了四里八乡,有人说吴牟触动了山神,被山给吞了。有人说他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遭了报应。还有人说是梨花屯魏远引来的祸事。
风言风语越来越多。
魏远走在村里能感觉到背后的指指点点,有些人羡慕他得了山灵的庇佑,但更多的人却是怕他,觉得是他招来了灾祸。
魏远的日子又开始不好过了。
吴牟失踪后的第七天,县衙的官差到了梨花屯。来了四个人,穿着皂衣,挎着腰刀。为首的捕快姓马,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看人时眼神像带着刀子,很是凶狠。
他们没有直接去魏远家,而是先去了村长家。老村长张满仓今年六十七了,一辈子都没跟官差打过交道,看见四个汉子堵在门口,他吓得腿直抽抽。
“官爷……”张满仓点头哈腰的,“不知几位官爷来我们这小村子有何贵干?”
马捕快大喇喇往堂屋椅子上一坐,另外三个官差分站两旁。他端起张满仓倒的粗茶,抿了一口,皱起眉头,把茶碗往桌上一磕:“你们村是不是有个叫魏远的?”
张满仓心里咯噔一下:“有,是有……”
“吴牟吴老爷失踪前,是不是来找过他?”
“这……”张满仓冷汗滴了下来,“吴老爷是来过,可、可……”
“可什么?”马捕快眼睛一瞪,“有人看见吴老爷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魏远家附近,而且吴家夫人说了,吴老爷是为了山精的事而来的,你们村是不是有什么邪祟?”
张满仓脸有些发白:“官爷这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马捕快冷笑一声,“当日吴老爷带了八个人上山,只回来四个而且个个吓得魂不附体,都说是这山里闹鬼,地把人给吞了。张村长,你要包庇邪祟,那可是同罪!”
这话一出,张满仓有些扛不住了,他擦了擦汗:“官爷,魏远那孩子就是普通的庄户人家,应该……应该跟吴老爷的事没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说了不算,得查了才知道!”马捕快起身,“带路!”
魏远正在院子里编竹筐,山子蹲在旁边玩石子,秀娥在灶房做饭。看见官差进来,一家人都愣住了。
“你就是魏远?”马捕快拧眉打量着他。
魏远放下手中的竹篾,站起身:“是我。”
“跟我们走一趟,县太爷要问话。”马捕快招手示意手下。
秀娥从灶房里冲出来,着急地问:“官爷,我男人犯了什么事儿?”
“吴牟失踪的事,你们知不知道?”马捕快盯着魏远的眼睛,“有人说吴老爷失踪前跟你起了冲突。”
魏远心里一沉,他知道这事儿躲不过去,可没有想到来的这么快。
“我的确跟吴老爷说过话,可他的失踪与我无关。”魏远尽量让自己冷静,“那天说完话他就走了,之后再也没有见过。”
“见没见过,到县衙再说!”马捕快移开目光,厉喝一声,“带走!”
两个官差上前就要锁人,山子吓得哇一声哭了,跑过来抱住魏远的腿:“爹爹不走!”
魏远弯腰摸摸儿子的头:“山子乖,爹去去就回。”
秀娥的眼泪刷刷流了下来,她知道,进了县衙的门就不是去去就回那么简单了。
张满仓在一旁说情:“马捕快,魏远家是本分人,你看这——”
“张村长,”马捕快打断他,“你要是再这样,那就是妨碍公务!”
魏远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跟你们走。”他转头对秀娥说,“照顾好爹娘和山子。”
官差给魏远上了锁链,冰凉的触感让魏远浑身一颤。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如今却像犯人一样被锁了起来。
村里的人听见动静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有人同情,有人看热闹,还有人小声说“早就说他有问题”。
魏远低着头,被官差押着往外走。经过村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秀娥抱着山子站在门口,哭成了泪人。
县衙在二十多里外的镇子,魏远戴着锁链走了两个时辰,脚踝磨破了皮,渗出了血。到了县衙,他直接被关进了大牢。
牢房里阴暗潮湿,只有高处有个小窗透出一点光。地上铺的稻草早已发霉,角落处有个木桶,散发阵阵恶臭。
这间牢房里还有三个人,一个老贼,一个醉汉,还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
“新来的?”老贼打了声招呼,“犯啥事儿了?”
魏远没有说话,找了个墙角坐下。
不知过了多门,牢门打开了,狱卒喊:“魏远,过堂!”
公堂比牢房亮堂多了,可那股严肃凝重的氛围更让人窒息。
堂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穿着青色官服,正是新来的县令。姓郑,单名一个鸣字。
郑县令拍了下惊堂木:“堂下何人?”
魏远跪下:“草民魏远,梨花屯人。”
“魏远,吴牟失踪一案,你可知情?”
“回大人,草民知情,但吴老爷的失踪与草民无关。”
魏远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从吴牟带银子来,到两人起冲突,再到吴牟离开:“在那之后,草民就再也没有见过吴老爷。”
郑县令听完问道:“有人看见吴牟失踪那晚带人进了山,去的方向正是你家的后山。你可知道他进山去做什么?”
魏远犹豫了一下,他不能说出山灵的事情,否则就更说不清了。
“草民不知。”
“不知?”郑县令音调拔高,“可吴家下人说吴牟进山是为了捉什么山精,而这山精据说是与你有关系。”
堂外百姓窃窃私语,山精妖怪,这些奇闻异事最能撩动人心。
魏远暗暗咬牙:“大人,那都是无稽之谈,世上哪有什么山精?不过是些传闻。”
郑县令从岸上拿起一物:“那你看,这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那是一块玉佩, 温润通透,正是吴牟那天放在魏远家窗台上的。
“这玉佩可是在你家的枣树下挖出来的。”郑县令盯着他,“吴牟的东西, 怎么会在你家?”
魏远愣住了, 他明明把玉佩埋在枣树下, 当时并没有人看见, 怎么会被挖了出来。
“这……这是吴老爷自己放的。”魏远连忙解释, “那天他放在窗台, 硬说要给我,草民不敢要,但又不知道怎么处理所以就埋起来了。”
“埋起来?”郑县令显然不信,“价值五十两的玉佩,你说埋就埋?魏远,本官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啊, 大行伺候!”
两个衙役上前按住他,另一个人搬来夹棍,三根木棍用绳子连着, 专夹手指。十指连心, 这刑具一上,没几个人能扛得住。
魏远脸色煞白:“大人,草民是冤枉的!”
“用刑!”
夹棍套上手指, 两个衙役用力一拉, 剧烈的疼痛从指尖直刺脑门, 魏远惨叫一声,冷汗一下子浸湿了衣裳。
“说,吴牟到底是不是你害的!”
“不……不是……”魏远疼得眼前发黑, 仍咬牙坚持。
“再拉!”绳子又收紧了几分,魏远能听见自己的手指骨咯咯作响,像要断了。他紧紧咬着嘴唇,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大人。”一个师爷摸样的人凑到郑县令耳边,“再夹下去手指就废了,不如先把他收监,慢慢再审。”
郑县令其实也怕弄出人命,他刚刚上任,想尽快破个大案立威,出政绩,可要是弄出了冤案也不好收场。
“押回大牢,明日再审。”
魏远被拖牢房时已经疼晕过去了。
“哎呀!”同牢的老贼掰开他的手一看,十根手指肿得像胡萝卜,血迹斑斑的,指甲缝里都是血。
“这可是上了夹棍啊!”老贼摇摇头叹息,“兄弟,你犯的事儿不小啊。”
魏远醒过来时已是深夜,手指钻心的疼,稍微一动就疼得直抽气,他靠在墙上看着小窗外的光,心里一片冰凉。
秀娥不知道怎么样了,爹娘肯定着急死了,山子会不会哭闹?还有山灵,它知道他被抓了吗?
一想到山灵,魏远的心里更乱了,吴牟是因为贪图山灵才出的事,现在这笔账算到了他头上,可他能说什么?说吴牟是被山灵惩罚的,那岂不是更加坐实了邪祟的罪名?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魏远一听就知道来人不是狱卒,狱卒的脚步通常又重又拖沓。而这声音很轻,像猫一样。
魏远抬起头,看见门外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面容秀丽,眼神深邃。矮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圆脸大眼睛。
“你们是……”魏远哑着嗓子问。
年轻的女子没有回答,而是对小姑娘说:“雪芽,开锁。”
叫雪芽的小姑娘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在锁眼里拨弄两下,“咔嚓”一声锁开了。
老贼和另外两个犯人都被惊醒了,睁大眼睛看着。
李令曦走进牢房,蹲下身看着魏远的手。月光从小窗照进来,能看见她皱眉的样子。
“雪芽,拿药来。”
雪芽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些白色的药膏轻轻涂在魏远的手指上。药膏很清凉,涂上去疼痛立刻减轻了一些。
“你们、你们是谁?”魏远心中诧异,又问。
李令曦这才抬眼看他:“路过的人。你叫魏远?”
“是。”魏远点头。
“与山中灵物有缘的那个魏远?”
魏远心头一动,立刻警惕地看着她。
李令曦笑了:“别怕,我不是官差,也不是吴家的人。我叫李令曦,这是我的徒弟雪芽,我们二人是游方的道士,听说这里除了桩奇案,所以来看看。”
魏远还是不敢放松警惕,这深更半夜能悄无声息进入大牢的,绝对不会是普通人。
李令曦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问:“你手上这伤,是今天过堂时受的,因为吴牟的案子。”
魏远垂头,继续沉默。
李令曦又说:“吴牟不是被人害的,是山灵。”
魏远一下子抬起头:“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得出来,”李令曦站起身,环顾牢房,“你身上有草木的清气,是常年与山中灵物接触留下的。但这清气中缠着一道血光,是别人的血,但因你而起。”
雪芽接过话:“大人,这血光就是因果线吧。”
李令曦点头:“没错,魏远,你救过山灵的孩儿,山灵报恩于你。吴牟贪图山灵设阵捕捉,触怒山灵遭了惩罚,这是他的因果。但现在这因果却缠到了你身上。”
魏远听的半懂不懂,但他感觉这女子不简单。
“李……李姑娘,你能帮我?”
“我不是来帮你的,是来了结因果的。”李令曦说,“山灵惩罚恶人本是天理,可它动用了山力吞人生魂,已触犯了天条,若是再闹下去,恐遭天谴。”
“天谴?”魏远急了,“可山灵是为了自保……”
李令曦叹了口气:“自保没错,但过了界。万物有灵,各行其道,山灵为保护自己的孩子,人因贪婪受到惩罚,这都是自然之理。可山灵若开了杀戒,以后就很难收手了,你难道希望它变成嗜杀的凶灵吗?”
魏远嗫嚅着说不出话,他想起那天晚上山灵发怒的样子,整座山都在咆哮,确实有些吓人。
“那该怎么办?”他问。
“天亮之后县令会再次审理,到时我会上堂为你作证。”
“作证,你怎么作证?”
李令曦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走到牢门边又回头:“对了,你家的那缕根须还留着吗?”
魏远点点头:“留着,放在堂屋的柜子里。”
李令曦点头:“好,那是信物,有用。”说完她带着雪芽出了牢房。锁重新锁上,脚步声渐渐远去,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老贼在一旁好奇地看完了全程,他蹑手蹑脚凑过来:“兄弟,刚才那是仙女吗?”
魏远看着自己涂了药膏的手,疼痛已经消除了大半,他摇摇头:“不知道。”但他心中已然生出了一丝希望。
第二天上午,魏远又被提上公堂,这次场外围观的人更多了,吴某的夫人也来了。她穿着一身素衣,眼睛哭的红肿,一看见魏远就哭骂:“还我老爷命来!”
郑县令一拍惊堂木:“肃静!”他看着魏远,“魏远,本官再问你一次,吴牟的失踪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魏远刚要开口,堂外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大人,民女可以作证,吴牟的失踪与魏远无关。”
人群分开一条小道,李令曦带着雪芽走上公堂。她身穿靛青道袍,往堂上一站,清冷威严的气度竟不输堂上的县令。
郑县令皱起眉:“你是何人?公堂之上岂容你喧哗?”
“民女乃游方道士,游历至此,恰好知道此案的真相。”李令曦不卑不亢,“吴牟之死是他咎由自取,与魏远无关。”
“咎由自取?!”吴牟的夫人立马尖叫起来,“我家老爷是去找山精才出的事,那山精就是魏源引来的!”
李令曦转头看她:“吴夫人,你可知吴牟那晚进山做了什么?”
吴夫人愣住了。
“他带了黑狗血、朱砂网、桃木钉,请了道士在山上布下八门锁灵阵,要捉山中的灵物。山灵为保护自己,反击伤人,这是自然之理,就像有人闯进你家要绑你的孩子,你反抗伤了人,能说是你的错吗?”
堂下围观人群顿时议论纷纷,郑县令的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在下略通玄术,能观因果。”李令曦走到堂中,“大人若是不信,可派人去梨花屯后山,在老松树下往东三十步挖掘,那里应该还埋着布阵用的桃木钉,上面涂有黑狗血。”
郑县令将信将疑,派了两个衙役快马去查,等待的时辰里,堂上气氛十分诡异。
吴牟的夫人一直哭闹个不停,郑县令听的很是烦躁,魏远跪在堂上,李令曦静静站着。
一个时辰后,衙役回来了,手中捧着几根桃木钉,钉子上果然有暗红色的血迹。
郑县令拿起一根闻了闻,确实是血腥味。“这是……”他又看向李令曦。
“大人,山中灵物受天地滋养而生,不害人时便是祥瑞,而吴牟贪心要强取灵物,才招来祸事。魏远虽与灵物有缘,却从未主动招惹此事,归根结底是那吴牟自作自受。”
吴牟的夫人还要冲上来争辩,李令曦忽然定定地看着她:“吴夫人,吴家这几日是不是出了些怪事?”
吴夫人的脚步一顿,脸色变了。
“你家的水井泛起了药味,库房的金银变成了枯枝,夜里还总能听见哭声,是吗?”
吴夫人脚下一踉跄,差点站不稳:“你怎么知道?”
“山灵的怨气还未消除,”李令曦淡淡道,“它惩罚了吴牟,但怨气还缠着吴家,若不及时解开,不出七日吴家必家破人亡。”
堂上堂下顿时安静了。
郑县令咽了口唾沫,问:“那……该如何化解?”
李令曦略一侧头:“还需要魏远帮忙。”
“我?”魏远一脸茫然。
“你是山灵与人类的桥梁,只有你才能化解这段恩怨。”李令曦道。
这下子可让郑县令犯难了,按律法魏远是嫌疑人,该关押候审,可按李令曦的说法,魏远又是能唯一能够化解恩怨的人,若不放他出去,吴家就要遭殃。吴家虽然死了家主,可家业还在,在本地也算大户,真要出了事,他郑县令脸上也无光。
一旁的师爷又凑过来悄声道:“大人不如就让魏远去试试,若是成了,吴家平安,魏远也洗脱嫌疑。若是不成再治他的罪也不迟啊。”
郑县令想了想,觉得有理,他清了清嗓子:“魏远,本官姑且信你一回,给你三日时间化解山灵的怨气。若是成了,吴家无事,你也没罪,可若不成,数罪并罚。”
魏远又朝李令曦看去,李令曦微微点头。
“草民愿意一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魏远被当堂释放, 身上的锁链除去。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手指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李令曦给的药膏很灵。
走出县衙没多久, 吴牟夫人追了上来, 她脸色很复杂:“魏远, 你当真能化解怨气?”
魏远没有说话, 李令曦代他回答:“此事还需要吴家配合。”
“怎么配合?”吴夫人皱眉。
“第一, 吴家备好三牲祭品、香烛和纸钱, 随我们上山谢罪。第二,吴牟从魏远家窗台拿走的东西,可还在?”
吴夫人一愣,想了想:“在、在的,老爷那天晚上带回来,说是山精给的,我给收着了。”
“那是山灵的谢礼, 吴某强行取走是为冒犯,需原物奉回。”
吴夫人忙不迭的点头:“我还,我都还!”
“第三, 吴家需散一半的家财, 修桥铺路,救济贫苦,这是赎罪。”
“这……”吴夫人有些犹豫, 面露不情愿。
李令曦的声音冷了些:“吴夫人, 钱财是身外物, 命是自己的,吴牟已遭遇不测,若怨气不消, 下一个会是谁呢?”
吴夫人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咬着牙道:“好,我答应。”
当天下午,一行人来到梨花屯,村里的人看见魏远回来,身后还跟着官差和吴家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魏老爹和魏大娘听说儿子回来了,互相搀扶着颤巍巍地走出来,一看见魏远就潸然泪下,秀娥抱着山子哭得泣不成声。
李令曦让众人先回家,明日一早再上山,她带着雪牙在村里转了转,最后在魏远家住了下来。
夜里,魏远把李令曦师徒请到堂屋,拿出那个檀木盒,打开红布,露出那缕乌黑的根须。
李令曦小心接过放在掌心,根须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有生命一般。“果然是灵物,”她轻声道,“这根须里有一丝山灵的本源精气。魏远,你可知这山灵为何如此厚待你?”
魏远摇摇头。
“因为你救过它的孩儿。那日你在山谷救下的小兽就是山灵的孩子所化,山灵已修行千年,能够化身。那日它的孩儿贪玩偷跑下山,被捕兽夹夹住,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恐怕凶多吉少。”
魏远这才想起那只白色的小兽,恍然大悟。
“救命之恩,山灵铭记,所以它才赠你灵药。”李令曦把根须放回盒中,“这是善缘善报,可那吴牟贪心要强取山灵,这才结了恶果。”
雪芽在一旁问:“大人,明天咱们上山能够顺利化解怨气吗?”
李令曦点头:“能,山灵并非凶灵,只是护犊情深。如今吴牟已受到惩罚,若吴家诚心悔过,山灵自会收手。”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众人就聚集在了魏远家门口。吴夫人果然按李令曦所说备了三牲祭品——一只羊,一头猪,一只鸡,都煮熟了用红布盖着,还有香烛纸钱,装了满满一车。
吴家的管家和账房,还有几个胆儿大的家丁也来了,个个脸色忐忑不安。
李令曦检查了祭品,点点头。她又让吴夫人拿出那几颗山莓,虽然已经干瘪了。
她把山莓递给魏远:“这是山灵赠你的,你拿着。”
魏远小心接过,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后山而去,除了吴家的人,还有郑县令派来的两个衙役,说是保护,实则是监视。
村里也有不少胆大的跟去看热闹,张满仓也去了,作为村长,他觉得有必要在场。
走到山口时,李令曦让大家停下:“魏远,你带着吴夫人,吴家的管家还有祭品进去,其他人在此等候。”
吴家那些家丁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他们可不敢再进山了。
魏远领着吴夫人、管家还有两个抬祭品的家丁往山里走,李令曦和雪芽跟在后面。到了当年魏远他们埋何首乌的那片坡地,李令曦伸手示意停下:“就在这里。”
几人将祭品一一摆开,香烛点起,青烟袅袅升起。李令曦对吴夫人道:“跪下磕头,把你心中的话都说出来,记住一定要心诚。”
吴夫人这辈子没跪过几次,可此刻也顾不上许多,为了自家的性命和家业,她扑通一声跪在土包前:“山神老爷在上,民妇吴王氏,替亡父吴牟谢罪,亡父贪心冒犯了山灵是最有应得,吴家愿意散一半的家财,行善积德,只求山灵宽恕,放过我家老小。”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后悔。管家也跪下磕头。
李令曦看向魏远:“该你了。”
魏远走上前,跪在吴夫人旁边,从怀里掏出那包干瘪的山莓,小心放在土包前:“山灵大人,吴家已经知错,愿意悔改,求大人看在他们诚心的份上收手吧,恩怨到此为止,可好?”说完他磕了三个响头。
山林一片静悄悄,鸟不叫虫不鸣,连风都停了。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过了约摸半盏茶的时间,土包终于动了,表面的泥土微微隆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出来,紧接着一株小小的嫩芽破土而出。根茎乌黑发亮,叶子翠绿,长得很快,眨眼间就长到了半尺高,然后顶端处开出了一朵白色的小花,散发着一股香气,正是魏远熟悉的那股清甜的药香。
过了一会儿,花瓣凋谢,花落处结出一个小果,乌黑发亮,和那人形的何首乌一个颜色。小果成熟后自动脱落,滚到了魏远的面前。
李令曦示意他拿起来,魏远小心地捡起果子,入手温润滑腻,像玉一样。
“这是山灵的和解之礼,”李令曦对吴夫人说,“收下之后,回去供在祠堂,每日一炷香,供满七七四十九日。在此期间,吴家必须兑现承诺散财,行善四十九日,怨气自会消散。”
吴夫人连连点头,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果子,用早就准备好的红布包好。
这时,山林之间的气氛忽然变了,如积雪遇春阳般消融,那股一直萦绕的压抑沉重感渐渐散去。鸟儿开始欢叫,虫儿开始鸣唱,风吹树叶,簌簌作响,山间万物在合唱一首欢快的曲子。
李令曦抬头看向山林深处,微微一笑:“它同意了。”
众人下山时脚步比上山时轻快多了,回到村里,吴夫人也不敢耽搁,立刻派管家回去准备散财之事,她则带着那颗乌黑的果子回到了吴家的祠堂。
李令曦师徒在魏远家又住了一夜,当天夜里,魏远终于有机会问出萦绕心头已久的疑惑:“李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令曦正在灯下看书,闻言抬头:“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游历之人罢了。”
“可你懂玄术,能观因果,还能跟山灵沟通。”
“略知一二罢了,”李令曦合上书,“魏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管这件事吗?”
魏远摇头。
李令曦道:“因为因果需要了结,你与山灵的善缘,吴牟与山灵的恶缘,纠缠在一起成了死结。如果无人解开,怨气越积越深,最终会酿成大祸,山灵可能彻底成魔,吴家家破人亡,你也会被牵连致死。”
魏远听的脊背发凉,一阵后怕。
“但现在好了,”李令曦微笑,“山灵的怨气已消,吴家诚心悔改,你也洗脱嫌疑。这段因果圆满了结了。”
雪芽忍不住问:“大人,那山灵以后还会继续报恩吗?”
“不会了。”李令曦摇头,“恩怨两清,缘尽于此,山灵会继续修行,魏远会继续过他的日子,互不打扰,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魏远轻叹口气,心中有些怅然,他知道山灵依旧在山里,可能还会默默注视着他,但不会再送东西,不会再入梦。那一段奇缘真的结束了。
第二天一早,李令曦和雪芽要走了,魏远一家送到村口,魏老爹和魏大娘给她们准备了一大包自家做的吃食。
老两口擦着眼泪向她道谢:“李姑娘,你是我魏家的大恩人呐!”
“老人家严重了。”李令曦微笑道,“是你们自己种了善因,才得善果,记住以后对山有敬畏之心,取之有道,用之有度,山自然会庇佑你们。”
她又看向魏远:“那缕根须要好生收着,虽然不再有灵效,但可以保家宅平安,算是山灵最后的馈赠。”
魏远重重点头:“我会的。”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个布袋递给魏远:“这里面是一些草药的种子,你种在屋后,长大了能换些钱,算是我给你的临别礼。”
魏远惊喜地接过,再次向李令曦道谢。
“告辞了。”李令曦转身。魏远忽然问:“李姑娘,我们还会再见吗?”
李令曦笑了笑:“若有缘,自会再见。”
说完,她带着雪芽转身离去,两人脚步轻快,不多时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魏远一直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梨花屯的日子恢复了平静,吴家果然散了一大半家财,修了从镇上到梨花屯的路,挖了村里的井,还建了个义塾,请了先生教穷人家的孩子识字。
吴夫人每日在自家祠堂上香,供奉那个乌黑果子,四十九日后,果然再无怪事发生。
魏远把李令曦给的种子种下,长出来的草药品质极好,每年都能卖上不少钱,他家渐渐宽裕了起来,盖了新房子。山子也到了念书的年纪,送去了村里的义塾。
那缕根须他一直收在柜子里,每年除夕拿出来看看,擦擦盒子上一柱香,不是求什么,就是告诉山灵,他记着呢。
山灵再也没出现过,但魏远有时上山会觉得格外的亲切,鸟儿不怕他,野兽也不躲他,好像整座山都在默默守护着。
很多年以后,魏远老了,山子也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他常抱着孙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讲那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爷爷,山精真的存在吗?”小孙女问。魏远摸了摸孙女的头发,看着远处苍茫的大山:“当然存在呀。山里有灵,水里有灵,万物皆有灵,你要记住,人能够采山,不能抢山,山里有些东西是人带不走的,得用真心去交换。”
“那个吴老爷呢?”
“他呀……”魏远眯起眼睛,“贪心不足,自食恶果。所以人呐,一定要知足,要感恩,你对山好,山就对你好;你对人好,人也就对你好,这是天地间永远不灭的道理。”
夕阳西下,山的影子绵延在大地上,远处的山林沐浴在夕阳中,安静而慈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每月初一和十五, 是程望从镇上学堂归家的日子。
十四岁的程望背着书箱,走在回程河村的乡间小路上。夕阳在他身后,长长的影子在地面随之前行, 暮色中, 村庄炊烟袅袅。
本该是温暖的场景, 但他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毛。近两个月来, 每次回家, 他都觉得家里的情况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到家了。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
“奶奶,我回来了。”程望扬声喊道。
堂屋的门帘一动,奶奶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常穿的藏青色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起了一贯的和蔼笑意:“望儿,回来了。快进来,奶奶给你蒸了桂花糕, 尝尝!”
一切似乎都跟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程望放下书箱,净了手,坐到桌边。
奶奶端来了一盘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 香气扑鼻。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糯适中,有桂花和大米的香气,是奶奶的拿手手艺。
“怎么样啊, 好不好吃?”奶奶在程望对面坐下, 眼睛微眯地看着他。只是那唇角的笑容, 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有点……不像是正常的人该有的笑。
见程望愣着神,奶奶又重复了一遍, 一字一句的,笑眯眯地道:“乖孙,奶奶做的桂花糕,好不好吃啊?”
程望回过神,连忙点点头,“好吃。”可他却悄悄垂下了眼眸,不敢再去看奶奶的笑容。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他一边吃,一边又忍不住的偷偷打量奶奶,夕阳的余晖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奶奶的身上。
等等!
程望的心猛的一跳,他清楚的看到,奶奶身后没有影子。光线斜照进堂屋,桌椅板凳都有清晰的影子拖在地上,唯独奶奶坐的地方,地面一片光亮。
他手禁不住一抖,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掉在了桌上。
“怎么了?吃不下了吗?”奶奶关切的问,身体微微向前倾。伴随着她的动作,程望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太好闻,像是陈旧的泥土混着某种难以形容的腐朽气味。
以前他从未在意过,只当是老人身上的味道,但今天这气味却让他脊背直发凉。
“没、没有,”程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只是有些噎着了。”他端起水杯猛灌了几口,不敢再去看奶奶。
晚饭时,爷爷也从外面回来了。爷爷话不多,只是沉默的扒着饭。
程望注意到,爷爷拿筷子的手指甲缝里,似乎嵌着一些暗红色的东西,很像是干涸的血迹。而且爷爷吃饭几乎不咀嚼,直接吞咽,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母亲还是老样子,忙前忙后,不怎么说话。
偶尔看向程望时,她的眼神里总是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似乎带着说不明的哀伤。
这顿饭程望吃得味同嚼蜡。
夜里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很亮,将树影投在窗子上,张牙舞爪,似群魔乱舞。
“吱呀——”轻微的开门声突然响起,程望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很快又传来了脚步声,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谁,就这样停在了他的房门外。
紧接着,他听到了用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滋…滋…”一下又一下,听的人头皮直发麻。
是谁?是奶奶吗?还是……
程望紧张地按了按怦怦直跳的心,鼓起勇气压低声音问道:“谁?”
刮擦声戛然而止,门外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程望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一个苍老的声音贴着门缝传了进来。
“望儿睡了吧,早点睡,明早奶奶还给你做桂花糕。”
她的音调拖得很长,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程望猛地用被子蒙住头,浑身直冒冷汗。奶奶以前从来不会半夜来他门口,更不会用那种声音说话。
这个家,到底是怎么了?
第二天,程望以温书为由,大部分时间都躲在自己的房里。
他趁此机会,仔细观察着家里的每一个人。
奶奶依旧忙前忙后,脸上挂着那不变的笑容,只是偶尔歇下来时,会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喃喃自语。
爷爷一大早就扛着锄头出门了,说是去整理坡上的旱地。
但程望偷偷跟到村口,却发现爷爷拐进了后山那片乱葬岗的方向。
顿时,一股说不上来的恐惧涌上了程望的心头。
中午,母亲在灶间做饭,程望终于找到机会凑了过去:“娘……”他低声唤道。
母亲正在切菜,闻言手一顿,却没有回头:“嗯,望儿有事吗?”
“娘,你有没有觉得,爷爷和奶奶有点儿奇怪……”程望小心的斟酌着词句。
母亲沉默片刻,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小孩子家家的,别乱想!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有些古怪是正常的。”
“不是的!”程望有些急了,“奶奶她、她没有影子,我昨天亲眼看见的,还有爷爷,他指甲缝里有血,他今天还去了后山的乱葬岗!”
“铛——”母亲手里的菜刀落在灶台上。
她忽然转过身。
陈望看到母亲的脸在灰暗的灶间里显得异常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你胡说什么?!”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不许胡说,那是你爷爷奶奶!”
“可是他们真的——”
母亲打断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十分冰凉,力道大的惊出奇,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农妇,“程望,我跟你说,老老实实念你的书,家里的事儿不用你管,听到没有?!”
程望被母亲眼中一闪而过的狰狞神色吓住了,他还从未见过母亲这个样子。
母亲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松开手,语气缓和下来:“望儿,听娘的话,别多想,家里一切都好,等你爹回来就好了。”
对,等爹回来。程望心里一下子燃起了希望。
父亲程壮去了邻县做木工,已经去了两个多月,算算日子也快回来了。
爹是家里的顶梁柱,见多识广,他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
“娘,爹什么时候能回来?”程望急切的问。
“就这几天吧。”母亲转过身继续切菜,“快了,就快了。”
程望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那种发凉的感觉却越来越厉害。
就在刚才母亲抓住他时,他分明看到母亲手腕内侧有一片褶皱浮肿,像是被水长期浸泡过,甚至透着一股青灰色,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的钻进了程望的脑海,难道娘她也……
他不敢再想下去,逃也似的离开了灶房。
这个家已经变成了一个让人窒息的牢笼,每个熟悉的亲,都仿佛带上一张无形的恐怖面具。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即将归来的父亲。
在恐惧和期盼中煎熬了几天,程望终于接到了父亲托人捎回的口信,明日到家。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程望立刻向学堂告了假,一路小跑回了程家村,他迫不及待想见到父亲,想将自己内心所有的害怕和疑虑都告诉他。
推开家门,院子里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在卸下肩上的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