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姑娘喜欢听戏下回我再带您去, 说不定还能单独见一面无妄先生。”
金九音好奇:“这无妄先生如此有魅力?”
“金姑娘刚来宁朔尚不知他的影响力。”朱熙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陆望之, 不敢大声,悄悄道:“咱们学院好些女弟子都喜欢无妄先生”
金九音怀疑, 能比楼家主还有魅力?
“不信您问沈月宁。”朱熙转身。
金九音跟着回头, 意外地看向那名跟了自己好几日的女门生,不错, 可算知道她名字了。
女弟子闭着嘴憋得脸都红了, 与朱熙示意陆望之的方向, “嗯嗯”
她还不能说话?朱熙扬声质问陆望之:“陆先生, 金姑娘如今已经离不开大表叔了,您为何还不给月宁解封?”
金九音:
她这话说的。
察觉到陆望之望过来的视线, 似乎在同她求证, 金九音含笑点头:“对,我再也离不开楼家主了。”
女弟子终于被解封了嘴巴,像是从某种禁锢中抽出了自己的灵魂, 深吸了一口气, 清了清喉咙, “憋死我了,朱熙,为了你能早点出来,我这辈子就没如此憋屈过, 你要好好补偿我”
“好好好,下回去戏楼我请客”
金九音暗道好一个连座,也就楼令风能想出来这样的损招。
有了沈月宁的嘴巴加入, 耳边叽叽喳喳不断,金九音安静地听着她们说起宁朔城内有哪些好玩的地方,最近发生了那些趣事,谁家的公子俊,谁家的小娘子貌美,谁与谁又看上眼了,谁谁谁又被棒打鸳鸯被迫劳燕分飞
两张八卦脸彰显着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春和活力,金九音在这些‘闲言碎语’中,几度恍惚好像自己又回到从前。
可再相似也已不是自己的青春了,人的年龄行在先,而对当时的感受总是迟迟才来,金九音看着跟前的两个小辈,不知不觉充当起了当年小舅舅的辈分,对着朱熙那张花痴脸,警告道:“要是知道你喜欢上了一个倡优,你大表叔会打断你的腿。”
朱熙苦着脸摇头,“我喜欢的是他的灵魂。”
金九音:“”
“那么有趣的人,怎就不能光明正大地露出脸示人呢?”朱熙苦恼,“听说见过他真容的只有郑大公子。”
沈月宁慢悠悠地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通常只有两种,要么长得很俊要么长得很丑,我觉得他一直这样戴着面具挺好,不给人希望也不让人失望。”
这姑娘倒通透。
很有当年祁兰猗的风范。
“还有一种。”金九音对小姑娘荡漾的那点春心太了解了,半带吓唬她们道:“罪犯,不敢示人。”
朱熙脸上的崇拜被她这一句话泼下来,险些没挂住,立马保证:“他肯定不是。”
金九音笑了笑,继续唱衰:“知人知面不知心,何况人家面都没露完,你还是早些把自己的心收回来,欣赏可以,不要轻易去喜欢。”
朱熙觉得金姑娘说话好深奥。所以她也不会轻易喜欢大表叔吗?
三人聊起来时辰过得很快,午食后朱熙帮金九音又涂了一回药汁,顺便替她揉了揉,小姑娘的手又滑又嫩,掌心暖暖的,与昨晚楼家主那几根苍劲有力凉得人发颤的手指全然不同。
不知道楼家主今日进宫顺不顺利,金相又会如何狡辩。
一个手握重兵的权臣再加上一只不畏死生的‘鬼兵’,即便证据不足,祁玄璋也不可能不防着他。
昨夜他若是听进去了自己的话,便应该知道怎么做。金映棠在后宫一日金家的荣华便不会衰退,金相若告老还乡,反而能让金家从锋芒之地退出来,韬光养晦。
——
昨夜楼令风带金九音走后,金家二公子本打算要追,被金震元拦了下来,弯腰捡起了那只鬼兵哨,一言不发。
金二公子见家主适才明明还在震怒中,可楼令风扔来这么个东西后态度就变了,疑惑问道:“伯父,这是何物?”
金震元把哨子捏在了掌心,转了个方向,没让他看清,“行了,回去吧。”
金二公子道:“小九该如何?”
“双腿长在她身上,她要去哪儿我能拦得住?”金震元冷声道:“且她已经不是我金家人了,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话虽如此说,金二公子却听出了他放任她留在楼家的意思,随着他的话道:“伯父说的对,小九留在楼家未必不是好事,楼令风近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愈发看不明白了。”
话音刚落,金震元突然回头看着他,夜幕下的一双眼睛税利如同暗刃,金二公子不自觉咽了咽喉咙,问道:“伯父,怎么了?”
金震元问他:“今夜军营里的那一道哨声,你可听见了?”
金二公子今夜跟着金震元一道去的军营,金震元会晤几名老将时他在外候着,金震元能听到,他不可能没见到,金二公子点头:“小侄听见了,不知是什么鸟叫声,渗人得很,小侄明日去一趟军营,查查附近的树木,把鸟窝都掏干净”
金震元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盯得金二公子后脖子出了一层冷汗了,才见他转头往前走,吩咐道:“楼令风今夜遇袭,你去查查到底是何人所为。”
金二公子喘回一口气,背心不觉已凉透,应道:“伯父放心,侄子明日便去查。”
金震元没再说话,打发掉所有人,又回到了书房。
屋内的灯火还燃着,金震元再次走到适才的书架旁,侧方角落的书籍跌落一地,脑子里突然闪过适才站在那里的人捂住肩膀的一幕。
孽障
从小就不让他省心。
他低下头缓缓摊开掌心里的那只哨子,久违的熟悉感冲击上来,金相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瞳仁里的颤抖说不上来是恐惧还是激动。
对一个将军而言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便是拥有一只战无不胜的军队,战场上的胜利犹如毒|药浸蚀着每一个上战杀敌的将领。当一只有着绝对能力的军队出现时,没有哪个带兵的能抵抗。
金震元的双眼渐渐被烧出了对权力的欲|火,手掌突然一裹,紧紧捏住,抬头望着四周昏暗的光,落在地上的一堆书籍慢慢地把他的理智拉了回来。
那日在诏狱,两位工部匠人对他说的话这几日一到天黑便会窜上脑海,“一个叛贼,还真把自己当宰相了,康王爷此时正在地下等着你呢。”
“当初三家结盟,你金震元对着康王发过誓将来三家一道共天下,你却选择了背刺,三大家一家家破人亡,一家苟且偷生,唯你金家独善其身。六年前清河死了多少冤魂,你迟早会遭报应!”
“你死了儿子又如何,金大公子死不足惜!”
“不仅他该死,听说金大娘子来宁朔了?”
刺人耳膜的质问声后,如今耳畔又多了另一道清丽的嗓音
“兄长不是我杀的”
“他是在保康王府,保纪禾保百姓”
两道嗓音轮番在他脑子里乱窜,金震元竟第一次有了头晕目眩的感觉。
到底是谁?!
“韩明。”金震元突然唤了一声。
黑暗处一人很快进来,“家主。”
金震元把手里的哨子递给他:“拿着这个东西去查,不能让金家任何人知道,先从府内开始,从上到下一个都不能放过。”
吩咐完便走了出去,与廊下守着的的小厮道:“更衣,进宫面圣。”
——
翌日早朝,皇帝圣体欠佳休朝一日。
一众百官之中并没有金震元的身影,楼令风正欲寻去含章殿,李司走了过来,低声道:“楼监公,陛下正等着您呢。”
祁玄璋身体哪有欠佳,生龙活虎,从天亮开始便在屋内来回踱步,都快把地面磨出光亮了,终于等到楼令风进来,忙让人把门关上。
等了这么久没耐心再兜圈子,直接把手里的东西摊开,让楼令风看,“金震元天亮那阵进宫,把这个给了朕。”
楼令风有些意外,问道:“他要致士?”
皇帝一愣,知道他一向与金相不对付,每次说话都恨不得掐死对方,尴尬道:“这个倒没说。”
“这东西当年不是杨家的吗?”没有外人在,皇帝直言道:“我记得当年表兄一把火,把这东西连着二皇子一并烧没了,怎么到了今日,又出现了?”
楼令风看着祁玄璋面上的疑惑,笑了笑,“陛下是在怀疑楼某?”
祁玄璋面色一肃头扭向一边,故作生气,“表兄善会玩笑,朕怎么会怀疑你。”
楼令风问道:“他说什么了?”
祁玄璋又扭回头来,“今日金震元把这个东西拿给朕,说表兄昨夜给他的,他不明白是何意,让朕等表兄来了,好好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金震元能坐到这个位置,并非全靠他手中的兵马,没点脑子的将领守不长久家族的繁荣。就是不知他许了皇帝什么。
楼令风把自己昨夜在军营外遇袭一事告诉了祁玄璋,祁玄璋震撼不小,“表兄怀疑金震元?他已手握宁朔兵权,把朕这个皇帝架在空中,做什么事都要看他脸色,如此,他还嫌不够?”
祁玄璋面上虽惊愕,可看得出来并非此时才知情。
这话应该也是说给他听的吧。楼令风懒得与他周旋,祁玄璋心里想什么他岂能不知?楼家上一辈是怎么栽在祁家人的手里,楼令风可没忘。
暗讽他架空又如何,得有本事翻出手掌心才算。
“陛下既然已经知道了,接下来还请拟旨,令臣彻查此事,臣会还陛下一个安宁。”
祁玄璋面色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担忧道:“若真是金震元,表兄此次可得当心,当真惹急了就怕他手里真有鬼哨兵,届时咱们就麻烦了”眉头慢慢地拧成了川字,悔恨道:“说到底当年是朕一时糊涂,怕表兄一人应付不来,才将他引入宁朔,如今可谓养虎为患,还得让表兄替朕继续操劳。”
楼令风不吃他这一套,淡淡地道:“替陛下操劳,是为臣的本分,陛下只管拟旨,余下的交给臣来办。”
祁玄璋眼底划过一丝难堪,但这些年像今日这样的局面还少吗?这天下名其名曰是他的,然而所有人都知道,真正握权的是他楼家和金家。
自己只是个拟旨的。
祁玄璋并非第一次拟旨,六年来习惯了,“好,朕这就拟旨。”
楼令风拿到圣旨看了一遍没有问题,拱手与祁玄璋道:“臣定不辱陛下使命。”
使命不使命都是他楼令风说了算,他在自己面前装哪门子的忠臣,祁玄璋偏生还得陪着他一同扮演宽厚的君主:“有劳表兄。”
楼令风正欲退下。
祁玄璋突然问道:“表兄那日来宫中接走金九音,可是心中还未放下?”
楼令风抬头看向他。
祁玄璋笑了笑,解释道:“朕是看表兄迟迟未成亲,既然金姑娘来了宁朔,当年你对她又”
“楼某成不成亲不要紧。”楼令风打断道:“陛下早些与皇后娘娘诞下龙嗣才最重要,免得那些臣子整日说三道四,臣这两年替陛下压过的折子都快有一层楼那般高了,可莫要再让臣被唾沫星子喷死。臣前几日找钦天监算过日子,立夏之后宜动工,届时拨一笔银子过去,把后殿几个别院翻修翻修,可容更多的主子们落脚。”
言下之意,他可再扩充后宫。
登基六年至今无后,是祁玄璋最大的短板,后宫除了皇后,还有五六个妃子,均无一所处。
祁玄璋被他这般一说,‘表兄’二字再也说不出口,神色厌厌道:“楼卿费心了,朕会努力。”
待楼令风一走,祁玄璋便一脚踢在刚拟完旨的书案前。
李司听到动静,忙道:“陛下莫要伤了自己。”
祁玄璋问:“金震元呢?”
李司回道:“在皇后娘娘宫殿。”
祁玄璋拧眉,他不是一向防着自己这位庶女吗?生怕被她套出点金家的东西被自己知道。
李司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今日一早祁小公子在国子学与陈家那双生子打了一架,被皇后娘娘带去殿内,请着乐师弹曲子哄,金相听说后已过去提人了”
祁玄璋扶额无声叹息,继他之后又一个脓包。
金震元再大的本事,也救不了一个不成气候的孙子。想起今日他送来的半枚兵符,祁玄璋想笑,有他金震元在兵符有何用?何况还是半块。
但他还是收了,收的不是兵权,是他金相接下来想要洗清的嫌疑和把柄。
斗吧,都斗吧,看是楼家厉害还是金家厉害。
——
后宫。
金映棠正为祁承鹤上药,他伤得不轻且还是脸,半边脸颊被拳头击中,红肿不堪。
见他不断地躲,金映棠让青萍过来帮忙把他的头固定住,一边替他抹着药膏一边问:“为何要打架?”
祁承鹤不吭声。
金映棠看了他一眼,大抵猜到了什么原因,问道:“他们骂你了?”
祁承鹤虽依旧不吭声,但暗里咬了咬牙。
金映棠知道自己猜对了,轻声道:“知道他们为何容不得你吗?”
祁承鹤不知道,这些人从一开始就看不起他,因为他没能继承祖父的武力,也没能继承父亲的学富五车,暗里都在嘲笑他是个脓包。
“他们没有的东西你却有,还能不劳而获,是我我也会恨你。”金映棠见他朝自己看来,便道:“明日你去陈家,给陈二公子道个歉。”
祁承鹤眼睛一瞪:“为何?!嘶”
“叫你别动,知道痛了?”金映棠软声道:“你想想若是你去道了歉,陈家公子会如何?倘若他原谅了你,那便证明他今日之举是错的,往后还怎么在自己的圈子里立足,若不原谅你,会被人诟病他不够宽厚,心胸狭隘。你去道歉是先发制人,若等他想明白反过来与你致歉,就该轮到你为难了,别说心疼你脸上的伤,金相还会狠狠罚你一顿。”
“我”祁承鹤愤然道:“是他出言伤人在先!”
“姑姑知道。”金映棠看着他,笑着戳他脑袋:“所以,要不要去道歉?”
祁承鹤抿了抿唇,不再吭声。
金映棠知道他答应了,又问道:“上回让你了解国子学那些世家子弟的喜好,可都打听到了?”
“这有何难?”祁承鹤道:“不就是找到他们时常光顾的地方,给点银子一打听便知。”
“这是阿鹤的本事,旁人不一定做得到。”金映棠道:“不愿意习武就不习,旁人习武是因为他们需要武力来保护自己,咱们阿鹤已经有了这些东西,没必要再花费功夫,你有自己擅长的东西,既然打听清楚了便照着每个人的喜好,私底里把礼送到他们手上。”
“姑姑让我收买他们?”祁承鹤不满。
“并非收买。”金映棠道:“是让他们习惯,等到所有人一提起你的名字,心底不自觉会认为你有钱与权,便不会再有嫉妒之心,反而觉得你应该拥有。”
祁承鹤沉默了片刻后突然起身。
药还没涂完呢,金映棠无奈道:“又怎么了?”
祁承鹤从她手里的罐子内抓了一坨药膏,一面龇牙咧嘴的往脸上抹,一面往外走,“陈白午后有一场马球,再晚点就结束了,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与他致歉。”
人刚从里面出来,便见到了找过来的金震元。
不等金震元劈头大骂,祁承鹤提起一口气正打算从他身旁冲出去里再说,听见身后金映棠轻唤了他一声,“阿鹤。”
祁承鹤咬了咬牙,对着金震元一拱手,“行了,知道错了,我回去温习课业。”
金震元听说他又来他小姑姑这儿哭,怀着满腔怒意寻过来,还没来得及发作,他倒先道了歉,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气散不出来,只能对金映棠撒:“娘娘今日替他请乐医,明日便该为他请戏子了,宠成脓包,娘娘将来好养。”
金映棠垂头不吭声。
不仅是孙子,自己的三个子女,金震元也是越看越糟心。
自从她被封为皇后,这些年从不与家里主动联系,需要她帮忙的时候常常找不到人,还真就一心辅佐起了皇帝。
他要骂金映棠也不吭声。
过了一阵,身旁青萍道:“娘娘,人走了。”
金映棠这才抬头,吩咐青萍:“去问问今早是谁骂了姐姐。”
青萍一愣,“娘娘怎知”
金映棠道:“阿鹤又不是第一次被骂,今日他突然动手,必然是骂了他之外的人,我金家如今能让人嚼舌根的只有阿姐。”
——
金九音白日等了楼令风一天,想着两人会在皇帝面前争论一番,亦或是打一架,让皇帝左右为难,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张圣旨。
金九音也算了解祁玄璋,当年为了自己能登基,他只能凭借楼家上位,为此暗里曾与她伤怀感叹,说他甚是无用,每日写上一首痛失家国的悲愤诗词,把自己放置在了一个眼睁睁看着家国涂炭,而又无可奈何痛心疾首的可怜太子的位子上。
没有哪个皇帝喜欢当傀儡。
相比起世家的势力,皇帝能做的实在是太过微薄。
这次的机会千载难逢,无论金相是不是当真养了鬼哨兵,以祁玄璋的性子这时候最应该做的是先拖着楼家主,再狠狠敲诈金家一笔。
等拿到自己想要的了,再借楼家主的手和天下人的公道,对金家赶尽杀绝,怎会这般爽快地把案子交到楼令风手上?
如此一来,主动权不就落在楼令风手里了?
金九音怀疑道:“真是陛下给楼家主的?”他没有威胁相逼?
楼令风看了她一眼,疑惑问道:“字迹不认识?”
他未免也太高看了自己,这么多年金九音连自己的字迹都认不出来,何况旁人的。要不是这字上的内容放在了圣旨上,她哪里知道是皇帝写的。
见她当真没认出来,楼令风随口道:“当年替你抄过不少罚,以为你认识。”
“当年替我抄过罚的人可多了,又不止他一个,且个个都在模仿我的字迹 ,我怎可能认识?”金九音想了起来,“不过楼家主除外,楼家主宁死不从,不惧我的淫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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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娘娘宠冠后宫》by屋里的星星。
简介:
沈美人貌美,却实在愚笨
——这是后宫众人的共识。
邯余六年,圣上下江南,谁也没想到他会带个新人入宫
沈师鸢也没想到
她本来只是个扬州瘦马,被送给梧州知府做人情
刚做了知府侍妾一个月,还没有等她大展拳脚,就被知府送给了旁人
滔天的富贵没了,沈师鸢难过了整整一日
直到她听说那人的身份
沈师鸢忽然觉得知府真是个好人
***
戚初言知道沈师鸢蠢笨,却没想到她能蠢到这种地步
争宠或者谋害,心机手段都浅显得近乎明目张胆
偏偏她是自己亲自带回宫的人
他好像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但他不得不管
总不能真叫她被这后宫生剥活剐了
ps:宫斗文,双非c
pss:女鹅不是好人,只想要争宠,想要荣华富贵,一贯的宫斗风格,不喜慎入
第二十七章
当年围在她身边的人太多, 楼家主是唯一一个敢与她对抗且不落下风的人。可世间之事变幻无常,六年后她身边竟是楼令风在作伴。
金相看样子是不想放弃了,金九音把圣旨还给了楼令风, 问道:“楼家主有什么打算?”
楼家主看了一眼她的肩头, 他坐下已有一阵没见她抬手再捂,应该好了许多, 接过圣旨卷起来随意置于身后的软榻上, “既然皇帝要楼某查,楼某岂能负了使命。”
金九音觉得他是在要皇帝命。
当年太子无论对他提什么样的要求, 他都会答应, 金九音当是太子在利用他, 如今再看也不知道被利用的是谁。
“楼家主有了进展, 记得告诉我。”金九音道:“鬼哨兵一事上,我与你在同一战线, 今日起我便是楼家主的盟友, 永远一条心,互不欺瞒,如何?”
楼令风对她的表忠诚不屑一顾, “金姑娘还是先做到有事堂堂正正走我楼家的大门, 不要翻墙爬窗, 少让楼某觉得自己身边养了一个随时需要提防之人。”
金九音再次向他保证,以后无论去哪儿都会先禀明楼家主。
是以,夜里朱熙跑来院子,说有人递信上门, 祁承鹤与几名世家弟子当街打了起来,已被扣在尉司手里,金九音人冲到门口了, 及时想起自己的保证,又折回去,突然推开了隔壁的房门,看着里面正赤着上身在敷药的楼家主,面不改色,规规矩矩地禀报道:“楼家主,阿鹤同人打架,我出去一趟。”
她来的快,去的也快。
人走了,楼令风肩头的衣衫还没来得及拉上。
今夜屋内除了卫忠林,顾才也在,瞟了一眼脸色难得紧张的家主,不忘说起了风凉话:“早与你说了,住在一个屋檐下没有任何隐私可言。”这才哪儿到哪儿。
当然,他若是乐见其成,他说的便是废话。
楼令风默默不语。
卫忠林替他把纱布绑好,得知其昨夜一夜未眠,今日午后才歇了一阵,怕他夜里睡不踏实,“我替家主扎几针,舒缓疲劳,夜里好眠。”
顾才却很有先见之明,转身走人,顺便与身后正从药箱里找银针的卫忠林道:“他还有事要忙,不稀罕你的针,走吧。”
卫忠林一愣,回过头,见楼令风已起身穿起了外衣。
——
金九音不知道是谁送的信,如何会送到她这儿来,而不是去金家或是宫中。
问朱熙,朱熙摇头道:“门房的人说是个生面孔,收了银子只管把话带到,我也不知道是谁。”
有朱熙带路,两人很快找到了尉廨。
被关进牢房了祁承鹤还没消停,与对面牢房内的陈白骂得脸红脖子粗。
祁承鹤不服气,“我一片好心,是你不领情,当街对我破口大骂,你什么意思?”
一听他听说‘好心’,陈白气得都快翻白眼了,骂道:“你脑子有病!”
谁人好心会从马球场找到赌场,从一众人中抓出乔装打扮的他,当着众人直呼他大名,并对他道歉,非得问他原不原谅。
他原谅个驴!
祁承鹤同样觉得他脑子有病,“我向你道歉,你不接受便罢了,让你换个爱好,你竟不知好歹,骂我滚”
旁的公子有的喜欢名画,有的喜欢金银,稍微离谱点的喜欢美色,这些他尚能想到办法送到他们手上,可这陈家二公子偏偏喜欢赌,他总不能掏腰包替他置办一间赌|坊,他哪里有那么多银子,即便把这些年小姑姑给的私房钱都拿出来,也不够送啊。
所以,他让他换个爱好,只要不赌钱就行。
换来的是陈白又一拳头。
这是今日他第二日动手打自己,祁承鹤也不是吃素的,虽比他小没他高,一头撞去他胸口,于是两个世家子弟,丢掉了礼仪,忘了自己的身份,抱头当街互殴。
两边都是世家子弟,一个是金家长孙,另一个是楼大人手底下的世家新贵,谁也得罪不起。
蔚司的人本不欲理会,劝解其各自归家,然而两人火气窜上头都不听,怕再打下去打出个好歹来,只能把人带回来暂且关押,等待家里人来认领。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丢人,传信半天了,两家都没动静。
蔚司纳闷道:“金家不来人,宫中也没回消息?”
立在他对面的同僚正欲摇头,便见门外匆匆进来了两人,瓦舍门外两排昏暗的灯笼随着为首那位姑娘一进来,整个堂内都明亮了。
原来懒懒散散倚在柱子上的两位蔚司,不自觉直起身。
是谁?
金家的还是陈家的?
很快两人便察觉到跟在她身后的另一位姑娘,身上穿着楼家门生的服饰。楼家人?楼家何时有了这么一位貌美的姑娘……两人脑子里几乎同时想到了一人,莫不是这几日传得沸沸扬扬被楼家主抓回去的金
不用他们猜测,金九音神色匆匆上前主动赔礼:“给诸位大人添麻烦了,我是祁承鹤的姑姑,请问如今他人在哪儿?”
能自称祁承鹤姑姑的,当今只有两人。
金家大娘子和二娘子。宫中的皇后娘娘,他们自然认识,不用再猜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金家长女金九音了。拜那金疙瘩所赐,他们今夜也算是见到了流言蜚语里的本尊。
她就是让楼家主念念不忘六年,一出现便抢到府中的金大娘子
朱熙见两人迟迟没有反应,如同呆子一般,气得斥道:“眼珠子盯什么呢,人在哪儿?”
两人终于回过神来,一人去领路,“金姑娘,请。”
还没到门口远远便听到里面的人还在骂:“我让你换个爱好,你就不能答应吗,那赌博有什么好,全都是骗人的把戏,你若感兴趣,改明日给我一对卦,我能把把掷出圣杯,让你开眼。”
陈白看着对面比自己小三岁的金家脓包吹牛皮,觉得自己的智商都被侮辱了,“你要是能掷出十次圣杯,我能吞牛粪。”
“牛粪不用吞了,我怕陈公子噎得慌,你拜我为兄便是。”
陈白被他一副笃定自己会赢的态度激怒,气道:“你以后离我远点,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有本事你回家把金相请来替你撑腰哟,你那位小姑姑不打算管你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一道冰凉的嗓音:“他小姑姑没来,我这个大姑姑来了,不知道可不可以?”
耳边的争吵声一瞬安静。
金九音没去看对面公子脸上的震惊,看向一脸呆愣的祁承鹤,温声道:“出来。”
祁承鹤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她,她怎么来了,小姑姑呢?
金九音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提醒道:“你再磨蹭,金相就该到了,新账旧账一起算,你娘救不了你,你小姑也救不了你。”
祁承鹤不想看她,咬牙沉思了一阵,到底还是怵金相,等蔚司过来一打开牢门,立马冲了出去,经过金九音跟前没有半分停留,脚步更快。
衣袖荡起来的风,把金九音的发丝都撩了起来。
金九音:“”
他也不怕摔。
金九音跟了出去,原本以为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到了堂内却见祁承鹤杵在那,一动不动。
怎么了?在等她吗?
走近才看到他前面站着一人。
楼令风。
祁承鹤也不知道传信的人是怎么传的,今夜母亲的人和小姑姑的人都没来,不该来的却全来了。
陈家是楼令风的盟友,陈白的兄长陈吉与楼令风的交情颇深,他来是替陈家公子出头的吧?
横竖他这回不会道歉,他没错!
既然没走,金九音便问道:“怎么打起来了?”
祁承鹤不想与她说话,头一扭,“不用你管。”
“是,你没让我管,是我自己多管闲事。”金九音从他嘴里问不出来,只能问跟上来的陈白,“公子能说说,到底出了何事?”
陈白得知她是金九音后,不敢再骂人。可凭什么祁承鹤不答,要他答,本以为楼家主是受兄长所托前来接他的,正想找靠山撑腰,一抬头却碰到楼家主满眼寒霜,警告之意太明显了。
陈白不敢不答。把事情的经过都说了,被祁承鹤如此一闹,他去赌坊的事已经人尽皆知,回去一顿好打是躲不过的,没什么好瞒的。
金九音听明白了,问祁承鹤:“谁要你去道歉的?”
祁承鹤唇瓣一抿。
“知道,不用我管。”金九音提前预判了他的说辞,猜测:“你小姑姑吧?”
金九音见他眼珠子微微一动,便知道猜对了,毫不客气道:“她那脑子说的话你也敢听。”
此话一出,在场人目光皆是一怔,祁承鹤小姑姑可是皇后娘娘
见祁承鹤气呼呼地瞪过来,金九音道:“怎么了,要告状?你大可去告诉她,就说我说的,少教点这些没用的东西,若无错,何须致歉?”
祁承鹤心思被她猜中,又被她踩碎了希望,脸拉得更长了。
金九音没去看他,回头问一旁的陈白:“他被家里人宠坏了虽不知好歹,但我知道,他从小不会平白无故惹事,你们骂了他什么?”
听到她说自己不知好歹,祁承鹤险些跳起来,却又紧接着听到那声‘从小’,唇角一时紧绷,立马仰头看天。
被质问的陈白,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不是他说的。”祁承鹤本不想说话,见陈白半天不出声,憋不住道:“他是替别人出头。”
陈白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祁承鹤没觉得这有什么,虽讨厌这帮子南方世家弟子,动不动就拉帮结拜排挤他,但事实就是事实,从不会去冤枉人。
既然如此,金九音便没打算问了。
立在门口的楼令风沉默了这半天,却偏偏在此时开了口,看着跟前的陈白,问道:“骂了什么?”
陈白紧咬着嘴,最初摆出一副打死也不会说的的仗义,终究还是顶不住楼家主渐渐冷然的目光,硬着头皮道:“说金姑娘走,走投无路,想,想与楼家主死灰复燃”
陈白说完舌头都是麻的。
金九音没想到他们骂的是自己。
臭小子是为她与人动手的?还挺有良心,没白白让她惦记这么多年。
她就说楼令风应该控制一下外面的流言了。
既然他不说,趁今日看热闹的人多,她自己来澄清,“楼家主如今就在这儿,你们问问他愿不愿意与我死灰复燃。”灰都没有,哪儿来的复燃。
话落耳边一片死寂。
等了片刻,楼令风竟然没说话,金九音疑惑地朝他看去,什么意思?两人的流言蜚语都传到小辈们的耳朵里了,他真不管?
楼令风被她盯了十来息,终于说话了,但不是回答她,而是对陈白道:“滚回去,自己领罚。”
——
两个无法无天的世家弟子,最终被楼家主领出尉廨,一声不吭各回各家。
金九音看了一眼祁承鹤离开的方向,是宫中。
看来得抽个功夫去见一面金映棠。
回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楼令风,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已经成习惯,想起适才进门看到的那一幕,不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
他应该也适应了。
金九音想她大抵和楼家主有解不开的缘分,昨夜两人结缘一道去了金家,今夜又一道过来尉廨捞人。之后两人还有更多的机会一同出入,他真不在乎流言?金九音问道:“楼家主适才为何不说清楚?”
楼令风瞟了她一眼,讽刺道:“金姑娘今年二十二了,不是十六,你我男未婚女未嫁,从你进我楼家的那一刻,就应该想到,外面会传出什么样的流言。”
金九音愣了愣。
当初眼瞎她找门是为治病,真没想到这一点,如今她好不容易说服楼家主把自己留在身边,在查出鬼哨兵的真相之前,她不可能离开。既然他一早知道这些还肯收留她,说明他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是身正不怕影子歪?
金九音怕他怀疑自己有所图,澄清最先她确实不知那些流言,“若知道楼家主对我念念不忘六年,我哪敢上门,不怕被楼家主劈死?”
楼令风不出声。
金九音有些心虚,“流言都这样了,会不会影响楼家主的姻缘?”
从楼令风望过来的表情来看。
会的。
金九音也挺为难,“但这个责任我没法负,楼家主若是有其他要求,大可以提出来,我补偿你。”
——
这句话不知怎么得罪了楼家主,全程没再与她说过一句话,下了马车也没等她。
金九音回到乾院时,见他已经进了自己的主屋。
天色不早了,恩情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想明白怎么还的,金九音正准备去洗漱,突然听到身后珠箔被拂起的动静,转头一看,便见楼令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换洗的衣物。
金九音看出来了他的意图,诧异道:“楼家主要在这里沐浴?”
没有其他净房了?他那主屋完全可以再隔出一间。
楼令风也从她脸上看到了质疑,带了些讽刺笑道:“净房只有一个,楼某先前身上有伤无法沐浴,今日伤好要沐浴,怎么金姑娘占人雀巢不说,还要把主人赶出去?”
被他一说,金九音觉得自己那一瞬的想法简直太过分了。
那,他用吧。
没等她开口江泰已经抬着两桶水走了进来,人家明显不是来与她商量的,屋子是他的没有理由听她的意见。
净房的水声传来,“哗啦啦——”一阵接着一阵,听得清清楚楚,金九音的脑子里可耻地想象出了一些画像。
楼家主此时是不是什么都没穿
楼家主说的没错,她二十二了,与她年岁相当的女郎连孩子都能走路说话了,他能不能把她当个姑娘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总算没再嘀嗒嘀嗒,很快便听到了脚步声,净房在她屋子这一侧,即将出来的人不可避免会出现在她视线内。
他最好什么都穿好了
等楼令风出来,便看到坐在床榻上一动不动,脸色明显染了一层异样红晕,不敢再乱看他一眼的人,适才在马车上被她气出来的郁气散了不少。
她最好早点明白,他是个正常男子。
楼令风淡然地从她跟前走过,“我已经收拾好了,江泰换完水,你再进去。”
余光里的男人披头散发,正低头系着腰带,金九音暗道果然什么事情一旦习惯了便不会觉得羞耻了,当年他为了一张半|裸的画,不惜把她的房子都烧了,如今这是不把她当人了还是不把她当女人?突然如此大方了起来。
可见无风不起浪,所有的流言蜚语都有它的道理。
她与楼令风这算什么?
——
后宫。
青萍收到外面传来的消息,回屋与金映棠低声禀报道:“大娘子已经接到人了。”
“嗯,既然人来了宁朔,她也是当姑姑的,该管管了。”金映棠头疼,揉着额角,“她不是不知道,我只会哄人。”
可这臭小子也太难哄,太难教。叫他出去道个歉,他倒好又和人打了起来。人被领走了便好,她想清静一个晚上。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了内官李司的嗓音:“陛下让娘娘去一趟书房,祁小公子来了,正与陛下诉苦呢”
金映棠:“”
祁玄璋看着赖在自己屋内不走的少年,同样揉着眉角,可一抬头瞥见他身上衣衫皱成一团,袍摆上还印着打架时留下来的脚印,大半夜却不敢回自己家歇息,偏生躲来他这儿的可怜模样,又莫名觉得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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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金映棠赶到御书房, 祁玄璋正陪着祁承鹤下棋,因着同一个祁姓,皇帝连自己都没察觉已与他沾上了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盯着棋盘指引着少年的棋子, “再跟你一次机会,确定要走这里?”
祁承鹤摇头:“落子无悔, 陛下不必哄着我。”
祁玄璋笑了笑。
金映棠出声责备道:“阿鹤又来叨扰陛下了。”
祁承鹤见她来了, 忙起身,“小姑姑。”
金映棠:“与你说过多少次, 不要一受委屈就来找陛下, 陛下国事繁忙, 还得天天哄着你了?”
祁承鹤也不想, 可他实在没有去处,嘀咕道:“这时候回去, 又得挨打。”
不待金映棠再说, 祁玄璋打断道:“来都来了,就让他歇在朕这儿。”回头吩咐李司:“去朕房里,给小公子备一张床。”
又与祁承鹤道:“先跟着李司去洗漱, 朕很快就回。”
没被赶回金家, 祁承鹤松了一口气, 已经习惯了动不动就往这里跑,没与皇帝客气,转身跟着李司去往寝宫。
人走了,金映棠无奈道:“陛下如此宠着阿鹤, 他都快无法无天了。”
“你不怕金相?”皇帝笑问她:“别说他,金相一发怒连朕都怕。”
金映棠上前去搀他起来,“陛下不是怕, 是心善,若非陛下处处相让,朝堂上早就鸡飞狗跳了。”
她很会哄人,祁玄璋知道。
与金九音的张扬不同,金映棠性子温和喜欢倒腾吃食,自与他结为夫妻后她便与金家断了来往,规规矩矩待在后宫,一心为他排忧解难。
对她,祁玄璋也不知道有没有喜欢,但会待她好。
当年他与金震元提出联姻结盟之时,金震元尚在考虑中,是金映棠主动答应了这桩婚事。
那时少女的喜欢挂在脸上,一眼便能看明白,祁玄璋每回想起来多少都会有些动容,即便心里喜欢的另有其人,身边能有如此善解人意的人陪着,他也愿意待她好。
借着她的力,祁玄璋握住了她的手,安抚道:“明日一早朕再令人把他送出去,不用担心,早些回去歇息,嗯?”
金映棠抽出手,转身替他取来了大氅往他身上披,“那我明日替陛下煲点汤送来。”
“朕都胖了,还要煲。”
金映棠垂眸含笑,“胖了才好呢,陛下胖些好看。”
祁玄璋察觉出她面上的娇羞,想起有些日子没去她那里了,凑下头来低声与她道:“皇后不必送,待朕明日忙完,去皇后那喝现熬的。”
金映棠害了臊,埋头不让他看自己,扶着他胳膊往前,“陛下不必顾及臣妾,臣妾知道陛下的心意便足够了,前朝的事臣妾帮不上忙,怎敢耽误陛下。”她轻声道:“金家这回摊上的事情不小,楼家不可能放过,世家里的弯弯绕绕陛下插不上手,那便不管了,保护好自己才最紧要。”
朝堂的事她又如何明白,即便知道个皮毛也是妇人之见,祁玄璋听得出来,她那些愚钝的言语中透着对他的关怀。
有事她能站在自己这边而不是金家,已经不错了。
“皇后放心,朕明白。”
回到寝宫,祁承鹤已经在他隔壁的小屋内躺下,许是一天打了两架太累,一沾床便睡着了。十二岁的少年哪有什么真正的烦心事,睡一觉什么都过去了。
当年他六岁没了父亲哭得撕心裂肺,不也熬过来了,可见有没有父亲并不影响他生存。世上自诩君子的人很多,但祁玄璋不得不承认,他的父亲是一位真君子。
皇帝放下帘子正欲走去龙榻,门外进来了一位内官,脚步极轻地行至在他身前,说话前朝帘子后睡着的少年看了一眼。
人已经睡了,祁玄璋道:“说吧。”
那人低声禀报道:“陛下,今日楼家的人取走了去岁西宁火灾的案宗”
——
金九音昨夜没沐浴,只去净房洗漱了一番,今日一早起来去找朱熙,问她有没有多余的浴桶。
要她今后与楼令风共用一个桶,她会臊死的。
朱熙觉得大表叔多少有点太猴急了,昨夜怕她打扰了他与金姑娘独处,愣让她留在蔚廨等了半个时辰才等来一辆马车接她。
他骑马来就该骑马回去啊。
体谅他这把年纪了还未成亲,心里惦记着金姑娘惦记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容易,朱熙原谅了他,既然金姑娘找上了门,朱熙怎么可能拒绝:“包在我身上,今日我便去替金姑娘买一个浴桶回来。”
金九音想掏银子给她,突然发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她没钱。虽说楼令风包了她的吃穿,可她身无分文也未免太束手束脚了。
朱熙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银子的事,金姑娘不用担心,我有。”
当年出手极为阔绰的金九音,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能混到有一天占一个小辈的便宜,“麻烦朱姑娘,日后我会还你的。”
朱熙表示完全不介意。
金九音本打算与朱熙一道出去,顺便逛逛街,可看到上回在巽园见过的那个幕僚突然找上了门,怕是有了鬼哨兵的消息,没敢乱跑。
除了夜里歇息的时辰段楼令待在卧房内,白日里都会在大堂内办公,金九音如今住的屋子本就是他的书房,与人议事时就在她耳朵旁边,不用去刻意偷听,只要楼家主不避讳,他们所论之事都能传入她耳里。
宋弼先前一直在查那名鬼哨兵是哪个地方的人,但范围太广,单去查一个失踪人口太难,可那一夜楼令风和金九音又亲眼看到了一支五十六人的鬼军。
人数只怕远远不止,对方比他们想象中要庞大得多。
一个地方失踪一两人不会引人注意,若失踪几十人上百人定会被惊动,可近六年来,宁朔并着十六个州,除了天灾之外,没有任何地方记载过人数庞大的失踪案件。
如此来看,问题就在这天灾上了。
“家主曾记得两年前西宁水灾,河水倒灌把整个镇子的人困在孤岛上,家主拨了银子给陛下,当时揽下此活的人是”宋弼不自觉看了一眼坐在一旁,正偷听得认认真真的金姑娘,没往下说。
楼令风道:“金家二公子金慎独。”
宋弼点头,“金二公子携赈灾物资前去赈灾,其拿回来复命的折子,每一项物资都落实到了百姓身上,修建河堤,为百姓们搭建临时的避难所,赈灾很成功,可西宁城的百姓逃过了洪灾却没能逃过灾后的瘟疫,不久之后,整个西宁感染瘟疫的死亡人数高达五千之多”
这么大的灾情,宁朔所有官员都知道。
为防止疫情扩散,陛下下令火烧避难所,就此将因瘟疫而死的百姓尸骨一并烧在了大火中,那半年西宁被封锁,但凡有人出来,都会被关押。
在座之人也就待在纪禾山谷里的金九音尚不知情。
但宋弼此时把这件事提出来说,绝非是单纯的回忆,他是在怀疑西宁的那场瘟疫有蹊跷,西宁靠江是典型的水城。
而那名鬼哨兵便来自于水城。
金九音在听到金二公子的名字时一点都不意外,鬼哨兵能出现在金相的军营便与金家脱不了干系。
西宁,五千多人
真是金震元,他该怎么去赎罪!他那条命够赔吗?
楼家的幕僚渐渐散去,金九音人还坐在那一动不动。
楼令风净完手走到她身旁,递给了她一张拧过水的布巾,“吃饭。”
沈月宁跟着朱熙去为她买浴桶了,今日的饭菜是陆望之亲自送,余光盯着家主递过去的那张帕子,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暗道顾才那老东西兴许不是在疯言疯语,而是比他还看得透彻
当年在纪禾,金九音身边总有一些及时递东西的人,她习惯了,脑子里正想着事顺手接了过来,并没有觉得不妥。
擦试完手,想再递回去时金九音才发现不对,愣了愣,他当年可是最看不起那些对她献殷勤的人,曾还骂过她,“金姑娘分明四肢健全,怎么动不了了?”
金九音吓得一下精神了,“多谢楼家主,怎么好意思麻”手里的帕子被楼令风淡然抽走,回身去清洗。
见他没骂自己,金九音松了一口气,问道:“楼家主何时出发?”
楼令风:“吃完饭。”
这么快?他没问自己去哪儿,是知道她要与她一起去?那她的浴桶不是白买了。
“请问楼家主,路上需要带什么吗。”她可以不吃饭先准备,不会耽搁他赶路的功夫,只求他千万不要拒绝她搭伙上路。
没想到楼家主的嘴毒再一次命中到了她身上,“你有东西可以收拾?”
没有。
她到楼府时,全身上下只剩下了自己这个人。
所以,她有什么好收拾的?都是楼家主的。
但金九音听出了他同意了自己一道去,其余的便不与他计较,心情轻松地坐下来同他一道用饭,“我等楼家主。”
楼令风没应,用完饭后见她当真坐在那干巴巴地等着自己,又道:“就算金姑娘此时一穷二白,没什么东西可收拾,也该把你屋里的衣衫收拾几件,路途遥远,你不打算更衣?”
金九音:“”
楼家主太贴心了!她正愁着该不该拿,她现在所用的一切都是楼家主的,包括她身上的衣物,既然楼家主如此说,她就不客气了。
金九音翻身爬起来去找包袱,“楼家主等等我,我很快就好”
等金九音收拾完出来,见楼令风还未出来,想了想又进屋去把朱熙送过来的两盆糕点也包了起来,一并带上。
还有她的蓍草。
万一路上没钱用,她可以替人算命。
一切准备妥当,走去外面的马车上等,半炷香后楼令风姗姗来迟,跟在他身后的江泰和陆望之并着两个小厮,一人怀里抱着两个大箱笼,甩到了后面的马车上。
相比起只有一个包袱的寒酸的她,楼家主也太阔绰了,不亏是一家之主,出门都不委屈自己。
宁朔到西宁快马两日,马车则要五六日,接下来的这几日她将与楼家主同一个马车,吃喝全靠他,金九音打算好好与楼家主相处,一定不惹他生气。
楼令风一上马车,便看见她抿着唇冲他微笑,古怪刻板的笑容一直保持到他坐稳,见她还未恢复正常,楼令风不得不出声:“金姑娘别这般看着楼某,楼某会觉得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会重新考量带上你是不是个错误的选择。”
楼家主不受好啊。
金九音收起了‘微笑’,解释道:“此时又不是六年前,楼家主怕我跑,如今楼家主即便撵我走,我也不会走。”
六年前她与太子订婚,清河与宁朔相互交换质子,她作为质子之一被楼令风带去宁朔笑话!她这辈子都没离开过清河,要去也是心甘情愿地去,怎可能被人押着走。
路上她没少给他使绊子,想尽办法逃跑,大抵是被她搞得烦了,最后楼令风终于妥协,放她回了纪禾。
那才是六年前两人见过的最后一面。
楼令风不吭声,大抵觉得她说的有理。
一切准备妥当开始出发去西宁,马车刚从西门出来,便遇上了买好浴桶的朱熙和沈月宁。
见是家主的马车,朱熙愣了愣,正想问金姑娘在不在里面,金九音便拂起了帘子,看了一眼朱熙身后马车板上绑着的一口大木桶,挺满意的,托付道:“麻烦朱姑娘替我放在净室,待我回来再用。”
朱熙纳闷自己出个门的功夫,她怎么又要走了,问道:“金姑娘要去哪儿?”
“和你大表叔出趟远门。”金九音顺带吩咐道:“好好读书,别光顾着看戏,没事把卦象方位记清楚,月宁也一样,别整日看话本子,仔细眼睛”
交代完金九音才放下帘子,再抬眸便瞧见对面楼令风低垂的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楼家主笑起来好看是好看,可怎么瞧都不像是好意。
意识到楼家主见过曾经的自己,一个学渣能大言不惭说出适才那番话,简直是可笑至极,金九音辩解道:“楼家主,我也有过发奋图强的时候。”
这回楼令风竟然没有反驳,“嗯。”
可金九音觉得他那懒得揭穿她,又心知肚明的态度,还不如讽刺她几句,接下来路途慢慢,她还是先闭嘴吧,免得不小心得罪了人。
她两手空空,没有任何准备,只能干瞪眼熬到西宁,楼家主不一样,早就想好了用什么打发漫长的路途,搬了一堆的折子堆在马车上,赶路的时候也不耽搁办公。
马车行走在路上,楼家主在忙,她好无聊。
楼令风拿了一本册子刚翻了几页,察觉出耳边没了动静,眸子轻轻抬了抬,很快便察觉对面人的眼皮子在打架。
人吃饱了马车一摇,极容易犯困,还没出城门就开始睡上大觉,金九音自己也觉得不太妥,可撑也撑不起,她不打瞌睡也没什么事做。
楼家主是个会享受的人,出远门的马车不同于平日的小马车,内面的空间又宽又大,后排的位置垫上了一层软榻,就在她这一侧的身后。
金九音撑开眼皮子看了几回,楼家主一直在查阅折子,没功夫搭理她。
她慢慢地把屁股往后挪,脚弯顶到了软榻,身子再慢慢滑下去,尽量滑得自然一些,让对面的人看不出她刻意的痕迹,当身体躺平碰到软榻上的一刻,金九音舒服地呼出一口气,整个身子往后一蹬,选了一个舒服的睡姿睡了过去。
待会儿等楼家主察觉到,她已经睡着了,不会尴尬。
楼令风见她折腾了半天终于把自己摆好了,才缓缓抬头看了过去,软榻上的人抱着她的包袱,枕着他备好的软枕,起初还缩在一团,慢慢地一点点伸展开
看久了,不知不觉,唇角已经上扬。
旁的他不敢说,但金姑娘的适应能力比六年前强了很多。
——
第一日的路程比金九音想象中要轻松,本以为与楼令风同乘一俩马车多少会有些拘谨和不便,可一日下来,楼家主除了三餐的时辰,下马车与她说几句话,一上马车便自顾自看起了折子,不知道他有没有歇息过,横竖她睡之前他在看折子,醒了他还在看。
天色渐渐变黑,金九音终于看到楼家主合上了折子,朝她看来。
金九音暗道楼家主到底没厉害到长出一双夜视眼,知道歇一阵了。
见他不看书,却一直盯着自己,金九音摸了摸脸,忐忑问道:“楼家主,怎么了?”
楼令风扬了扬下巴,看向她身后的软榻,“金姑娘睡了一路,今夜是不是该让我睡了?”
金九音:
马车是他的,当然可以。
金九音起身正准备挪开,及时察觉出他话里的不对,今夜这天才刚黑,他要是躺下去,她晚上躺哪儿?
于是,她把抬起了一半的屁股又坐了回去。
楼令风:
她可真有本事。
见她屁股生了根,完全没有要让位意思,楼令风无奈道:“金姑娘就算不想让位,榻那么大,也该给楼某挪个位置出来。”
说完不待金九音回应,楼令风已起身掉了个方位,人坐在了她身旁。
他突然挤过来,金九音下意识往边上让了让,可楼家主人高马大,适才宽敞的位子因他的靠近瞬间变得逼仄,金九音后知后觉问道:“楼家主今夜不打算住店,要连夜赶路?”
楼令风弯身褪下了两只长靴,放入对面座下的箱笼内,平静地道:“荒郊野外,金姑娘是想以大地为床,星辰为被?”
金九音不想,可她要与楼令风睡一个晚上?
怎么可能?!
传出去两人之间的清白还怎么洗的清?
一回头却见楼家主已经占了一半软榻,躺上去了,金九音有些瞠目结舌,脱口问道:“楼家主不介意吗?”
“介意。”楼令风合衣躺下,闭着眼睛道:“两个人躺着太挤了,后面还有拉货的马车,金姑娘可以过去将就一夜。”
金九音又不是蠢。拉货的马车就两块坐人的板子,里面不知道堆了多少东西不说,怎可能比得上这块软榻。
她要在里面待一个晚上,骨头都得散架。
座下的软榻不知道楼家主在上面铺了多少层兽皮锦被,她睡了两觉的感受,竟然比楼令风在书房内给她安置的小榻还要软和舒适。
这般奢侈的条件,明显是为他自己准备的。
她不过是顺带沾光,若是他不乐意了她,还沾不到光,既然他没有赶自己下去,又以这番无所谓的姿态躺在她面前,她又在乎什么呢?
一起毁灭吧,一个讨不到媳妇儿,一个嫁不出去,谁也不想好过。
想通了,金九音也开始褪起了长靴,适才看到对面座下有两个箱笼,楼家主占了一个,另一个应该是给她准备的,打开后发现果然里面是空的,把自己的靴子放进去,再拢了拢身上的长裙,怕扫到楼令风身上,紧紧捏在手里,边爬边留意着身旁人的呼吸。
祈祷他千万把眼睛闭紧了,不要看到自己这幅视死如归的狼狈姿态,她可不想在如此尴尬的时候再与楼家主来个对视。
好在对面的人一直没有睁开眼睛。
马车外的灯盏随着马车的晃动明明灭灭,光影轮流移动在榻上两人的身上,金九音躺下后才察觉自己已经屏住呼吸好一阵了——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
屏住呼吸算什么,楼家主没了呼吸好一阵了。
第二十九章
人是躺下了, 该怎么睡?
很快金九音发现身下的塌比她想象的要大,即便是躺下两个人也绰绰有余,她根本碰不到对方, 两人各自贴着马车壁, 中间余下的空间竟然还可以躺下一个人。
还没来得及高兴,紧接着又发现了另一个更为难的问题, 榻上只有一张被褥, 正叠放在两人之间,白日气温高她可以不用盖, 但夜里凉, 躺下一阵后腿和肚子便开始渐渐有了凉飕飕的寒气。
他不盖吗?
那她不客气了。
手刚伸过去, 身旁的楼令风先她一步, 握住被褥另一端,拉了一半搭在了自己身上。
金九音:“”
余光里叠起来的被褥薄了一半, 适才还看不见的楼家主, 此时露出了模糊的轮廓,若她再去把另一半被褥牵过来,两人是不是就彻底睡在了同一个被窝里?
算了, 她忍忍吧。
一个晚上不至于冻死人。
楼令风从小在江湖中奔波, 夜里只要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便能躺上一夜, 如今有了香车软榻,他没必要再去受那份苦。
软榻是他交代陆望之铺的,为了一路能有个好眠,养好精力应付接下来的麻烦事。
他与这位金姑娘也并非第一次赶路, 她应该也习惯了,本以为她爬上来后会老老实实地躺下,规规矩矩睡她的觉。可每当他呼吸渐渐归于平稳时, 她便动上那么一下,几回之后楼令风的耐心没了,不得不睁开眼睛侧目。
被褥他给她留了一半,就堆在她的手边,但她没盖,似乎在尝试着抱住胳膊抵御寒气。
冻死算了
楼令风不予理会,看她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四肢到底不是被褥,身旁的人翻来覆去不知道多少回后,楼令风忍无可忍,开口道:“金姑娘人都已经躺上来了,即便你今夜不打算盖被褥,要把自己冻死,也保不住清白。”
楼令风看向把自己缩成一团的人,“或者说金姑娘觉得,外面关于你我的风言风语会因为你夜里不盖被褥,而少传一些?”
不知是不是他的话管了用,半晌后身旁的人终于想开了,拉开被褥搭在了自己身上。
身侧一空流通的凉气钻过来,紧接着被女郎的身体填塞,索绕在鼻尖的淡淡馨香突然变得浓烈,楼令风收回视线,喉咙轻轻一滚,闭上了眼睛。
可身旁的人白日许是睡多了,夜里没那么困,又与他说起了话:“我还是第一次与男子睡在一起,楼家主你呢?”
楼令风额角跳了跳,“不是。”
金九音倒不是觉得他那番话有道理,是真的太冷了,坚持不住,盖上被褥后终于舒坦了,闻言微微一愣,也对六年了,楼家主即便没有成亲,也应该有过这样那样的艳遇吧。心口隐隐有些空荡荡的,但金九音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沉默了好一阵,楼令风又道:“金姑娘贵人多忘事,楼某没忘。”
六年前的雪坑,两人在里面度了一夜,比起如今这般亲密得多,她忘记了?
金九音反应过来,楼家主说的,是与她吗?
金九音想起来了,应该是当年他押送自己来宁朔,路上两人也曾在一个屋子内安置过,可那时候的楼家主很懂得君子风范,把床让给了她,他卷着被子睡在了地上暖烘烘的温度通过身上的褥被从对面传到了她身上,金九音身上的寒气终于被驱散,胸口的那股空荡也因此消失不见,无论如何,“楼家主是个好人。”
好人的楼令风又有了一股想掐死她的冲动。
“楼家”
楼令风:“金姑娘若是不困,起来看一会儿书,我那箱笼里正好也备了几本经学,你可以秉烛夜读。”
金九音:“”
脑子有病才会在这时候看书。
全身暖和了,金九音的困意也慢慢爬了上来,楼家主说得对,出门在外要学会不拘小节,旁人只知道她与楼家主共乘一辆马车,怎么可能清楚两人睡在一个被窝里。她翻了个身,找好姿势,终于不再动了。
——
楼令风以为过去六年,再热的心也该冷了,对她是考验,何尝又不是在考验自己。
马车外的灯光晃动在他脸上,夜色裹挟着女郎身上的体温,绽出了他从未嗅过的特殊馨香已经好半晌了,心口的波动并没有半丝要平静的趋势。
漫漫长夜,楼令风突然抬起长袖,盖在自己的鼻尖上,将那股馨香隔绝在外。
“金九音。”
六年了,你的心长出来了吗。
金九音的睡眠一向很好,加之身下的马车一夜未停,晃动的韵律中她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潜意识里知道自己不能乱动,翌日一早天光照进马车内,她还保持着昨夜刚躺下时的姿态。
马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被窝里也只剩下了她一人。
刚醒的那点懵懂迷糊彻底醒了,从软榻上坐起来,金九音爬到窗棂边掀开车帘,一眼便看到不远处的茶肆前站着两人。
一个是江泰,常年一身劲装腰别弯刀,很好认。另外一位立在他身旁穿着粗布的挺拔郎君是谁?
察觉到背后的目光,粗布郎君转过身来。
哦,原来是楼家主,即便粗布也无法将楼家主身上的俊气掩盖住。他为何穿成这样?是为了掩人耳目?
见她醒了,粗布楼家主朝着她走了过来,金九音顺了顺凌乱的发丝,正打算下去与他汇合,外面的人道:“等会儿。”
金九音疑惑地看着楼家主走去她身后的马车,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包袱,甩进她的窗口,“换上后出来洗漱,吃点东西。”
金九音打开包袱,见里面也是一套粗布衣衫,
是给她的。
既决定了路上要隐姓埋名,那他让自己收拾那么多衣物作甚?金九音发觉楼家主偶尔的一些迷惑行为她实在无法理解。
但有时候又很讨人喜。
比如眼下,金九音换好衣裳一下马车,楼令风便递给了她一只瓜瓢和一小团盐,“茶肆没有净房,你就在这里洗漱。”
金九音感激地接了过来,“多谢楼家主。”
楼令风:“洗漱完你坐去后面的马车。”
金九音:“?!”
她是不是得罪他了,没有吧?昨晚她睡觉挺老实的,早上起来没发现有任何冒犯他领土的痕迹。
楼令风见她一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免觉得好笑,“楼某很好奇金姑娘当初是如何从纪禾到的宁朔?”
骑马啊。
听出他在揶揄自己,可金九音骑过一回马,再坐了一回楼令风的马车,打死都不想离开那软榻,软磨硬泡:“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楼家主就不该在我见识过你的奢侈阔绰后,让我回头去吃苦是个人都会抗拒一二。”
楼令风瞟了她一眼。
盯也没用,金九音转过身去漱口。
刚把盐水包进嘴里,听楼令风又道:“我与你一道,接下来的路人多眼杂,白日这辆马车太过显眼。”
金九音一愣。
人便是如此矛盾,知道对方将陪着自己一道受苦后,自己吃的苦,也没那么苦了。
金九音明白了他的用意,这回没再说半个不字,欣然接受:“明白,一切听楼家主的安排。”
知道她是什么德行,楼令风都懒得瞪她了。
一行人在茶肆用过早食后便兵分两路行动,江泰驾着‘豪车’走在前,金九音和楼令风则坐去了后面那辆拉货的马车内,迟了半个时辰才出发。
马车顺着官道一路往前,行驶了大半个时辰后到了一座小村庄。
两条官道在此汇到了一起,路上的人马渐渐多了起来,越往前走马车越缓慢,起初金九音还不知道前面出了什么情况,待马车行驶到最热闹的地段后便瞧见官道两旁挤满了挑夫,正对着赶路的马车售卖农物。
四月初,农家的很多果子都成熟了。
三月末的刺泡,四月初的果桑,黄橙橙的枇杷和看起来就能酸掉牙的柑橘金九音再次体会到了囊中羞涩的痛苦。
突然视线内出现了一筐红彤彤的樱桃。
金九音从未见过南方的樱桃,但曾听祁玄璋提起过,入口即化甜入心坎,一时好奇,忍不住探头问守着框子的农妇,“大嫂,买不起可以看看吗?”
农妇愣了愣,大抵是没有听过这样的问题,犹豫片刻后,似乎看出来对方不像是个坏人,点了点头:“可以。”
前面的马车横竖已经堵上了,走路都比赶车快,金九音下了车走到农妇的摊位前,也不敢用手去拿,凑近一颗头仔细与清河的樱桃比较,“啪——”一声,突然她身旁的空簸箕内落下了一个荷包。
金九音回头,便对上了楼令风同情的目光。
金九音:“”
有怜悯之心的楼家主今日又讨喜了几分,在一个人面前狼狈的次数多了脸皮早就没了,骨气在银子前面一文不值,金九音一把抓了那个荷包,对农妇道:“大嫂,我要买。”
农妇用油桐叶编制成的叶子尖斗,为她装了满满当当一斗。
金九音买完没立马上车,一边跟着身旁形同龟速的马车,一边用荷包里的银子把两旁摊贩卖的果子买了个遍。
直到她身上的那块粗布布兜快兜不下了才舍得上车,人一钻进去便唤里头的楼令风帮忙,“楼家主,伸手接一下。”
片刻后她和楼令风的怀里各堆了一堆的果子。
樱桃是农妇洗过的,金九音塞了一颗进嘴,终于尝到了传闻中南方的樱桃,很不错,不觉喟叹道:“真甜,祁玄璋旁的不靠谱,这点没骗人,你们宁朔的樱桃确实好吃楼家主要不要?”
楼令风看着她咪起来的一双眼睛,没应,早注意到了她藏在袖筒内的荷包,压根儿没打算还的意思。
她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把他的荷包昧下了?
不吃啊?
堂堂楼家主什么样的果子没吃过。
金九音见他并不敢兴趣,不再管他,该分的她已经分给他了。路上有了这些果子打发时辰,金九音一点没觉得累,且马车外的风光也极好。
清泉流水潺潺,花田之间无数蝴蝶和蜜蜂飞舞,近处田间的李树桃树硕果累累,远处青山覆盖着还未开败的不知名的野花。
果香花香混着大地泥土的芬香不断浸入人的肺腑。
宁朔挺美,如此风光在纪禾看不到。六年后的今日金九音终于承认了这一点。
但她没想到会以这样轻松的方式去欣赏宁朔的风光,回头轻轻看了一眼楼家主。
为国为民的楼家主又开始埋头看起了折子,金九音没去打扰他,吃着果子抬头看宁朔的山河,一日很快过去。不知是不是酸橘子吃多了的缘故,马车行走了一日,她竟然没有半点困意。
天色之前见马车停在了一家客栈的前,金九音暗自庆幸好在今夜不用睡马车,不然楼令风那样的身形,小马车内怎么摆都摆不平。
客栈是在一个小镇上,来往的马车不止他们这一辆,两人到时前面马车已经排起了长队。
马夫留下来去后院停车,楼令风带着金九音先去客栈订房。
春夏交代正是生意人和农夫忙碌之际,客栈里外挤满了人。两人均是一身粗布,进去时并没有引起注意,但不妨有几双无意中看过来的眼睛。
金九音早已预料到了,天黑那阵故意在脸上抹了几道泥,而楼令风则在下车前取了一顶斗笠戴在头上,头一垂下外人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来往的客人太多,掌柜似乎很忙,埋头拨弄着算盘,并没有往二人脸上看,察觉到有人过来了,只问道:“几间房?”
“两间上房。”楼令风说完退后一步,示意金九音掏荷包。
金九音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楼令风不会就那一个荷包吧堂堂楼家主出一趟远门,就带这么点银子?不应该啊。
可楼令风一只手扶在腰间那把软剑上,一只手负在身后,明摆着等她给钱的姿态,她只好问掌柜:“多少一间?”
掌柜朝她伸出了四根手指:“两间共四两碎银。”
“四两?!”从纪禾到宁朔金九音也算是赶过路的人,平常的客栈五十个铜板,怎的他要价如此之高?
掌柜听出了她的震惊,终于抬起头,没往楼令风脸上看,只对一脸黄泥的金九音解释道:“给客官的是两间上房,褥子都是刚洗晒过的,若是两位有布匹粮食也可以拿来抵房费。客官若觉得贵了可选下房,不过里面的床铺几月没洗了,两间给够三两足以”
若是昨日的那辆马车还在,她可以把自己的衣裙拿来当房费交换,亦或是今日马车上的那些货没被江泰带走,拿些楼家主的宝贝来付房费绝不成问题。
可眼下他们只有一身粗布。
原本楼令风荷包里的碎银子应该是够的,被她在路上买了一大堆果子吃了后,哪里还有四两,堪堪能凑出二两。
在转头向楼家主求救,但这会儿的楼家主埋着头一句不吭,摆明了要她负责。
金九音犹豫了片刻又回头低声问掌柜:“上房的床榻宽吗?”
掌柜道:“睡两人不成问题。”
金九音宁愿睡大地,也无法接受几个月没有洗过褥子的下房,楼家主更不可能去住,且两间下房还要三两银子,不如要一间上房划算,金九音回头与楼令风商量:“一间可不可以?”
横竖两人昨夜在马车上都已躺过一个被窝,他若不介意,再挤一晚?
“嗯。”
金九音付了房费,整个荷包内只剩下几个铜板,如同烫手山芋一般递回给了楼家主,接下来的费用他自己付吧。
——
到了二楼的上房,金九音才发现那二两银子花得太值了,房内不仅床榻被褥是干净的,连桌子椅子地板都收拾得一尘不染。
吃食和热水样样都备好了。
金九音昨夜在马车上没有沐浴,一见到热水全身都不舒坦了,可屋内还有一个男子在,想起那日她是怎么清晰地听到楼家主在她耳边沐浴的水声,打定主意即便是难受死,也不会当着他的面去沐浴,正打算简单洗漱一番了事,楼令风却善解人意了起来,起身道:“我去门外。”
金九音几乎立马点头:“好,你走远一些,别靠太近。”
楼令风看了她一眼,此时的金姑娘倒又有了当初使唤人时的颐指气使??。但他没功夫与她计较,转身走了出去,替她关上了房门。
立在门外待了几息后,到底提步走远了一些。
过了一阵,江泰同样戴着一顶斗笠从后院的夜色中上了二楼,立在楼令风身后,纳闷问道:“主子没银子了?”
话落楼令风便甩给了他一个胀鼓鼓的荷包,“找个需要算命的,让她赚点。”穷成那样真不容易。
他们已经离开了宁朔,暗处的人该跟上来的都跟上了,住进一个屋子好照看,他没那么好的精力一夜不睡去顾及另一个房内的她。
——
金九音确定人走开了,才放心去了净房,人在外不敢耽搁太久,匆匆沐浴完换上了包袱内另一套粗布衣裳,便去开门,“我好了。”
半晌没人应,金九音疑惑地走了出去。
绕过门前的一根柱子,便见楼令风立在她对面的环廊上,倚着栏栅低头打探着楼下的动静。
察觉到他没听到,金九音走过去叫人,刚靠近便听到了楼下的吵闹声,也学着楼令风凑头往下看。
适才本就热闹的大堂,此刻更是挤满了人和背篓,坐在正中央圆桌旁的一名华服男子与众人道:“什么货,都拿出来大伙儿掌掌眼,价钱也好议。”
原来是商户在收货。
为看得更清楚,金九音靠去了楼令风身侧。
知道是她来了,楼令风没动。
寻常百姓拿来卖的无非是一些药材土货,靠近商贩的几人把背篓的东西都亮了出来,商户当众验完货开出了价钱全都收了。
一轮完毕,接着第二轮。
轮到一位脚夫,背篓里装着满满的藕带??,根茎幼嫩,一看口感就很脆嫩。这个时节的藕还未成熟,能有这等品相的嫩藕,实属难得。可那商贩却没有收,反而拧起眉头问道:“你这东西哪里来的?”
脚夫支支吾吾:“自家种,种的。”
商贩一声冷笑,“种的?你有本事能在明霞弯种出这等藕来,要多少我收多少,可你这个怕不是从西宁老城里挖出来的吧?”
脚夫见被他认了出来,不得已道:“便宜点卖给老板”
“晦气!”商户避如蛇蝎,忙打发他:“走开走开,那地方的东西你也敢拿,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
众人一听西宁老城个个七嘴八舌。
“西宁老城?他胆子可真大”
“万人坑里的东西也敢去挖,吃进了肚里不怕被毒死”
“什么西宁老城,如今就是个鬼城。”一人道:“听新城里的人说,最近夜里时常有鬼声传出来,声音凄厉,吓死人”
“我也听说了,胆子小的连新城都不敢待了,正往外迁呢”
商贩把脚夫轰走后,依旧觉得晦气,叨叨道:“当年西宁的莲藕出了名的肥美,贩卖到了十六个州,可瘟疫之后莲池里全埋着尸首,谁还敢要?再缺银子,也不能去那等地方去挖下一个!”
金九音低声与身旁的人道:“我来宁朔也曾经过西宁,怎么没听说这些。”
楼令风刚转头,便冷不防地被一根青丝绕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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