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人心险恶!
金九音盯着不远处正与楼二公子说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楼家主, 暗道六年过去,当初那个扬言最讨厌欺瞒狡诈之人的楼家主,从此城门失火, 殃及池鱼, 也加入了原本讨厌的那一类。
伤她眼睛的人是他亲弟弟,他是怎么好意思问她要银子的?
她提心吊胆地在楼家过了半个月, 生怕惹他不快被赶出去, 多吃一口都觉得愧疚,他竟欺瞒她到至今
若非今日巧合撞上了, 他是不是还想继续瞒下去?
楼二公子面朝着她那边, 暗自留意着金九音的神色, 及时提醒自己的兄长, “她一直在看你。”
楼令风没应,继续吩咐:“去军营附近盯着, 若是看到金震元, 想尽一切办法把人留住,再知会我。”
“好。”楼二公子点头,实在忍不住低声道:“兄长, 她此次来宁朔是不是后悔当初小看了您?若她来求和, 兄长该如何”
“闲事少管。”楼令风打断他, “你可以走了。”
楼二公子还是有些不放心,“这事听我的,无论她说什么兄长都别急着答应,所谓美色误人, 她确实是好看”
“我用得着你教?”楼令风抬脚扫了一下他腿弯,“不走?”
楼二公子结实挨了一脚,不敢再说, 不放心地瞅了瞅两人的脸色,三步一回头地牵走了自己的骏马。
人走了,楼令风才朝着金九音走去,无视她眼里的质问,问道:“不坐马车了?”
金九音等他给自己一个说法,楼令风却没解释,见她半晌没应,道:“如此,楼某便不妨碍金姑娘去摆摊算卦。”说完转身往马车旁走。
金九音:“”
他是人越老脸越厚了?金九音追上他的脚步,主动问道:“楼家主就没有什么要与我说的吗?”
楼令风:“银子不用还了。”
就这样?她眼瞎一场,愧疚了半个月,把自己当成了上门乞讨之人,他一句不用还银子就了事了?
楼令风没走几步,便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人拽住了,身后的人语气不满:“楼家主太会算账了,欺负外乡人吗?”
楼令风没走成,只能停下来。
金九音问他:“我眼瞎是不是楼家主弟弟所致?”
楼令风点头。
金九音:“楼家主虽说替我治好了眼睛,可我在眼瞎这段日子所受的苦,楼家主是不是应该补偿我一下?”
楼令风回头:“你受了什么苦?”
金九音冲他一笑,“心灵上的。”
楼令风:“你想要我怎么补?”
“再让我借住一些日子。”金九音算盘好了,凭她如今的身份出去摆摊赚钱找落脚之地,只怕半盏茶的功夫,她的摊子便会被人掀翻。
她人留下来了,但麻烦并没有因此消散。
有时刻想要抓她回去的金相。
同情她悲惨遭遇,假惺惺想要补偿她的皇帝。
和要与她认亲的皇后娘娘。
即便她找到了落脚之地,三天两天也会有人来,过不了清静日子,与初来宁朔时所面临的困境一样,只有楼令风能给她提供庇护。
当然最紧要一点,鬼哨兵在他手里。
债还完了,楼家主便没有那么好说话了,犹豫为难了片刻后迎上她目光,已经学会了保护自己,“那楼某的家不遍地老鼠洞?今日金姑娘想出去了打个洞可以不辞而别,明日想回来了,也可以再打个洞出现在我楼府任何一个地方。”
她被他说得都能上天入地了,没有那么厉害
金九音道:“上回的事我保证不会再发生,更不会不辞而别,楼家主若不放心,继续把我放眼皮子底下盯着。”回忆他当初给自己定的规矩,又道:“无论去哪儿,都要禀报楼家主。”看出他眼底的松动,金九音趁火打铁,“屋子应该还没收拾吧?床榻也是现成的,我只占据楼家主小小一隅,绝不会打扰到你。”
堂堂楼家主,不要那么小气。
“有什么好处?”
好处有很多,金九音松开了他的衣袖,“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先上马车,我与你慢慢说”
她什么心思,楼令风岂能看不出来。对于今日自己做出来的种种出格之事,自有原因,同窗一场他不能见死不救,何况那夜金家大公子曾对他托付过
“若将来有幸相遇,还请楼家主善待她。”
他可以答应她住在楼家,但其他事不需要她插手,是以,当金九音问起楼二公子带回来的那个鬼哨兵时,楼令风想也没想,打消了她的念头,“此事不该你管。”
为何?
六年前他们曾亲眼见过鬼哨兵的惨状,不过当初他们并不知道那个东西的‘威力’,后来见识了,一切都晚了。
如今又出现在了宁朔,她若说她不管,他敢信?
但人家好不容易答应她住进去,金九音也没必要这时候与他争论,当做没听见他在说什么,闭上眼睛等着座下的马车快点到楼府,让她先稳住脚跟再说。
她闭上了眼,楼令风却缓缓地看了过去。
早上起来便瞎折腾个,赶了几里路,此时脸颊被光线晒出了一抹红,额头冒出微微细汗,她挺忙的。
今日祁玄璋见到了她人,魂儿多半都丢了,想必回忆起了两人不少过往。
本以为她想不开,要进宫去做贵妃,既然她忘不了他又何必去追,陆望之告诉她在街头遇到了二公子,看到马车内的鬼哨兵后,脸色便不对了。
她跑去宫中是为质问祁玄璋?
既已见到了昔日故人,不知是否已经想明白了,帝后琴瑟和鸣,她该死心。
恰好闭着眼睛的金九音也想到了此处,突然睁眼问道:“楼家主,帝后的关系好吗?”
楼令风脸色微冷,真是高看了她,眼睛瞎了好了一个样,睁眼瞎,讽刺道:“不甘心?宫中还没有贵妃。”她可以争取试试。
什么意思,他以为她喜欢祁玄璋?简直是小瞧人,“是我问错人了,楼家主一个没有成亲的人,怎会看出夫妻关系里的好坏。”
她只是想确认金映棠是否过得好,看她今日的气色,应该是过得不错。
“你怎知我不懂夫妻之道?”
怎么扯到夫妻之道上去了?这话若是从旁的郎君嘴里说出来,或许会怀疑其思想下流,可从楼令风嘴里吐出来,绝不会有半点下流之心,他只是争强好胜,什么事情都喜欢与她掰出个输赢。
金九音原本想回上一句,怎么个懂法,可念及两个都没成亲的老一辈,在这上面较真谁也不会讨到好,便闭了嘴。
楼令风也没精力与她斗嘴。
肩膀上的伤昨夜才留下,托她的福今日没能在府上静养,跑了一趟皇宫,此时一动似乎还在淌血。
马车到了楼府,楼令风先下车,知道她会自己进门,没去等,与跟过来的陆望之道:“带她先用饭。”自己去往医馆找卫忠林。
金九音见到适才曾挽留她却被她拒绝的陆先生,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劳烦陆先生了。”
“应该的,金姑娘请。”陆望之拖着一双沉重的腿,领她走去乾院,心道只要你不跑,怎么都不算麻烦。
话落半晌,没听她回答,陆望之回头便见金姑娘正看着家主离去的方向,问道:“楼家主的伤要不要紧?”
陆望之一愣,大抵没想到金姑娘会主动过问家主的伤情。
作为楼府第一幕僚,不像只懂得刀剑的江泰,半天憋不出来一句话,张嘴便能说出该说的:“金姑娘问起老夫才敢说,伤口如碗口那般大,昨夜家主险些去掉半条命”见她蹙眉,陆望之又道:“那东西金姑娘也瞧见了,凶猛得很,家主没有防备才着了道,可楼府这么大一家子摆在这儿,即便有伤在身,也不敢宣言,眼下这是自己去找医师上药吧”
金九音点点头。
看着廊下那道快要消失的背影,心头突然有些不适,大抵想起了当年他也曾无数次这般负伤背着众人而去。
他今日进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望之:“家主换好药便回来,都过了午食的时辰,金姑娘想吃什么”
——
楼令风回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金九音饿得前胸贴后背,见到人的那一刻力气都快没了,转头看向寡言女弟子,“麻烦姑娘,可以摆桌了。”
饭菜早就备好了,灶台上温着,女弟子转身去取。
楼令风已经吩咐过陆望之,让他早早备上饭菜,此女对一日三餐的时辰苛刻到慢上一刻都会坐立不安,有饭她不吃?疑惑问道:“你还没用饭?”
“这不是等你楼家主吗。”金九音起身为他挪了一下木几前的蒲团,抬头见楼令风还杵在那不过来,又饿又烦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这儿的主人楼家主是客,抬手指了一下屋前的滴漏,“末时尾巴了,你不饿吗?”
倒还是没变。
楼令风低眸隐去眼眸底下的那丝意外,走了过去。
饭菜上桌,不需要楼家主再招呼她,金九音毫不客气地扒完了一碗饭,饿太久没吃饱,打算添碗,又怕楼令风觉得她吃太多,太难养,便也作罢,抬头看向楼家主,回答了今日在宫门前他问她的话,“楼家主留下我的好处之一,以后有人陪楼家主用饭。”
楼令风侧目示意她身旁的女弟子。
女弟子过来捧碗添饭,金九音尴尬地挪了挪屁股,“多谢。”面子固然重要,但吃饱才是正事。
楼令风低头,似是没看到她脸上的窘迫,“楼某养一人还不成问题,待将来金姑娘回了纪禾,莫要说在我楼家吃不饱饭。”
“不会不会。”金九音道:“我一定告诉小舅舅楼家主的盛情款待。”
楼令风又不说话了。
金九音也没功夫再与他聊闲,填饱肚子再说,待吃饱喝足起身去簌口,便听楼令风道:“以后不用等我。”
“楼家主是每日忙得废寝忘食?”金九音好奇问:“如果不是特殊情况,还是按时吃饭,在我们家谁要是敢误了饭点,被骂一顿是小事,还会被金相饿一整天”
纵然家已经不在,家教却没有丢失,铭记至今。
陪他一道用饭,是他收留自己的好处之一。好处之二,金九音给他画了一道符,临睡前交到了他手上,嘱咐道:“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下,能逢凶化吉,放心,就算你有血光之灾,有袁家亲传的弟子在,什么都能帮你化解。”
可楼令风在看到那道符时,表情并不好,没领她的情,“金姑娘的符,谁都能给?”
“怎么可能,我的符一枚难求,只给至亲之人。”金九音道:“楼家主愿意收留了我,往后同住一个屋檐,虽非亲也是友,这枚符当我的谢礼。”
——
至亲之人
曾经的太子是她的未婚夫。
睡前楼令风对着灯火看了一阵,确定一模一样,本想扔了,寻了一圈没找到地方,暂且收回了袖筒。
洗漱完换上寝衣后,那道符便落在了床榻上。
楼令风拿起来躺下,放在指尖转了转,当年他腿被杨公子折断,太子守在他身旁,也给过他这么一枚,“金姑娘给我的,说能逢凶化吉,既有如此功效,这道符便先借给表兄一用。”
他不需要。
楼令风随手一抛,守在门口的江泰隐约听到一声物体落地的动静声,转过身往地上寻去,屋内的灯留在床头,供楼令风取用,是他吩咐门口这边不许留灯,光线太暗没见到有什么东西,再看向床榻上的人,似乎已经入睡了,江泰没当回事,片刻后却见楼令风起身,朝这边走了过来,弯腰在门口摸索着什么。
江泰:“家主怎么了?”
“找。”
江泰一脸懵,“找什么?”
楼令风突然把手里的灯举到了他脸上,照出他一对茫然的招子,咬牙道:“符。”他早晚会把他派去暗线。
知道是什么东西便好说,最终江泰在靠门缝处,找到了一张黄符,递到了楼令风手里,暂且保住了自己的地位。
——
不知是不是那枚符的缘故,翌日清早卫忠林过来换药时,楼令风的伤口便不再有流血的症状。
换完药包扎好后,楼令风便去了巽院,见那位二公子带回来的鬼哨兵。
人被捆在床上四肢均上了锁铐,可见到有人进来后,那人依旧能挣扎起来,把铁链晃得哗啦直响。
江泰上前捏住了他的下颚,“规矩些!”
那人吃痛,嘴里发出了‘嗷嗷’的叫声,到底不敢再乱动。
楼令风上前剥开了挡在他面部的乱发,底下的一张脸已经看不出半点完好之处,转头问宋弼,“哪里人查出来了吗?”
宋弼摇头:“此人身上没什么可查证的特征,属下取了附近几个城镇的失踪人口,范围太大,一时半会儿尚不能确定。”
楼令风打探了一番,慢慢地走到了他的脚前,示意江泰把人按住,他亲手脱掉了鬼哨兵脚上的一双鞋。
只见其双脚只剩下了一层皮,皱巴在一起干得在脱屑,还有一些地方有了皲裂,楼令风对宋弼道:“往常年有水的地方查。”
如生活在干旱之处,其脚会黝黑平整,并非眼下这般多褶皱。
“好。”宋弼一愣,忙道:“属下这就去办。”
床上的‘鬼’见跟前几人似乎并没有要伤害他,渐渐冷静了下来,楼令风上前瞧了一眼他的嘴,舌头已被拔去,楼令风抱着试试的心态,问道:“会认字吗?”
“嗷——”
很明显没了任何记忆,又或者说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个人。与六年前他见过的鬼哨兵一样,已将自己当成了杀不死的厉鬼。
江泰怕‘鬼’又发疯,不敢让楼令风再上前,“家主当心。”
这时陆望之从外进来禀报:“家主,外面来客了。”
能让他特意跑到这儿来通报,必然不是寻常的客人,楼令风让江泰把‘鬼’嘴堵上,交代道:“不能让任何人进来。”
走出巽院,楼令风才问道:“谁来了?”
陆望之答不上来,因为人太多,“该来的都来了,家主自己去看一眼便明白了。”
不用看楼令风大抵也能猜到来了哪些人,昨日她万般招摇上宫中逛了一圈,留下了自己赫赫大名,他便想到会有今日。
——
楼家门前的巷子不算窄,平时里往来车辆错个车不成问题,今日一早却被四辆马车并排挤得水泄不通。
每辆马车前站着各自的主人,从左往右依次为:
皇后娘娘金映棠的贴身婢女青萍。
清河郑家,大公子郑扶舟。
金家二房四公子金明望。
袁家门生,兵部吴侍郎。
四人的脚步立在一条线上,一方动,其余三方立马跟进,谁也不让谁占半点便宜。
楼令风到门口时,便见到了几人这幅德行,目光淡淡从众人的脚尖处扫过,一向沉稳的眸色便不觉带了几丝尖酸刻薄,出声问道:“各位今日登门,有事?”
“楼家主,上回戏楼是郑某招待不周”
最先开口的是郑家大公子,虽已成亲性情却是个不甘清静的主,经营了一家戏楼,酒友戏友遍地,喜欢各种各样的鸟,走到哪儿鸟笼子都不离手,此时态度谦卑客气,听得出来是想套近乎。
楼令风冷冷地看着他,“郑公子有礼了,不过比起楼某这个同窗,郑公子应该更该念的是自己家乡才是,这么多年,你怎么还留在宁朔?”
谁不知道郑家的处境?
六年前康王起兵不成,作为跟随者郑家自然没落到好下场,死的死跑得跑,郑家小辈里最后只剩下了这么一位独苗,被皇帝扣留在了宁朔,美其名曰让他为朝廷效力,实为人质。
如此揶揄,只差说他没用,六年了也没能逃出去。
好在郑扶舟性子温润,这样的话已经听习惯了,“呵呵~”笑了两声,清清嗓子埋下头,不再打算当出头鸟,把机会让给旁人。
楼令风也没再为难他,视线从众人面上略过,笑了笑,道:“六年咱们彼此不往来,各位今日倒是心有灵犀,齐齐来看望楼某。”
目光一转,突然落在了金明望身上,“金四公子也来了?不怕金相知道了,记你一笔,阻碍了你过继金家世子的美梦?”
四人中,数金明望的地位最卑微。
本是金家二房的庶子,因金家那位长孙最近不太听话,金相有意过继几位二房的公子在膝下培养,免得将来当真后继无人。
金明望便是其中之一。
被骂后金明望一声不敢出,只垂目陪着笑。
金明望身旁的青萍,是从清河跟随金映棠过来的婢女,也曾见识过楼家主的利‘嘴’,侧目看了一眼金四公子比哭还难看的假笑,叹为观止。
六年不见,楼家主这张嘴真是越来越毒。
毒嘴也终于落在了她头上,楼令风的眼尾从她脸上瞟过,“皇后娘娘有何指示?不去金家反倒来了楼某这儿,陛下可知情?”
青萍:
楼令风的矛头接着转向了袁家门生,金震元的部下兵部吴侍郎,问他道:“楼某记得当初求学之时,吴侍郎曾向袁老爷子表忠心,立誓此生不入士,如今你怎在宁朔一待便是六年,还坐上了兵部侍郎之位?”
话如刀子,血淋淋刺中在场所有人的心口,无一幸免。
六年来,几人同在宁朔却鲜少来往,可此时四人内心的想法倒是难得一致,当年在纪禾,金九音怎么就没把他毒哑——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今天早了一点哟,嘻嘻~
第二十二章
金九音对门外发生的事, 毫不知情。
凭心而论楼府的饭菜实在太香,比纪禾清淡的饮食香太多了,人吃饱了瞌睡也好, 早上起来去隔壁看了看, 楼令风已经不在屋里了,问守门的女弟子, 女弟子连目光都不敢与她对视, 闭紧嘴巴垂下头一个劲儿地摇。
金九音:“”
这差事真难为了她。
金九音想起自己眼睛好了后,还没见过朱熙, 既然又住了进来, 她得去道个歉, 因为她的缘故朱熙受了罚, 不知道放出来了没有。
金九音走在前面,女弟子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陆先生吩咐过不用再提防金姑娘逃出乾院, 但人在哪儿她得随时清楚。见她紧紧跟在身后, 金九音也没在意,知道问什么她也不会回答,便一路问经过的学子和家丁们:“请问, 文学院在哪边?”
从乾院找过去, 花了近三刻才到学院门口, 金九音不得不喟叹,八卦园子真的很大
听说是谁来了后,顾才脸色一变,不知道自己那位家主是怎么想的, 贼心不死把人又带了回来,此时外面个个都在找她,她倒给面子来了他这里。本不想理会, 但想想不理会的后果可能更严重,终究还是去了门口迎,“金姑娘。”
金姑娘客气问安:“顾先生。”
顾才皮笑肉不笑,“金姑娘若是觉得闷,楼府有不少游乐之地,怎么来了老夫这儿,可有指示?”
“我哪敢指示顾先生。”金九音往他身后的学堂望去,问道:“朱姑娘呢,她在哪儿?还好吗?”
六年前她是怎么凭一己之力带动学堂风气的,顾才历历在目,怎敢放她入内?比起祸害一锅,舍弃一个也无妨,当下找了个学子过来,让他把朱熙从禁闭内放出来。
顾才没请金九音进去,脚步堵在门口,她只能在外面等。
顺便打探起了楼府的学院,与纪禾一年多雪的天气不同,南方三月的气候院子里的花儿都开满了,沿着学院外围的墙根处种了一排的桃树李树,粉与白相交错落叠层,景色可谓是美极了,但金九音心里想的却是选择在这儿种下这些果树的人,当真是丧心病狂,等待秋季桃子李子挂满了枝头,学堂内的那些学子看得到摸不着,得有多糟心
丧心病狂的顾才为的便是磨练学子的心性。
当初纪禾对待学子就是太人性了,才会滋生出金九音这类到处惹事生非的人一想到那群人后来的结局,顾才又不忍心去回忆。
等候了半盏茶的功夫,从里面飞奔出来了一位少女,人未到跟前嗓音先飘了过来,“金姑娘?”
她眼睛好了?能看见了?
朱熙想起这几日过的日子,眼眶都红了,大表叔不是人,幸好金姑娘还惦记着她。终于看到了门外候着她的金姑娘,朱熙激动地冲她挥了挥手。
金九音却没有半点反应,直勾勾地盯着朝她而来的少女,封尘在记忆力的那张脸,再一次鲜活地出现在了她眼前,瞬间的失神,让她恍惚地误以为曾经经历的那些痛苦只是一场噩梦。
云杳
顾才料到了她会如此,不忍道:“家主看到她的第一眼,也有些不敢相信,世人真有如此相像之人,家主把人留在楼府至今,大抵也是想着有朝一日金姑娘或许能见上一面。”
又道:“当年郑娘子的心思便不在书本上,这姑娘容貌像郑娘子,性子像金姑娘,横竖学也学不出东西来,金姑娘把人带回去吧。”
金九音能听到耳边的声音时,朱熙已经唤了她好几声,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沉痛而落寞,殷红的眼底慢慢浸出一层水光竟似要落泪一般,朱熙愣了愣,“金姑娘?”
金九音的眼珠子终于动了。
见她回过神,朱熙笑着道:“先前金姑娘眼盲,没见过晚辈,认不出应该的,只是我怎不知自己竟貌美到让金姑娘落泪的程度。”
梦醒了,眼前的人终究不是故人。
金九音缓了缓,笑着道:“朱姑娘天生丽质,是我唐突了。”
她眼睛能痊愈,朱熙打心底里为她高兴,忙问道:“金姑娘见到大表叔了没,可觉得他也好看?”
虽说自己被大表叔法不容情地罚抄到今日,她应该记仇才对,既然金姑娘来找她了,她便暂且原谅他了。
金九音被她一问,想起自己复明后看到楼令风的第一眼,答道:“楼家主也是天生丽质。”
朱熙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世家姑娘的仪态全都丢了,得来顾先生一记白眼加一声无可救药的长叹,最终摇头晃脑地背身而去。
朱熙偷偷看他远去的背影,生怕自己再被抓回去,拉着金九音往外走,呼吸着失而复得的新鲜空气,脚步都是轻的,“金姑娘为何不早几年来,这些年可把我憋坏了,走,我带您去逛逛”
八卦之园有乾院坤院其他六个卦院自然少不了,但这八个院子闲杂人等进不去,且里面也没有什么观赏的,朱熙带她去了后面的武学院,满眼羡慕地看着旁人舞刀弄枪,可自己又不是那块料,走了一圈腿脚就不行了,与金九音道别说要回去休整一二,顺便补一补这几日少睡的那些时辰。
——
府门口。
楼令风凭一己之力把所有上门拜访的客人都撵走了。
几人被骂后,连上门的目的都不敢再提,唯独金家四公子冒死问了一句:“楼家主,金姑娘可在贵府?”察觉到楼令风凉薄的唇角又要开始动了,金四公子及时拱手道:“如此便有劳楼家主多多照拂。”
金四先走,转身上了马车,打道回府。
其余三人在对上楼令风的冷眼后,也都作罢灰溜溜地离开了楼府。
门前恢复了先前的安静楼令风才转身进屋。巽院的鬼哨兵他已经见过,暂且查不出是从哪里来,但很快便有人知道东西在他手上。
楼令风回了乾院,一进屋便看到了静坐在蒲团上的金九音。
除了初次来的那一日她安静沉稳,这几日在他时不时地相激之下,多少又恢复了先前的活跃,见她突然如此,楼令风问道:“怎么了?”
“我看到朱熙了。”金九音抬头朝他看去,弯了弯唇道:“多谢。”多谢他把人留了下来。
真的很像。
听她说完,楼令风对她的反应便不再意外。
“鬼哨兵在哪儿?”金九音知道他与金家在朝堂上是对手,在楼令风心里金相不是什么好人,而她虽说被逐出家门,可到底还是金家人,他不愿意相信自己也情有可原,但她能保证:“楼家主,倘若金相真做了什么错事,我会站在楼家主这边。”
练鬼哨兵的人,无论是谁,都得死。
皇帝也好,金震元也好。
金九音打定了主意,就算楼令风不愿意相信她,她也会想办法探听消息找到鬼哨兵。没想到楼令风并没有拒绝,走到了她身旁坐下后,温声道:“不是说再紧急的事也比不上用饭?午食到了,吃完饭带你去。”
金九音愣了愣,他答应了?
楼令风吩咐女弟子摆桌,他没那么愚蠢会觉得她千方百计留在楼家,当真是因为他楼家的饭好吃。她留在宁朔,上他楼家,是因为她无意之中看到了那名鬼哨兵。
朱熙的事他不意外。
原本打算她眼睛好了后,把人带给她,可她眼睛一恢复便迫不及待地离开了这里。
今日既然已见过了,必定勾起了她那些痛苦的回忆,郑云杳死于杨家爪牙手中,是第一个在那场争斗之中逝去的清河世家小辈,死的那日金九音悲痛欲绝,恍如疯了一般,一人蛰伏在林子内守了两天两夜,最后一箭杀了杨公子。
清河与杨家的对决,也是从那一刻彻底明朗化。
楼令风了解她的倔脾气,她痛恨鬼哨兵的程度比所有人都要强烈,他没必要瞒着,把自己知道的与她说了一遍,“我已经查过,此人被割了舌,面容全毁,记忆也不再存留,从他身上留下来的哨子来看,确实是六年前的鬼哨兵。”
鬼哨兵是真,但当年郑云杳死去前后的一些可疑细节,他曾一度提醒过她,然而她听不进去,说多了还会引起她的猜忌。
楼令风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她。
金九音从宫中出来后一直想问,又怕惹了楼家主不快,但接下来她要走的路容不得他半点背叛,必须先问清楚,她道:“楼家主如何能保证,这件事与你无关。”
祁玄璋不承认是他,楼家主呢?会不会还有他想要却没有得到的东西?比如杀了金震元,楼家便能在宁朔一手遮住整片天了?
楼令风脑子里才回忆完她曾经那些不识好人心,白眼狼的种种情节,冷不丁听到她怀疑到自己头上,再想起刚刚自己顶着一身伤出去为她清扫了麻烦,气息瞬间涌上来,冷冷看着她,“金九音,我多余管你。”
说完冲女弟子道:“把饭菜送去喂狗。”
金九音:“”
反应过来的金九音,知道自己惹了他,楼令风从小在江湖中长大,一切恩怨都以侠义为先,真想要杀一个人会直接指着对方鼻子说一声:“我要取你命,拔剑吧。”而非背后做出这等阴损之事,否则当年面对康王爷和杨家两面夹击,他不会选择将所有人马都留给太子,自己孤身一人混进流民之中逃回宁朔,他完全可以练一批鬼哨兵杀出一条血路。
如今就更说不通了,当真是他所为,他把鬼哨兵藏起来还来不及,段然不会公然把人捉住,再带回楼家彻查。
意识到这一点,金九音忙转身阻止女弟子:“别别别,别喂狗,我和楼家主还没吃呢”
一手又忙着去抓已站起身要奋袖离席的楼令风,及时为自己的错误言论道歉,“对不起,是我小人之心了,我相信楼家主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她语气诚恳,眼神也诚恳,轻轻地望着楼家主冷得渗人的眸子,祈求他能宽容大量。
不知道他有没有消气,楼令风终究还是坐了下来,没让女弟子把饭菜拿去喂狗,而是端上了桌。
可用饭时楼令风却专挑她平日里喜欢的那两样夹,金九音看得心焦,眼见要被他一扫而光了,情急之下金九音兜了一筷子绿菜放在了他碗里,“楼家主多吃点青叶菜,对你伤口恢复有好处。”
——
楼家主说话算话,午后小憩了一阵,便带金九音去了巽园。
金九音仔细地看了看那名鬼哨兵,与记忆里的一样,穿白藤,刀枪不入,不畏生死,只接受第一个驯化他们的人的命令,眼里的杀气与鬼厉无异。
金九音同样注意到了鬼哨兵的那双脚,常年泡水才会留下这样的症状。
宁朔并非水城,陆地大多乃平原,有山脉做屏障,两江的河水被隔在了护城河之外,不是宁朔人。
离宁朔不远倒是有几个水乡之城,可要查一个面容全毁,没有半点痕迹可以证明其身份的人来自哪儿,如同大海捞针。
金九音问楼令风:“是在金相的军营附近发现的?”
她毫不避讳地说出了金相的名字,一旁江泰愣了愣,覷了一眼家主的脸色,被金九音看到,怕他顾及自己的身份提防她,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与他正式道:“放心,我是你们家主的人。”
江泰那颗木鱼脑袋,这回听明白了,目光亮堂堂地看向自己的楼家主。
这么快?
什么时候的事?
两人今日就单独用了个午食
楼令风知道他想歪了。吃饱了撑着,看来自己在外的那些流言确实有些严重了,需要下属因为她的一句话都能替他高兴。
她金九音这辈子都不会成为谁的人,她就是她,眼下不过是他们无意中走到了同一条路上。
楼令风对金九音的口无遮拦也有微辞。她下回说话能不能动动脑子,不要让人滋生出歧义,在家里尚好出去外人听见,岂不是损了她名声?
楼令风催促道:“金姑娘看完了没?”
话音刚落门外来了一人,立于外面廊下有事要禀报,朝里唤了一声:“家主。”
楼令风示意江泰看着点,别让床上的东西扑腾起来伤了人,推门出去,见是二公子暗线那边的学子,知道来了消息。
传信的学子压低嗓音道:“半个时辰前,金相去了军营。”
六年前太子把金家军引入了宁朔,便成了今日金楼两家对抗的局面,金相手握兵权,而楼家手握粮草和药材,谁也离不开谁,即便是撕破脸双方也知道轻重,不会往死里斗。
若非这回二公子往军营里送药材,发现了鬼哨兵的踪迹,打草惊蛇了一番,只怕到现在都没有人知道这东西的出没。
至于金相事先知不知情不好说,毕竟这事发生在他军营,但如今楼家都把那东西带回来了,他没有不知情的道理。
会不会与他有关,就看他接下来的反应。
楼令风打发人走:“知道了。”
转过身正准备进屋,便见金九音立在门口定定地看着他。似乎只要他说出一句‘你留下来。’她立马有百句千句的说服之词等着他。
楼令风没去自讨苦吃,与江泰道:“备车。”
金九音跟在他身后,偏头看了一眼他手背,上次的鞭伤刚愈合不久,疤痕很新,万一待会儿金相又发起癫来,楼家主能不能招架得住,金九音关心道:“楼家主伤好点了没?”
“放心,楼某不会动手。”楼令风知道她在想什么,还想躲在他身后抱一回?“所以麻烦待会儿金姑娘见了你父亲,好好说话,不要让我这个外人承受无妄之灾。”
“好。”金九音点头,她来宁朔的消息今日已经扩散出去,金家上下想必都知道了,她不确定自己能劝得住金相,但从上一次他对自己的态度来看,金九音觉得有点悬,“若他油盐不进,还是得承蒙楼家主护上一二。”
楼令风不再说话。
待出了巽圆,看到前方停着的马车,金九音率先一头钻进来,生怕楼家主后悔。
楼令风后上车,金九音让出大块位置给他,依旧担心他的伤,问道:“昨夜我给楼家主的符,你用了吗,管用不?”
楼令风不出声。
“你这不想说话便当哑巴的毛病能不能改改?”六年前她和他在一起,他便是这副德行,每回他沉默时,她都要细细观察他的脸色,揣摩他内心的想法。
累死人了。
六年,都二十四了,毫无长进。
金九音一直都很怀疑,当年纪禾那些人对楼令风的风评不一,有说他嘴巴毒,有说他不讲情面尖酸刻薄,也有说他敏感多疑的,但没人说他是个哑巴啊。
正打算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楼令风便应了一个字:“嗯。”
‘嗯’的意思是用了符,还是符管用了?伤口到底好点了没
楼令风被她盯久了,不得已转过头,迎上了她的眼睛。
“楼兄,楼兄”外面一道嗓音由远而近,座下马车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听声识人,不用看楼令风也知道是谁来了,侧身掀起了自己这边的车帘,看着外面风风火火的陈吉,直接下了逐客令,“今日没空,有事明日再议。”
“楼兄,火烧眉毛了,还能有什么事比金九音进宫之事更着急?”陈吉道:“昨夜我出了一趟城,得到的消息已经迟了,楼兄可知,昨日金九音去见了陛下?”
楼令风点头:“知道。”
“看看,看看我说的没错吧,就说金九音来了宁朔。”陈吉突然察觉出他反应平平,面色没有半点惊愕之色,急道:“楼兄还愣着作甚,赶紧找到人把她扣下来啊,坠钟的事问问是不是她搞得鬼,若是,那就直接与陛下说明,陛下找金相讨要说法”
楼令风察觉到身后人靠近了几分,帘子及时收了一半,问自己的猪队友:“你听说了她进宫,没听说她后来去哪儿了?”
后来去哪儿了?
不是应该被皇后娘娘留下来了吗,又或者是被金家人接走了,陈吉听到消息后,只顾着跑来知会楼令风,确实没把消息打听全。
“人既然来了就好办。”陈吉上前两步,作势要往马车内钻,被楼令风止住,“干什么?”
“能干什么,去找人啊?”陈吉道:“难道你就不想去见见传闻中,你心心念念挂记了六年,以至于至今尚未成亲的女主人?”
楼令风一道眼峰扫过去,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开,“车内有了人,坐不下。”
“谁?”陈吉一愣。
非要问?楼令风看着他凉凉地道:“金九音。”
金,金九音
陈吉的嘴慢慢地能塞下一颗鸡蛋。
真的假的
下一瞬车内便传出来了一道女声,颇为无奈:“传闻不可信,公子误会了。”
楼令风看着陈吉那张如同被雷劈下的脸,不得不起身下了马车。
陈吉这会子脑袋是昏的,拉过他走去一旁,仍旧觉得不现实,问道:“真是金九音?”
楼令风:“你不是听到了?”
陈吉不太明白,“她怎么会在你这儿,要说恩怨,楼兄不是最应该趁机报复她的人吗?”他瞅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到底怎么回事?”
楼令风被好友的一双眼睛都快怼到眼珠子上了,默了默,道:“全城的人都在找她,她人却在我这儿,你说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腰酸背痛先去拉一下形体回来改错字哈~
第二十三章
陈吉被他一问, 脑袋里一堆的阴谋快速运转,片刻后目光一亮,“楼兄, 还是你动作快, 金家并着宫里的那位怎么也没想到,人会被楼兄扣下来, 如此, 便提防了他们徇私枉法,偷偷把人送走, 不过以金相的秉性, 多半不会罢休”
楼兄藏得也太深了。
回想前几日在诏狱发生的那一幕, 金相不惜与楼兄动手, 当时两人争的哪是什么盲女,原来就是她金九音。
楼令风不置一词。
“她看到楼兄今日风光, 反应如何?”陈吉的神总算是回过来了, 替他舒了一口气,低声道:“楼兄便是要让她看看,今非昔比, 这人的眼睛嘛, 别只瞧着眼前的三寸之地, 谁能想到风水轮流转,她也有今日对了,楼兄要把人带去哪?”
楼令风顺着他的话道:“让她看看楼某的风光?”
陈吉一笑,这就对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 有的人年轻时候喜欢,可多年之后再相遇也不过尔尔,到头来才看清喜欢的不过是那份感觉。堂堂楼家主各个方面都挑不出毛病, 不能在感情上落下被人议论的话柄。
“成,我就不耽搁楼兄了。”希望他早点把那身流言摆脱掉,陈吉道:“有什么需要陈弟的地方,随时召唤,我这几日闲着也是闲着”
——
金九音听不到两人在外面聊什么,但与她脱不了关系,一人坐在马车内安静地等着,意外那日春芙所说的流言竟然是真的。
楼令风喜欢她?还为了她不想成亲。
这口锅她可背不起。
楼家主不成亲是因为一双眼睛长在了头顶上,凡夫俗子他看不起,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天仙?但绝不会是她这样的。
六年前,她试过。
杨家公子到了纪禾之后,把所有学子赶去了冰天雪地,让他们找出纪禾山谷里的龙脉,那日雪太大她与楼令风一道跌入了雪坑,夜里实在太冷,她只能往楼令风怀里钻,无意中对上了他的眼睛,沉得渗人,仿佛她只要敢有下一步动作,他便能当场杀了她。
金九音便知道,自己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杨家军攻入纪禾的那日她与太子订婚,成了清河的质子,在被楼令风带去宁朔的路上,也曾亲耳听他对自己说过:“金姑娘放心,楼某对谁动心,都不会对你动心。”
至于那次表白,她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心思,但她并无好奇之心,她已做出了选择,与其同一个她啃不动的世家公子定亲,还不如与温润和善的太子绑在一起。
且楼令风背叛谁也不会背叛太子,自己这个未来太子妃,也算在他的保护范围内了。
诸多陈年往事中唯独这一笔太过于轻淡,微不足道,没什么可回忆的意义。
半刻后楼令风上了马车,没打算与她说什么,金九音也没去问,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查清鬼哨兵的出处。
两人到达城外军营,天边已有了暮色。
六年前与杨家的那一战,楼家与太子的兵马折了大半,太子登基后余下的兵马充为中军和禁军,金震元从清河带过来的兵马则驻扎在城外为外军,用于御敌和征战。
军营守卫森严,没有令牌谁也进不去,就算是楼家人,也只能走运输粮草和草药的专用通道。
楼令风到了军营外却没有进去,让马夫把车停在了军营门口不远处的树木遮挡处。
鬼哨兵是楼二公子在清点药材时发现,在这之前,军营内的粮草兵已经消失了三人,找不到尸骨,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金震元却没有半点动静。若对方是敌军,既然摸到了外军军营,不可能只攻击粮草兵,会直接对金震元的兵马动手。
今日金九音之所以说出那番话,心头大抵也知道金震元的可疑最大。
若真是他养出来的东西,此时找上门,他也不会见。
马车停放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军营大门,门前的两排火把亮如白昼,人从里面出来看得一清二楚,楼令风与对面坐着的人道:“等吧。”
金九音猜出了他的想法,是打算在这儿半道堵人,挪了挪座下的屁股,陪着他一块儿等。
宁朔三月的夜间有了春暖的气息,夜色渐深四周草丛内的虫鸣一声比一声高,金九音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慢慢地感觉到了马车内异样的安静。
她似乎听到了心跳声。
车内没有灯火,只有从马车窗棂外溢进来的火把微光,她甚至看不清楼令风的脸,朦胧的夜色把两人一道笼罩在逼仄的一方天地之内,对方的一呼一吸在耳边逐渐放大,金九音不知道楼令风怎么能做到半天一动不动的,他没什么感觉吗?
她有些不太自在。
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金九音有些受不了了,打破沉默问道:“楼家主要不要澄清一下?”
楼令风轻拂了一下袖摆,终于动了,问道:“澄清什么?”
金九音:“外面那些流言。”
楼令风想起来她白日听到陈吉所说,淡淡地道:“楼某连自己的日子都没过清闲,没那么多功夫去管别人心里想什么。”
金九音不这般想,“楼家主是忙,也不能拿我给替你顶背,他们不了解楼家主才这般胡言乱语,又怎么会知道楼家主对我这样的女子,不会有半点兴趣。”
楼令风原本望向军营门口的目光,收回来落在了她身上。
“好在我对楼家主也没有旁的心思。”金九音劝说道:“流言既然能控制,楼家主还是解释清楚为好,左右不过一句话的事。”
一声虫鸣响在耳畔,莫名聒噪,楼令风语气不善:“金姑娘许了一回亲,这辈子便真不打算嫁人?”
“嫁,怎么不嫁?”金九音道:“说不定哪天遇到喜欢的人立马就嫁了。”金九音怼了回去。看他还怎么再拿祁玄璋消遣她,当初她与太子的婚事本就是权宜之策,为了让对方都信任彼此,不过是一时的联姻,谁也没想过会有以后。
那时候的康王府尚在,兄长也在,她是清河人,怎可能会远嫁。
她不喜欢祁玄璋,一天都没喜欢过,至于他与自己退婚娶了金家二娘子为皇后一事,世人都说她遭到了背叛,或同情或可怜她。
纯属瞎扯。
不是谁都喜欢当皇后。
她真要成婚,回纪禾找个同门师兄师弟成亲不好吗?正觉得这个主意挺不错的,楼家主突然起身掀开车帘,走了下去,一人杵在马车外的夜色下。
金九音愣了愣,拂起一侧帘子,钻出去半颗头低声问:“楼家主发现什么了?”
“没有。”
那他就是腿坐麻了,金九音没再问。
坐了这一路她的腰也有些酸,但楼令风下去后马车内的空气突然流通了许多,外面蛇虫蚂蚁多,她还是坐在里面等吧。
先前瞎了一段日子,金九音对耳边的动静声比之前要敏感,此起彼伏的虫鸣声听久了已经习惯,突然混入了几道杂音,金九音瞬间拉开帘子,与外面的人道:“离位有人!”
几乎在她开口的同时,楼令风腰间的软剑已朝着左侧一处刺了出去,一声凄厉的鬼叫钻入人耳膜,顿觉毛骨悚然。
异动从四面开始围了过来。
金九音半个身子钻出马车外,摘下了绿荫车棚下一盏被掐熄的羊角灯,掏出袖筒里的火折子点亮,对着楼令风的前方照去。
只见夜色下暴露出一张张‘鬼面’,个个披头散发,身穿白藤,口含‘鬼哨’,朝着二人的方向缓缓涌来。
六年前熟悉的一幕冲上脑海,厮杀声哭吼声从万丈深渊之下尖锐地窜上来,金九音周身的血液一瞬倒流,脸色雪白。
“下来。”楼令风退回到车门前,将身后的位置留给她。
不远处的江泰也察觉出了不对,忙赶了过来,护在两人的另一侧,看着跟前密密麻麻的厉鬼,头皮都在发麻,“这是练了多少人。”
眼下的情况容不得去细想这些。前两日江泰已经见识过此等鬼怪的威力,根本不惧刀枪,没有痛感,即便是刺他一刀,他也能毫无反应,立马做出反击。当夜为了擒住活口,家主的肩膀被对方刺中,今日一下子来这么多,看来是想把他们都杀死在这儿。
军营的门口就在不远处,马车只要再往前走半里,便会出现在守卫的哨兵视线之内。
即便这些东西真是金震元养的,难道他还能当着所有人的面,用鬼哨兵杀了他们不成?江泰道:“属下拖住他们,家主带金姑娘先走。”
金九音已下了马车,举灯立在楼令风身后,两人刚尝试着往后退,侧方的一位鬼哨兵便扑了过来,意图堵住他们的退路。
在对方靠近的一瞬,楼令风手里的软剑对准了来人如同鬼厉的头颅和白藤之间露出来的一小截喉咙。
剑抽人倒。
可也就在这片刻的功夫,两人身后的位置已经补上了两位鬼哨兵,包围圈围得严严实实。如此几回,三人完全找不到退路,且还有了被迫分散的趋向。
金九音也从对方几次替补的位置上看出了窍门,脑子一阵阵嗡嗡作响,不可置信仿佛又在情理之中。
是八卦阵。
只有精通八卦的人才能训练成这样的阵法。
“去虚位。”在第三轮攻击来临前,金九音拉了一把楼令风,同时唤远处的江泰,“不能纠缠,他们在把你往外围引,回中宫。 ”
江泰一愣,什么中宫
楼令风手里的剑及时替他指了身旁的一个位置,江泰会意,很快靠了过来。心头不免疑惑人人都说袁家参透了经学,可掌皇族命运,断人生死,无所不知。在他看来,不过是为了凸显神秘,夸大其词罢了,平日看看风水,堪舆一下地形尚可信,于他们这等杀手来说,凭的是真功
后背突然被人一推。
金九音手中的羊角灯在江泰扑出去的同时一道扔去了对面的惊门,叮嘱他道:“当心。”
江泰:“”
八卦有八门: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惊门’是恐惧与混乱的方位,位于正西。
惊门被触动,邻近的死门”与“伤门”自觉会向惊门靠拢支援。此时八卦阵内会出现一个短暂的空缺,金九音握住楼令风的手肘,“去死门,速度要快去惊门开门”
楼令风照着金九音所指的方位,攻势如同一把尖刀,从内部划开阵法。两人在冲出重围之前金九音又与在惊门厮杀的江泰道:“去外围。”
三人从两个方位扰乱了卦位,八卦阵被迫向内紧缩,夜色底下所有人的视线有限,鬼哨兵反应不及,从最开始的包围状变成了集中一点,挤在了一起。
江泰的后背与楼令风再次相抵时,心中的震撼不小,没想到三人巧妙的一番走位,竟意外地突破了重围。
四方包围只剩下了眼前的一个方位,鬼哨兵再无任何阵型,只需一个一个单独绞杀,便容易得多。
这番大动静也终于惊到了后方军营。
楼二公子今夜一直在等楼令风,迟迟不见人来,一心留意着门口的动静。马车上那盏羊角灯被金九音拿去搅乱‘惊门’之后,这一处便没有了任何光线,楼二公子看不清,直到三人退出重围,他才察觉不对劲,立马带着人马冲了过来。
江泰转动手中的弯刀,盯着跟前的‘厉鬼’,问楼令风:“都要杀吗?”
楼令风目光轻顿,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后不远处光影下立着的身影,“能活捉便活捉。”
楼二公子的人马逐渐靠近。
正在此时夜里的一道鸣哨声破空传来,尖锐而空旷,前一刻还前仆后继的鬼哨兵突然停下了攻击不再往前,很快调头冲入了来时的林子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楼二公子已经看到了那些‘鬼’,怒不可恕,扬鞭道:“追!”
“回来。”楼令风叫住了他,没去看那些鬼哨兵,目光朝着适才那一道哨声的方向看去。
金九音也在看,那个方向正是金家军军营驻扎的地方。
楼二公子被楼令风拦下来后不敢再追,心中的气却没消,下马后愤愤不平道:“哪里来的鬼东西,竟敢在军营附近袭击。”一时没有看到退在一旁,把自己隐藏起来的金九音,破口大骂:“金震元这个老东西,肯定是他搞得鬼,他金家还想上天不”
袖口被江泰一拉。
楼二公子狐疑地看向他,被江泰使了个眼色,楼二公子顺着他目光看去,这才发现金姑娘也在。
他艰难地抿了抿唇,又瞥了一眼一旁一言不发的楼令风,到底把心中一堆的脏话咽了下去。
他想不明白金震元怎么就能生出一个金九音。还有兄长今夜怎么会把她带来过来?骂金家的话她肯定听见了,楼二公子想了片刻,走过去一拱手,坦坦荡荡地致歉,“金姑娘莫怪,是我失言了。”
“无妨。”金九音适才脸上一瞬闪过的那道失落与悲愤,仿佛只是错觉,冲楼二公子笑了笑他道:“小公子不必道歉,我早已不是金家人,如今我已经是你兄长的人了。”
“别听她胡说八道。”楼令风忍无可忍,不待自家弟弟曲解,转身朝金九音走去,立在她面前正色道:“能不能换个说辞?”
金九音:
换什么?
楼令风被她茫然的目光打断了后面的话,不再看她,转头问楼令颂:“军营今夜有何异动?”
楼二公子没吱声。
楼令风道:“自己人,无需防她。”
金九音适才的话楼令颂倒没曲解,他知道金姑娘的意思,宁朔人人皆知金九音杀了金家大公子被金家驱逐在外,此趟来宁朔,她没有回金家,而是来了他们楼家,便已经做出了选择。
虽不知道她为何会选择兄长,但这两句不是一个意思吗?
“没有。”既然兄长说不避讳,楼二公子便道:“我问了几个军营可靠之人,探来的口风一致,今夜金相来了之后,军营一切正常。”
军营内正常,可军营外却出现了一批的鬼哨兵,要绞杀楼家主。
谁最可疑,已经不言而喻。
——
楼令风没再等金震元出来,坐回马车打道回府。
路上金九音一切如常,并没有对因今夜这一场突袭而变得越来越近的真相怀有半点悲伤,甚至还关心起了楼令风:“楼公子伤口如何了,崩裂了吗?”
“嗯。”楼令风应了一声,又道:“无妨。”
“横竖楼家主是铁打的,受了多重的伤都不会痛。”金九音见他朝自己盯过来,笑道:“知道楼家主不是鬼哨兵。”
鬼哨兵没他那么俊。
“楼家主应该看清楚今夜那些鬼哨兵的阵型了吧?”金九音没隐瞒,道:“八卦阵,当今能精通八卦并将其用在行军上的人不多,金震元算其中一个,楼家主不必为我担心,我说过,动鬼哨兵的人无论是谁,我都不会放过。也请楼家主今夜回去后写好帖子,明日在公堂上好好质问一番金相,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楼令风沉默一阵,想起了什么,又应道:“好。”
马车回到侯府,两人一共进了乾院,进屋时金九音与楼令风道别:“天色已经很晚了,楼家主好好治伤,我先歇息了。”
楼令风点头,转身进屋。
以往睡前换药时楼令风会先更衣,换完药直接躺去床榻便可,今夜见他坐在蒲团上迟迟不动,完全没有要去洗漱的打算,江泰便问道:“家主要更衣吗?”
“没那么早。”楼令风道:“叫卫忠林先别过来。”
——
金家。
银白色的月光从头罩下来,整个巷子都沉浸在了夜色的寂静之中,突然一道马蹄声传来格外清晰,金家的门房忙取下门栓,举灯立在门外候着。
很快马匹到了跟前。
金震元翻身下来,踏入门槛时门房偷偷瞅了一眼他的脸色,有些发白,看来又是出了什么大事。
这段日子金家就没安宁过。
先是小公子同家主怄气要跳江,全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后来被皇后娘娘从江河边上劝回来,这事儿总算平息了,可没过多久城中便传出了金家大娘子进京的消息。消息一出来,金家上下没有一个能睡得着,有恨的有盼的。六年前自大公子死后,家里没有人敢提金九音的名字,谁要是不小心提上一嘴,一顿家法都算是轻的。
可不提不代表就不知道,这些日子府邸上下都透出一股压抑的气氛。
人人都在揣测金大娘子在袁家好端端地待了六年,突然回来是何目的?可没等大家猜出来,大娘子竟先去了楼家,找上了楼令风。
上回金相在诏狱与楼令风动手打了起来,回来后也是这个脸色。见他今夜心情不好,没有人敢去打扰,跟在身后将人送到了书房门口,下人们都退到了一边守着。
金震元进了书房,便关上了房门。
脚步匆匆走去一旁的书架上翻找着,手指刚碰到暗阁内那只冷冰冰的东西时,眸子突然一紧,看向了左侧的角落。
角落里正站着一人。
书案上的灯火照不进来,只有一道微薄的月光印在来人的脸上,皎洁的底色之下是一张更加皎洁的绝色面孔。
金相嘴角一抽,压低了嗓音怒骂道:“孽障,你还知道回”
金九音及时打断:“一句孽障金相到底要骂多少回,我耳朵都听起茧子了,能不能换个词骂?”——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要不咱们也定个营养液加更?跃跃可能需要激励一下才能来个大爆发。
第二十四章
她真是伶牙俐齿啊。
金震元气极竟然笑了, 缓缓直起身子瞪着她,冷声道:“你就不怕我把你打死?”
“怕啊。”金九音道:“金相威风,想要谁死谁敢不死。”
金震元听出了她话里的讽刺, 但半点不在乎, 怒道:“那你还敢来?”
“敢不敢又如何,我这不是已经来了吗”金九音见他手摸向了腰间的长鞭, 到底收敛了一些, 不再与他抬扛,肃然道:“我来是想问金相, 还想要什么?在清河时, 您常说总有一天会挥兵南下, 体会一把站在宁朔城墙上是什么滋味, 如今您已如愿,手握兵权, 宁朔的天下一半都是您的, 祁玄璋对您这个国丈不敢有半点微词,金家满门享受着荣华富贵,还不够?”
她说的这些无可厚非, 强肉弱食, 他凭本事赚来, 有错吗?金震元冷哼道:“怎么,我金家不配?”
“配。”金九音道:“可这些若是建立在无数条活生生的命上,金家如今所享受的每一样东西,都将带着罪孽, 沾着血腥。”
金震元听不懂她到底想说什么?从他骑上马背的那一刻起,便明白成王败寇的道理,打天下争权势哪一样不流血?他杀过的人成千上万, 沾着血腥罪孽又如何,人活着不痛快一把,难道还要等死了向阴曹地府证明自己是个好人?
金震元对她所言不屑一顾,“妇人之仁,看来你是在袁家待久了,忘掉了金家人身上的血性。”
她本来就不是金家人了。
他忘了?是他亲自把她驱逐出了金家。
金九音知道与金相说这些大道理没用,他不见血永远不知道痛,直接问道:“鬼哨兵,金相知道吗?”
一听到这个名字,金震元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紧张,眸光锐利地落在她身上,问道:“楼令风查出什么了?”
金九音见他这副反应心凉了半截,语气也跟着凉透,问道:“是不是你?”
金震元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楼令风在怀疑我?”
“不是他怀疑你。”金九音透过微弱的月光,盯着对面那双并没有因为年龄的增长而褪去半分威力的眼睛,道:“是我怀疑你。”
金震元觉得可笑。
所以她不怕死,前来质问他?
“怎么着,你想把我也杀了?”金震元嗓音又冷又怒,“那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你以为我是你兄长?拿命不当命,人死了留下一对孤儿寡母,苟活在世,有何用?我金震元威风一世,怎么就生出了你们两个,一个疯一个傻”
说她可以金九音眼皮两跳,突然提声道:“你没资格提他!”
“我没资格?你这个弑兄的妹妹有资格?”金震元意外她竟然还敢比自己更生气,怒道:“六年了,你怎么不来看一眼你嫂子侄子,你敢吗?”
金九音心口猛地一抽,不再说话。
金震元痛恨道:“为了一个郑家的小娘子小公子,你就要把你兄长杀了?就算他养了鬼哨兵又如何,他是你兄”
“金震元!”金九音直呼其名。
“你不是想要真相吗,好啊,我告诉你。”金九音盯着金震元微愣的面色,一字一句道:“兄长,不是我杀的。”
耳边突然安静下来。
金震元当年等这句话等到肺都炸了,万般质问她,想听她否认,哪怕她沉默一下,他便立马挥军南下,把太子和那姓楼的头拧下来,可她偏偏一口咬定是她杀的。
若不是她,他和康王爷六年前便会一路杀进宁朔,如今在龙椅上坐着的就不是他祁玄璋,是康王。而他这个清河老将,六年来虽被世人称为宰相,可在那些南方的世家大族眼里,又何时看起他过?暗里骂他是叛将,是卖主求荣的粗鄙小人。
如今再告诉他真相,有何用?
孽障
金震元怒极了,一鞭子抽了过去,书架的一角被鞭子抽中,金九音躲闪不及,半边肩头被几本厚重的书籍砸中,闷哼一声,靠在了窗台边。
金震元的怒气还在往上烧:“当年我问你,你为何不说清楚?为何?!”
金九音一笑,侧头看着他:“因为兄长告诉说,只要我把那只哨子给你,你就会相信他不是太子杀的,是我。”
郑家两兄妹一个被鬼哨兵杀死,一个被炼成了鬼哨兵,所有人都知她金九音这辈子最痛恨的便是鬼哨兵。
谁养谁死。
弑兄,对于当年那个跋扈任性,眼里只有黑白,连杨家公子都敢杀的金家大娘子来说,确实做的出来。
“兄长一生为人光明磊落,谦逊知礼,从未起过任何害人之心,可他也孝悌忠信。”金九音道:“六年前他不是在保护太子,他是在保康王府,保纪禾保百姓,保金家的未来”金九音含泪质问跟前年近半百的父亲,问道:“金相,当年养鬼哨兵的人,是他还是你啊?”
金震元的五指紧紧握住长鞭,在看不见的光线之下颤颤发抖。
片刻后金九音便见这位前一刻还趾高气扬的权臣身子踉跄了两步。
金九音别过脸,“你若是不想再将金家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就立马停止你的那些手段,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畜生,更不是鬼”
“若你执迷不悟,害金家因此而满门获罪,也是应得的,用旁人生命讨好的荣华,终究得还。”
她该说的已经说了。六年前金震元想要的真相,她也已经告诉了他。就看金相能不能想明白,想明白了便去文武百官面前自请罪孽。想不明白,就别怪她逼着他认罪。
金九音推开了身侧的窗户翻身出去,身后的金震元终于回过神来,问她:“你要去哪儿?”
“不用你管。”
金震元怒道:“你莫非还想着回楼家?”
“不然呢?”金九音回头,冷嘲道:“金家能容得下我?还是说金相如今就去与天下人说明白,金家大公子不是我杀的,是皇帝杀的,之所以如此,是阻止你带鬼哨兵南下?”
金震元半晌没有吭声。
六年前,金大公子死的第二日,金震元一夜白了半个头。
人人都会老,当年那个骁勇善战的大将军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可此时月华动火一照,已能看出了他的几分老态。
金九音没再去看,转头翻出了窗外。
刚站稳,便见适才还空空荡荡的院子,已经站满了府兵。
为首的人是金家二公子,是金家二房的嫡长公子,比金九音年长一岁,长相是最接近金相的金家后辈,看着她笑了笑,“妹妹何时回家的,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今日白日四弟还去楼府接应过妹妹,可惜被楼家主拦在门外,不得而见。”
金九音并不知道此事,楼令风替她把人拦住了?
但看金二公子如今这阵势是不要她走?是把她抓住关起来,还是杀了她要她偿命。不过他们可能没这个资格。
连金相都没发话。
“把她给我捆起来!”金相的声音虽迟但到。
金九音:“”
金二公子示意身后的人上前逮人,不忘吩咐道:“当心,别伤了妹妹,今夜若是你们没留住大娘子便自行了结,或是伤了她半分,也自行了结。”
太歹毒了。
金九音不免朝他看去,当年便觉得他心思不正,没想到过去六年,这位二堂兄越来越狠毒。可她也不再是六年前的金九音,身边的亲友都快死绝了,还有什么可让他威胁的?
金九音突然从身后的窗户内又翻了回去,回到了书房内。
金相适才说完那一句话后,总不能也学那个孽障翻窗而出,脚步匆匆从前面的正门绕往院中。
金九音冲出去时,书房门口只有两位看门的小厮几乎没有反应过来,便见金大娘子像一支利剑冲了出来,一溜烟地跑去了对面的长廊,两人听到身后金相一声怒吼,“金九音!把她给我拦住!”,才赶紧去追。
金九音今夜来之前早已把金家的宅院摸透了,知道大门在哪儿,熟门熟路地跑去了门口。
金二公子的人到底不敢动用兵器,只能靠双腿去追。
金九音在袁家山头来说爬了十几年的山,功夫没学到,逃跑绝不成问题,人很快到了门口,却在临近门槛的一瞬,突然停了下来,双目僵硬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少年。
府邸内的昏黄灯笼把少年的身影拉的修长。六年前她还围在自己身旁,踮起脚尖在她的袖筒内找糖吃,如今都与她一般高了。
金九音心口一梗,哑声道:“阿鹤。”
祁承鹤没听到她的声音还好,绷着脸能憋住,一听她叫自己嘴角便忍不住抽搐,眼眶里的泪也落了下来:“你还敢回来!”
是啊,她不敢
金九音打探着跟前这张越来越像兄长的脸,心道可她也想看他一眼。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金九音没开口叫他让开,金家任何人都拦不住她的路,唯独跟前的少年,他若不想放她走,她走不了。
他若是觉得家里的人骂她几句,或是打她一顿,心里能好受一些,那她就留下来吧。
金震元和金二公子的人已经绕过了照壁。
祁承鹤突然紧张起来,看着金九音又看向匆匆追来的金家人,瞳孔一阵乱晃,稳扎在那里的脚虽没动,腿却抖得厉害,正挣扎犹豫,门外一道嗓音响起,“祁承鹤,让她出来。”
这嗓音
楼令风?
金九音一愣,祁承鹤也呆住,猛然转过身,便见门前的两个侍卫手里的长矛被一把软剑挑开,一道朱色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这大半夜,金九音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看到人才确定真的是楼令风,暗道完了她才答应了他不能自由出入。
他不是已经睡了吗?
楼令风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短短一个对视,金九音便看出了他眼底对她言而无信的鄙视,而那股从容不迫的态度摆明了他早就料到她会来金家走一趟。
金家的府兵围在了金九音的身后,打算去擒人,可却被对面楼令风的目光锁住。
谁也没料到楼令风会出现,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虎视眈眈地盯着眼前大半夜造访上门的不速之客。
金震元和金家二公子相继赶到,在看到楼令风的那一刻两人的脸色齐齐一变。
楼令风没去看两人脸上的惊愕和怒气,只盯着前方的祁承鹤,冷声问道:“是不想让,还是腿动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看到你们的营养液了,今天加更哈,下章在晚上十点左右,下次加更的话就23000的时候哈。(慢慢来,别那么快。)
第二十五章
祁承鹤不知道为何, 对楼令风有一种刻入骨子里的既敬又怕的心理,或许是当年在纪禾见过楼令风杀人的摸样,留下了挥不去的童年阴影, 后来他丧父, 金家举家搬迁到了宁朔,人人都说楼令风不好惹, 他也退避三舍尽量不与他打交道。
但人在宁朔总会碰面。
一次自己被二叔拉出去喝酒, 喝到一半遇到楼令风,他亲眼见到楼令风走过来, 二话不说拿起酒壶便砸在了二叔的头上。
二叔头破血流, 他气得不轻抽剑, 谁知楼令风一脚踢了掉他手里的剑, 嘲讽道:“想杀我?还差得远,倒是你, 我想要你命易如反掌。”
那日他永远记得自己是怎么被他从酒楼里提溜出来, 又是怎么当着所有人的面掐着他的下巴,让所有人都看清他的脸,“记住了, 再让我在这鬼地方见到他, 下场是死。”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嚣张成那样, 即便如今为后的小姑姑都奈何不了他,皇帝姑父亦如是,他去告状得来一句:“楼家主就那样的性子,你惹他干嘛?”
明明是他先惹的!
可自从那次之后他再也不敢去喝酒了, 总觉得一进去就会遇到楼家主。
这些年他一面讨厌他一面又怕。
最近一次是在前不久,他从江边回来的第二日,半道上被楼家主的马车堵住, 掀起帘子骂他:“孬种。”
祁承鹤脸都青了。
楼令风甩给他一把匕首,“死都不怕,还怕被人相逼?下回他再逼你,你用这把匕首杀了他,他金震元死了,整个金家往后都是你的,谁也管不了你,你可以喝花酒听戏斗蛐蛐猎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祁承鹤觉得这个人太险恶,当初大姑姑到底是怎么她眼睛瞎了!
她已经不是自己大姑姑了。
祁承鹤眼泪还挂在脸上,抬袖抹了一把,最终抬起发抖的双腿走到了一边,为了不凸显自己掉了面子,嘴里嚷道:“让就让,你还能把她带走不成?”
金九音:“”
认怂就认怂,还这么理直气壮,倒很有她儿时的风范。
“楼令风,你手伸得是不是太长。”金二公子站在金震元身后,脸色不善,“今夜上门管到我金家家事上来了?”
楼令风压根儿没看他,看了一眼对面尚在发呆的人,问道:“你的脚也迈不动了?”
迈得动,金九音正欲抬步,身后金震元突然警告:“你走出去试试?”
试试就试试,有了一次兜底之后似乎之后的第二次第三次就没有那么难为情和不好意思了,金九音继续朝着那楼令风走去。
不待金震元发怒,楼令风从手里掷出了一样东西,滚到他的脚边。府兵手里的火把齐齐照过去,是一块似铁非铁似木非木的东西,形似一把哨子。
金震元盯着那东西,脸色骤变。
楼令风道:“今夜楼某命大,没能死在军营让金相失望了,既如此金相便好好想想,明日该如何给陛下,给我楼某一个交代。”
说完不待金震元回应,转身一握金九音的手腕,把人拉了出去。
金九音其实心头很没底,金震元脾气是个什么样她最清楚,儿时她惹了祸以为跑去王府住几天便能躲过一顿罚,没想到金震元在她还没来得及进康王府的门就追了上来,把她带回家关了好几日。
楼令风今日这般嚣张,不亚于上门挑衅,金震元能忍?
不知道楼令风带了多少人来,打起来他们能不能跑得掉?每走一步金九音都在忐忑,留意身后有没有人追上来。
一步,五步,十步,下了踏跺,没追来。
坐上马车,听着车轱辘子慢慢地碾压着石板,恍若过了三秋,终于熬到了走出金家的那条小巷,见背后依旧没有动静,金九音长松一口气,身子耸拉下来,靠在马背上。
这一动便碰到了被书砸中的一侧肩膀,忍不住呼出一声,“嘶——”
楼令风冷眼瞥过来,从坐上马车后他便不打算理会她,他若真信了她所说的话才是愚蠢至极。听她痛嘶出声,目光落在她轻抚的肩头,问道:“受伤了?”
一切都是她自讨苦吃,金九音不好意思启齿,“无妨。”
他是怎么知道她来了金家,是专程赶过来救她,还是原本就有事情要与金相商议?
楼令风道:“若非楼某今夜有事寻来金府,尚不知金姑娘好本事,又把楼某的院子打出了一个洞。”
果然是巧合。
想起他适才扔给金相的东西,金九音离得太远看得不是很清楚,但能猜到是一把鬼兵哨。他今夜原本就打算来找金相算账,只是被自己捷足先登了。
无论如何,金九音道:“多谢楼家主相助。”
楼令风没吭声,半晌后才道:“下回金姑娘说的话,楼某还能信吗?”
金九音:
这是要找她算账了。
“能信。”金九音没有隐瞒今夜来金家的意图,与他保证道:“今夜是个意外,毕竟他是我父亲,在走向那条万劫不复之路前,我想先来劝说一二,他若执迷不悟,那也没有办法”
本以为还会被楼家主呛几句,可楼令风之后什么都没说。
金九音想起刚黑那阵他才在军营门口厮杀完,半夜又跑这么一趟,他的伤真的没问题吗?心里想着,便问了出来,“楼家主的伤如何了?”
“与其问我,不如先顾好你自己。”
金九音肩头确实很痛,揉了揉道:“金相的鞭法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上回伤了楼家主,这回轮到我了,幸好我躲得快只被几本书砸中,要真抽在身上,今夜可能要劳烦楼家主抱回去了。”
楼令风:“”
楼令风压过心口几声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跳动,不想再与她说下去,“且忍忍。”
折腾了一夜,回到楼府天边已经翻起了鱼肚。
府上的人大多还在睡梦之中,楼令风进了院子后便让江泰把自己房内卫忠林留下来的药箱拿出来,他则跟着去金九音去了隔壁。
金九音听他吩咐江泰拿药箱,便知道他是想为自己治伤。
她也不知道伤成什么样了,应该没破皮但伤到了筋骨,有人为她治伤她没愚蠢到拒绝,可看楼令风的架势,又要亲自操刀?
虽然知道不太可能,金九音弱弱问道:“大夫安置了吗?”
楼令风看着她:“你觉得呢?”
这个时辰点很尴尬,要黑不黑要亮不亮,正是人熟睡之时,若是自己被人从睡梦中叫起来干活也会发一顿脾气。
“有会医术的女子吗?”有的话她可以忍忍。
楼令风:“没有。”
“金姑娘介意这些?”楼令风提醒她道:“又不是第一次,金姑娘大可不必对楼某设防,楼某于你而言,不算男人。”
金九音:“”
当年他带着自己从杨家人的眼皮子底下穿越清河那条官道时,她一双脚泡在水里太久,后又走了好长一段路,脚底磨起了泡,疼得钻心,楼令风要去为她找大夫,她担心会来引来杨家人彼时两人都活不成 ,一把拉住他:“楼公子替我抹点药就行了。”见他神色有意要避嫌,便道:“无妨,你在我心里算不上外男。”
她的意思是,他是太子的人,不算陌生男子。
横竖她是说过这么一句话,但也不是他此时所说什么不算男子
金九音没来得及解释,江泰已把药箱拿了过来,递给了楼令风。
楼令风问她:“要治吗?”
金九音点头,若是不治她估计睡不着,既然楼令风不在意牺牲睡觉的时辰为她治伤,她又扭捏什么,“有劳楼家主了。”
江泰退去屋外,体贴地关上了房门。
楼令风提着药箱等着她。
六年前她是迫不得己,且与太子定了亲,一时把楼令风当成了半个不用避嫌的家人,如今金九音见他杵在那儿,貌似在等自己择一个地方坐下后褪下衣裳露出伤口给他看,总觉得怪怪的
于是对面的楼令风便站在那看着她双脚犹如千斤重,蜗牛一般挪到了床榻边上坐下,又回头瞅了他一眼,最后也不知如何想明白了,一下扯开自己的衣襟,面朝里露出半边白里透红的肩头对着他道:“楼家主,来吧。”
察觉到身后人靠近,金九音的心跳断了一拍,努力稳住气息。
半晌后听到一声,“肿了。”
金九音扭头,转了一半,便被后脖子上的一只手推了回来,“别动。”
凉凉的指尖触在她的脸颊上,她才发现自己的脸很烫,且那手指带着一股让人颤栗的凉意紧接着触向了她滚烫灼伤的肩头。
心跳渐渐地乱了方寸。
察觉到他的指腹似乎在用力要往下按,金九音脖子一缩,怕疼,“楼令风,轻点。”
话落半晌,按在她肩头的手指一动不动,正当她怀疑楼令风是不是困得睡着了,对方终于开口了,嗓音暗沉冷凌,“闭上你的嘴。”
金九音咬住牙根。
好,她不说话。
冰凉的药汁涂上后,很快一股灼热顺着皮肤钻进了筋骨内,烫得她一颤,不得不开口,“楼家主是不是拿错药了。”
楼令风埋头整理药箱,“今夜睡觉不必着衣,最好不要碰到有伤的肩头。”
金九音也逐渐感觉到药汁抹过的地方虽热,但痛感没那么强烈了。
“你可以自己揉揉。”
金九音回头,请教道:“怎么揉?”
楼令风又找到了当初那种郁气要冲破天灵盖的感觉,不受控制地想掐死她,看着她茫然的一对黑瞳,楼令风咬牙道:“金九音,你是真不把我当男人。”
金九音没明白,这话适才不是他自己说的吗。
“啪——”
金九音吓了一跳,看着他合上药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待听到门口珠箔的响声落下时,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楼家主怎么能不算男人呢?他再待下去,金九音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到了应该找个人非成亲不可的年岁了。
同时也打定主意,以后就算她受再重的伤也不能让他来治。
今夜去金家见到几个家人的感受,无端被肩头的灼热驱散,脑子昏沉沉的,金九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的床榻,眼睛一闭很快入眠。
次日天光大亮,她的屋子内依旧暗沉如晨昏,听到朱熙的嗓音,金九音才缓缓睁开眼睛。
“金姑娘醒了吗?我带了糕点”
“还没,家主不让打扰,东西搁下你先回去。”
是朱熙与陆望之在说话,金九音从床榻上爬起来,昨夜涂了药汁后,今晨肩膀没那么肿了,扬声唤外面的人:“朱姑娘。”——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二更来啦~明天还是晚上九点前哈
第二十六章
朱熙听说她受伤了, 不敢把她往外带,陪着她在乾院用午食,又与她聊起了郑家戏楼里的倡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