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绝对的力量压制让她感到陌生, 会误以为是个男人在拷问她。
“那你为何三番两次背叛我?”
苏渺没办法解释,一口咬定:“没有,这次真的没有。”
沈姝只是笑:“深更半夜与男人私会, 苏渺,你要我如何相信你?”
是啊, 苏渺也在想这个问题, 她到底要怎么让沈姝相信她, 也不知沈姝是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看见她塞纸条进去。
神思飞转间, 她忽的想到什么。
“姐姐,我是来找明月的。”
沈姝紧绷的脸似乎有一丝松动,苏渺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继续道:“我听小桃说明月住在楼下,所以想来找她玩,不是想和她爹私会。”
沈姝凑近了些, 微凉的吐息喷到面部,视线寸寸在她脸上巡视,苏渺紧张得出了一手的汗,硬着头皮与她对视。
“你为何不告诉我,非要夜晚偷偷地去找明月。难道白日去我会拦着你不成?”
终于找到漏洞,苏渺一下来了底气,声音不由提高几分。
“你就是会拦着我!”她越说越生气,脸都红了,“这几日我想做什么你都不让,下午你看明月她爹的眼神那么恐怖,我怎么敢让你知道?”
沈姝沉默一会,周身萦绕的冷气散了大半。昏暗的视线里,苏渺不经意看见她耳根泛着微红。
撑在两侧的手放下,苏渺被按入怀里。
“是姐姐错怪你了。”
苏渺搂紧她的腰身,趁着沈姝对她有点愧疚,立马道:“我想在第一宗多待几日,还有好多地方没逛呢,下一次不知何时才能来。”
“好,姐姐听你的。”
苏渺并不见好就收,继续加码。
“我还想去和第一学宫的小狗玩,姐姐不会不同意吧?”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沈姝无奈地笑出来,温声道:“除了去春晓山学剑,姐姐都依你。”
两人和好如初,手牵手回到房里,苏渺表面上一直在笑,实则背心湿透。上楼时,沈姝冷不丁问她:“渺渺喜欢孩子?”
苏渺对小孩子谈不上喜欢,她更喜欢小动物。但是方才都那么说了,不好立马改口,于是只好应承下来:“我喜欢可爱的小孩。”
下一刻沈姝说了句令她摸不着头脑的话。
“我们以后要一个。”
“我们两个如何生的出来……”
苏渺一心觉得沈姝把脑子气坏了,开始胡言乱语,没注意到她唇边意味深长的笑。
闹了半宿,苏渺身心俱疲,好不容易糊弄过去,当务之急便是钻进被窝好好睡一觉,明天找机会和明月她爹搭上话。
沈姝的精力显然比她强多了,不睡觉不说,还折腾她。
苏渺刚合上眼皮就感觉有人抓住她的小腿,再然后她的大腿就贴到身前,呈现一个十分羞耻的姿势。
不等她拒绝,沈姝已然覆了过来,如往常一般用丝巾遮住她的双眼。
苏渺心里一梗。
她今日实在没兴致,又受了惊吓,心跳还没平缓就要开始一场更为脸红心跳的事,她是真的厌了,也腻了。
沈姝在她身上鼓捣半天,苏渺也没有任何感觉。这种事她不配合,另一方很难继续。
身上人停下动作,凑到她耳边道:“渺渺放松些,会受伤的。”
细微的疼痛让苏渺皱了皱眉,告饶道:“要不明天吧,我今天状态不好,放松不下来……”
不知为何,沈姝今日异常执着。
“姐姐多亲亲你就好了。”
轻柔的吻落下来,苏渺敷衍地回应,总觉得有些食不知味,或许是心里压了事,这关头竟对沈姝隐隐有些抵触,总觉得沈姝对自己的感情有些不对,像长了两个尖的草莓,甜度更盛,但始终是畸形的。
安抚了许久,苏渺依旧干涸。她越来越没激情,连舌头都不想动了,木讷地张着嘴,任由沈姝折腾。
沈姝从她口中退出,然后将手指放了进来,搅动一会儿。
腹部一紧,苏渺瞌睡退去,有瞬间的清醒。
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但沈姝修长莹白的手指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想象着沈姝坐在窗边,阳光洒在她优美的侧脸,她以指捏住绣花针,来来回回地在绣绷上穿插,很快绣出一片水盈盈的池塘。
懵懵懂懂间,苏渺腰间顶起,她如同漂浮在池塘里,自由自在,没有任何的束缚。
苏渺满足地勾起唇角,陷入一个湿热的梦。
半个时辰后,沈殊闷哼一声,抽身而出。
他把熟睡的人抱到怀里,没有像寻常一样立刻去净室清洗,而是伸手堵了一会儿,才任由其溢出。
沈殊趴在苏渺肚子上,以耳相贴,一想到他的精血会钻进她体内,然后一点点汲取她的养分,他呼吸急促,五脏六腑都扭到一起。
他终于可以与她融为一体,多么神圣,多么美妙的事,可是真到了这一刻,他居然高兴不起来,甚至没缘由地有些恶心。
回忆起明月和她父亲如出一辙的眉眼,无论小时候有多可爱,日后长大便会成为另一个她父亲,这个认知让沈殊发狂般揉搓自己的脸,搓到泛红仍嫌不够,恨不能将整张皮生扒下来,袒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他的外伤在药物的催化下已经消肿愈合,但病痛没有消失,而是变成腐肉覆在骨架上,如蛆虫般蠕动。
自厌、痛恨纷纷涌上来,胃部一阵阵抽搐,他好难受,难受得要窒息。
可是渺渺喜欢孩子。
他怎么能让她生出一个像他的孩子,哪怕有一丝相像都不该存活于世,简直令人作呕。
沈殊从未有任何一刻如现在这样无措。
在某个瞬间,他甚至觉得哪怕苏渺和李渭南生一个也好,反正只要是从苏渺肚子里出来的,那就是他的。
沈殊连忙抱住苏渺,几乎是飞奔到净室,慌乱地将恶心的黏腻抠出来,近乎粗暴,怀中人秀眉皱了皱。
他再也不会弄进去了,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苏渺清晨醒来时,按照计划让沈姝带自己去学宫。
昨晚没能赴约,不知那女子有没有离开,只能赌她还在学宫。
苏渺从进入学宫起,一路都在观察四周,遗憾的是并没有见到女子的身影,她只能先去训狗的院子等明月两父女。
昨日的纸条她写得清楚,如果那女子当真是明月死而复生的娘亲,男人知道她与那女子有约,或许会愿意帮她。
很快到了院子里,今日参观的人比昨日更多了,将狗子们围得水泄不通,苏渺挨个巡视过去,最终在人群里见到了穿蓝裙子的小姑娘。
她不动声色靠过去,目不斜视。
男人牵着明月走过来,笑得很儒雅。
“二位姑娘,幸会。”
苏渺去看沈姝,发现她一直盯着明月,眉头微微蹙起,也不知在想什么。
“见过公子。”苏渺回以一礼,男人朝她轻点下巴。
明月忽然跑到苏渺面前,朝她张开双手,苏渺见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古灵精怪的,笑着将人抱起来。
这个年纪的小孩软乎乎的,抱起来跟面粉团子一样,身上还有蜜饯的香气。苏渺一见明月就高兴,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蛋。
“小明月,你最喜欢哪只狗?”
明月左右看了看,抱住苏渺的脖子道:“姐姐靠过来一点,我悄悄告诉你,不然狗狗们听到会伤心的。”
苏渺立刻凑过去聆听,两人不知说了什么,笑得眼儿成了缝。
周竹卿无奈摇头,站过去摸了摸自己女儿毛茸茸的头顶。
阳光打在三人身上金灿灿的,他们的笑容却比阳光更刺眼,站在一起如同一家三口,和谐而温馨。
沈殊静静看着这一幕,喉间有鲜血翻涌,他忽然意识到打走一个李渭南后会有无数个李渭南源源不断地冒出,都想抢走他的心头好。
妒意如毒汁般从心口溢出,逐渐扩散到四肢百骸,沈殊目光渐渐冷却,强硬地挤到两人中间。
周竹卿莫名其妙被人撞走,脸色不大好看。
沈殊斜了他一眼,将苏渺揽在身前,连带着她怀中的糯米团子一起。他望着怀中一大一小两人脸上生动的笑意,心里有什么融化了,连带着血液中的毒素也一并挥发。
沈殊试探地将手放到明月的头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反感。
心快速跳动,有个想法破土而出。
“渺渺很喜欢明月,两人如此有缘分,不如让明月跟随我们玩一段时日,她的花销我可以包揽。”
周竹卿长眉一拧,莫名从她这句话里听出几分怪异,仿佛是在说你女儿我很喜欢,开个价转让给我吧。他心里不舒服,果断将女儿抱回来,一本正经道:“多谢姑娘厚爱,只是明月认床,不便在别处歇息。”
说完这句话周竹卿便抱着女儿走了,明月趴在他肩膀上,睁着大眼看向苏渺,脑袋一晃一晃的。
苏渺悄悄朝她眨了眨眼,明月登时笑起来,门牙空荡荡的,可爱中添了几分滑稽。
方才两人说悄悄话时,明月告诉苏渺她爹愿意和她配合。苏渺已经达成目的,便不再多留,她相信女子一定会再来找她。
想到方才沈姝的冒犯之语,苏渺没忍住道:“姐姐,小孩子是不能离开父母的,虽然我很喜欢明月,但我还没有照顾小孩子的能力。”
沈姝微微一笑,似乎完全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我可以照顾孩子。”
苏渺:“姐姐没有与小孩子相处的经验,你不知道照顾孩子有多麻烦,要小心又小心……”
话未说完,沈姝凑过来缓缓说了一句话,苏渺立马耳根红透。
“我照顾过你,不算么?”
“当然不算,我比小孩子好带多了。姐姐比我大两岁,日后我们老了,就换我照顾你。”
身旁人忽然扑过来抱住她,下巴轻蹭她的头顶。
“姐姐不会老,姐姐会永远年轻。”
接下来几日苏渺一直在学宫逗留,时常碰到明月父女,四人很快熟络起来,知道男人名叫“周竹卿”。有时几人会凑到一起用饭,关系升温不少。
苏渺的惯常活动轨迹就是训狗的院子,因为从院子里出来会经过长廊,正好是与那女子撞见的地方。
可惜,她后面再也没在那里遇见过女子,比起她的失落,周竹卿显然心情更差,脸上礼貌的笑容渐渐挂不住,只剩下一片愁苦。
就在苏渺以为那女子再也不会来时,她突然就出现了,不过是以第一宗弟子的身份,借看小狗幼崽的名头把她带到一处房间。
对于毫无攻击力的幼犬,沈姝没再 阻止苏渺近距离接触,所以她可以名正言顺地靠近。
沈姝不喜狗毛粘到身上,所以独自站在外面,从窗户里看苏渺和小狗玩耍。
玩了一会儿苏渺就借口去更衣,随着第一宗的人进到净室以后,身前人撕下人皮面具,露出原本的面貌。
她第一句话是:“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苏渺看向她垂在腿侧的手:“那日扶你时,我留意到你食指上有块疤痕。”
绿菀轻笑:“算你心细。”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苏渺,唇边笑意淡了些,“你和周家父女很熟吗?”
苏渺不动声色道:“我和明月是朋友,仅此而已。”
“别怪我没提醒你,姓周的可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温良,你最好离他远一些,不然被他卖了都不知道。”
“我会的。”进来已经有一段时间,苏渺怕沈姝起疑,催促道,“见面不易,请姑娘快告诉我葫芦岛那日的事。”
“老规矩,明晚亥时我在学宫等你。你要是再爽约,我可真走了。”
就知道她不会轻易说出口。苏渺有种预感,事情不是几句话能讲清楚的,也就意味着真相或许比她想得要难以接受。
女子戴上面具推门走了出去,沈姝已经从窗外走到室内,看起来耐心告罄。苏渺抢先道:“我饿了,我们回客栈吧。”
今日比前几日早了半个时辰回去,为了与周竹卿通气,苏渺缠着沈姝陪她去一楼找明月玩。
在父女俩房间里逗留了一刻钟的样子,苏渺打了个哈欠,倦倦道:“没想到我和小明月一样认床,这几日都没休息好。”
周竹卿十分热心道:“我这里有常备的安神香,苏姑娘需要的话可以带点回去。”
他说着便拿了两根递过来,苏渺道了声“谢”便收进怀里,交接之时,男人的手指轻轻擦过左边那根。
晚上睡觉之前,苏渺点燃其中一根安神香,然后抱着沈姝睡了沉沉的一觉,第二日醒来精气神好多了。
早饭时苏渺同沈姝闲聊:“安神香还真有点用,姐姐昨夜睡得安稳吗?”
沈姝脸上神色淡淡的,简短道:“尚可。”
于是当晚苏渺顺理成章点燃周竹卿暗示的那根,她憋得脸都红透了,总算等到沈姝昏迷过去,然后趁着月黑风高,鬼鬼祟祟地朝学宫跑,临走前把沈姝随身携带的匕首塞进怀里。
学宫内大部分学子已经歇下,两道有星星点点的烛火照亮通往阁楼的路。
苏渺快速移动,终于在二楼窗口看见一个人影,女子身披斗篷背对着她的方向站立。
一路上苏渺都心中难安,太容易了,她太容易就摆脱沈姝,没有任何阻碍地来到学宫。
这件事从开始到结束都顺利得惊人,以至于让人有种不真实感。
苏渺站在楼下犹豫不前,心慌得不成样子,不知是因为害怕沈姝随时会找过来,还是不想面对接下来揭露的真相。
临到头了,她突然打起退堂鼓,转身就要往回走。
背后响起女子调笑的声音。
“我很好奇,你身上的情蛊到底是谁给你解的?是瘦的,还是壮的?难道说……”女子大笑起来,笑中没有鄙夷,只有浓烈的欣赏,“他们一起?”
一句话就把苏渺留了下来。
她转身上了楼。
第57章
月色如水, 苏渺站在阁楼上,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绿菀脱下斗篷递过去,苏渺摆了摆手,开门见山道:
“姑娘的条件是什么, 我需要考虑下我是否给得起。”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绿菀翘起唇角, “那我就直说了, 我要你的血。”
苏渺有些意外:“要多少?”
绿菀从身后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瓷碗。
苏渺考量了一下,虽然她身子不算强壮,但一碗血的分量她应该给得起, 休息几天估计就可以恢复。
她掀开衣袖,将手腕递过去。
锋利的刀刃沿着肌肤滑开, 鲜红的颜色从白皙坠入碗底, 滴答滴答的细微声响在夜里异常清晰,让人想起计时的滴漏。
苏渺回头看了眼天色,催促道:“我已经答应你的要求, 现在可以告诉我葫芦岛上发生的事吗?”
绿菀高兴地盯着碗内上升的液体,仿佛看见大好前程在向自己招手。自练武场那日她无意间在人群里看见苏渺起, 她就想方设法地与苏渺搭上线。
情蛊是迷仙宗的至宝, 其威力不容小觑。虽则她的情蛊差点火候, 但控制一个未尝人事的女子绰绰有余,性情大变都算轻的, 那意志不坚定的只怕会变成满脑子求欢的动物,即便是她这个欢场老手也没有信心能抵抗住。
据绿菀观察,苏渺看起来十分自然平静,完全不像被蛊虫控制的模样,所以情蛊大概率已经解了,否则根本不可能如此行动自如, 只是不知为何蛊虫没有飞回来。
她推测是男子那边出了问题。
有了中蛊者的血,再炼制蛊虫便事半功倍,所以绿菀也不再追究蛊虫的下落,只要苏渺肯配合,她们之间就不是敌对关系,彼此交换好处也算是互帮互助。
所以她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事情很简单,你中了情蛊,身体被欲望支配,必须要与男子交合才能恢复。”
“情蛊?”
居然是这么个匪夷所思的原因。
奇怪的是,苏渺在最初的惊讶以后,便相信了女子的话。她最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正常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大的需求。
只还有一点苏渺不确定。
“情蛊是需要两个人吗?”
“没错,不仅要两个人,还需得是一男一女。”
苏渺很顺理成章地认为另一个中蛊的人是李渭南,毕竟他是唯一和她有接触的男子。
所以她对李渭南突如其来的欲望全是因为外力,半点没有出自本心?
听到这个回答苏渺该轻松的,因为这样就可以把自己背叛沈姝定性为迫不得已,然而现实是她非但不觉得解脱,反而陷入另一种迷茫。
那些个美好的夜晚,是两个心心相印的人在享受彼此的爱意和身体,还是纯粹的□□,像动物一样只为了发情而进行的□□?
苏渺觉得讽刺,忽然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血红的细流溅到裙摆上,她不在意地踢开,重新把手腕放到碗口。
现在真相大白,苏渺却仍觉得有一层迷雾笼罩在心间。
她蓦然响起上楼前绿菀说的话,脑中打结的思绪松懈稍许。
“你方才问我,是谁给我解的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中蛊的两人互相解蛊吗?”
“那可不一定。”
三人之间的关系太过复杂新奇,绿菀最喜欢看美男美女谈情说爱了,她没有立刻捅破,而是卖了个关子,满足自己的窥伺欲:“你身边的一龙一凤,你更喜欢哪一个?”
苏渺顿时后悔自己问出来,看样子女子根本就是为了钓她上钩故意说话引诱她。
她毫不留情地拒绝道:“恕我无可奉告。”
苏渺越不说,绿菀越好奇,她凑到她身边道:“说说嘛,反正现在血没装满,闲着也是闲着。我又不会告诉别人,你就当我是树洞,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放松一下。”
苏渺是真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就好比问她更喜欢鸡鸭鹅的哪一只,没什么意义,因为她每一只都很喜欢。
身旁人的目光太过炙热,苏渺实在承受不住,反问道:“姑娘是喜欢左手还是右手?”
“当然是右手。”绿菀嘻嘻笑了两声,笑声有几分猥琐,“那我换个问法,他们两个谁在床上更厉害?”
饶是苏渺流那么多血头都有些晕了,经她这么一激,脸还是红了几分。除了小桃和宋大婶,她没有其他的朋友,不清楚女子之间讲这么私密的事是否正常,反正她当着眼前这个没见过几面的陌生人是说不出口的。
“我不知道。”
她转头看向一边,不愿继续接话。
绿菀没招了,只得亮出杀手锏。
“我告诉你一个关于你那个姐姐的秘密,你告诉我他们两个谁更厉害,怎么样?”
关于沈姝身上的秘密,苏渺还真发现不少,比如不能暴露人前的双足、右手虎口的厚茧、身上时浓时淡的香气……但她一直都压在心里,不愿去触碰,谁都有不愿叫别人知道的事,包括她自己。
但是现在不同了,苏渺最近被沈姝管得太严,以至于她急切地想反抗她的管控,不惜从外人口中了解她的事。
苏渺捂着脸,扭扭捏捏道:“好吧,我告诉你,他们两个厉害的地方不一样。”
“具体是哪里厉害?”
苏渺羞耻得不行,又实在想知道沈姝的事,心下一横道:“姐姐是……手,李渭南他,他是力气大……”
四周爆发女子银铃般的笑声,如魔音贯耳,苏渺想死的心都有了,涨红着脸道:“现在该你说了。你要是食言,我把血一口干了也不给你!”
她抢过碗抱在怀里,一脸的愤愤。
绿菀捧住腹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过够了调戏老实人的瘾,眼看着血快接满,便准备快点拿了东西回迷仙宗。绿菀生活的地方与苏渺天差地别,在迷仙宗就没有什么道德伦理的说法,只要是看对眼的,不管什么身份都可以一起钻草丛。
一个人有过几个伴侣再正常不过,所以她并不觉得男女通吃有什么难以接受的,苏渺三人奇就奇在表面上是二女一男,实则是二男一女。至于其中的那个变数,如果另外两人知道就是单纯的异装癖,如果不知道……那事情就变得好玩了。
想到自己的计划被那人打断,要不是她灵机一动,很有可能好几年的心血都付之东流,绿菀暗暗咬牙,巴不得给那人添乱。
她凑近苏渺,睁大眼道:“好妹妹,看在我们有缘的份上,我给你提个醒。”
苏渺屏气凝神,等着她接下来的话,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那个姐姐他根本就不是——”
话未说完,四周忽然响起孩童唱歌的声音,青涩稚嫩,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苏渺汗毛都立了起来,再看对面的女人,前一刻还笑得花枝乱颤,现在脸都白了,全无血色,仿佛听见什么噩耗。
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古怪又天真。
苏渺莫名心跳加速,她推了推女子。
“姑娘,你说姐姐不是什么?”
童声在阁楼里回荡,伴随着沉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绿菀咽了咽口水,忽然发不出声音。她脸上尽是挣扎、纠结、犹豫,仿佛坠入沼泽,一直在下沉。
“我……”
苏渺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搞得头皮发麻,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快点,再快点。她上前晃动女子的肩膀,发现她身上全是汗,不由提高音量道:“你快说啊!”
或许是她的动作起了作用,木桩子一样的人眨了眨眼,失焦的双眼聚成一个点。
苏渺意识到她看的是自己身后,一股寒意从脚底冒起,她打了个冷颤,忽然丧失转身的勇气。
咚咚两声,有人迈上楼梯,朝她走了过来。
“娘亲,明月终于找到你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身旁跑过,冲过去抱住绿菀。
“明月还要娘亲陪我玩捉迷藏!”
小女孩欢快地说着,绿菀当场怔在原地。
苏渺紧绷的身体在看见明月的那一刻骤然松弛,她和周竹卿说了方位,没想到他居然把明月带来了,还如此沉不住气,提前就现身。
垂在地上的影子长长的,苏渺无奈摇头,准备转身打趣周竹卿几句,待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她的心弦瞬间绷紧,然后猝不及防地断了。
“姐姐,你怎么……”
沈姝眼含暗光,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语气含着失望。
“渺渺什么时候学着和外人一起害姐姐了?”
“我没想害你。”
如果在之前苏渺会立刻认错,但她知道现在再不问就再也没机会知道沈姝极力隐藏的事,她已经打草惊蛇,以沈姝的性子,日后只会越来越严防死守。
她不想再活在沈姝编织的美梦里,她一定要知道事实。
沈姝宽大的袖口微微晃动,沙哑的声音似一把利刃划破平静,他越过苏渺,一步步逼近母女两人。
“是你教唆渺渺的?既然喜欢多嘴,那就留下舌头吧。”
明月藏在绿菀身后,懵懂地望着三个大人,对近在眼前的危险一无所知。
苏渺意识到什么,展开双臂拦住沈姝的去路,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在场唯一的知情人,怒吼道:“快说!”
话音刚落,沈姝完美的面孔裂开一道缝隙。
绿菀面嘴唇快速蠕动:“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说完这句话,她抱起腿边的人就从二楼跳了出去。
刺耳的破碎声响起,鲜红在脚边蜿蜒成一条河流。
苏渺站在河的另一边,明明近在咫尺,却觉得遥不可及,有什么难以跨越的阻碍横在她们之间。
她错愕地望着沈姝,大脑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说: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木兰诗
第58章
“飞高高啰!”
孩童的笑声不断在耳边响起, 绿菀看着怀中人纯稚的模样,低斥道:“闭嘴,再叫把你扔下去。”
明月捂住嘴,眼睛却弯弯的, 小小声道:“娘亲, 我和爹爹都好想你。”
“我不是你娘亲。”
明月撅着嘴道:“我在爹爹的画里见过你, 像仙女一样。”
绿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姓周的真恶心……”
她提溜着小萝卜头一路往客栈去,心莫名有些慌乱。
在房间里找到被绑成粽子一样的男人后,绿菀舒了口气, 一脚揣上去。
“自己的孩子都被人拐走了,还在这里睡大觉?就你这种人, 也配当爹?”
周竹卿无知无觉地躺在地面, 绿菀看得扎眼,把人松了绑扔到床上。
她本想一走了之,奈何有个小拖油瓶把她手指握着, 小孩儿的抓力可不小,她怎么甩都甩不开, 除非把她手指掰断了。
小女孩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娘亲不要走。”
绿菀捏了捏她的鼻头, 终是没狠下心, 没好气道:“等你爹醒来我就走不脱了。”
她第一次在小孩的脸上看到类似讨好的神色,明月小心翼翼地钻进她怀里, 像个小耗子似的。
绿菀心头一软,长叹一口气。
过不了多久就天亮了,大不了把人哄睡着再走,只是可惜那碗血,到手的鸭子飞了。绿菀气得往男人腿上踢了一脚,骂道:“没用。”
她搂着小人儿躺到床上, 见她探出脑袋望着自己,眼底亮晶晶的,冷脸道:“快睡,再不睡我马上走。”
明月紧紧闭上眼,她躺在两个人中间,幸福地拉住两人的手。
月明星稀,阁楼披上一层黑纱。
时间在一点一点过去,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爆发,谁也没能先开口。
苏渺一直在消化女子临走前的话,边思考其中含义边回想认识沈姝以来的点点滴滴,卡壳的思绪便活动起来,那些曾经因信赖而被她刻意忽略的破绽走马观花般在脑中闪现。
譬如沈姝为何从不在她面前换衣裳,哪怕是做亲密的事也是衣冠完整,明明是个重欲之人,却只对她单方面施为。
难道苏渺就没有怀疑过吗?她当时怀疑过,但她自己就给沈姝找好了理由,因为羞涩所以才不肯脱衣。
但凡她脑子清醒点,跳出刻意营造的温柔乡,就会发现这个理由完全站不住脚,她不过是以己度人,以自己的性子去为沈姝的反常做解释。
沈姝在床上可以说是花样百出,手段高明,常常把她折腾得面红耳赤。
这样一个人,会害羞吗?
光是这一点,就够引人怀疑的了。
她到底是有多傻……
苏渺抿了抿干燥的嘴皮,软弱如她,也在此刻爆发了最大的勇气。
她听见自己冷嘲一声。
“这三年把我耍得团团转,你觉得很有意思吗?”
沈殊愣了愣,很快道:“渺渺,你听我解释。”
这个话术苏渺自己就用过,她在沈姝震惊的目光下上前去,然后一把抓住他的下.身。陌生的触感充盈,不带任何旖旎和情欲,只剩下满心的凄凉。
苏渺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她从未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愤怒、决绝,气得她脑仁都在疼,双耳嗡嗡作响,像是被人套上麻袋毒打了一顿。
气到极致,她反而笑了出来。
“沈公子,到了这关头你不会还要说是系在腰间的玉势吧?你扮作女人压在我身上时,想过有朝一日会被我发现吗?还是说被我发现的这刻起,你羞辱人的戏耍便结束了?”
沈殊白着脸握住她的肩膀,连声道:“我对你从来都是认真的,不是戏耍。我有我的苦衷,若是有其他的选择,我绝不愿意骗你!”
“可你还是骗了我。”苏渺呆呆地望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面孔,苍凉一笑,“你知道你对我做了什么吗,你骗.奸了我。你骗了我的感情,奸.污了我的身体,到头来你说有苦衷?你的苦衷与我有什么相干,为何最后是我来承受!”
沈殊显然无法接受这个说法,他呼吸紊乱,扣在她肩上的手越来越收紧。
“不,我爱你,我们是因为相爱才会敦伦,我心里早已把你当作我的妻子。渺渺,不要说得这么不堪,姐姐听了很难受……”
“我一度也把你当做我了我的妻子!谁允许你称自己为姐姐?你是个男人,一个用心险恶,欺骗残疾女子的无耻之徒!”
苏渺怒吼一句,一股热血涌向头顶,她现在全身血液沸腾,头脑却无比清晰,理智渐渐回归后,苏渺扒下他的手,将一肚子苦水全部吐了个干净。
“你好事占尽,你有什么难受的?你知道这段时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整日活在自我怀疑中,对你的愧疚从没有消退。是,我是背叛了你,和李渭南发生了关系,这件事我认下,我一辈子都对不起你。可是如果我们的开始就是个错误呢?倘若知道你是个男子,我不会和你有任何接触,我也不会因为你搅入这段违背人伦的关系,更不会因为你变成我从前最不耻的那种人!”
“不耻的是我。”
沈殊双腿跪地,膝行到苏渺面前,脸上毫无血色,乞求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怨我恨我都是应该。可是渺渺,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不管我是男是女,我们的感情总是真的。你原谅我好不好,除了这件事,我再也没有别的事瞒着你了。我从头到脚都是你的人,只要你原谅我,以后你想怎么处置都可以,但是不要不理我,没有你我会死的……”
“我已经原谅过你一回了。从离开石头村起,路上有这么多次机会你都可以坦白,可是你没有,你只是享受着玩弄我的过程,连基本的尊重都没有,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我原本打算过段时间就向你坦白,是我晚了一步……渺渺,你怀疑我什么都可以,但是我对你是真心的,从无玩弄一说。做错了事就该赎罪,让我留在你身边,一辈子照顾你,好不好?”
苏渺只觉自己跟他说不通,为何沈姝这么宁顽不灵,到了这一步还在说要和她在一起。她现在一点都不想见到他,更何况是和他日日相处,和自虐有什么区别。诚然她是很喜欢他,哪怕到了现在她仍然没办法将他从心间拔出,可是要她和沈殊继续在一起,纯粹是把自尊都吃到狗肚子里。爷爷把她从雪地里捡回来养大,不是让她自甘堕落的……
苏渺看着他恳求的目光,只觉令人作呕,他华丽的表皮下到底埋藏了多少虚情假意?又有多少个火坑等着她去跳?
她恨自己懦弱,恨自己心软,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疗愈受伤的心。她没有任何的心气再与沈殊理论,因那一株阴虚草,她可以保留彼此最后的体面。
“你给我滚,现在就滚,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沈殊死死抱住她的腰身,眼里闪着偏执的光:“我不走,我们在苏爷爷墓前行过天地礼,是一辈子的夫妻,永远也不能分开,即便死了也要埋在一起。哪怕你厌恶我也好,对我失望也罢,就是不能丢下我!”
苏渺怒不可遏,使劲地推他:“你将我的身心都骗了去,现在又在惺惺作态什么!还是说我身上还有什么东西你沈公子想要的,好,你通通都可以拿去,你现在就拿!”
“渺渺……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留在你身边,和你长相厮守,仅此而已……我们回石头村,一起养小动物,过寻常夫妻的生活……像原来一样,我为你打理庭院,你为我擦汗,好不好?”
往日的甜蜜化作无数的回旋镖扎进苏渺心口,她笑着笑着就哭了,鼻间的堵塞令她呼吸不上来。
她迅速擦干净眼泪,强迫自己忍住那股酸涩,心神激荡下便做出了极端的行为。
原本为了防身而藏在胸口的匕首被她颤着手取出,然后对准自己以为永远不会刀剑相向挚爱。
“放开我,否则我杀了你。”
沈殊面上闪过不可思议,直愣愣地望着她,一动不动,如同陷入噩梦。
做出最难的第一步以后,接下来便顺畅许多。苏渺握紧匕首,胸膛剧烈起伏。
“放开!别以为我不敢对你动手,在石头村时我就已经杀过人了!”
沈殊站起身,双手握住锋利的刀刃,鲜血很快顺着刀柄而下,流到手臂处,渗进苏渺的伤口。她感受到匕首不听使唤地往前移动,男人的面上带着几分病态的痴迷。
他像个吃到美味果脯的孩子,眼角眉梢都流露出餍足,薄唇扬起一个弧度。
“那你杀我吧,能死在你的手上,我这辈子也算圆满。”
尖锐刺入皮肉,苏渺脑子里咚一声。她吓得立刻松了手,往后踉跄几步。
“你疯了!”
“我早就疯了。”
匕首在男人修长的指尖旋转,沈殊转而握住刀柄的位置,却不是往心口刺,他眼底漩涡越来越汹涌,深深地望着她,然后粲然一笑,笑得五官狰狞,说不出的可怖。
苏渺双目瞪大,然后就听他说出她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话。
“是不是只要我是女子,渺渺就会重新接纳我?”
苏渺眼皮疯狂跳动,以她这段时间对沈殊的了解,她意识到他想干什么,立马上去抢夺他手中的凶器。
“沈殊,你把刀放下,你还在使苦肉计吗,我告诉你没用,你这样只会让我越来越害怕你!”
沈殊无视她的阻挠,轻易就挡开她的手,他整个人仿佛陷入了某种执念,红着眼笑道:“是男是女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分别,如果渺渺更喜欢作为女子的我,那我就变成你喜欢的样子,这样我们就能和好如初了。”
话音刚落,沈殊黑沉的眼底闪过一道利光,他高举起手臂,条条青筋冒起。
“不要!”苏渺大吼一声,眼睁睁地看着他往身下捅去,毫不拖泥带水。
眼看着就要扎进要害,苏渺什么也顾不了了,她拼尽全力扑过去,将沈殊撞到在地,刀尖险险擦过秘处,猛地扎进大腿,手掌长的匕首整个没入。
沈殊怔然一瞬便要拔出来,却因为扎得太深而血流不止,很快染湿大片空地。他像个无知无觉的死人,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只是痴痴道:“我是女子,我可以和渺渺在一起。”
苏渺满脸都是他的血,淅淅沥沥地汇聚到下巴,她整个人已经吓傻过去,眼前黑了黑,双腿发软跌坐在地。
不仅沈殊疯了,她也快被他逼疯了。
“你这个怪物,怪物……”
苏渺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嘴唇发颤,她现在只想要逃离这个鬼地方,逃离眼前惊悚的场面。
她痛苦地抱住脑袋,从喉咙里扯出一声尖叫,转身就往楼下跑。
背后响起重物拖行的声音,苏渺余光看见沈殊拖着一只伤腿在地上移动,身体扭曲、动作僵硬,双眼空洞洞的,如同行尸走肉。
“渺渺,等等姐姐,我们一起回家……”
苏渺惊恐地加快脚步,因太过慌乱,脚下踩空,直接从半空摔下去,一头撞到墙壁。她撞得眼冒金星,疼得骨头要裂开,只是耽误这么一会的功夫,沈殊已经到了三步远的距离,在楼梯上蠕动、滑行,嘴上还念着:“渺渺不要姐姐了吗?”
“你才不是姐姐!”
苏渺毛骨悚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楼,狼狈地不成样子。她无措地在学宫里狂奔,像一只无头苍蝇,只想快点离开。
每当她以为自己终于逃脱时,沈殊就会出现在她背后,不依不饶,像鬼一样缠着她,还说一些诡异的话。
苏渺精神濒临崩溃,脚下也渐渐没了力气,她急喘着跑进一条小路,绝望地发现是条死胡同,沈殊的声音越来越近,她脑海里闪过被他吞吃入腹的画面,浑身血液冻结,就这么脱力扑到死角。
有脚步声走了过来,苏渺万念俱灰,浑身都在颤抖。
渐渐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深邃的双眸里是不加掩饰的心疼。如同上回一样,他目不斜视地朝着她走来,仅仅是熟悉的气味便令她浑身一松。
苏渺听着胸腔里急速的心跳,含着哭腔道:“李渭南……”
男人蹲下身抱住她,声音干涩,却足以抚慰所有伤痛。
“我在。”
第59章
看着怀中女子狼狈的样子, 李渭南心慌又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
上回在石头村时苏渺同样浑身是血,但眼神明亮,这次有了明显的区别, 说面如死灰都是轻的, 像只躲在角落的流浪猫, 因被人虐待而微微发抖。
女子艰难地张合唇瓣,吐出三个字。
“带我走……”
“好。”李渭南小心把人抱起,如同捧住一颗脆弱易碎的琉璃, 然后踩着夜色飞奔到学宫内一处弟子寝室,推开门就让陆小路给苏渺医治。
知道苏渺在自家少爷心中的分量, 陆小路没有像上次一样有所顾及, 打起十二分精神给她查看伤口。
“额头和膝盖有少许淤青,看着吓人,但没伤到筋骨, 休养十来日就没大碍了。”说罢他去准备化淤的膏药。
苏渺满身的血水和灰尘,衣服是必须要换下来的, 李渭南看着她呆滞的样子, 也没过问, 直接抱着人去了净室,然后慢条斯理地去脱她衣服。
虽则两人已行过周公之礼, 早赤.裸相对过,但仅有的两回都是在夜间船舱里,那时光线昏暗,只能看个五六分,这回烛火通明,女子白皙的肌肤随着衣衫滑落而跃入眼底, 李渭南感觉到伤口在瞬间崩开,疼地咬了咬牙。
他现在当真对苏渺没有任何下流想法,完全是身体情况特殊,敏感了些。
李渭南往左跨了半步,挤压处宽松些,他心无旁骛地除衣、擦洗、穿衣,整个过程苏渺都任他动作,既不抵抗也不害羞,像一滩掀不起波澜的死水,李渭南愈发难受,想把人抱在怀里揉了揉,又怕打扰苏渺放空。
亲自上过药后,李渭南把陆小路赶到隔壁去,然后和苏渺一起躺到床上,中间和她隔了点距离。
他是坐马车来的,就算再怎么赶也不及骑马快,所以来的路上就打听好苏渺这几日的轨迹,到远州后第一时间就是奔向她所在的客栈,结果扑了个空,只好把整间客栈的人闹起来,挨个问有没有人看到苏渺去了哪里,结果无一人知晓。毕竟深更半夜大部分人都歇下了,正心灰意冷之际,李渭南数了数在场的人,发现和店小二报的少两个。
他顿时燃起信心,挨个房间搜过去,果真在门后找到一个男人被捆住双手双脚,嘴上还塞了团布,一见到他就跟见到救命恩人似的开始呜呜地叫唤。
李渭南取下他嘴里的东西,男人第一句话就是:“求你救救我的女儿,我女儿被人拐走了!”
“谁拐走了你的女儿?”
男人报出楼上某间房的位置,再结合他描述的贼人长相,李渭南心中沉了沉,黑着脸道:“平白无故,他拐你女儿做什么?若是求财你腰间的玉佩怎么还在?”
男人神色纠结,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李渭南作势要走,一脚踹开门板。
轰一声,地上的人震了震。
“慢着!我,我告诉你……”
于是乎周竹卿将整件事来龙去脉说了一通,李渭南听罢气得一拳把人打晕, 然后摸黑往学宫去,想到沈殊那厮阴险至极,他怕陆小路再拖后腿,只好将人安置在学宫里一间无人的寝室。刘知敏几人还没回去,李渭南便让他们守在城门口,以备不时之需。
万事安排妥当,李渭南怀着忐忑的心情在学宫里搜寻,他是顺着血迹找到苏渺的,看见有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在附近盘旋怪叫时,李渭南脸都麻了半边。
要不是苏渺状态不好,急着治伤,李渭南本该趁此机会把人结果了。
又放那厮一马。
可恨。
正想着事,身旁人忽然翻身过来,一双大眼耷拉着,湿润润的,看了叫人好不心疼。李渭南心口酸痛,再忍不住,挪过去把人按在胸口。
女子缓缓抬起头,声音很低。
“你怎么什么都不问我?”
李渭南摸着她的后脑勺,俊脸泛起点点潮热。
“我想,你愿意时总会告诉我的。”他觉得这番话说得有些肉麻,补了一句,“我不急。”
苏渺往上爬,勾住他的脖颈,憋了一晚的泪水跟开闸似的,簌簌地流下,一发不可收拾。想到他不告而别,苏渺一怄,忽然转过身去,肩膀向内扣起,随着抽泣微微颤动。
她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比平时更沙哑。
“你也滚!”
怀里一空,距离骤然拉开。
李渭南一头雾水,他知道苏渺是最体恤人的性子,平时傻乎乎的,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想怪罪别人,轻易不会使小性子,一定是他哪里没做好,所以她才疏远自己。
虽则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儿,他还是贴过去把人从后面抱住,轻轻吻她的耳垂,像狗儿一样讨好她。
这段时间,苏渺忽冷忽热,他被她臭狗一样逗来逗去,起先还有些不服气,放不下自己暮阳山庄少庄主的架子,心想我爹都不敢这么折腾我,你一个什么武功都没有的小姑娘,咋的靠眼神就把我给玩弄于股掌之中,还要我恬不知耻地当劳什子奸夫,但现在嘛……食髓知味,竟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渺渺,我已经出去滚了一圈。”他想了想,夹着嗓子道,“你还要我怎么滚呀?”
苏渺不住地去推他,李渭南搂得更紧,讨好道:“要不我在床上给你滚一个呀?你转过来看看我呀?”
“不许学我说话。”苏渺耳朵都被熏红了,转过去和他面对面,小脸紧绷绷的。
李渭南变本加厉道:“我学你什么了呀?”
苏渺踢他一下,忍无可忍道:“你不许说‘呀’。”
这不轻不重的一脚踹在腿上没什么劲道,放在寻常李渭南会直接把她大腿捞起来欺负一番,但苏渺踢的位置不好,和伤口离得恨近,他能感觉到线头又崩开了些,疼得倒抽口凉气,还不忘强笑着逗苏渺。
“你不是喜欢鸭子吗?”
李渭南刚说完就意识到说错了话,苏渺弄成这样,多半是已经知晓那贱人男扮女装的事,这关头他说什么不好非要说鸭子,暗道幸好当初买的是鹅,不然就要母女分离了。
好不容易回缓的气氛骤然凝滞,苏渺埋在他胸口,湿意钻进衣领,温热的液体顺着肌肤灌入心脏,他听着她压抑的哭声也跟着胸闷气紧,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他想到小时候出去打架,张秀山会骂他一顿,然后拍拍他的脊背安慰几句。李渭南拿苏渺的眼泪最没办法了,只好有样学样,笨拙地抚摸她毛茸茸的后脑勺,一下一下拍着,待哭声小了些,他掰起她的下巴,从额头吻到鼻尖,然后是脸颊和下巴,只差最后一处时,李渭南顿住,他下面疼得难受,没敢再继续。
苏渺眨去睫毛上的泪花,凑得近了些,像是在鼓励他。
李渭南心痒难耐,深呼吸几下,还是没能肆意妄为,叹道:“睡吧,你需要休息。”
苏渺登时就有些失落,眼底的光都暗淡几分,睫毛垂在眼下,勾住他脖颈的手也松了,看起来又回到方才死气沉沉的模样。
“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李渭南有苦说不出,就这么一会儿他已经感觉到裤子被血浸湿了,紧紧贴着。真要逞一时之能,他好不容易开刀救回来的命根子说不准就折了,以后怎么办啊,不免在心里把沈殊又骂了好几遍。
“渺渺,你再等我一段时间,最多一个月。”
苏渺不说话,李渭南只好转移注意道:“现在好了些吗,咱们聊聊?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苏渺现在已经缓过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和李渭南说沈殊其实是男人的事,便问他:“你下船后去了哪里?你给我留的纸条,我不小心丢了,没看见写的什么。”
本是随口一问,李渭南忽然神色凝重地把她看着,语气也重了几分。
“我什么时候给你留了纸条?是那人告诉你的?”
苏渺脑子懵了半晌,从头一路凉到脚。
她呼吸急促,抖着声音道:“你何时下的船?”
“半个月前。”
苏渺再说不出话,松开他平躺到床上,定定地望着虚空,就这么一夜睁眼到天亮。
晨光照进来时,苏渺干涩的眼皮跳了跳,忽然想到什么,心中一痛,面无表情道:“李渭南,你醒了吗?”
李渭南吓都快被苏渺吓死了,根本睡不着,就怕她跑出去做些什么,所以一直屏住呼吸暗中盯着她,听苏渺唤自己,他丢了一夜的魂重新入体。立马出声道:“需要我做什么?”
“去救救他,别让他死。”
李渭南不情愿极了,冷着脸穿衣裳下了床,然后把房中所有利器收走。他叮嘱陆小路随时注意房中的动静,末了还是不放心,跟苏渺说:“渺渺,隔壁没净室,陆小路闹肚子,在我们这里借用一会儿,你注意些。”
女子低应一声,李渭南替她合上帷幔,走远几步打量一番,只能瞧见个朦胧的身影,他放了心,把陆下路拎到净室,叮嘱他把苏渺守着,一步都不能离开。
陆小路唯唯称是,眼珠不错地扒着门缝往里瞧,苏渺翻个身他都跟着紧张。
李渭南走到巷子里,没见到沈殊,反倒看见一群人聚集在那里,围着血迹议论纷纷。他顺着痕迹一路走,发现在断在拐角处,又把周围搜了一遍,连苔藓都翻起来看,愣是没找到人。
走出学宫准备去附近医馆转转,结果在一处墙面看见有悬赏告示,画的正是苏渺的脸,酬金非常优厚,还特意提了句不能直接捉人,只需提供行踪线索。
李渭南嗤了一声,待人群散后把告示揭下来撕了个稀巴烂。沈殊重伤在身,现在多半躲在哪里续命,一定想不到他就把苏渺藏在学宫里。
还有精力搞这些名堂,想来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李渭南懒得去找他,怕自己冲动之下把他蛋给剪了,抱着手臂回到学宫,路过几处货摊时不忘给苏渺买了根糖葫芦、一套女子衣裙、一顶幕篱。
掀开帷幔,见苏渺安安静静闭着眼,李渭南伸手到她鼻尖,悬着的心才落下。
他借着学宫的小厨房,做了些清淡的食物,随时在灶上煨着,等苏渺下午悠悠醒来便用勺子舀了酱油蒸蛋喂她。
苏渺看着精神还是不好,没吃几口就躺回去。
李渭南摘下一颗糖葫芦递过去,苏渺舔了一下便摇头。他擦干净她唇边的糖渍,然后把糖葫芦塞进嘴里嚼巴嚼巴,心道是有些太甜了。
不过他挺喜欢的。
李渭南只当苏渺还没休息够,默默收拾碗筷,没发出一点声音。
接下来几天,两人都没说话,只晚间睡觉时李渭南会把人抱到身上叠起,因为他发现苏渺时常惊醒,唯有和他肌肤相贴时才会睡得安稳些。
偶尔苏渺醒了正好与他四目相对,然后睡眼惺忪地贴贴他的脸,鼻子里发出懒懒的一声气音。李渭南会立马回应她,亲亲她的鼻尖或者与她额头相抵,像两只动物在取暖。
除此之外,苏渺白天还是醒了吃,吃了睡,闷闷不乐的样子。
李渭南耐心守在她旁边,只等她睡着便龇着牙让陆小路给自己把崩开的伤口缝上,陆小路每每欲言又止,第三回崩开时实在忍不住道:“少爷要不睡到隔壁去,别和苏姑娘待在一起,不然你老是起兴,伤口得何年何月才能好?我看苏姑娘也不是那想不开的人,伤心几天也就没事了。”
“你懂个屁!”李渭南声音一大就拉扯到伤口,他只好压着脾气道,“被人骗了整整三年,还为了他拒绝了我这么好的男人,换做你能想得下去?这几天虽然守在她身旁,但我就是有些心慌,总觉得她在憋什么事。她要是拉着我哭,或是骂沈殊几句都还好,但她什么都不说,整日自苦……我哪里走得开?”
陆小路也回过味来,叹道:“少爷和苏姑娘提过回暮阳山庄吗?”
李渭南天不怕地不怕,在过往一二十年里,他就没说过“不敢”二字,唯独这回破了例。
陆小路听见他极小声说了一句。
“我不敢提。”
两人都知道是为什么,因先前的婚事,沈殊毕竟在山庄住了一段时日。
一方面,父母在,不分家,李渭南作为独子,万不可能另立门户,苏渺怎么可能愿意进去,那不得看个什么都能想到沈殊那衰人。
另一方面有家不回,把人安置在外面算个什么事,又不是见不得人的外室,这不是侮辱人吗。
沈殊现在是苏渺的心病,除非她自己想通,不然李渭南轻易不敢提出成婚的事。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他作为第三人,再着急也化解不了,只能耐心等着。
于是乎就这么着,三人在学宫住了好几日,苏渺渐渐的还真好了起来,如被狂风暴雨吹倒的树苗,在阳光的洗礼下直起脊背,长出鲜嫩的青芽,虽然离参天大树还很远,但已经足以令所有人松了口气。
当苏渺提出想出去转转时,李渭南立马就答应了,隐下沈殊在外面大肆找她的事,只说外面太阳大,让苏渺戴上幕篱遮一遮。
苏渺无可无不可,任他去了。
两人沉默地在学宫里闲逛,路过一处院子时,苏渺脚步顿住,然后走过去看草坪上奔跑玩耍的狗群。
几只还未睁眼的小奶狗被抱到一边晒太阳,苏渺转过头,语气有几分卑微。
“我可以过去摸摸小狗吗?”
李渭南心想几条狗有什么不可以摸的,他现在巴不得苏渺能有个喜欢的事可以分散注意。
“只要是你想做的事,你便去做,不必过问我的意见。”
微风吹拂,幕篱掀起一角,露出女子素白的脸,她似乎怔了怔,很快蹲下身去把小狗抱到膝盖上,如珍似宝地捧着,时不时亲亲小狗的肚子。
李渭南有几分欣慰,连日的阴霾散了不少,有阳光照射进来。他找了把伞撑开,默默站在她身后,一会儿看她头顶飘扬的薄纱,一会儿看她露出的柔软发尾,觉得处处都新奇,怎么都看不够,被太阳晒得满头大汗也没留意。
陆小路就不行了,找了阴凉处歇着,和旁边的人闲聊。
聊了一会,他看见李渭南忽然丢下伞走了,心里一惊,顺着他的背影往前看去,他似乎是在往大狗们玩耍的那片草坪去,也不知要干什么。
那边响起一阵犬吠声,没过多久李渭南就抱了只黑白相间的大狗回来,狗嘴筒子上还系了几圈麻绳,嘤嘤嘤地直叫唤。
“想不想摸大的?”
男人蹲身下来,苏渺手背被什么湿漉漉的东西碰了碰,一转头便是一个狗头。
大狗抱中狗,她抱小狗。
她浅浅地勾了勾唇。
“你怎么看出来的?”
李渭南乐呵呵的样子,抓起狗爪子往她袖子上印梅花。
“你什么都喜欢大的。”
苏渺瞋他一眼,没说话。
李渭南登时急了,解释道:“我胡说的,你一进来就朝那边看,那边一有什么动静,你摸小狗的手就会停下,所以我猜你想跟大狗玩。”
苏渺重新抬起头,平平的语气有了些波动。
“你绑住它的嘴,它会难受。”
苏渺留恋地握住黑白狗的前足,手指嵌入绵密的绒毛里,不舍道:“放它回去吧……”
李渭南拍干净苏渺袖口的印记,把狗送了回去。
晚间睡觉时,他捉住她的手放进裤里,支吾道:“都有毛,你握这个应该是一样的,但是要轻点……”
苏渺低低“嗯”了一声,就这么抓到天亮。
然后陆小路看着好不容易有些结痂,结果又崩开的伤口,百思不得其解,头疼得很。
第二天早晨苏渺多用了半碗粥,李渭南觉得带苏渺出去散心的效果不错,待下午太阳小些便又带着她在学宫里转悠,今日狗子们被带出去训练了,两人只好去别处。
路过一间凉亭时,见里面围了许多人在讲评书,苏渺脚步顿了顿,李渭南便知道她感兴趣,拉着人寻了个位置坐下,边听边剥柑橘,撕掉表面的筋,一瓣瓣递进幕篱。
苏渺也不吃,捏在手里闻味道。
起先那说书先生还讲得有趣,后面就慢慢变得枯燥,说来说去都是些陈年的老故事,前前朝皇室的事都能拿出来讲,周围人都有些不满,闹着要走。
李渭南余光留意到苏渺有些昏昏欲睡,掏出一锭银子扔到说书先生怀里,淡淡道:“说点新鲜的。”
说书先生眼睛都亮了,立马拱手道:“多谢客官,我这就说点好玩的。武林大会,诸位知道吧?”
众人切了一声。
“不就在隔壁第一宗吗,打了好几天了,这算什么新鲜事?”
说书先生捋了捋胡子,扬起下巴,一副胸有成足的样子:“诸位一定猜不到今年谁拿了第一。”
众人七嘴八舌起来。
“八成是崔家的人,难不成是那个崔善?除了他,其他人谁夺第一都不稀罕。今年好几个高手都不在,一群弱鸡互啄,我都懒得去看。弄得赌坊那边也开不了堂子,没意思。”
“谁说不是呢,这武林大会最多再办得了三回。这年头习武想出名难啊,进不了四大门派,自己一个人瞎学是学不出什么名堂的,即便有天赋,一对上人家正经门派出身的立马露了怯。什么时候让我捡到个秘籍,我就发给大家看,咱们一起学一起进步,把那群仗着家族的人比下去!”
眼看着话题跑偏,说书先生立马咳嗽几声,一句话激起千层浪花。
“今年夺得第一的是个女子。”
众人惊道:“第一宗什么时候出了第二个崔莹?”
说书先生道:“不是第一宗,是个无门无派之人,还是个腿脚不便的瘸子。”
苏渺手一紧,橘子汁流过手心。
李渭南瞥了她一眼,若有所思。
说书先生一下就把大家的兴趣勾起来,他继续道:“而且这人有些邪门,使的武器你们绝对没见过。”
众人全神贯注地听着,他忽然止了声。
“哎,卖什么关子,快讲快讲。”
说书先生摆着谱,踢了踢身前的碗,众人会意纷纷掏出铜板扔进去,他方道:“这女子也是个奇人,什么武功都没有,全靠袖中银针与人格斗,出其不意赢了几个学艺不精的,直接进到前十名,开始与真正喊得出名头的高手对决。因她先前几场都有人看,再对上时,大家都知道她的路子,于是也跟着使暗器,先打伤她的手,再近身搏战。那女子应不是从小学武的,基本功不扎实,靠着偷袭尚且能赢,但与宗门里出来的对上便不行了,被打得那叫一个惨,有一回手脚都叫人折断了,还是硬撑着要打,根本不是切磋,完全是跟人拼命。不知道是多想出名,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众人唏嘘不已,有人嘲讽,有人不忍。
“受了这么重的伤,按理说就该退场了吧,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她第二天跟没事人似的重新上场,完全看不出前几日受了重伤,还越战越猛,直接打入前五,这下所有人都不敢轻视,那些门派带来的军师开始研究她,还真被他们找到这人的弱点。虽然这人每日身上的伤都能快速恢复,但唯独她右腿一直是瘸的,于是大家都瞧准她的弱点打,那女子果然节节败退,肚子被人捅了一刀,肠子都流出来了,还是她那丫鬟哭着给她塞回去。原本以为她就要止步于此,哪成想中场休息以后,她又挺着脊背上来了,还真稀奇,武功不怎么样,这体质倒是万里挑一。”
说到此处,说书先生轻叹一声,眼底带了几分倾佩。
“就这么着,那女子靠着打不死的身体,硬生生地磨到最后,靠着拼命的狠劲,居然叫她夺了第一。按理说她这么拼不是为名就是为利,结果问起门派,她一声不吭,又问叫什么名字,她还是不说话。武林盟主之位虽然是个没实权的虚衔,但总不能让个人随意担了去,最后没办法只能问她是哪里人氏,她终于肯开口,说是淮州石头村。散会之前,她当着众英雄的面行礼,说是自己和妹妹走丢,希望大家能看在她打得还算卖力的份上帮忙留意……”
故事说到这里已经,众人纷纷鼓掌称好,也不知是为故事里人不服输的脾性,还是为说书先生精彩的解读。
无人注意的角落,头戴幕篱的女子肩膀轻颤,地上湿了大片。
第60章
淮州城最近很是热闹, 只因穿花巷子的沈家遭了贼,不仅钱财被劫掠,沈氏夫妇也差点丢掉小命,沈老爷头部受到重创而昏迷不醒, 沈夫人精神恍惚状若疯癫。
全府上下都战战兢兢, 所有下人如同无头苍蝇, 浑然不知该怎么办了,甚至已经有人在找后路,准备收拾包袱走了。
这时候有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姨娘站出来主持大局, 那姨娘不受宠,住得较为偏僻, 没有被贼人盯上, 反而躲过祸事,否极泰来。
不仅府内遭了掠夺,沈家的商铺也没有幸免。
所有铺子被抢空, 原本繁华的一条街冷冷清清,大概是看主家败落, 掌柜联合伙计搬空铺子里的存货, 只扔下个空壳子。
如同一阵突如其来的龙卷风,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又如蝗虫过境, 片甲不留。
这帮贼手法精妙,没有留下人证物证,而且直奔沈府而去,除此之外没有波及临近的其他府宅。有那脑子灵光的私底下议论,莫不是沈家以前得罪了什么人,遭了报复, 不然很难解释为何会这般有目标明确。
所有人都等着暮阳山庄给沈家出头,谁不知道两家是姻亲关系,李夫人还受过沈家的恩惠。有李家在,这门官司相必用不了多久就能了结。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件事在城内都传遍了,早成了茶余饭后的谈兴,然而暮阳山庄八风不动,仿佛不知道似的,不仅没有上门关心亲家,还在几日后宣布了一个更为重大的消息。
原来李少庄主和沈家小姐早在几个月前便和离了。
所以说,时也命也,谁也不知道命运什么时候会把你推向哪里。
众人为这件事唏嘘不已时,惠姨娘独自坐在库房里,看着失而复得的金银财宝,一箱箱堆了满屋子,乐得直不起腰。
她换了身大红衣裳,发髻梳得精致繁复,两只手加起来戴了六个镯子,一副穷人乍富模样,趾高气昂地由丫鬟搀着,一步步来到自己原先住的院子,笑道:“将这里从上到下打扫一遍。”
下人不解道:“姨娘不是已经搬到主院去了吗?”
言下之意,这里还有什么好收拾的?
惠姨娘轻描淡写道:“让你们打扫,自然是有人要住进来。老爷伤了脑子需要静养,夫人疯疯癫癫的要咬人,他们二人挪到此处来正合适。你说呢?”
下人愣住,心知沈府要变天了,唯唯诺诺道:“姨娘说的是。”
惠姨娘转身出门,脸上容光焕发。
“以后要叫夫人,记住了。”
所有人齐声道:“是,夫人。”
下人们以为经此一劫,沈府该就此落败下去才是,结果只混乱了几天便正常运转起来。惠姨娘看着不好接近,但管家还真有一套,恩威并施,将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将宅子里修缮得光鲜亮丽,连下人们的月钱都涨了一层,日子竟比之前还过得好。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被洗劫一空的商铺也重新开始招募人马,虽则没有之前生意红火,但仍是一笔不菲的收入,大家都猜测修缮府邸的钱便是从这里出的。
除了主子换了人、府邸更敞亮以外,沈府似乎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祠堂被秘密封锁起来,只有惠姨娘几个贴身的丫鬟知道那里早已换上惠姨娘娘家的牌位,而大少爷沈殊的牌位也被撤下,丢到了不知道哪个角落。
一众黑白木板里,有一个无名排位,在烛火的映照下反射出暖融融的光芒。
淮州的事传到远州时,李渭南正偷偷摸摸跟在苏渺身后。
原本以为经过昨日的插曲,苏渺会伤心几天,结果她第二日起来跟没事人似的,还说要独自出去散心。
李渭南怎么放心的下,想拒绝吧,苏渺一句话给他顶回来。
“不是你说我想做什么便去做,不用过问你的意见?”
李渭南语塞,只好默默跟在她身后保护,连淮州送来的书信都顾不上看。
苏渺先是去和狗子们玩,然后在湖边走动,最后到了昨日那间凉亭。
李渭南躲在树后,眼睁睁看着她走到说书先生面前,然后给了他银子,两人不知说了什么,苏渺取下幕篱,满脸的哀戚,似乎还哭了。
李渭南有些不是滋味。沈殊在外面瞎折腾,不就是想让苏渺心疼,然后逼苏渺去找他吗?
他都能想到,苏渺更不用说。
难怪不肯让他跟着。
一想到他们有可能会死灰复燃,李渭南有些难受,走到了更远的地方,强迫自己不再去看苏渺那张脸。
凉亭里,苏渺看向男人远去的背影,打断道:“好了,先生不用再说武林大会的事,我有另一件事想问。”
她另取了银子递过去,脸上闪过期待。
“先生消息广,不知您可知晓崔莹前辈收徒之事?”
“春晓山?”
苏渺点头。
“那你可算问对人了。”男人摸了摸下巴,将银子揣进怀里,“十日之期已到,有几十人前去春晓山拜师学剑,结果您猜怎么着,这些人大部分都铩羽而归,只有零星几个上了山。”
苏渺皱了皱眉:“是不满足崔莹前辈的要求吗?”
“那倒不是,他们是自愿放弃的。”
说到此处,他习惯性地顿了顿,苏渺已经等不及,干脆道:“只有我一个人,先生就不要卖弄了,直接告诉我吧。”
男人讪讪地笑了笑,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气呵成说了出来。
原来崔莹一直隐居在春晓山之上,因此山山势险峻,山路崎岖杂乱,加之林中草木繁茂,若无人领路,很容易一个不小心掉进深渊。而崔莹能够在上面居住那么久不被发现,是因为她秘密寻了个山洞,还在山里布了层层机关。
山里的条件可以说是很恶劣了,这回满足要求的人无外乎都是普通人,甚至有些还是年龄小的孩童,由父母带着来报名。若是在山里待几天,兴许还能坚持,但崔莹说自己不轻易收徒,除了看天赋和努力,还要看脾性是否合适,人品是否贵重,所以要想成为她的徒弟,需要在山上至少待够一年,考察通过以后才正式收徒。
让娃娃一个人在山里生活一年,那些父母自然狠不下心,只好带着儿女走了。这就去了大部分,还剩下少部分人,要么是不想涉险,要么觉得得不偿失,于是走的走去的去,最后只有几个头铁的愿意跟着崔莹上山。
苏渺听罢若有所思,男人一看她有些意动,便劝道:“山中清苦,练剑更是不易。听说崔莹其人不仅苛刻,性格也是冷酷无情,要和她相处一年,不是易事。我还听说,因为留下的人太少,崔莹面子上过不去,有个人原本不想去的,结果脚崴了不小心踏进崔莹划的线里,就被她强行拖进山里不准下来。”
苏渺反倒眼前一亮。
“收徒一事何时结束?”
“想来就这两日了。”
苏渺戴上幕篱往回走,心里在估算春晓山的距离,走着走着身旁多了堵墙,把她肩膀揽着,也不说话,就这么和她并肩而行。
苏渺透过薄纱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怎么现身了?”
李渭南没好气道:“人都要跑了,我还藏什么?”
苏渺脚步顿了顿,放软语气道:“不是你想的那般,我不会去找沈殊的。”
“真的?”
李渭南按住她的双肩,隔着薄纱和她对视,视线炙热而深沉。
苏渺轻叹:“真的。”
李渭南瞬间高兴起来,放肆笑了几声,扛着人就回到房里,然后摘下幕篱吻上去。这几日他们虽然同床共枕,但并没有发生什么实质性的举动,连亲嘴也没有,李渭南早就心痒难耐,也顾不了伤还没好,伸进苏渺口中吮吸,把人亲得面带薄红,不住地轻喘。
他一手撑在她上方,一手伸进她的衣领,很快苏渺衣服就揉满褶皱。
“渺渺,跟我回淮州吧……”
他情不自禁将心底话说了出来,殷切地等着她的回应。
“别说话。”苏渺避而不答,勾住他的脖颈亲过去。
情蛊解除以后,两人还是第一回在头脑清楚的情况下亲密,这无疑多了几分羞涩,好比初次洞房的小夫妻,表面上装得风轻云淡,实则激动得心脏要蹦出来,但谁也没有点破。
苏渺被他揉得软了身子,过了很久都没见有下一步,疑惑地睁开眼,发现李渭南脸上几分隐忍几分痛苦。
没有情蛊加持,现在又是白天,苏渺说不出那些脸红心跳的话,隐晦道:“怎么了?”
李渭南凑到她耳边低语,呼吸沉重:“等回淮州,我们再做。”
气得苏渺想给他喂点药了,她扭过头,双颊鼓起。
“你为什么一直拒绝我?难道是腻味了?”
“你觉得呢?”李渭南无奈叹口气,捉过苏渺的人放到腹部以下,“这是腻味的样子吗?”
苏渺缩回手,更不明白了:“那是为何?”
李渭南沉默着,苏渺凑近些仔细看,越看他脸上越红,漆黑的眸子有一闪而过的委屈。
“到底怎么回事?”苏渺捧住他的脸,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没什么。”李渭南少见地推开她,自己背过身躺到一边,宽厚的肩膀看起来竟有几分落寞。
她越发好奇,往他腰上挠了挠,李渭南不理,她又勾住他的手指,李渭南还是没反应。
怪了,这人今天怎么扭扭捏捏的。
苏渺迫不得己,只能豁出去了,趴到他背上轻声道:“我要验身。”
“别闹。”
李渭南立马捂住下面,神色紧张地把她看着,苏渺便知道哪里出问题了。
她没再说什么,等晚上睡觉时,苏渺如前几天一样趴到李渭南身上,小声道:“手上好空,想握棍子。”
“什么棍子都来了。”李渭南哭笑不得,把她双手抓着不放。
到了夜里,身体的记忆被唤醒,视线昏暗,空气潮热,那些难以启齿的话忽然就变得没有那么难说出来,苏渺红着脸道:“又长又硬的不是棍子是什么?”她有些不满,“昨天还主动让我握,怎么今天不行了?”
李渭南邪邪一笑:“谁让你今天撇下我?你和说书先生聊了什么?”
这回换苏渺不说话了。
“说,和那人聊的什么,告诉我就给你。”他挺直腰腹让她感受到那明显的存在,自己却闷哼一声。
苏渺也有些烦了,故意道:“能聊什么?聊沈殊呀。”
李渭南迅速黑脸,放开她坐起来,要穿衣服出去,一副雄赳赳的样子,不是打架就是找人麻烦。
“非要我说,说了你又生气。”苏渺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身,柔软的脸蛋贴住他的脊背,“哪有你这样的?”
“一个骗子,也值得你这么对他念念不忘。”李渭南是真气 到了,狠下心要起身出去,苏渺被他带得半站起来。
“你走了就别回来。”
女子似瞋似怨,李渭南脚步顿住,脚下生了根,嘴上还不肯服软:“走就走。”
“那你别走,回来。”
李渭南不动。
“渭南哥哥。”
女子声音绵软,似有把钩子顺着耳朵钻进去,柔柔地把他心口摸了一下,李渭南身体一僵,热汗立马下来了。
他迅速转身,见苏渺站在床上,一双眸子水灵灵地把他看着,娇娇俏俏的样子,纤腰不盈一握。
他喉头滚了滚,跪到床沿抱住她的腰,深深吸一口她身体里散发的甜香,语含怨愤。
“就知道拿捏我是吧?”
苏渺正要反驳,就听他道:“你也这么叫过沈殊?”
苏渺觉得他有点傻,抱着他的脑袋道:“你忘了,我叫他姐姐,不是哥哥。”
“哥哥”二字听得李渭南耳酥腰麻,偏身子不中用,咬牙道:“心肝儿,别勾我了,我真格来不了。”
“那里有什么问题吗?”
关乎男人的尊严,李渭南怕再隐瞒下去,苏渺要胡思乱想了,于是只好忍着羞耻,轻咳一声道:“你自己来看。”
两人换了位置,变成苏渺跪到床上,李渭南直挺挺地站着。
还没熄灯,苏渺有些害羞,捂着眼睛从指缝里看去,这一看就惊得“呀”了一声:“怎么……怎么颜色还不一样。”她脱口而出,“好丑。”
李渭南也是豁出去了,直白道:“丑点怕什么,好用就行。”
他晃了晃,苏渺脸更红了。
她从下面仰望他。
“什么时候能愈合?”
“陆小路说,如果一直保持不崩开,一个月左右就可以正常行房。”
话音刚落,苏渺戳了下,然后就绷开了。
“……”
“对不起。”苏渺满脸愧疚。
李渭南把人提起来按在怀里,眼底凶光毕露:“打量我现在不能把你怎么样,故意整我呢?”
苏渺当然是抵死不承认,脆生生道:“没有呀,渭南哥哥。”
他挑起她的下巴亲了一口。
“把前面两个字去了。”
苏渺不应,李渭南凑到她耳边低语:“喊了我就给你点甜头。”
“哥哥。”
猝不及防的一声,李渭南血脉偾张,将她的层层裙摆推到腰间,自己躺到床上,朝她勾了勾手指。
苏渺还有些迷糊,就听他道:“坐到我脸上来。”
“哦……好吧。”
室内水声阵阵,气氛暧昧。
当天晚上,陆小路被紧急喊了起来给李渭南缝合伤口。
苏渺红着脸躲在被子里,根本不敢见人。
她被折腾得泥泞不堪,难受得紧,待李渭南从隔壁回来,她才得以放下心,然后被他抱去洗了一通,身上总算清爽了,只是后面李渭南再索吻,她便不肯了。
大概是累了,李渭南没再找她闲话,上床就睡下了。
苏渺却睡不着,她不舍地勾勒他的五官,眼角湿润而不自知。
一夜未眠。
翌日天光大亮,苏渺枕在李渭南的手臂上,露出一个明媚的笑:“我们去春晓山游玩吧,听说那边风景很美。”
李渭南睡眼惺忪地看了她一眼,脑子还不甚清醒,习惯性地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