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夜痴缠, 翌日苏渺刚醒来还不觉有什么,待翻了个身才发现自己腰酸背痛,浑身骨架似要散架,活像跟人打了一架。
她忍着疼下床, 走路的姿势要多怪有多怪, 一看满地的衣服, 尤其是那条被撕裂的里裤还显眼地挂在床沿,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苏渺只能直着腰蹲下去,将衣服一件件收起来, 准备一齐拿去洗干净。
回头一看,被窝乱得不成样子。
她不免有些埋怨李渭南。
上回还说要吊她, 结果自己先忍不住, 一发不可收拾。他倒是走了,给她留下烂摊子。
不过感觉确实不错……
是这几回里最舒畅的一次,说句酣畅淋漓不为过。
爽是真的爽, 内疚也是真的内疚。
唉,她真的无可救药了。
苏渺揉了揉热腾腾的脸蛋, 捧住脏衣服去净室, 路过窗口时, 不经意瞥见地上有几滴血污。
他们昨天在这里弄过来着,难不成是太激烈, 所以伤到了?
苏渺赶忙去净室看了看,那处摸着还有些肿胀,但大腿内侧除了有些红痕以外,没有血迹,她遂放下心,待整理好一切便推开门去找沈姝。
在门口徘徊许久, 苏渺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敲了门。小桃将她引进深处,走到床榻前时,苏渺疑惑地看向小桃。
不知为何这里多了座屏风,将床榻完完全全挡住,只能瞧见床上人的身形轮廓。
小桃解释道:“小姐昨晚多用了几只大虾,结果今早起来脸上就长疹子了。”
苏渺立马道:“我去找陆小路。”
小桃拦下她,继续道:“船上有位行走江湖的老大夫,已经请他看过了,说是没什么大碍,过几日就会痊愈。但不能见阳光不能吹风,否则就会落下疤,很难消去。”
苏渺这才发现船舱里一盏灯都没点,昏暗得紧。知道沈姝没事,她放下心来,默默记下沈姝不能多吃虾一事。
“谢谢你照顾姐姐,我有些话想和姐姐说。”
小桃看了看苏渺,却没立刻避开,反而左跨一步挡住路。
“姑娘不能进去。”
“我不会过多打扰姐姐的,只说一句话就行。”
“疹子会传染,姑娘还是等小姐痊愈以后再和小姐见面吧,这样对你们两个都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渺再坚持便太过分了。她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一眼,又怕影响沈姝休养,导致她病情加重,不进去又不甘心,一时进退两难。
这时,里面传来沈姝虚弱的声音。
“渺渺回去吧,小桃会照顾好我。这几日姐姐不能来见你,你自己乖乖的。”
苏渺鼻尖泛酸,有那么一瞬间很想冲进去,告诉沈姝昨晚她又没把持住,不仅和李渭南滚到床上去,还做了个大的,一晚上都没睡,少说弄了三四回。
她不仅对不起沈姝,对李渭南也不真诚。
前两回,在过程中苏渺几乎没有想过沈姝,满心满眼都是李渭南。但昨晚,她享受的同时竟然分心好几次,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脑海里浮现的居然是沈姝那张脸。
“姑娘?”
苏渺瞬间惊醒,僵硬地朝小桃笑了笑。
“姐姐我走了,过几日再来看你!”
她再不敢呆下去,狼狈地出了船舱。
合上房门的一瞬间,小桃面上强撑出的轻松退散,慌慌张张地绕过屏风,刚拐过弯就看见沈姝喷出一大口血,气若游丝地趴在地上,满头青丝凌乱地散在背后,露出的一截脖颈白皙纤长,要不是她的脸太惨不忍睹,倒是有几分脆弱的美。
“小姐!”
小桃连忙把人搀扶到床上,给她倒了杯水。
“昨天下午不是已经压制住了吗,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严重!您昨天晚上到底去干什么了?”
沈姝艰难摇头,薄唇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拿药。”
“昨天一连吃了五颗,短时间内不能再吃了!”想到沈姝要是完蛋了,就没人给她付工钱,小桃难得忤逆她的吩咐,劝道,“那药虽然能让伤口快速愈合,但不过是揠苗助长,不仅对养好身子没有任何益处,还会留下祸患。你现在年轻不觉有什么,待年岁渐长,会比常人更快衰老。”
沈姝淡然一笑,面上掀不起一丝波澜。
“本就不是长命之人,何必瞻前顾后,或许我根本活不到年老。”
沈姝是个谨慎的人,心思缜密,非常人能比。她做事向来不喜解释什么,小桃也不会多问,但她看着沈姝在短短几个月内便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变成绝世高手,便隐隐猜到沈姝是走了偏门。
练武之事急不来,需得日积月累,任你天赋再高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还是得实打实地修行。就说她这一手鞭子,也是从小下苦本练出来的,没有十年的功力很难耍得那么好。
沈姝半路出家,不锻体不修内力,能到如今的身手,没有外力根本不可能。凡是脱离正常规律走邪门歪道的,必然会受到反噬。
听沈姝坦然承认,小桃虽觉是意料之中,但难免有几分唏嘘。
她难得多嘴道:“小姐就算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也要想着姑娘吧,你就不想多陪她几年吗?”
沈姝抹去唇角溢出的鲜血,目光穿过窗户飘到湛蓝的海面。
“就是为了渺渺,我才要快点好起来。待解决眼下的难题,我会慢慢筹划我的身后之事,替她安排好一切。小桃,拿药吧。”
小桃拧不过她,勉强倒了一颗递过去。
“小姐才二十岁,就算你比常人……那也不至于现在就安排身后事。”
沈姝接过药丸咽下,一言不发。她闭眼打了会儿盹,忽然撑坐起来下了床。
小桃站在墙边,皱眉道:“小姐不多歇会儿吗?”
“我出去一趟,你去渺渺房里守着,在我回来之前不要让她出来。”
“唉,好吧。”
沈姝一路来到最里面那间船舱,船老大见到是她,吓得脸都白了。
毕竟昨天的动静那么大,他现在已经知道这姑娘真人不露相,看起来清清泠泠的,结果那么厉害,要是寻常人敢在他地盘上闹事,他非得将人扔下船,但鉴于眼前人武力值太高,船老大不仅不敢提赔钱的事,还毕恭毕敬道:“沈姑娘有何贵干?”
沈姝一开口就丢出个难以完成的任务。
“五日之内,我要到远州。”
“五日?路才走到一半,是不是太赶了些,就算昼夜不停也不可能。您再宽限宽限,一个月成不?”
“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最多十日。”
女子扔下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就飘走了,全程没有正眼看过他,船老大跟吃了苦胆似的,脸都绿了。
接下来几天,苏渺都在船舱里看书打发时间,每天听小桃讲沈姝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疹子有没有消退,对她的思念却越来越浓。
这几日她还是有些难受,虽然欲望比之前淡了不少,不至于每日都想要,但一连五日都没发泄,苏渺渐渐烦躁起来。
近日不仅见不到沈姝,李渭南也久久不来。要不是感受过他那晚的威猛,苏渺都怀疑他病得起不来了。她都想去找他了,但想到沈姝也在生病,要是知道以后病情加重……苏渺只好自行解决。
苏渺现在意志力强了些,可以做到不主动要,但有人送上门来她就抵抗不住了。
更何况那人还是沈姝。
第六日,终于见到心心念念的人,苏渺冲过去扑进她怀里,眷恋地闻她身上的香气。
沈姝带了面纱,只露出一双清泠泠的眼睛。
苏渺心疼地仰起头看她:“脸上还没好么?”
沈姝揽着她一步步往床榻走。
“已经大好了,只还有些印子。”
苏渺无知无觉,所有注意力都在她脸上,被人按在床上坐着都没意识到。
“摘下来吧,戴着多闷呀。”
“姐姐不想你看见我丑的时候。”
沈姝合上窗户,然后不知从哪儿取出一条丝巾。
“渺渺也戴上,就当是陪我,如何?”
苏渺自然应允。
“好呀。”
沈姝眼眸弯了弯,走到苏渺身前,两腿跪在床面上。
两侧凹陷下去,苏渺坐在她胯.下,莫名有些紧张。
眼前一黑,沈姝倾身过来,将丝巾系到她脑后。
“姐姐,太高了。”
她想往下拉,露出被遮住的眼睛,但沈姝系得太牢,她竟然扯不动。
沈姝笑了一声,扶着她的后脑勺躺下去。
“就这样吧。”
苏渺咽了咽口水,猜到一点,心突突地跳。
吻很快落下来,她们口舌相缠,共同争抢面纱,湿润在纱网之间过渡,苏渺渐渐软成一滩水。
有什么抵住小腹,苏渺恍惚一瞬,只因沈姝两手抓在她身前。
就在她以为自己产生幻觉时,力道贯入,苏渺整个人呆住。
她听见自己惶恐的声音:“是什么……?”
沈姝凑到她耳边道:“姐姐想了个法子把系在腰间,这样会省力些。”她边说话边动,“怎么样,舒服吗?”
苏渺热汗都下来了,听她这么一说才缓过来。
这温柔的架势与先前用手操控时如出一辙,苏渺红着脸点头,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话她可以轻易地向李渭南说出来,但面对沈姝却说不出口。
苏渺勾住身上人的脖颈轻哼,感受着沈姝面对面抱住自己,莫名填补了昨晚的空缺。
兴许沈姝身子还弱,所以刚开始她呼吸就不稳,不住地喘息,低低的吟哦泻出来,苏渺耳朵都听软了。
“姐姐……”
“唤我的名字。”
“沈姝。”
“说你想要我。”
“想要……”
“说你爱我。”
“我爱你。”
“我和他谁弄得你更舒服?”
“不记得了。”
“渺渺又不乖了,是坏孩子。”
“以后不会了……”
苏渺心田洒下一场春雨,被人这般温柔地呵护,她舌尖泛起甜意,跟吃了蜜糖似的,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风停雨歇,她昏沉睡去。
沈姝抱苏渺到浴桶里清理,看着女子恬静的睡颜,她贴着她的耳廓轻语。
“既然你喜欢他,那我便成为他。”
接下来三天苏渺都过得很充实,白日和夜晚有两人轮流相伴,一日中很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床上,淫靡到了一个地步。她的情绪也跟着起伏跌宕,时而兴奋,时而愧疚,对沈姝越发好了。
同时,她对李渭南的怨气到了极点。
只因此人心眼子比针还小,居然就因为上次的事一直对她怀有怨气,愣是不同她说一句话,只闷头干活,还回回都从后面,于是苏渺也赌气不开腔了。
日子过得很快,这日清晨,船缓缓靠岸,疲惫了一路的人们纷纷下船。
不知不觉,远州到了——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完,要开始最后一卷了
第52章
迷仙宗门口, 一男一女正在争论,男子一把将女子攘出门外,并不管那女子哭成泪人。
女子长相娇美,尤其是带钩的眼角, 即便放声大哭也惹人怜爱。她从地上爬起来, 冲过去抱住男人的大腿, 恳求道:“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师兄帮我向掌门求求情吧。我一个孤儿,在世间无依无靠, 离开宗门以后只能自生自灭。况我长得这么美貌,遇见坏人该如何是好?”
男人轻蔑地嗤了一声, 脸色没有丝毫动容, 反倒嘲讽道:“大家知根知底的,师妹就别在我面前装相了。你在门内名声早就臭了,又何必装贞洁烈女?”
绿菀不解地皱眉:“咱们迷仙宗教的不就是男女那档子事吗?我那么努力上进, 人人都说我是楷模,怎么到师兄嘴里就成了装相?”
“你上进是好事, 但你不该戕害同门。门规严禁同门相亲, 新招的弟子十个有八个被你夺了初夜, 于他们而言是笔极大的损失。大家进门不过是为了吃一口软饭,他们失去最大的依仗, 日后如何再勾搭富贵女子?即便有机会,也只能退而求其次找那嫁过的,寻常的官家小姐,家里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怎会看上失贞的男人,怕是入赘都难。”
绿菀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解释道:“他们自己控制不了下身,还怨上我了?再说我和他们相好,也是为了炼制情蛊。有了情蛊大家就不用再苦苦钻研人心、学习技艺,轻而易举就可以找到托付下半辈子的人。这是造福整个宗门的事,可不是为了我一人。”
“师妹说得冠冕堂皇,那么请问,情蛊在哪儿?”
绿菀脸红了红。
“这次是失误,只要再给我一个月,我保准拿出情蛊!”
“你要天赋没天赋,要背景没背景,我凭什么相信你能炼出情蛊?门内这么多年也就大师叔一人炼出过,你就别异想天开了。”
绿菀不服道:“我真的炼出了情蛊,不过我把放在了别人身上,那两人与我失散了,我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他们而已,师兄你要相信我啊!”
“跟你同时进门的八人全都找到归宿,每年都会反哺宗门,你呢?你进门五年连正经攻略对象都没一个,尽勾些下等货。迷仙宗不养闲人,想入门的人多了去了,你占着茅坑不拉屎,早该被逐出去。这五个铜板你拿着,就当是成全咱们几年的交情,别再纠缠!”
绿菀被他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两手使劲握紧成拳。她还没受过这般侮辱,腾的一下从地上起来,笑得有几分危险。
“没记错的话,师兄还是处男吧?”
男人警惕地退后几步。
“你想干什么?”
绿菀勾了勾唇,猝不及防扑过去吻住他的唇,熟练地对他上下其手,男人惊得双目瞪大,一阵酥麻感自腰间蹿起,他腿抖了抖,一把推开她,耳根却红了。
“绿菀,你竟顽劣至此!”
“这才哪儿到哪儿,我还有更顽劣的!”绿菀跳到他身上,八爪鱼似的抱住他,开始肆意妄为。
男人很快支撑不住,被她带得往后倒。
这回换他求饶了。
“别这样,我是你师兄,放我一回吧……”
绿菀趁他晕乎之际,拖着人来到小树林里的一块巨石后,一顿好骑,污言秽语不断传出来。
“敢推老娘,日.死你个小处男!”
一刻钟后,绿菀意气风发地从树林出来,手上捏了一条男子汗巾,她擦干净手上的血,大剌剌地往外走。
虽然狠狠出了气,但一想到情蛊的事,绿菀就不痛快。当初就是因为宗门内人太少,她只能出去寻觅合适的人选喂养蛊虫,好不容易借河神娶妻的事凑够人数,眼看着大功将成,结果半路杀出个男扮女装的贱人坏她好事,差点把小命交代在那里。为了和官府疏通关系,她这些年所有积蓄都送了出去,结果到头来什么好处都没捞到。
之所以不计后果,是因为这次宗门大选拿到第一的人可以升任长老,到时候入股迷仙宗,每年都能分到弟子的孝敬,那可是笔巨款,比一个一个勾搭男人快多了。嫁人就只能得着一个男人造,留在迷仙宗想弄几个弄几个,要是当上长老还可以名正言顺地奖励自己,比如下课后挑出貌美的留下来单独教 学……
隐隐作痛的腰腹让绿菀从幻想里醒来,想到自己的处境,她恨得差点咬碎银牙。同门早就看她不顺眼,趁她重伤未愈把她赶出来,致使她流离失所,今晚在哪儿歇脚都不知道。
等她找到蛊虫,回来把那些人挨个日一遍。
也不知道她的蛊虫现在如何了,按理说这么久也该解除了,然而她久久没等到蛊虫飞回来,真是奇了怪了。
想到那个男扮女装的怪人,绿菀眸光一凝。
难不成是被他发现了?
回宗门以后她请教过大师叔,这才知道自己的纰漏出在哪里。
她私换了其中一味药材,原以为药性相似不会有影响,然而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就这么一味药就大大减弱情蛊的威力。
原本情蛊是一对一的,只有中蛊的两人能够彼此解蛊,但她制的情蛊么,充其量算顶级春药,中蛊者只要和异性.交合的次数足够多,自然而然就解了。情蛊顶多会放大内心深处的欲望,没有任何导向性,实则选谁都行。
不知不觉走出老远,绿菀无处可去,眼巴巴地望着地摊上油滋滋的烤鸡腿,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她现在就五个铜板在身上,半只都买不起。
绿菀本想找个桥洞对付一晚,还没走到桥边呢就差点被一辆马车撞到河里,刚想骂一句,身后突然冲过来数十辆马车,都往一个方向走。
今日城中似乎来了许多外来人士,她稀奇地抓了个人来问,才知道原来第一宗在招人,还提供住宿和吃食,她眸光发亮,跳到一辆马车顶上,一路搭载着往第一宗去。
她亲眼看见蛊虫入体,即便被那人发现也晚了。情蛊迟早会解,大不了她再耐心等等。先找个地方安置下来,养好身上的伤,待蛊虫飞回来那日就是她重回迷仙宗之时!
在众多前往第一宗的马车里,其中一辆正是苏渺三人乘坐。
小桃吭哧吭哧地驾驶马车,沈姝则专心拨弄香炉里的烟灰,唯有苏渺心不在焉。
一个时辰前,她被告知船已经到达远州水域,一颗心便有些飘飘然,既激动又紧张。
她迫不及待拉着沈姝下船,走到甲板上时想到李渭南他们也要去第一宗,便放缓脚步,结果都上岸了也没等到二人出来。
她还在奇怪呢,站在旁边的沈姝冷冷道:“李渭南早就下船,你念着他,他未必把你放心上。”
被说中心思,苏渺眼神闪烁,垂着头道:“我就是觉得,大家一路同行,还是有始有终的好。姐姐亲眼瞧见他下船了吗,会不会是看错了?”她语气低下去,“我觉得李渭南不是不告而别的人……”
“你不信我?”
沈姝冷笑。
苏渺立刻止了声。
“趁着船还没开走,你现在回去看一眼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可以吗?”苏渺撩起眼皮望向沈姝,眼底含着淡淡的憧憬。
沈姝摸了摸她的眉毛,叹道:“我陪你。”
苏渺不好意思地曲起唇角,笑道:“姐姐真好。”
两人手拉着手,逆着人群往船上走,时隔多日,再次站在李渭南所在的船舱前,苏渺竟生出近乡情怯的感觉。
这念头没持续太久,当她看见门上的锁时,仿佛当头被泼了一桶冷水。
李渭南居然真的抛下她走了,连告诉她一声都没有。
她心情复杂地上前去,摸了摸门锁上的锈迹,登时胸口一堵。
门锁晃了晃,离得近了苏渺才发现门缝里夹了张纸条,她低落的情绪瞬间重燃,心虚地回头看一眼,发现沈姝望着海面出神,眼疾手快地攥在手心。
背后,沈姝视线悄然落到苏渺后脑勺,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姐姐,我们走吧。”
女子小跑过来,一只手背在身后。
沈姝玩味地看着她:“现在信了?”
女子低应一声。
沈姝没再说什么,带着苏渺下了船。
岸上聚集的人已经散了,小桃驾着新租的马车停到两人面前,苏渺扶着沈姝的肩膀踩上去,一头钻进车帘,沈姝紧随其后。
苏渺好奇的不得了,太想看李渭南给她留的字条了,刚好沈姝在闭眼假寐,她侧过身子挡住手,一点点展开字条。
车轮滚动,似是压到石子,车内颠簸了一下。
苏渺立马将纸条紧握住,她冷汗都下来了,因为沈姝被颠醒了一瞬,睁眼又闭上,要是再晚一步,她就会被发现。
苏渺极少做坏事,心里虚的很,她不敢再打开,总觉得沈姝会随时醒来。
马车渐渐远离码头,苏渺百无聊赖地推开窗往外看,让春风吹干微湿的鬓角。
广阔的海面在阳光下金光闪闪,苏渺眯了眯眼,好奇地看向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直到听见“嘎”一声,她才恍悟过来那是什么东西。
春风和煦,苏渺却浑身发冷。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李渭南把苏小白带到船上,她竟然没有去看过哪怕一眼。
最初几天的确是因为不想和他有所接触,但从葫芦岛下来以后他们那么亲密,最后一步都迈了,早就不存在避嫌。
她为何一次都没想起过,去李渭南房里看看苏小白。
她那么宝贵的大鹅。
因为她的脑子已经被情情爱爱装满,再装不下别的东西。
那股奇异的燥热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近几天似乎已经不会那么难受了,原本堵塞的头脑渐渐明晰,回忆起这段时间自己的所作所为,苏渺都不能用惊讶来形容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陌生,像是变成另一个人——背叛爱侣,另寻新欢,全然沉浸于情欲,连底线都不顾了。
掌心的纸团滚烫,苏渺一个不留意,纸条便随风而逝。
她怔怔地扭坐回来,低头盯着脚尖,陷入沉思。
车厢摇晃,沈姝悄然睁开眼,想到苏渺已经看见那句话,她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解决一个心腹大患,那股如鲠在喉的感觉终于轻了些。
马车滚滚而过,一个小女孩拾起地上的纸团,被捏得皱巴巴的纸条静静地躺在手心,上面的字迹因汗水而晕开。
她望着身旁如高山般伟岸的男人,眼睛亮亮的。
“爹爹,这上面写的什么呀?”
男人接过来,神情恍惚。
“是一句诗。”
他朗朗地念起来,声音散在风中,含着淡淡的哀思。
“惟有潜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后期。”
小女孩展开双臂,被男人抱到胸口,她摸了摸他微湿的眼睛。
“爹爹,你怎么哭了?”
“没什么,就是想你娘亲了,明日我们去山上看看她。”——
作者有话说:惟有潜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后期。——白居易《潜别离》
晚上还有一更
第53章
这个时间来第一宗的有两拨人, 第一拨是参加武林大会争盟主之位,第二拨是为参选崔莹收徒而来。
说起来是两件事,实则相辅相成,崔莹收徒给武林大会增加噱头, 武林大会为崔莹提供好苗子。
因而两拨人被第一宗安置在一起, 第一宗包下整条街的客栈, 供天下英雄暂住。
苏渺和沈姝终于住到一起,苏渺本该很高兴的,但自从看见海面上那只孤零零的野鸭, 她心情一直不高不低,连带着能够见到崔女侠的喜悦都减淡不少。
舟车劳顿, 两人很早就歇下。
苏渺习惯睡靠墙的一侧, 她背对着沈姝,闭目思考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
想到某人,她心里一刺。
到头来还真是露水情缘一场。
温热的躯体从后面贴上来, 腰间环上一双手,密密麻麻的吻落到颈侧, 苏渺一动不动装睡。
没有得到她的回应, 沈姝兴致半点不减, 边吻她边拉下她的衣裳,露出圆润的肩头。
苏渺往墙里挪了挪, 摆脱她的纠缠。
幽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做吗?”
苏渺模模糊糊道:“累了。”
“渺渺只需躺好,不用出力。”
沈姝再次贴过来,手指强行挤入她的腿缝,沿着线条一路往上。
苏渺浑身寒毛都立起来了,立马死死夹住她不安分的手,拒绝道:“不动也累。”
初尝滋味时苏渺如狼似虎, 恨不能一天三顿,但前几日在船上她昼夜颠倒,应付完这个还要应付那个,实在是吃撑了,现在的她比尼姑还清心寡欲,只想安安生生睡个好觉。
为了防止沈姝迎难而上,苏渺决定收缴她的作案工具,她反手握住抵在腰间的玉势,准备抢过来藏起。
扯了几下没扯下来,苏渺暗道怎么系这么紧。身后传出一丝若有似无的闷哼,苏渺皱了皱眉,正待转身过去看个究竟,沈姝已经先一步扒开她的手,然后下了床。
沈姝的声音略有慌乱。
“我去洗一下,渺渺先睡,不必等我。”
苏渺看着她仓皇而逃的背景,再回忆起方才的触感,一丝疑虑浮上心头。
翌日天明,所有人被请到一处下沉式的练武场,宛若一个巨坑,四周往上延伸是一层又一层阶梯,上面摆了椅子供大家休息。
苏渺三人运气好,被排到第八层,刚好可以将中间的高台收入眼底。
周围坐了密密麻麻的人,有拿剑的,有抡大锤的,什么五花八门的武器都有,苏渺从没见过这场面,江湖对于她这种平头百姓来说太遥远,亲眼所见远远比书上知悉来得更震撼。
想到真的有人过着书里仗剑走天涯的潇洒日子,她觉得不真实的同时也生出一丝艳羡。
黑压压的人群里,一个腰挎长刀的男人站起来,远远看着身高体长,自带一股霸气。
苏渺视线一顿,不禁伸长脖子望去,看清脸的那一刻,她眼底闪过落寞。
身旁人抓过她的手,轻轻揉捏她掌心的软肉,苏渺一回头就对上沈姝似笑非笑的目光,一副将她心思看穿的表情。
苏渺心里一惊,不敢再左顾右盼,视线重新回到高台。
第一宗的人跳上台,来了个很老土的开场白,无外乎就是各位英雄莅临本宗,本宗甚为荣幸,接下来武林大会正式开始。
四周响起雷霆般的鼓掌声,苏渺很好奇高手过招,正睁着大眼期待着。
所有人蠢蠢欲动。
这时,天上忽然落下一个翩翩的身影,女子一袭劲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而自带清正之气,即使看不清脸,也能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威势,一看就是世间罕见的高手。
几乎是出现的那一刻,全场安静,所有人都被吸引目光。
苏渺有所预感,激动地抓住沈姝的手,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孺慕。
沈姝长眉微敛,改为搂住她的肩膀,将人紧紧圈在怀中。
白衣女子轻盈地落到高台,双手抱拳,向四面八方行礼道:“打擂开始之前,崔莹在此为诸位献上一舞,权当开场了!”
周围一片叫好。
有个抱着古琴的男人跟着跳上高台:“晚辈不才,愿为崔前辈弹上一曲!”
“我来吹箫!”
一女子脱颖而出,跟着来到台上。
两人在边缘席地而坐,将中心场地交给崔莹。
“多谢。”崔莹取出背后长剑,身姿矫健如轻燕,她缓缓挽了个剑花作为起手动作,只是简单的招数,却暗藏锋芒。
两位后辈立刻会意,不约而同开启演奏。
乐音一出,两人面面相觑,都振奋起来。
只因两人想到一处去,竟然都选择演奏古曲《破阵》。
曲声先抑后扬,如高水流水遇知音,竟然巧妙地融合在一起,而崔莹的剑舞也从一开始的柔韧为主,转为大开大合,在某个瞬间人们仿佛不是在演武场而是置身于金戈铁马的战场,崔莹化作威武的将军大杀四方,她的剑气实在太过清正,如同一道光投向尸横遍野的战场,将敌军步步紧逼,层层击溃!
“好!”
苏渺心潮澎湃地站起来,发现只有自己一人,立马红着脸坐下去,把脑袋藏进沈姝怀里,眼睛仍一动不动注视着高台上酣畅淋漓的剑舞,激动地猛拍大腿。
拍的是沈姝的大腿。
沈姝假装不经意抬手揉眼睛,大片衣袖挡住视线,苏渺立马撩开,探出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崔莹的身姿,不放过一招一式。
沈姝彻底无奈了。
“就这么好看?”
苏渺哪里有心思回她,敷衍地应了一声。
“好看好看。”
沈姝摇头笑了笑:“见到心心念念的大英雄,这下满意了?”
“满意满意。”
沈姝见她所有注意力都被吸引,根本没心思和自己说话,便止了声。
一曲毕,崔莹收势,一个干净利落的结尾动作。
周围所有人都站起来,叫好鼓舞声不断。
苏渺意犹未尽地看着崔莹远去的身影,完全看不够,巴不得看个三天三夜才过瘾。
崔莹舞完一曲半点不见疲累,连呼吸都没乱,声音依然中气十足,不知是不是运用了内力,她嘴皮子一动,声音在偌大的练武场荡开,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清晰得跟在耳边说话似的。
“收徒一事想必诸位已经知晓,在下剑法独特,难以与其他功夫共存,若是强行修习会扰乱体内真气,得不偿失。因而要想跟我学剑,需是毫无根基之人。满足条件且有意者,十日后可到春晓山相见。”
周围响起不满的声音。
“崔氏剑法竟这般霸道,居然要从基础学起?这是要我们自废武功?”
“崔女侠要是不想收徒可以直说,何必抛出这个难题考验我们?在场各位谁不是有一定的武功在身,根本没有符合你条件的人!”
“现在才告诉我们只招没学过武的人,第一宗是不是太不厚道了?今年李庄主不来,他儿子也没看到身影,少了这两大高手,武林盟主还不是落到你们第一宗自己人手上,毫无悬念,有什么看头?”
“这位壮士说得对,我严重怀疑崔莹已有人选,千里迢迢把我们骗来远州,是为了给她徒弟进入武林造势!”
“远州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知道过来要花多少钱吗?第一宗赔我盘缠!”
“第一宗赔钱!”
“赔钱!”
场上一阵骚动,崔莹仿佛没看见,脚尖点地腾空而起,很快消失在远边。
众多吵闹的声音里,有个长相儒雅的青年男子站起身,落玉碎珠的声音在众多莽汉里是一股清流。
“谁说没有。”
场上一静,众人随之看去。
周竹卿抱起怀里的糯米团子,脸上是浓浓的骄傲:“小女便符合崔前辈的要求。”
旁边的男人也把七八岁大的小男孩举到肩膀上,附和道:“就是,我家娃娃也符合。”
越来越多带小孩的人都站起来,声音此起彼伏,先前那些嚷嚷着赔钱的人哑口无言。
有理中客站出来打圆场道:“剑术一道对根骨要求极高,从童子身练起也有几分道理。”
嘈杂的气氛登时沉寂下来,在场人大多都是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倒不好和小孩子相争。
闹事的安静下来,第一宗的人喜笑颜开,立马宣布接下来便是打擂台的环节,以此转移众人注意。吹箫和弹琴两人自然而然成了第一场,两人先前还一副知音模样,现在却成了竞争者,打得异常激烈。
苏渺的心已经跟着崔莹飘走了,兴致缺缺。
沈姝终于等到机会开口,捧住苏渺的脸,见她满眼都是自己,胸口不畅的地方总算得到缓解。
她看得出苏渺心里装着事,柔声道:“出来一个月,既然心愿已了,我们明日就启程回淮州如何?”
苏渺眨了眨眼:“明天就走么?”
“我们说好,带你来第一宗见识一番,不会在这里久待。渺渺忘了吗?”
“我……”
苏渺当然没忘,若是在一个月前,能见到崔莹已经是泼天的幸运,但人都是不满足的。发现自己符合崔莹收徒的条件那一刻,苏渺动心了。
好比一件绝无可能的事突然砸到头顶,原本一辈子都不可能有这个机遇,现在只需要伸手够一够,或许就能摸到边角。
大好的机会,她怎么忍心放过?
苏渺半晌没说话,沈姝却已意会,断然拒绝道:“我不同意。”
沈姝拉着苏渺起身往外走,小桃跟在两人后面。
苏渺几乎是被沈姝裹挟着离开,脚都快离地了。
她紧紧搂住沈姝的手臂,仰起脸道:“为什么呀,姐姐不想我变得更厉害吗?”
“你不需要变得厉害,有我保护你就够了。”
这个理由完全不能说服苏渺。
她眉头拧起,就这么站在原地不动。
“姐姐就让我去试试吧,只是试一试而已,不一定会选上。”
沈姝直接单手将她抱住,强行把她带离演武场,语气陡然转冷。
“你趁早绝了这个念头。若想学舞,回到淮州我可以聘一位女师教你。学剑不是打打闹闹,会流血、会受伤,要吃多少苦你是无法想象的。”她眼底闪过一线情绪,语气低沉了些,“姐姐不能接受你受伤,你必须平平安安地待在我身边。”
苏渺静静看着沈姝,在这一刻,她将酝酿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姐姐想我永远活在你的保护之下,不与外人接触,做你笼中的雀鸟吗?就像在石头村时一样,你空闲了就来逗我,忙的时候十天半个月都不来一回。你甚至不会提前知会我一声,我只能数着日子等你来,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沈姝一怔,骤然停下脚步。
“之前事出有因,如今我是自由身,你眼睛也复明,以后不会再叫你等我。”
“沈姝。”苏渺深呼吸一口,“你还是不懂我的意思。我不是不能体谅你抽不开身,我只是不喜欢你安排我的所有事,你好像从来不会过问我的意见,你只是觉得这样会对我好便替我下了决定。我不想与你吵架,所以我都是尽量顺着你,但是这次不一样。”
“我真的想学剑!”苏渺从她怀里挣脱出来,鼓起勇气道,“我不想每次遇到危险都是你冲到前面,你不想我受伤,我也不想让你受伤!”
丢下这句话,苏渺一头冲出去,沈姝本以为她会乱跑,结果见苏渺往客栈的方向去,她迷茫一瞬,紧急跟上去。
“渺渺。”
在门口时,沈姝截住苏渺,被苏渺冷漠地推开。
望着她疏离的背影,沈姝心揪成一团,无边的烦躁席卷全身。
如果是其他任何事,她会马上去和苏渺道歉,但这次不行。
她绝不允许。
两人吵了一架,晚上吃饭时菜都不香了,苏渺很早就上床睡觉。
沈姝小心翼翼地躺到她身边,原以为苏渺至少得气几天,毕竟三年了,她从没见苏渺发这么大的火,结果过了会儿苏渺就翻身面对她,咬着唇道:“做吧。”
沈姝愣住,下一刻苏渺就钻过来,凑到她耳边道:“那个东西在哪里,我去拿。”
“在……在我身上……”
“给我。”
沈姝不自在地咳嗽一声:“你先说,你想做什么?”
苏渺两颊鼓鼓的,往她下巴啃了一口。
“我还是很生气。”
沈姝意识到她想干嘛,默默捂住下半身,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
“就要。”
“你要也不行,只能我入你。”
苏渺火气烧得更旺了,直接探入沈姝裙中,被她猛地攥住,然后翻身压住。
烛火陡然熄灭,四周黑漆漆的,很快响起细碎的喘息声。
然后两人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兴头上时,苏渺努力找回一丝理智,以退为进道:“好,我不去春晓山,但是第一宗门内的学宫我想去看看。”
“嗯……依你。”
一道绵长的叹息后,沈姝抱紧身下的人,浑身一松。
两人靠在一起调整呼吸,昏暗的帷幔里,一个黑点从苏渺后颈悄然钻出,穿过网纱飞到窗外。
黑点翻阅高山大海,一路飞到一处山谷里,如同受到某种呼唤,它兴奋地钻入一间点着灯的屋子,与另一只脱离而出的黑点融合。
空中响起清脆的一声。
两虫好不容易重逢,还未来得及飞回主人身边,就被一只茶杯倒扣在桌面上。
“你小子艳福不浅,连迷仙宗的人都敢招惹。”
陆丰手上拿了把小刀,他看向床上躺着的精壮男人,挑高眉毛。
男人赤身裸.体,只胸口盖了一张薄毯,清俊的脸上是视死如归的神情。
“我管你迷仙宗还是迷鬼宗,少废话,抓紧给我治!我警告你收着点力,要是下手重了,切到不该切的地方,老子把你药谷给砸了!你对我做了什么,我就百倍偿还到你宝贝儿子身上,让你陆家跟我李家一起绝后!”
“李渭南,几年不见,你嘴还是那么臭。省点力气吧,待会儿有你喊的时候。”
陆丰神秘地笑了笑,把原本准备好的麻沸散推开,抓着刀子便割了下去。
山谷里登时响起男子的痛呼。
“陆丰,老子饶不了你!”
第54章
木屋里嚎叫声不断, 堪比过年杀猪。
陆小路守在门外,听得一阵幻痛。
把李渭南送进谷中后,立马让他爹给李渭南处理伤口,好在李渭南先天体质好, 虽然受了这么重的伤, 但以他爹的水准不在话下, 该取针的取针,该包扎的包扎。
半夜李渭南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自己命根子有没有保住。
陆小路当然没忘记这回事,当时李渭南处于昏迷状态, 他爹把过脉后说幸好服得少,但凡多一颗下半辈子都是当太监的事。
不过体内的含量也够李渭南不举一段时日, 陆小路一听就觉得不行, 赶紧让陆丰想想办法,陆丰神神秘秘道:“我这里倒是有一味药对症,不过嘛……”
陆小路焦急道:“我的亲爹, 有什么要求你就说吧。你差点就看不到我了,全靠少爷以命相护, 这份恩情难道还不足以吃你一味药?”
陆丰冷哼一声:“我替他取针已经算是报了救命之恩, 我可没答应替他治隐疾。当初他是怎么算计我的, 我凭什么要帮他?”
陆小路知道他爹要是真不想帮会直接说没救了,他既然说有药对症, 说明此事还有的商量。
无外乎就是他爹心中还存了气,所以要磨一磨李渭南。
陆小路嗅到几分危险的气息。
“爹想如何?”
“放心,我只是想让那个目中无人的小子吃点苦头,没打算对他怎么样。非但不会害他,等他伤好以后还得感谢我。”
陆小路一头雾水。
“爹的意思是?”
“记不记得你六岁时,爹帮你洗澡, 发现你身子有个小妨碍,便替你除了去。”
陆小路瞬间回想起六岁那个夏天,他整整在屋子里关了一个月,那时正是好动的年纪,可怜他不仅没办法下床,连裤子都穿不了。
当时药谷还没修起来,父子俩开了一家小医馆过活。为了从众多医馆中脱颖而出,陆丰突发奇想出一门秘术,准备借此将陆家医馆的名声打出去。
由于秘术手法太复杂,一个不小心就可能造成不可逆的伤害,陆丰便准备先用陆小路试手。
听到要对自己命根子动手脚,陆小路一万个不同意,陆丰便说不处理会影响发育,而且还会藏污纳垢。
“儿啊,陆家能否重现当年的辉煌,就看你了。”
六岁的陆小路头脑清晰,反驳道:“爹自己也有,怎么不拿自己试手?”
陆丰当即黑了脸,也不跟他商量,干脆一包蒙汗药下去,当晚就把事办了。
秘术虽然成功了,但陆小路就惨了。
不仅要承受伤口恢复期的痛苦,还时不时被拉起来给人展示。
因为陆丰把陆家秘术可以重振男人雄风的消息传扬出去,吸引了大波人,尤其是那些富家老爷公子,有闲钱又很注重自身保养。
但这么一件奇事,光凭嘴上说很难让人信服,唯有眼见为实。陆丰其实后面也割了,但他二十好几的人,拉不下面子给人看,便把小孩儿拉出来。
陆丰果然声名大噪,赚到了建药谷的第一桶金,他本人也确实有天赋,后来又救活好几个半只脚踏入阴曹地府的人,药王的名号渐渐便传开了。
回忆起当时的耻辱和痛楚,陆小路很想拒绝陆丰把同样的事放到李渭南身上的提议,他自觉承受不了李渭南醒来以后的怒火。
他委婉道:“爹,少爷最近脾气见长,你最好少惹他。”
“他又不懂医理,只要你不说,他就不会知道。到时候只需告诉他是开刀放毒,事关终生大事,他就算有所怀疑也只能吃下这门哑巴亏。”
陆小路还想再劝,陆丰死活不同意,最后他也没办法,只能让陆丰给李渭南用点麻沸散,好歹能缓解痛苦。
他自觉已经尽了最大的力,哪里想得到李渭南在这关头上嘴贱,惹得陆丰直接上手开刀。
陆小路端着解药在门外等了一个时辰,里面惨烈的叫声总算停下来,他推开门走进去,见床上血红一片,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而李渭南本人全身是汗,跟死鱼一样昏死在床上。
陆小路面露不忍,小心翼翼把李渭南扶起来,然后将药灌下去。
陆丰在旁边慢条斯理地擦手,脸上一副大仇得报的样子。
他敲了敲桌上的茶杯,调笑道:“李家小子前段时间是不是跟牲畜发.情一样?”
陆小路眼前亮了亮,恍然大悟:“少爷最近是不对劲来着,但我看他脉象没什么问题。”
他凑过去想揭开茶杯,被陆丰一手挥开。
“别碰,这可不是什么好玩意。”
“有什么说法吗?”
“两只小虫罢了。”陆丰表情严肃起来,拍了拍陆小路的后脑勺,“这点小伎俩你都没有看出端倪,看来还得再历练几年。记住了,学医不能光靠把脉,还得望闻问切。”
李渭南一觉睡到正午,睁开眼皮后第一件事就是往下摸,刚碰到他就疼得龇牙咧嘴,如同被门夹一般,整个人蜷成虾子。
痛至少说明还在,李渭南莫名松口气,天知道昨晚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和崔善称兄道弟,还一起瞧兰花指,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沈姝!”
李渭南啐了一口,当真想把沈姝碎尸八段,要不是她是个女人,他非得给她剁下来不可。
他正想着该怎么报复沈姝,忽然有什么从脑子里一闪而过,李渭南立马大叫:“陆小路,快来,快来!”
陆小路就睡在隔壁,衣裳都没穿好就跑过来,关切道:“少爷,感觉如何?”
刚才那几声太激动,一个不小心扯到下身,李渭南冷汗都出来了,疼得嘶一声。
“快把你爹叫来,我有话要问他!”
陆小路疑心被李渭南看出端倪,试探道:“我爹去山里采药了,少爷有什么话不妨问我。”
李渭南心急如焚,要不是怕影响到恢复,他都想亲自去寻陆丰。
“问你顶个屁用。陆丰一回来,立马告诉我。”
陆小路撇撇嘴:“少爷不说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反正现在人也没回来,李渭南身上疼,干脆闲聊转移注意。
“之前让你打听沈家的事,有结果了吗?”
“昨儿刘知敏才告诉我,沈家的铺子最近有些变动,大掌柜在短时间内换了个遍。明明生意越做越好,铺子每月的赚头却在变少,他怀疑是出了内鬼,要吃空沈家。”
李渭南摸了摸下巴,眸光一暗:“那便有意思了。沈家不简单,沈姝也不简单。”
陆小路逐渐品出点味道,兴奋道:“少爷是想问我爹是不是卖过药给沈家?”
“没错,沈姝身上秘密太多。知己知彼,方才百战百胜。”
一听李渭南不是追究他爹戏弄他的事,陆小路面上缓和些,很快道:“我现在就去找他!”
陆小路怕李渭南对付他爹,编了个谎说陆丰不在,实则人就在厨房熬药,所以陆丰很快就被拉进屋子里。
冤家见面,两人都没什么好脸色。
陆丰三十出头,加之保养得宜,看起来也不过比李渭南大几岁,与陆小路站在一起更是跟兄弟俩似的。
李渭南心里一直把他当作平辈看待,看着两人如出一辙的五官,登时有种不真实感。
他忽略那点不自在,开门见山地道:“淮州城内穿花巷子的沈家,你可有卖过药给他们?”
陆丰悠哉悠哉地倒了杯茶饮下。
“凡是我制的药,每一颗都记得去处,哪怕过了几十年也不会忘。”
李渭南信心大增,语气恭敬了些:“烦请陆前辈告诉在下,当初卖的是什么药?”
陆丰回头看向李渭南,笑道:“李家小子,想空手套白狼吗?”
李渭南沉声道:“只要我能做到,条件随你开。”
“行,我暂时还没想好,先欠着。”
陆丰双眼一眯, 似乎陷入某种沉思,陆小路搬了根板凳过来,准备听故事。
李渭南亦是全神贯注,连手指都在微微使力。
“当时我被沈家请到府上,让我替他家小姐医治。沈家有对双生子,生得很漂亮,可惜女孩是个早产体弱的,断活不过十五岁。寻常人家听到此处要么放弃,要么让我再想点办法延长寿命。但沈氏夫妻不同,他们把男孩领到我面前,问我能否活过及冠。那个男孩我印象很深,明明才四岁不到,却像个小大人,看人时眼珠子一动不动,阴飕飕的。我见他长得清秀,便逗他几句,还拿糖给他吃,小孩子哪里受得了这个诱惑,结果他一声不吭,也不伸手来拿,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木头似的。我给他号脉,他袖子一撸上去,上面全是淤青,唉也是可怜。”
陆小路忍不住打断:“爹,你别说男孩,多讲讲女孩的事。你说她活不过十五岁,算是说错了。”
陆丰:“我当时给那女孩调养了一阵子,多撑几年很正常。”
他准备接着说下去,床上的男人忽然开了口。
“按你当时的预想,那女孩最多能撑几年?”
陆丰很快道:“三年,不会超过这个数。”
陆小路和李渭南对视一眼,两人心头俱是一骇。陆丰的医术他们有目共睹,他说三年就一天都不会多。
李渭南压下惊讶,抬手道:“你继续。”
陆丰一直在回忆当时的事,没发现两人怪异的表情。他饮了半杯茶,接着道:“你们先别打岔,我为何说男孩,自然是因为药便是给男孩用的。他比他妹妹身子骨好些,活到及冠应是没问题。我当时说完以后,沈家两夫妻跟会变脸一样,也不哭了,竟然抱在一起大笑,我就是因为他们俩当时的表情才把这事记得那么清楚。原本事情就到这儿了,结果两人带着小男孩去外面如厕,回来以后就把人推到我面前,说是他有话想告诉我。”
陆小路不禁道:“小男孩说了什么?”
陆丰面色复杂,长叹一声。
“小男孩说他不想当男孩,想和妹妹一样穿裙子、扎头花。他当时就跪到我面前,让我给他吃点药,变成女孩子的那种药。我不肯,他就一直不起来。沈老爷在旁边劝:‘殊儿,你要诚心一些,陆大夫才会帮你。要是陆大夫不答应,就说明你做得还不够。’。然后小男孩就开始磕头,磕得满脸是血,疼成那样他一滴眼泪都没掉,我实在看不下去,就帮了他……”
陆丰自顾自说着,不经意看见李渭南面色由红转白再转黑,活像食了粪。
他以为李渭南是伤口崩开了,过去掀他被子,结果被一把推开。
“沈殊。”李渭南浑身冒冷气,牙齿咯咯作响,怒吼道,“老子日你祖宗!”
他以刀撑地下了床,颤颤巍巍往外走,走到一半就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陆小路急道:“完了,少爷这是气急攻心了!”
陆丰道:“快把人抬过来!”
两父子跑过去把人抬回床上,掐人中的掐人中,顺胸口的顺胸口。抢治了好一阵,李渭南才睁开眼,只里面还有隐火在冒,显然气得不轻。
“给刘知敏报信,让他来接我,我要去第一宗,越快越好。我要告诉苏渺,她喊了三年的姐姐是个带把的西贝货!”
“少爷别气,我马上送信。”
陆小路放飞信鸽,鸽子一路飞到茂阳。与此同时,有另一只从淮州飞来的信鸽落到远州一处客栈的窗台上。
层层帷幔里立起一个人影,影子从地面爬到窗前。
沈殊取下鸽子脚绑的信,展开一看。
“大小姐,木匠已找到,供词是否立刻送往暮阳山庄。”
沈殊大喜,阴冷的月光透过窗扉打在他精致的脸上,照出因抽搐而微微扭曲的五官。
当年沈家为了攀上暮阳山庄,无所不用其极。李夫人每个月都会在固定的日子去南郊踏青,这件事很容易打听到。南郊有一处小溪,要想去对岸需得走其上的木桥。
木桥建造已久,是十年前的人们临时通过而用,木头早就在溪水的冲刷下变得松动,勉强能够过人。
于是他爹找了木匠偷偷在木桥动手脚,第二日李夫人上去时果然落水,这时沈夫人便挺身而出,将李夫人救了上来,也就有了沈家后来的发达。
李母爱恨分明,李父亦是性情中人,要是知道自己儿子娶了个男人,沈家会是什么下场呢?
沈家两夫妻过了十几年好日子,是时候到头了。
有这份证词在,沈家就算彻底得罪暮阳山庄,想东山再起这辈子都不可能。李家的势力遍布全国,就算离开淮州,也很难在别的地方立足,闹个家破人亡都算轻的。
沈殊捏紧纸条,笑得腰都弯了。
他磨墨回了个“立刻送到暮阳山庄”,然后回到床上抱住熟睡的人,紧紧搂住她的腰身,低声道:“好渺渺,再等我几日,待此间事了,我就告诉你我最大的秘密,然后我们游历列国,过神仙眷侣的日子。我的渺渺,你最近越来越不乖了,我好恨你,恨你变了心。我也好爱你,爱你身上每一处……”
第55章
第一宗在短短二十年内迅速崭露头角, 成为与暮阳山庄齐名的门派,不仅在于崔家剑法的精妙,还在于其宗主的义举,办第一学宫、赈济流民、捐钱建桥……
第一宗这个名字就已经被人诟病多年, 结果崔家办个学宫也叫“第一”。
江湖上向来不缺心高气傲的人, 国朝有名的学宫同样遍布天下, 但几乎所有人都承认第一学宫的名号,不是因为教出多少状元,而是第一学宫真正地把“有教无类”发扬光大。
学宫的学子既有名门出身, 也有寒门子女,抛开身份地位来看, 他们有着相同的特征——都是身有残疾的人士。
在第一学宫, 可以看见独臂剑客在劈柴,也可以看见下身瘫痪的人在对弈,还有眼盲者牵着黑犬闲逛……
总之, 这是个特别的学宫,特别到无论出现多么令人纳罕的景象, 在这里都不足为奇。
苏渺自踏入学宫起, 便格外留意那些眼盲的学子在做什么, 发现他们像正常人一样走路、锻体、看书,心中触动极大。
今日参观第一学宫的人有十几个, 由第一宗的人带着到处游览,每到一处都会进行详细的介绍,还给众看客准备了瓜子花生,可以说是很周到了。
参观石碑和阁楼等地方时苏渺兴趣不大,随便听了几耳朵就放空,等到了一处院子里, 她看着十几只狗儿训练有素地站成一排,在训犬师的带领下穿过一个个障碍,一下就被勾起兴趣。
原来她先前看见那些盲人学子手边牵的狗便是出自这里。它们为主人避开危险,指引方向,可以说是主人的另一双眼睛。
在此之前,苏渺从没见过还有人能把狗训练得这么厉害,不由惊了惊,不自觉便随着众人进到院子,准备近距离观看。
一双手拦住她的去路。
“那些狗并未牵绳,周围也没有防护的围栏,还是离远些好。”
苏渺知道沈姝说得有道理,毕竟都是站起来有一人高的大狗,要是发起狂来谁也拦不住,原先石头村就有恶犬伤人的事,每年都会发生几起。
但自从昨日沈姝不让她去春晓山后,对于沈姝过分强势的关心,苏渺莫名不舒服、烦躁,有种呼吸不上来的感觉。
沈姝越不让她去,她就越不想顺着她。
但苏渺妥协惯了,就算反抗也不过是挠痒痒。
她推开身前的胳膊,赌气往前迈了两步,但离狗子们还是有很大距离。
一只雪白的长毛狗蹲在地上舔爪子,它隔着人群歪头看向苏渺,眼睛湿润润的,甩出的舌头晃动,仿佛在微笑。
苏渺瞬间被勾住魂,情不自禁朝它的方向多走一步。
沈殊盯住苏渺着迷的表情,再看那些对着人上蹿下跳的狗,最后还是忍不住将人拉到身边,紧紧攥住她的手。
“不可以任性。”
苏渺胸膛起伏,脑子里闪过把沈姝嘴巴捏住的场景,但她只是想想罢了。
站在前面的人因为离得近,所以可以和狗子们玩耍,苏渺看见其中一只大黑狗听从指令伸出爪子握手时,心都化了。
她幽怨地看了身旁人一眼,逆反心理根本压不住。
“沈姝,坐下。”
苏渺猝不及防踮起脚,然后往沈姝头顶拍了飞快的一下。
沈姝挑眉看向她,半蹲下身与苏渺四目相对。
苏渺瞪圆眼睛,等着沈姝的反应。她原本以为她会生气,结果沈姝只是弯着眼睛笑了笑。
“晚上回客栈玩,在外面不行。”
说完这句话她倾身到她耳边,轻轻吐气。
“主人。”
她这番话分明就有另一番含义,苏渺红了脸,再也呆不下去,匆匆出了学宫。
她跑得很快,学宫里左拐右拐的,刚好与一女子撞个正着。
“对不起。”苏渺连声道歉,蹲下身把人扶起来,抬眼时她眸光一定,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但说不出在哪里见过。
女子撑着她的手站直身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这段时日姑娘感觉可好?”
苏渺愣住,心湖投下一颗石子,激起不小的涟漪。
她斟酌着言辞道:“我不懂姑娘的意思。”
绿菀捂唇笑了笑。
“既然姑娘不懂,那便算我认错了人。”
说完这句话她便要离开,苏渺纠结片刻,上前拉住她的袖口。
“我这段时日感觉很不好,如果姑娘知道什么内情,请告诉我。”
绿菀越过苏渺的肩膀,目光投向逐渐逼近的高挑身影,低声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今夜亥时,我在学宫等你。放心,我要是想杀你早在葫芦岛就下手了。信不信由你,只是你不来的话,或许会错过一个关乎你一辈子的事。”
“渺渺,你在和谁说话?”
低沉沙哑的嗓音在背后响起,苏渺肌肤泛起鸡皮疙瘩,面前女子早已不见身影,她紧绷的神情缓了缓,转身朝迎面走来的人微笑。
“方才我不小心撞倒一个人,我在和她赔不是。”
来人目光在拐角处的白色衣角定了定,淡应一声:“走吧,我们回去收拾行囊,后日就启程回淮州。”
“好……”
苏渺任由她搂住自己往阶梯下走,与一对父女擦肩而过时,不经意看见男人目光怔松,被雷劈了一样,傻乎乎地看着拐角的方向,连女儿鞋子掉了一只都没发现。
苏渺顺手捡起来,刚要开口提醒,小女孩从男人怀里挣脱下来,然后大喊一声。
“娘亲!”
苏渺一愣,不知所措地去看沈姝,怕她误会什么,连忙摆手道:“不是我,我不认识她。”
沈姝紧绷的脸色似乎缓和几分,苏渺肩膀一松,下一刻就见她表情僵硬,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朝苏渺走来,张开双臂,然后猛地绕过她,一把冲过去抱住沈姝的腿,激动道:“天底下最美的娘亲,你终于来找明月了。”
苏渺:“……”
这回换沈姝支支吾吾了。
“渺渺,我也不认识她。”沈姝视线从小女孩又亮又圆的眼睛落到苏渺脸上,“她跟你长得倒是有几分相像。”
苏渺头皮发麻,实在解释不清,情急之下只好推了推还在神游的青年,焦急道:“你说话呀,到底谁是你夫人。”
沈姝似乎朝这般看了一眼,目光有些沉,苏渺后知后觉收回手。
周竹卿魂魄归体,见女儿抱着陌生人,连忙把小孩儿抓回来,面上十分过意不去。
“是场误会。”他捂住小女孩的耳朵,放低声音道,“内子去得早,我家明月从没见过她,大概是时常听我称赞内子,所以将这位姑娘错认。”
男人身形挺拔,撩起衣摆行了个十分庄重的礼。离得近了,苏渺才发现他其实长得十分俊逸,给人山间清风之感,斯文而富有书卷气。
她对读书人天然有几分羡慕,不仅流露出几分赞赏。
背心凉凉的,苏渺一回头就是沈姝严肃的脸。
周竹卿再次拱手,态度十分谦逊:“如有冒犯之处,周某在此向两位赔罪。”
原是虚惊一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苏渺从小是个孤儿,大雪天被人扔到田坎里,夜里又黑,幸得苏德良路过将她捡回家才活下来。她无父无母,见明月生得古灵精怪,难免存了几分怜爱。
“没关系,明月的鞋子给你,不要再弄丢了。”
明月抠了抠脑袋,疑惑地看向沈姝,忽然又改口了。
“你不是娘亲。”
周竹卿蹲下身把她的脚擦了擦,然后穿好鞋子,慈爱地看着她:“对呀,我们明月认错人了,应该向大姐姐道歉。”
明月抱住父亲的脖子,嘴撅得老高。
“大姐姐对不起……可是我刚才明明看见娘亲了,她怎么一下就不见了……”
周竹卿默默捂住女儿的嘴,因沈姝从头到尾散发生人勿近的气息,他更倾向于和更具有亲和力的苏渺接触,走之前向苏渺点头致意,然后就抱着明月下了楼。
莫名的,周竹卿打了个寒颤,总觉得周围气氛冷了几分。
擦肩而过时,苏渺留意到他眉间深深的竖痕,似乎常年被忧愁笼罩。明明看起来不到三十,鬓边竟然有几缕白发。
“我们也该走了。”
视线被挡住,苏渺一抬头就是沈姝略显冷淡的表情。
完了,又醋上了。
对于沈姝这种随时随地吃味,又不说出来的行为,苏渺很是头疼。
怪就怪在她犯过错,没底气跟沈姝辩白。
按理说她跟李渭南都那样了,以沈姝的气性,居然轻飘飘地揭过,苏渺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沈姝要么背着她把气撒到别处,要么就是在酝酿个大的。
想到先前那女子提到葫芦岛,苏渺主动挽住身前人的胳膊,扬起个乖巧的笑:“知道了。”她仿佛随口闲聊,“姐姐还记得葫芦岛上的事吗,我很好奇是怎么把上面的人救下来的,你给我讲一遍好不好?”
沈姝面色不变,淡淡道:“我也不记得。”
苏渺攥住她衣袖的手收紧,语气低落下去。
“那就太可惜了。”
二人一路沉默着回到客栈后,各怀心事。
趁沈姝沐浴时,苏渺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小桃闲话。
“今日在学宫,我遇见一个很可爱的小姑娘,好像叫明月。小桃你不知道,她眼睛有核桃那么大。”
小桃乐了乐:“姑娘说笑了,怎么可能有核桃那么大的眼睛。”
苏渺两指比了个圈放到眼眶处,继续道:“是真的,你是没看见。”
小桃很快道:“谁说我没看见,人就住在楼下,昨日入住时我便看见了,顶多比寻常人大了些,没有姑娘说得那么夸张。”
“我没在楼下见过她,你莫不是诓我的?”
“怎么没有,就倒数第二间房,和她爹住一起。”
上次坐船时苏渺就发现了,沈姝会让小桃巡视周围船舱的情况,估摸着是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小桃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但凡是她见过的人没有记不住的。
今日在学宫遇见的两父女,所以苏渺猜测两人应是和她们一样到第一宗来长见识的,那么很有可能会住在周围客栈里,只她没料到竟然这般巧,就住在她们楼下。
刚好这时沈姝沐浴完毕,两人对话戛然而止,苏渺很自然地拿起干净衣服往净室走,脊背挺得笔直。
沈殊额发湿哒哒地垂在脸上,带着热气走到小桃身边,道:“方才你们在聊什么?”
小桃并不觉得她们聊得有什么问题,如实道:“我们在聊一个大眼睛的小姑娘。”
听到是女子,沈殊点了头,没再多问。
夜半三更,苏渺从床上睁开眼。
这回她有了经验,试探地喊了沈姝几声,说自己想去如厕但是怕黑,让她起来陪自己。
沈姝没有反应,应该睡得很沉。
苏渺一颗心放回肚子里,轻手轻脚地拿起外裳,再拎起鞋子,跟做贼似地去净室穿好。
在门口张望一会儿,见沈姝真的没有醒来,苏渺大跨步跑到门口,然后屏住呼吸。
开门,关上,下楼。
她终于安全出来了。
只是这么简单的几个动作,竟然出了满背的汗。
苏渺来到倒数第二间房前。
她左右张望片刻,将准备好的纸条塞进门缝里。
虽然很好奇下午遇见的那个女子要说什么,但让苏渺一个人大半夜去学宫,她是万万不敢的。
如果不去,苏渺又实在压不住那份直觉。她总觉得女子掌握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一旦说出来,会彻底影响她现有的判断。
从下船以后她就在思考,条条不寻常的事都指向一个可能——她的身体出了问题,极大可能是在葫芦岛上中的招。
再联想到沈姝忽然转变的态度,苏渺悲伤地意识到,她身上的问题沈姝很大可能是知道的,却隐瞒着没有告诉她。
所以苏渺必须了解葫芦岛那日的真相,她得找个帮手陪她一起去。
她看得出来小女孩的父亲也在关注那个女子,所以她写了张纸条准备试探几句,如果男人和她目标一致,那么他们可以结盟。
做完这一切,苏渺已经用光所有的胆量,四周阴森森的,阵阵凉风吹拂而来,隐隐约约似有双眼睛在黑夜里注视。
苏渺毛骨悚然,不敢再待下去,准备打道回府。
刚要转身,狭长的影子从脚边浮现,一点点吞掉她的身体,如同某种圈禁。
一只手无声无息地落到肩上。
她浑身紧绷,汗水如瀑而下。
“渺渺果然看上那个鳏夫了么?”
第56章
“是我满足不了你吗?”
面对沈姝的质问, 苏渺只是摇头。她能感受到沈姝现在心情很差,但一直忍着没发作。
许是她太久没有回应,沈姝失去了耐性,一步步把她逼到角落, 两手撑在墙上, 视线牢牢攥住她。
“回答我。”
苏渺声音不稳:“不是……”
安静的夜里, 沈姝低笑一声,深邃的眉骨投下阴影,将月光完全挡在身后, 眼睛似两个黑窟窿,愈发衬得五官立体。
恍惚间, 苏渺似在看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