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全与满
长荣五年夏末, 桐壶帝在位时册立的皇太子冷泉自请退位。
虽然小小年纪,但这位皇太子也是经验丰富的老透明人了。除了那些怀着阴谋和只有自己知晓的隐秘心思、想要再让男人登基的暗戳戳之徒,其余朝臣们都心知肚明:这退位和冷泉本人没什么关系, 也谈不上陛下的压迫。
纯粹是时机到了、命数如此。
鸣音依旧维持着其实没多少人相信的温柔人设,意思意思挽留了两下, 荣子那边批准的御笔朱批就默契地发下来了。改立为亲王的冷泉领旨谢恩后就开始跑路, 立即带着早就收拾好的一众物品, 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生活了十年的东宫。
即将回到分离了十年之久的母亲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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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左右大臣争霸的三条街道依旧煊煊赫赫, 但到了现下的长荣年间,这里的显赫, 一部分归于逐渐在官场上展露才华的葵姬府邸, 多数落在了被陛下一再礼遇问候的藤壶师姑所在处。
三条院, 等待了冷泉多年的藤壶师姑, 终于能抱着十年不曾见面的孩子大哭一场了。
这些年,她一直提心吊胆、谨慎小心。在桐壶帝带她离开、把冷泉扔在东宫后,在皇太后以势压人、除了奚落她绝不会让她进宫时,她都是忍让应和, 生怕冷泉的身世暴露——那就只有一死了!
长荣帝登基的这五年,藤壶皇后既感谢这位曾经的八皇子没有暴露秘密,也生怕这个笑面虎一样的陛下随时翻脸, 因而行事更加滴水不漏,更不愿意摆排场进入内里,生怕给孩子惹上麻烦。
她经常派陛下知情的使者向东宫送信,而且每次都不加封口以示坦诚。即使陛下不说什么, 从内里主张节俭、每年送来三条院的礼物却愈加丰厚这件事情, 也能窥见陛下的满意。
她与冷泉常常通信, 冷泉随手画出的每一幅画作, 不论是幼稚的涂鸦,还是能看出线条人物的作品,她都细细抚摸,试图从中感受孩子的体温。
今日,她终于不用面对没有生命的画作了。
“我的,我的孩子啊——母亲已经十年没有见到你了。原来神佛还是保佑我的,我——”
藤壶师姑一度哭泣到晕厥,周围的侍女也都为这对艰难的母子涕泣涟涟、泪湿沾巾。
冷泉也不顾“儿大避母”的规矩了,依恋地扑进母亲的怀抱:在分别了整整十年的母亲面前,他又有什么需要用教条来避讳的呢?
一直到夜深,侍女们都退下了,母亲两人依旧在倾吐多年的思念。
“母亲……”
戌时的钟声已经敲响,被一个多月的悲伤、愧疚、甚至自我厌恶萦绕的冷泉,终于向对面衣着朴素仍不减姿容的母亲求问。
“母亲……您后悔吗?后悔,生下我吗?”
有没有一刻,您是厌恶我的?那样的话,我就永远离开您的视线,不再出现在京都。
冷泉漂亮的琥珀眼睛在烛火下变成了浅淡的棕色,此时噙满了泪。他眼眶通红、声音破碎。
聪明的藤壶师姑立刻察觉到了,这孩子应该是知道了什么事情。
她褪下常年不离手的佛珠,用没有任何装饰的柔软的手爱抚冷泉苍白瘦削的脸庞,说出自己的心底话:“母亲,一直都爱着你。”
是的,这是她的孩子,她只恨自己把他带到人世却无力保护,但从没有对他的出生有一点点的厌恶。
“好。”冷泉笑容凄艳,但好歹没那么悲伤了。
唯一庆幸的是,他这罪孽的产物,还能被母亲包容。
随即冷泉岔开话题,和藤壶说起了一些内里的趣事:
“陛下说,要进一步商议,让公主和亲王一样,成婚后待遇不变呢,这样以后的公主境遇就会好很多了。”
——“真好啊。”虽然她没有享受到这样的好处,但藤壶由衷为后面的公主们高兴。
“猎场那边开辟了新的骑射场。陛下说,以后贵女们也能去那里玩耍,而不是只能坐在观众席上看家里的兄弟们跑马了。”
“陛下那百步穿杨的箭法让很多姬君都心向往之,还有小侍女们也在商量以后能不能一起去玩。今年过年,紫姬内亲王虽然没有射箭,但也骑马在众人面前玩了几圈,真是英姿飒爽!”
——“那也是你的表姐呢。”和自己面容相似的侄女,有了那样精彩的人生,真的是,太美妙了。
藤壶的眼泪又要兜不住了。
不过听见冷泉对紫姬的一再赞美,藤壶师姑有些不确定:
“冷泉是心悦于表姐吗?虽然你们年纪相差过大,但母亲不会阻拦。只有一点很重要,如果你喜欢的话也不能强迫,而是要真心实意坦诚追求,不能让女孩被冒犯啊。”
“您说什么呢母亲”冷泉的脸上画满了羞愤欲死。
“她和您那么相似,我又不是……禽兽,怎么会爱上与给予我生命的母亲面容一致的人呢?”
“我就是想用内亲王的生活,想象从未见过的,母亲的青春华年……”
听闻这话,本来还想开几句玩笑的藤壶突然被定住了身形,一动不动地征然看向那和当年的源氏一样容比潘安貌俊美、哭似桃花雨落红的冷泉,本来消退了的泪意彻底倾泻而出。
“母亲,母亲?”
冷泉想要叫醒失魂落魄的母亲,猝不及防地,一把被藤壶抱在怀中。
“我的冷泉啊——”
太好了,你和那个人,不一样。
你和那个爱上了和逝去的生母面容相似的继母、并让继母为他的错误愧疚了半生的男人,不一样。
老天保佑,我的血脉,终究没有变成和他的生父源氏一样强迫女人、不顾父母恩情的恶魔。
冷泉不知母亲最为隐秘的心事,但他突然感觉到,母亲的心结消退不少,周围的负担也轻松了许多。
夜风惊起,三条院的内室仍是一片和缓。藤壶师姑将冷泉抱在怀中,激动的心绪逐渐平复。
“明日,你见见你表妹吧,她一直想和你玩。才五六岁的小孩就学会养宠物了,很是可爱。你带她出门买几只猫吧。”藤壶对朱雀的三公主,沿用了姐妹之间的辈分,而不是皇室那一堆混乱的关系。
——“嗯,母亲。我会带着妹妹好好玩的。”
“她叫小满。”
——“嗯?”
“已经很久很久,没人叫过我们的名字了,也许就连你,我的孩子,都不知晓你母亲的姓名……”
“我叫‘全’,她母亲叫‘满’。”
那个失去母亲的孩子,我妹妹的女儿,我起名,小满。
水满则溢,人生能有小满,便已经是大安大全。
作者有话说:
注:
1.嗯,私设两位藤壶分别叫“全”和“满”。
藤壶的心结终于消失了,以后她会没有负担地长寿下去,而不会像原著一样郁郁死在三十七岁的春天。
冷泉之后会出家(后文有一句话),也不用结婚了。
三公主还是喜欢养猫猫。
这次她叫小满了。
水满则溢,人生能小满,已经知足。
2.即将完结啦!番外的安排在完结章。
记得看明天的作话哦[眼镜]
第142章 传奇
山明水净、深红浅黄的时节, 荣子和鸣音的孩子出生了。
在那个金桂飘香的秋日,清凉殿上上下下严阵以待。不仅女官们拿着准备好的东西侍奉、亲近的公卿们在院外的舞台席地而坐、从各地赶来的大师们也手持各种神奇的法器,头上点着戒疤, 口中念念有词,直把经文都念出花来, 只为陛下顺利生产二祈祷。
好消息:经过威望无双的明石姬发起的清查运动后, 这里来的大师全都是有些真本事的玄学人士。
人群熙熙攘攘, 有的人在担心陛下的身体;有的人在算计自己的前途;有人在等待上天的指示;有人真心实意地在祈求神胎的降生。
清凉殿内的大家更是虔诚祈祷平安顺利, 不仅是为了孩子,更是为了孩子的母亲:既然神胎让陛下这九个月都神采奕奕, 那就继续在出生的时候保佑陛下吧!
第一次作为生产地点的清凉殿按照此时按照女子生产的惯例挂满了白色的帐幔。寝室内, 医官和荣子隐姬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等待有所预感的陛下生育。
当然, 有预感的不只鸣音一个。
躺着的鸣音没有丝毫不适,仅仅是鼓起的小腹有些灼热。因为这样仿佛贴着暖炉的感觉还算舒服,甚至还有一丝催眠的功效——在对紧紧拉着她的手、额头上的汗都流下的荣子露出一个笑容后,她竟然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而神异的是, 就在鸣音进入梦乡的一刻,荣子也感受到了腹部的热意。也说不清荣子是怎么吸气鼓起,一个光团就从鸣音的腹中升起。
随着道道光线射出, 光团化作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在接过去的隐姬手上哇哇大哭。而鸣音的小腹,也恢复成了一年前的状态。
出生了啊——那股热意真舒服啊,怪不得鸣音睡着了呢。
然后荣子也和鸣音手拉手, 一起排排躺。
“啊——两位陛下!”
小马典侍这般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 也发出了尖锐爆鸣。
不过药司的女官对两位面色红润、呼吸均匀……甚至还脸带笑意的陛下诊断一番之后, 立刻表示:
两位陛下睡得很香, 就怕她们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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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子和鸣音睡了大半个白天,差不多是同时醒的。
醒来就看见眼前隐姬、阿丰、花散里、小马典侍几个人的脑袋围成了一个圆。同时和她们打招呼:
“你们醒啦?”
荣子:……
缩缩头不敢说话。
“来,看看你们的孩子。”隐姬把一个襁褓抱到二人中间。
“不愧是神胎,一生下来就干净健康、机灵可爱。外面的大师官员们都瞧见了那束光,都在赞颂新生的皇嗣呢。”隐姬和她们讲着外面的事情,又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说说你,荣子,居然还睡着了。”
“诶嘿嘿。”荣子对隐姬一贯傻笑,小心翼翼地观察这个女孩:长长的睫毛、挺巧的小鼻、粉嘟嘟的脸颊……即使闭着眼睛,荣子也知道这是最可爱的孩子。
她伸出一根手指,想要逗弄小孩,指尖却被小婴儿用力吸住——就和梦里的小鸟对她的手指啄啄啄一个样。
“你呀,还真是那只上天给予我的小鸾鸟啊!”荣子把孩子转给鸣音,又用另一只手戳她的小脸蛋。
两位新手母亲对视展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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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被起名为“瑞鸾姬”的孩子被内里照顾得很好,不仅有的疼爱孩子的大人们,曾经照顾过阿树的玉鬘也主动请缨来帮忙。鸣音和荣子依旧在清凉殿处理政事。
“需要你带着孩子出去,显示一下吗?”荣子一言难尽地递给鸣音一本请奏,语气明显不太愿意。
“驳回去。”鸣音拉住荣子的手,对那些狗屁折子看都不看一眼。
“孩子已经在三五七九日都按照规矩受礼了,官员们也都拜见了。我都说了等到五十日的时候大办我再出席,他们一个个就着急了。”
“我还以为你会想抱着孩子出去呢!”荣子打趣。
“是因为你说过的话啊荣子。”鸣音不轻不重地捏了荣子的手一下。
荣子回复鸣音的,是微微疑惑的眼神,显然,快乐又善良的荣子自己说过的话有时候都不记得了。
但是鸣音一个字都不会忘。
“夏天那时候,你随口说过的。幸好咱们这是神胎,省心省事,可是民间的凡胎却往往让母亲身心俱疲。是以咱们更不能展现自己多轻松,就怕有些蠢人坏人以此为借口,要求家中的女人又要生产又要保持仪态、不能好好休息还要提前劳作。”
“你还说,上行下效,人人都会以贵族为标杆,而贵族又向往着内里的风雅。若是咱们开了这样的口子,让天下千万产妇受到‘你看皇室中的人都那样、你怎么不行?’的道德绑架,那真是太损功德了。”
荣子歪歪头,用手空拳捶了一下脑袋:对哦!是我的话!
她想要和鸣音亲亲,又被鸣音一根手指堵着唇拒绝。
“所以荣子。”鸣音笑得狡猾,“下半个月的上朝就麻烦你了哦!”
荣子噘嘴,不满于亲亲失败:“哦?”
“好姑娘,我说过的,我的一切都能给你啊!”鸣音与荣子额头相抵。
年少时,我多思多疑,孤立无援,在硕大的内里日日演戏、举步维艰;
幸好,我想着你、念着你、终于与你重逢,从此阳光驱散了阴霾。
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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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鸾这孩子的确是天资聪颖、体格强健。
普通孩子的“三抬四翻六坐七滚八爬周会走”,被这个小姑娘高效完成。大人们教的识字贴画,她也能迅速记住。不到三岁,就已经认识上百汉字了。
当然,养儿困难,这其中绝对少不了庞大的亲友团的帮忙。比如聪明又妥帖的玉鬘。
不过现在她对荣子提出辞行了。
“筑紫的老乳母年纪大了。虽然这些年我们因为路途遥远只用书信交流,但乌鸦反哺、羔羊跪乳。她是真正把我拉扯大的老人,我理应回去尽孝。”
面对荣子的理解和叮嘱,玉鬘粲然一笑,比外面的棠棣花还动人。
“等那边安顿好了,我会再回来的陛下。在京都,我也有一位母亲啊。”
命运薄待于她,让她年少失恃,从此凄惶五年;
但命运也对她有所眷顾,让她拥有老乳母、又遇见了养母和陛下。
她那枉为人父的父亲不知在哪个角落苟延残喘,或者坟头长草。而她,曾经的琉璃君、如今的藤原玉鬘,还有着无限的未来。
“我会为你祝福的。”荣子找出法师制作的平安符送给玉鬘,祝她平安顺遂。
“说起来,之后有什么打算吗?”亲友相伴多年,鸣音此时露出的可不是年少时虚伪的笑了。
“嗯,当年赶路的时候一直记挂着时间和行程。此番若是有空闲,我也想好好端详外面的山山水水。”
玉鬘露出了一个难得调皮的笑:“早些年拜佛的时候,我就觉得那些高深的大师见多识广又博闻强识,可是女性的大师却没有几个,未免遗憾。说不定以后我也能有些名头呢!”
想尝试啊,这也很棒!
荣子为她拍手叫好:“男人们出家的很多,拥有当大师行走四方和随时还俗的选择,冷泉小小年纪今年也出家了;可是女子出家后却常常深居简出,还要忏悔此生的‘罪孽’,太不公平了些。我看,这世界正需要咱们玉鬘这样的新大师呢!”
荣子控制不住嘴角的笑,鸣音和玉鬘也跟着她笑声连连。
玉鬘才二十岁,她年轻的人生,正要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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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荣十年的夏天,第五届女科举依旧在宜阳殿落下帷幕,在带着小瑞鸾学琵琶跑马、又认真分析完考生们对《论语》片段的分析和主张之后,鸣音和荣子次日上朝,在紫宸殿对优秀的考生进行表彰。
没错,是男子也要学习的《论语》,至于什么《女论语》、《女诫》之类的东西?荣子全部撕光光!
这事她从三岁就有经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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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维持秩序的除了书司和内侍司的女官,还有腿脚不便但学富五车、性格正直的博士高阶胜子。她带着她的徒弟,也就是被允许继承长辈博士之位的一个女孩,一起引导众位考生的入场。
在紫宸殿向两位陛下汇报本届考生具体情况的,则是这些年勤勉可靠的大纳言藤原葵姬。如今的她在官场历练多年,处事越发熟练,不仅能坚持自己的主张,还能将陛下的吩咐完美达成。今年她已经领着准大臣的俸禄了,说不定再到除目的时候就能晋升。
也许这辈子,我也能成为和父亲一样的大臣,能让我家再次被称为“左大臣的府邸”!
为了这个目标,葵姬每日都精神奕奕、眼中有光。
“本届考生已全数到场,请陛下宣布考生成绩。”在新进来的姑娘们崇拜的目光中,葵姬双手持笏,向御座上方的两位陛下请示。
“准。”
随着鸣音和荣子令下,花散里取出两人拟定好的圣旨,在入朝听政的公主们面前,在大大小小的女性官员面前,花散里将圣旨递给今日当值的宣旨女官大江君,由她高声朗读:
“……长荣十年女子科举,榜眼,橘云居雁,年十八,赐‘进士’称号,封式部少辅——”(注)
当年玉鬘在点心摊看见的娇憨小姑娘已经长大了,正对着陛下傻乐呢;
“长荣十年女子科举,状元,藤原葳子,年十九,赐‘进士’称号,封少纳言——”
在女官员们的掌声中,葳子起身谢恩。她和站在前面血缘上的姑母葵姬形状相似、细看更像生母的眼睛微微湿润,含着感激与感怀。
“臣,叩谢陛下隆恩!”
御座上方,常年骑射视力超绝的鸣音望着前面的女子人才,和荣子笑言:
“这都是我们的成绩啊。如今,你这位当初传闻中的明石姬,不仅留下了许多随你心意的歌谣,还真的改变了那么多人的命运,成为了传奇。”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鸣音的手和荣子依旧紧握。
“是啊。”荣子摇了摇鸣音的手,向爱人莞尔。
“不过,不止我是传奇。”
“只要我们有拼搏进取、永不放弃的心,你、我、紫姬、秋好、玉鬘、葳子、阿寻、无畏、百年……”
“每一个人,都是人生旅途中,闪闪发亮的自己。”
“每个人,都可以演绎属于自己的传奇。”
—————第三卷完结—————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注:
1.好的,正文结束啦![撒花]
真的非常感谢一路走来的宝子们的陪伴。无论何时,这样有你们陪伴的经历都是我快乐的回忆。
比心~
本文初稿历时四个月,从2025年6月一直到10月末;修文一直持续到今天连载完结。
因为是全文存稿,之后不断修整,打下正文完结初稿的时候是25年的10月下旬,那时我依旧在夜晚十点的台灯下,怀念我笔下荣子的鸣音的人生。
她们是我第二篇长篇故事的主角,也是我笔下第四组完整的角色。
她们的故事,从出生到长荣十年,一共三十五年。有过欢乐有过挣扎,见过了很多人很多事,最后得到无上荣光。
(当然,这两人还是很能活的,之后在我没写到的岁月里,相信我的荣子和鸣音,会继续绽放光彩)
最后的一句话其实就是我自己借荣子之口想说的:
“每个人,都能演绎属于自己的传奇。”
不要害怕限制,不要自我矮化;相信我们,值得所有的鲜花与掌声。
祝每一位我们,都能成为传奇。
感谢大家的支持!
真的感谢一路陪伴的小天使们的鼓励,再次比心。
人生路很长很长,能一路走过来,感谢我们相遇相伴的缘分。
祝大家前程似锦。
2025年10月20日/2026年4月12日留
2.云居雁的姓:原著没有说云居雁母亲和继父的具体事情,只能确定的是她随生父姓藤原。因而这里我私设云居雁母亲姓橘,云居雁随母姓。
3.说一下我的主角的一些思路:
我是按照春夏秋冬的生日+某些意象或特征对长篇的主角进行设定的。第一本长篇《女官生活》的淑是春天的绿茶;第二本长篇就是这本了,荣是夏天的月亮(荣和音是荷香);
接下来的设定是秋天的桂花(预收《原来我在追妻火葬场啊》)和冬天的鸾鸟(《红楼小人物不认命》)都在存稿啦;下一轮确定好的是春《从源氏物语出发》(缓慢更新,因为猫猫就是在春天出生的);冬《架空明皇后是个老实人》;在专栏第一二部分里面,求支持求点个预收么么哒;
还有免费百合短篇,也在专栏~
下面还有红楼钗黛和洛丽塔百合,还有源氏物语和红楼的脑洞,还有好多原创脑洞,要是灵感起来了会存稿,不过顺序还没有确定~
求求大家有兴趣的点个预收也是对我的鼓励!或者去专栏看看封面啊哈哈哈。
一开始我还自信能手搓晋江封面,现在我已经拜倒在各位美工老师的画板下了哈哈。
至于我自己的绘画功力,都是泪啊。
本来我还想画画荣子鸣音的Q版火柴人的,但最后,我决定放过她们,也放过自己(心平气和.gpj)。
4.说一下番外安排:
(我对番外的定义是本文相关的同一时空包括未来过去都放在正文番外;平行世界相关脑洞都放在福利番外)
正文番外:
1.隐姬给荣子的信(隐姬的爱与自白,不长,今晚放出来,按需入);
2.一个外交官的见闻(野史一定够野)(猜猜她是谁?推荐!)(这篇有点讽刺嫡嫡道道和出身论)(这里还有荣子和鸣音的一部分性格剖析,总体超级推荐,一定要看!)(很有趣的大肥章)
3.论弘徽殿的风水是养人还是咬人哈哈哈(后几代女皇之后的要进宫男儿的家庭的故事开心入,推荐!)
考虑到倒v,福利番外设置55%,准备了:
1.隐藏黑暗力量的钥匙啊,封印解除!(传下去,浮舟是魔法少女!)(还有一位死灵法师……)(是源氏后代故事衍生,有本文角色联动)
2.矫健狸花猫会梦见邻居家的可爱比格犬吗?(猫猫会对狗狗一见钟情吗?)
3.塔罗大师,请为两位大学生保守秘密呀!(一句话涉及好几个角色)(大学新生音套话开会,大学新生荣金句连连)
4.我不相让,我不后退。(那是一条不被鼓励的路,但我不怕其中的艰难险阻)(现代AU鸣音主视角)
5.原来,这是另一个世界的我的生活。(原著和本文两个明石姬老年互穿一日)
全都很推荐!
好的,今晚六点番外见!
第143章 番外一
荣子吾儿:
平安京的夏天真是炎热啊, 一口热锅就这样扣下来,简直比明石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如凡俗之人向往彩云飘摇、琅嬛遍地的仙境一样,世间百姓都说京都是最为繁华的地方, 贵人遍地、车马如云。年少的我也深以为然。
这里是你的母亲出生的地方,也是让母亲萦绕于心、足足半生的绮丽梦境。
岁月变迁, 我已经记不清当初得知父亲被贬官, 全家不得不离开京都时候的心境了。有些难过, 也不是不能接受:就像手上柔软的绸带刹那间变作两段, 但日后抚摸下来,并不锋利的布料依旧柔顺无痕, 突然的切口并没有化作尖刀继续伤害我。
那时, 有家人的陪伴总是安心的, 但从此离开京都、远离满是宴会歌舞的少年时代, 也不是不惆怅的。也许我一直都是这么矛盾的人,小时候是矛盾的少年,后来成为了矛盾的母亲。
母亲那个时候想法没现在这么豁达,因为母亲的母亲, 你的祖母,就一直在教导我,并让我时刻铭记于心:
要恭顺贤良、要相夫教子、要用自己的温柔化解身为女人天生的罪孽, 这样等到“福报”足够的时候,女人自然能得到救赎。
我这辈子最愧疚的事情,就是在你还小的时候,试图用同样的教育“教化”我的孩子, 试图通过屈从丈夫完成作为女人的“修行”、试图将我的女儿教养成《女诫》那般的泥塑菩萨而让世人认可你, 从而在我的角度, 让你得到像你父亲所言“贵婿疼爱”的圆满人生。
尤其是你的曾祖母临终前对你的预言发出之后, 我的内心甚至有了些朦朦胧胧的期待——我的“贵不可言”的女儿,是不是会遇见更为尊贵的公子,再将我带回京城,重温那场被迫中断的繁华绮梦?
而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你,我的女儿荣子,没有被我们左右。
也许从那场《女诫》化作的雪花开始,你就开始展现你那不屈又坚定的性格了吧?也许从那一刻,你那遍布勇气的光环就已经开始熠熠生辉,一直照耀你,直到如今。
还能照耀更多的人,包括母亲。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也的确觉得我一开始做得有所欠缺。荣子,我想请你谅解,母亲也是第一次成为母亲。但这不是借口,我在之后也在和你一起成长。
荣子,你是我的孩子,也是我的老师。
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了?在明石你刚为自己起名的时候,母亲也称呼过你为“月姬”。
月亮真是神奇美丽的事物,可是世人对于月亮的注解却五花八门。有人说它是灾厄,有人说它是吉祥。当然,母亲绝对相信是后者。而且你玉雪可爱的样子,像极了出生那天的高悬明月。
现在,我觉得,对于月亮的讨论,倒也算是各有各的道理:
于腐朽而言,你这样的“月亮”自然是糟粕者的灾厄,你是那从天而降的神火,荡涤了他们的污浊;
在新生面前,你又自然而然,用你不屈的信念,让她们的人生焕发蒙尘许久的光彩。
虽然下面这话说出来,荣子你一定会反驳,说母亲我才是你的支柱;
——但,荣子,对于我而言,对夫君恭顺不是我的母亲说过的“救赎”;而你,却是母亲、还有千千万万女人实实在在能看得到的,灿烂前路。
我知道你看完之后一定嘴上说着“当不得”,但又会悄悄翘起尾巴,就和旺财的孩子们一样——从小,你就是这个样子。
所以,这封信就先被我藏起来吧?等到我哪一天离开人世,再将我的心声毫无保留在你面前呈现吧。
理解一下你的老母亲,有时候,她自己也会不好意思啊。
不过母亲们,也总是有些小秘密的吧。就像教养了一群年轻女孩的六条妃子,也在玉鬘临行之前偷偷塞了一堆自学成才的护身符咒呢!
人生真的很玄妙。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我们就成为了母亲,我的孩子也有了自己的孩子。看着你和瑞鸾的相处,我不禁回想当年你在她这个年纪,在你父亲陈旧的书房翻书找老鼠的样子;也忍不住回忆在我的豆蔻年华,从京都一路驶向明石的风景。
(虽然我到现在还是搞不清楚咱们的神仙孩子是怎么托生的)(但我连“八皇子”是女子这样的事情都惊奇了一瞬之后淡然接受了,相比也没什么是承受不住的吧)(此句模糊)
可能人年老了就会有诸多感慨吧。
春花秋谢,夏去冬来。母亲如今已经是花甲之年了,看着我们的瑞鸾越来越优秀,看着你每日都没有拘束,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生死有命。这些年阿丰离开了,丽景殿那位女御也过世了、旺财老了皮毛黯淡了……母亲也不知道还能被命运眷顾多久,也不知道还能陪伴荣子你多久。
但无论何时,母亲都永远爱着你。
这段时日,为了阿丰,我诵读了许多佛经,深有感悟。
据说有功德之人,在羽化登仙之后,身下会浮现一朵灿烂华美的九品莲花,与其来生有缘的灵魂,会在莲花的陪伴下,一起前往来世。
我不知道我这样的渺小之人是否有足够的功德幻化莲台,也不知道经文里记录的莲座上会不会等到有伴侣有女儿的你。但作为一个母亲,即使你不能与我一起登上极乐之地,我也愿生生世世守护你。
源隐姬
长荣十三年夏
作者有话说:
隐姬妈妈[可怜]
她和循子(《女官生活》主角的妈妈)真的是不一样的出身、不一样的性格、不一样的人生际遇;
但是爱孩子的心是一样的。
明天大肥章,一定要来哦[星星眼]
第144章 番外二
(架空世界, 朝代虚拟,不是真实历史)
碧空如洗,海鸥翱翔。
烟波浩渺的大海上, 一艘大船在朝鲜臣子的送别下,从港口驶出, 一路东行回到出发地。
“丹波大人, 此前一路辛劳, 多亏了您周旋。今日海浪颇大, 不如先回船舱休息片刻?”甲板上,一随行史官对鸿胪官员丹波远子请示。
被他称呼的上官丹波远子身穿文官服饰, 气宇轩昂、英姿飒爽。听闻史官相问, 她放下举着瞭望镜的手, 向这位胡子花白的老下属露出浅浅的笑容:
“的确是有些疲倦。但我这人从小就喜欢外面的山山水水, 一见广阔天地,便全然忘我、不知疲累。”
“老大人且去休息吧。我还想留在这里,再看看浩渺大海、碧蓝天空。”
“是啊,您去休息吧, 后面还有一段时间呢。”一位随行的女博士也怕他在路上支撑不住。
要不是这老官之前接待过别国的使臣,算是有经验,她们也不想折腾老人。
既然领头的大人都这么说了, 老骨头史官也不勉强自己了。
“还是年轻人有活力啊。”老史官在晃晃悠悠的大船上一步三颠、蹭回房间,打开面色奇怪的朝鲜国王命人抄录转赠的宫廷纪事。
终于回到熟悉的汉字典籍了,这些日子以来,两头的外交官, 除了丹波大人之外, 宗主国的语言口音都挺严重, 交流起来简直是对牛弹琴, 老史官可是被折磨不轻。
如今终于从不标准的汉语口语考试变成阅读考试了,老人松了一口气,也算是颠簸旅程中一点难得的神清气爽了。
但他很快发现,这口气松早了。
“啊这……”
看到了某一页记载时,就连见多识广的老人都惊呆了。他放下书籍,再三揉眼睛后才重新捧书品读,确认面前的记录的确是那边皇室熟悉的行文风格,而不是自己老眼昏花、被这海浪颠出了幻觉。
……虽然这东西很颠,但让人上头。
不对,这种有损先先先帝声誉的东西,他不该如此津津有味。
可野史就还是好看啊!
众所周知,正史不一定正,但野史一定够野。
史官不知不觉沉迷其中,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不仅自己无法自拔,还准备招呼领队的大人一起分享。
哦对,还有陛下。
等他回到平安京后,也要让陛下她见识见识,这些野路子下的猛料。
估计瑞鸾帝也不会生气吧?毕竟都是桐壶那时候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平安京的紫宸殿上,当今的皇帝瑞鸾帝平时不怒自威的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对归来的丹波君关怀慰问。
这位丹波君是她在前些年的科考中一眼相中的人才,当初看她的试卷就觉得言语清新又偏僻入里,很是深入浅出,定然是不世之才;等到了上殿的时候,看见丹波君浑然天成的姿态,和不知为什么很是令人亲近的样子,瑞鸾帝更觉深可敬爱了。
那时候是瑞鸾三年,两位太上皇陛下已经将朝政放心交给了她们一手养大教导的好孩子,况且又有姐妹们的辅助,她们很是放心。
五十多岁的两位老人将当年明石姬曾祖母留下的京郊大堰河别墅稍作休整,就直接住进了那枫桂环绕的山间,是以对那位女儿口中的“丹波君”还未曾见面。
今年两位老人刚回到内里过寿,丹波君就被派到朝鲜出使了,所以这位去年的进士,阴差阳错下,今天才能拜见那两位传说中的陛下。
丹波君被瑞鸾帝带到宣耀殿的时候,荣子和鸣音正在欣赏当年的那一池荷花。虽然丹波君莫名觉得这里好像还有紫阳花,但她迅速甩掉那些天马行空,向两位陛下行礼问好,送上那边史官记载的史书,得到了两位老人亲切的问候。
“快些抬头吧,今日没有什么外臣,你千万不要拘束,也让我们看看瑞鸾喜欢的爱卿是何等风采。”
这位年老后也依旧语音轻松的,应该就是明石姬陛下了。
丹波君恭敬应是,一抬头,就见到了这位大名鼎鼎的明石姬陛下的容貌:
她的头发黑白交织,并没有用贵妇们喜欢的铁锈汁将长发染成油黑,反而是任由岁月天然下的痕迹在夏风中飘动;阳光在她的周身打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让她因年长又爱笑而不可避免长出的眼角细纹,绽放出了传说中莲花花瓣一样的纹路。
此情此景,美轮美奂。
为了避免失礼,即使无人介意,丹波君也将视线转移到了另一位陛下的脸上。而就在四目相对的一刹那——
我们之前,见过吗?
就连稳如泰山的鸣音都不受控制地身体晃悠了一下。
“没事。”她拍拍荣子担忧的手,眼睛继续注视对面的年轻人,似乎要将她的一切都记在心里。
“你,叫什么名字?”就连鸣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声线的颤抖。
而对面的丹波君,不见殿上面对瑞鸾帝之时的神采斐然,而是恍恍惚惚——这也许是个梦吧?
一定是个梦!
不然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从未到过的宣耀殿如此熟悉?除了刚刚经过的一池子荷花,这殿内的布置简直让她一瞬间惊诧:这是自己计划好攒下钱之后布置的风格!
那梦中这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又是自己的谁呢?
理智告诉她,这是一位年长的老人、一位有经验的智者;
可情感上……为什么她好想,好想跑到她的身边,温柔地抱着她抚摸着她,向她承诺会保护好她呢?
“丹波君,丹波君?你怎么了?”
瑞鸾帝的惊奇让她恢复了神志。
天啊,她刚刚都在天马行空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幸好几位陛下没有怪罪。
“臣名丹波远子。”
丹波君立刻向上皇请罪,却被上皇陛下温柔扶起。
“真是好名字啊,能为我讲讲其中的寓意吗?”面对丹波君,鸣音去掉了面对外人的自称。
“臣的母亲没读过多少书,也没有像陛下起名字那样的情怀。”丹波远子的眼神流露出不自觉的爱意。
“她听说女子也能科考,就想办法请人教我读书,听到那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们都很喜欢,这就是我的名字了。”(注)
“那,你喜欢这个名字吗?”鸣音言辞恳切,依旧试图追问。
喜欢啊,怎么不喜欢呢?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是“远”;“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也是“远”(注)
丹波君嘴角轻扬:“侥幸读了万卷书,又已经走了万里路。承蒙天恩,臣见到了金碧辉煌的宫殿、路过了重峦叠嶂的大山、越过了烟波万顷的大海、去过了异国他乡的土地。此生,身体远去、心灵也从未被困囿一隅,真正做到了所谓的‘远’。”
“又怎么会不喜欢呢?”
这样啊,真好。
鸣音起身,来到这朝气蓬勃的年轻人面前,想要说些什么,半晌,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祝你拥有远大前程。”
.
瑞鸾此次带丹波君来宣耀殿,一来是为了让母亲们看看自己喜欢的臣子,二来……
“史官说朝鲜那边的史书很是别有一番风味,请我看看,但不要生气。”
“我也着实好奇里面讲了些什么,又觉得史官小题大作。索性今日让丹波君过来,为母亲们也讲讲那边的趣闻和风物,然后我为母亲读书。”
在光团中降生的瑞鸾此时也二十多岁了,面对臣子一派威严,但在母亲们目前依旧是爱说爱笑的孩子。
“好啊好啊!”荣子拍手,“要不是我年纪大了,恨不得自己跑到船上出海看看呢,还有阿珠阿珍这些老伙计,估计也是这么想的。”
“好孩子,你快讲给我听,然后我再口述故事和乐谱,让阿姜养的那个聪明孩子阿花再排练曲目!”
鸣音听见,无奈笑笑:“下次我帮你写乐谱吧,就你那天马行空的想象力,除了我,谁能跟上?”
“是是是,陛下最好了。来,咱们坐在一起,我可要好好听故事了。”
两位上皇陛下如此随和又俏皮,丹波君也跟着抿嘴一笑,放松了心情。她回想在朝鲜见到的风土人情、宫廷皇族、两班贵族,用风趣的口吻和三位陛下讲述起了精彩的见闻,时不时逗得荣子笑声连连。
到了晚年,荣子卸去了多年的朝政负担,也有了几分“老小孩”之态,就连白发苍苍的隐姬听到她平日的笑声,都说荣子越活越回去了。
吸引荣子的是新奇的故事,而让鸣音沉溺的,就是讲故事的丹波君了。
视线模糊中,鸣音闭上眼睛,似乎在黑压压的脑海幕布中,看见了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在宣耀殿和母亲难得撒娇,让她讲故事的画面。
那个孩子,是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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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讲得差不多了,荣子就像是掉进米缸的老鼠,盯着那一本据说是近百年内的相关史书,催着丹波君继续讲。
“放心,不论说了什么,都是别人写的,我们不会生气的。”
其实这史书在老史官的纠结下,丹波君之前也未曾看过。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很好奇,到底写了什么让那个已经从桐壶时代末期苟到现在的识时务老官躲躲闪闪、支支吾吾、直接称病辞官。
“我给您念,母亲!”瑞鸾的好奇心早就被那老史官吊起来了,这时候直接翻开崭新的抄录本,翻到离得近的朝代开始朗读。
“人言桐壶帝励精图治、礼贤下士,在朝三十余年,实为有能之君。然,其蝇营狗苟、品行低劣(误写成了略),绝非良家清白男子所为,可叹外人实不知也!”
啊???
这一句念出来,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像铜铃,发出闪电般的精明(不是)。(注)
怪不得老史官害怕呢!
鸣音把刚刚的伤感放在了一边,荣子……
荣子更兴奋啦!
“继续继续!”她唯恐天下不乱。
快让我康康!
母亲这样,瑞鸾只能宠着啦:
“……本朝国师师从大国,天文地理、紫微面相无不精通,只可惜突然云游四方,无处寻觅。”
“国师于五十年前曾拜访桐壶帝,为一官员之三子做出预言。然其三子均非官员血脉,身怀龙气、血承天家!实为桐壶帝之轻薄小人,性本嚣浮、质无廉耻,昼行欺世之谈,夜构陷人之阱。月黑风高之夜,此庶皇帝假作情夫、扮作贼人,与官员之嫡夫人暗中苟合——”
“庶皇帝衣衫不整、精怪作态、不三不四、勾引夫人!可怜嫡夫人,血脉高贵,竟见惑于此等轻浮男子。因一区区桐壶外室而性左行偏,呜呼哀哉!”
“本朝国君听闻此事,不禁悲从中来:‘噫吁嚱,我朝鲜嫡道圣国,嫡庶分明,却与此等外室皇帝为邻,辱极甚矣!’”
“嫡国君掩面而泣,在座嫡大臣,皆为五代之嫡,思之无不思君之辱,如丧嫡考嫡妣,深以为耻!”
……
……
沉默,是今天的宣耀殿。
“这是真的吗?”瑞鸾帝已经无话可说了。
她被满页的“嫡”法术攻击到了,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如果这么说的话,两位母亲一个是庶出一个是嫡出、先先帝朱雀是庶出、先先先帝桐壶帝不仅是庶出、在朝鲜史书里还是个庶破天际的外室……那她算什么?庶庶庶嫡皇帝吗?
要不要再到紫宸殿上给那些嫡大臣行礼啊?
“简直可笑!”瑞鸾一把把这破书扔了出去,恨不得把那当时“呜呼哀哉”的“嫡国君”的坟给炸了!
荣子倒是不怎么生气(因为她是能发买皇室一家子的高贵嫡女)(划掉),她的关注点是:这信誓旦旦的样子……这群人怎么这么理直气壮?
“那必然是编造的糟粕。”鸣音摇摇头。
不知为何,她有些怀念弘徽殿女御了。
要是按照这一套而不讲究军权政权在谁手里的话,那手握权势的女御即使做了皇太后,是不是也还要被迫给出家的藤壶皇后弯腰行礼?
那样的话,估计平安京早都爆炸了!别说藤壶皇后了,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活。
理论规则是一套,自己的利益是另一套,真把有些东西奉若神明,鸣音也不用当皇帝了,成为一个万事不管(也没有资格管)的庶出公主不就完事了吗?
不过说起大师,鸣音眸光一闪,她好像知道是什么事了。
“去把朕一岁那年的桐壶帝起居注拿来。”鸣音向外吩咐
外面的博士很快从女官局取了过来,不出鸣音所料,果然对应的是她小时候被桐壶帝吩咐,作为源氏的陪衬,让右大弁带着相面的那一次。
瑞鸾看完这边的史书,啧啧惊奇:“这可真能编故事啊!”
传下去,那边的国君趴在桐壶帝的床头偷看他颠鸾倒凤!再配上平安时代特有的偷窥入画视角,真是更有“风情”了呢!
光是想象一下桐壶帝一睁眼睛就能从立着的帐幔上面看见朝鲜国君的老脸……荣子的大笑几乎要停不下来啦。
相伴到老,鸣音多少也能猜出来荣子的无厘头想法。她努力控制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官员身上,不然仅仅是想一半的画面,就已经造成精神攻击了。
面对眼前女官要不要正名的询问,鸣音点头:“自然是要写清楚的。”
她拿着朱笔,把破书放在较远的书案上,批批改改:“后面那些胡编乱造要讲清楚,前面那些……酌情修整。”
反正桐壶帝也就那样,她鸣音也不是什么感天动地大孝女。
不过……
荣子停住大笑,和她默契点头。
“把朕后面的话修改了加进去吧。”鸣音说。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此话振聋发聩。英雄不讲出身、贤女不困性别。”(注)
“合家兴旺、姐慈妹敬、兄友弟恭,悌为贵也。如此方能棠棣同馨、外御其侮。纠结于正侧出身,困囿于嫡庶争论,实则于家无益。”
“四海之内,贤才众多。京都才女能撰写文章、陆奥工女可制作纸张……朕与明石姬扩大科考三十余年,历经数次改革,凡是有才能之人,皆可为官。如此不论贫富出身,才是长远之道。”
吸了一口气,鸣音注视了一眼丹波君,继续:
“朕,女子之身,文不输父叔,武远超兄弟,若非母亲果决裁断,万万没有昔日之长荣帝,遑论今日女子大放异彩之盛景。可见,此种因性别论出身,本应被打破!”
鸣音环视一周,和荣子对视,收获了一个荣子的大拇指。
老婆爱我嘿嘿。
瑞鸾暗自点头,丹波君若有所思。
是的,在上位者那里,规则既是要制定的,也是可以随心的,若一味被困住,才是作茧自缚。这惊动天下的女皇帝和女皇后,不就是一个打破常规的例子吗?
“去吧,你们年轻人,忙活自己的事情吧。”将宣耀殿的荷花亲手送给了丹波君,看出鸣音疲惫的荣子出面赶客了。
亲手拉下余晖下的竹帘,荣子转身,只看见孤寂的鸣音,抚摸宣耀殿五十年来没有更换的母鹿哺育小鹿绘画的屏风,默默落泪。
于是荣子对爱人提议:“我们,去长谷寺为母亲们祈福吧,玉鬘最近也在那边呢。”
看见荣子慢慢回到主座,鸣音还强打起精神:“小的时候,你还不怎么信佛呢。”
——“是啊。年少的时候,我是一等一的不敬神佛。那时候在海边的神社,我供奉的求姻缘和王孙公子的和歌,根本就是胡乱写出来的。”
“可是经历了这么多年,尤其是瑞鸾的出生,我还是比以前虔诚了一点。想想那时候,真不懂事啊。”荣子一本正经感慨。
虽然她的尊敬,也十分有限。
“不过人生也许就是这样。世殊时异、人物变迁,哪里就有一成不变的呢?再说了,我也就是在人事尽到极致的时候求求天命。真要是凭借一个神佛就自己不努力了,才是陷入迷障呢。”
“能拯救我们的,始终都只有我们自己啊。你说是不是?”荣子轻轻拢好鸣音垂下的灰发。
“嗯……”看见荣子在身边坐下,鸣音将头埋在她的膝盖上。
“是啊,人事变换,风物无常。我也何尝不是变化了许多?年少的时候多疑又好猜忌,也是你让我敞开了心扉啊……”她说着说着,喉间开始哽咽,随后是控制不住的泪水,打湿了荣子的衣袖。
“可是世上最无常的事情,不是富贵,而是死生……”
“荣子,你也猜出来了,那就是她,对不对……”
“我知道,那是她,但我不能说什么……”
“不过也没必要画蛇添足。她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真好……”
真好。
这辈子,远子的前路,只会越来越远,越来越明亮。
.
朝鲜某破败的宫殿。
一个衣着简陋的小姑娘捧着冰冷的馊麦饭,心中默背汉字。
她是这代国君的女儿,却不被承认——因为她的母亲出身低微,她的出生,就成了所谓父亲不愿关照的存在。
大家都说母亲低贱,却没人问美丽聪慧的母亲愿不愿意成为被欺辱的庶女的庶女、愿不愿意成为国君发泄欲望的工具!
小姑娘艰难地咽下一口饭,继续背书——这是聪明的母亲变卖早年的赏赐后买通了一个管理藏书的太监来教导她的。
同样是人,她得不到其他因母亲尊贵的公主们的尊重,也得不到同样出身的庶男们的自由。
但她不认命!
她不信,这辈子就活该像是脚下污泥一样任人踩踏!
所有见过她的人都说,她有一双锋芒毕露、“不该存在于安分女子”脸上的眼睛,好像随时都能射出利箭,抵抗那些不公。
那位偶遇的国师也是这么说的。
虽然悄悄说完的第二天,胡子花白的老国师就又熟练地找个了由头,跑出京城了。
但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老国师嘀嘀咕咕的话:
“人生奇妙真是难以想象!早年我在海外看见一个女子为帝的面相,三十年前,那女孩也确实成了国君。”
“本以为已经是稀罕事了。谁知今日,我竟然又看到了一个有国君面相的女孩!稀奇稀奇!”
说完,大师不等她问话,就念念叨叨自顾自离开了。
但这一段话,却深深烙印在了女孩的心中。
女子,为帝吗?
她再次咽一口能让她生存的粗糙异味的带壳谷子,心中回荡着老太监昨天讲的武周大帝,和今天教的故事: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作者有话说:
注:
1.“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来源说法很多,有说杜甫,有说董其昌;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出自屈原《楚辞》;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出自陶渊明《饮酒》;
“眼睛都瞪得像铜铃,发出闪电般的精明”改编自《黑猫警长》啦哈哈哈;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出自司马光《史记陈涉世家》。
2.是的,这位丹波远子就是鸣音妈妈橘远子的转世。
在《新年》里,更衣的残魂对荣子说过,她没有看见宣耀殿女御的魂魄,应该是投胎了;
在《中秋》里,鸣音写信给荣子,宣耀殿的荷花是她让人挖池子种的,不是女御生前就有的;所以女御的转世对外面的荷花池没有印象,在殿外也没什么反应,第一卷结尾说了,宣耀殿原来种的是紫阳花,所以远子转世会想起来原来的片段景色;一直到里面,看见鸣音和殿内不变的布置后,她才有更深的感觉;
之后鸣音也不会打扰丹波远子的,因为妈妈的记忆已经不见了,就这样祝福她开启新的、真正能行万里路的人生吧!
关于桐壶帝的野史在《相面》(上),大堰河别墅在《相面》(下)。
哈哈哈,从25年6月末写到野史的时候我就在笑。
写那段嫡庶神教史书的时候更是边写边笑,哈哈哈哈,嫡大臣瞧不起庶皇帝(是个讽刺梗啦)。
桐壶帝,好好背黑锅吧!
3.最后的小姑娘也是我杜撰的,是个被所谓出身困住的女孩。
朝鲜全是我瞎写的,不要对号入座,也不要纠结太多。
在我的笔下,我也让那位大师留下了新的女皇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