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遗物
新年过去, 本是欣欣向荣的春天,就连旺财都开始追着内里的猎犬们选男友“充实后宫”、准备生崽崽了,但“无常”之事哪能以人的意愿转移呢?
开春不久, 鸣音的老祖母就生病了,即使再多的大师祈祷, 年岁已高能被称为“老寿星”的老人也到了离开的时候了。
面对鸣音和紫姬连声“祖母”的呼唤, 祖母爱怜地看了她们最后一眼。
“别哭孩子, 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也该跟随远子离去的脚步了。”
“还有我那分离半生的老朋友,估计都等急了吧?就她那年轻未嫁人时候的‘可恶’性子, 要是知道我悲伤无尽, 说不定还要笑话呢……”
她的女儿永远停留在了花季, 她也希望挚友和自己, 回到最纯真灿烂、不为家庭拖累的青春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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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离开了,鸣音和荣子依旧不听什么“卑不动尊”,亲自在一条院主持法事、换上丧服,为老人祭奠。
“母亲离开了, 老乳母离开了,如今祖母,也终于还是离开了……”
头七的夜晚, 鸣音让忙活了许多天的紫姬赶快休息,她和执意不睡、一定要陪着爱人的荣子一起守夜。
临近凌晨,春寒料峭。鸣音没有让侍女帮忙,亲自带着荣子回到了她年少的房间, 那个自己一人思考未来的基地。
案桌上空空荡荡, 只留下了几个洁白的茶杯和整洁笔架, 那让荣子好奇询问的黑子白子, 和鸣音一人推演厮杀的棋盘,已经被鸣音收起来了。(见《抉择》)
“你想看看吗?只是一副普普通通的旧棋盘,我这就找出来。”
即使再拿出棋盘,鸣音想的也是满足荣子的好奇心,或者和她手谈一局。至于当时的纠结与痛苦,都已经在胜利后烟消云散了。
她这也算是“搅局者敢称帝,窃国者得为侯”了。
“那倒也不急,我先翻翻衣服吧。我倒是一年四季都不怕冷,这点风影响不了分毫——可是你的手怎么还是那么凉?”
荣子发挥了幼时抓老鼠的充分经验,明明是个很有威严的大人了,在鸣音面前也不掩饰本性。趁爱人一个不注意,她直接四肢并用,在榻榻米上窜来窜去,翻箱倒柜。
“是在那边箱子里。”鸣音唬了一跳,赶紧上前护住荣子的额头,生怕她在不熟悉的房间里被柜子架子磕到。
“还说你小时候抓老鼠呢,我看你就是个爬高上梯的偷油老鼠。当初我不应该把那老鼠的摆件送你,反倒要送个老虎,让大猫在你不顾安全的时候吓你一跳!”如今鸣音在荣子面前越发放得开。
谁知刚说完,鸣音又立刻舍不得了:“算了,还是送你猴儿狗儿摆件才对,这样你玩闹的时候也有玩伴。”
见她在这边当个朝堂上无人能想象的话痨细细叮嘱,荣子回头亲了鸣音一大口,然后继续翻找。
“咦?这是什么?”
不知道是碰到了哪个盒子还是什么箱子,荣子发现了一封泛黄的信。
“落款是鸣音小女公子哦。”荣子向鸣音献宝,眼睛还在骨碌碌打转。
“这是……”待在烛光下看到笔迹和落款时,鸣音的手带着信纸一起微微颤抖。
这是去世的老乳母留下的啊。
鸣音立刻小心动作、屏住呼吸,轻轻将信纸铺平,生怕连呼气都伤害到这张在十年岁月后变得越发薄脆的旧信。
——“好孩子,我不知该称呼您为皇子还是小女公子,但按照我的私心,还是小女公子吧。远子女公子已经仙逝多年,而我与她共同的秘密却不止一件。除了您的身份之外,我反复思量,不知如何启齿。就将一次神奇的对话,写在这里吧。如若缘分足够,也许有一天,您还能听到,那朝鲜相士疯疯癫癫的话。”
——“那年您才一岁,桐壶帝为了给源氏看相,命右大弁带着您和源氏一同去见了一位据说技艺精湛的朝鲜大师……”(见《相面》)
鸣音小心翼翼,双手捧着那张明明薄如蝉翼却力同万钧的纸张,微微放在了右侧身前;在她的右手边,荣子手举烛台,和鸣音头碰头挨在一起,不放过老乳母歪歪扭扭的任何一个字。
“若我是女孩,也为帝王之相吗?”
半晌,鸣音一时心情复杂,只能将信纸放到案桌上,长叹一口气。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也没想到……”
“那大师还挺准呢!也不知道现在是否在世。”荣子兴致勃勃。
“打起精神啊鸣音。”荣子随着鸣音的动作,也将举到手酸的烛台放下,一派洒脱。
“我小时候曾祖母也给我看过呢,说我是尊贵面相。这下可巧,你也有预言,我也有预言,我们就是天生一对!”
鸣音最喜欢这种“天造地设”的话语了,闻言心中一阵熨帖。
“更何况——”荣子继续,“更何况这也不过是预言而已;你能登上皇位也不是因为有了预言,而是你自身的努力。如果你知道了所谓的语言就不学无术,那皇位也不可能直接掉到你的嘴里。”
“不要因为这个烦恼啊鸣音。我坚信,不是命运成就了你,而是你成全了命运。”
跳动的烛火为荣子白皙丰美的面颊打上了活泼的影子。凝视光亮中荣子皎如明月的面容,鸣音的鼻子即使不被外面的寒风刺激,也骤然变酸。
——她的荣子,她的辉君,怎么时时刻刻都能让她更加珍爱了呢?
“好,我不会有预言相关的任何烦恼。”夜长多晦,烛光照彻,鸣音的眼睛和心,却越发明亮。
但我还是要感谢命运,这样我和你的姻缘红线,才能跨越千里、紧密相连。
佳人华光照满堂,心念姻缘求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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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的葬礼结束之后,鸣音和荣子连带紫姬本想安心守孝,但却又接到了新的消息:
橘舅舅也大限将至了。
作为一个没什么大志向的人,能靠外甥混到内大臣的位置上,橘舅舅已经心满意足了;况且如今,他也早就过了时下的“四十难过”之年了,细细想来,心宽体胖的他也不是放不下。
感谢了皇帝外甥和明石姬外甥妻子的关怀,在生命最后的时候,橘舅舅还是和自家妻与子一起度过。
外面宫中请来的法师们又在念经了,念着和上个月老母亲去世的时候相差无几的经文。
命如枯灯,强求也无用了。
橘舅舅扒拉着遗愿,觉得也没有许多放不下:他只有一位妻子,皇帝外甥承诺了,不会不管的;两个儿子如今生活得也不错,他也不用惦念。
“我也没什么牵挂之事。”他拍了拍年少时精明能干的老妻如今哭泣耸动的瘦削后背。
“只不过……说来惭愧,在做京官的时候,我算不上昏庸腐败,却懒惰不管事,难免有损功德。”
“如今到了这般光景,躺在病床上回想:我这一生,为官三十年,竟然只有在明石那十年,虽然不情不愿、下值后睡觉,可在府衙的时间,在前任国守留下的政策上终究兢兢业业、没有多大疏忽;又因为侥幸出身京城不怕乡下豪强,多数时候还是主持了公道,也得了个百姓口中的‘好官’名号。”
他费力抬起浮肿不堪的眼皮,勉强支撑,期望地恳求两个儿子:
“如果可以,留我的一半骨灰日后和你们母亲葬在京都;另一半骨灰,你们带到我算得上留有功德的明石浦吧!”
这是他和外甥安排好家人的生活后,唯一的遗愿了。
妻子也年迈了,不像年轻时在家中忙里忙外、风风火火了,但这时候还是一身急脾气。她不断催促两个儿子:“两块木头,都愣着干什么?快答应你们父亲啊!”
让在场的人都意想不到的是,两个而立之年的壮年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却吞吞吐吐出了几句话:
“真的要那么远吗?就在京都算了吧……”
“法师还说我下个月要长期避忌……”
“避忌啊……”橘舅舅疲惫闭眼,在这熟悉的话术之下,二十年前的场景浮现在昏昏沉沉的脑海中。
当年,曾祖母的骨灰之前,他不想折腾,找了什么理由来着?是不是也是避忌?(见《出京》)
他艰难地挤出一声苦笑。
命运的回旋镖,居然就这样飞过二十年,直直打在了橘舅舅的眉心。
“你们怎么能罔顾父亲的遗愿,他对你们从小到大无有不应!”妻子除了对两个儿子此举的震惊,还有一种深深的唇亡齿寒之感。
“罢了……罢了,就如此吧,原是我命中注定要偿还罪孽。”
橘舅舅让儿子们离开,最后拉下妻子的手。
“我当初自私惫懒,今日也怪不到别人身上。日后陛下会派人照顾你的……柜子里还有我近期背着他们留下的一笔钱,以后他们要是不孝顺,你要照顾好自己啊。”
“这些年,你辛苦了……”
在妻子的哀哭声中,橘舅舅溘然长逝。
作者有话说:
注:
1.橘舅舅的回旋镖——当初他犯懒不愿实现鸣音曾祖母的遗愿,不想把老人的骨灰送到海边;如今,他的遗愿也被儿子拒绝,用的是和他当年一样的理由。
【原创诗歌】
“佳人华光照满堂,心念姻缘求情长。”
鸣音可以不在乎预言,但她想到荣子,无数次感谢命运,将她们的姻缘千里一线牵。只求地久天长。
第132章 葵姬
亲人离去了, 悲伤之余,鸣音手头的事务丝毫没有停滞。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 托体同山阿。”鸣音抱着荣子说。(注)
“我们的亲人过世,并不能影响他人什么, 更没有能力能让天地为之动容。我们还在世俗浮沉, 就该承担应尽的责任。该做的事情, 还是要做啊。如果一味沉溺于悲伤而疏于朝政, 那才是真正的不忠不义不孝不仁,那才是天地难容!”
不过, 对于鸣音而言, 万事总有例外, 尤其是生死大事。
她在心中默念:如果她和荣子也到了被神明召唤的时候, 还请老天顾念,使二人共死于一时一处;如若不可,那便让荣子先一刻离开,不必遭那思念之苦, 待她理好后事,便即刻追随荣子而去。
“嗯,咱们都要平平安安的……”为了准备恩科, 荣子有些困倦了,在鸣音的怀中呢喃。
春风褪去了寒意后,暖阳下的春花,即将次第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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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年的整顿, 如今内里与前朝制度明确清晰, 只等新的人才将空置的官位填满了。
长荣二年五月, 男女科举同时举行, 并首次进行糊名,旨在筛选读书人才。
对从未得到在世人面前用考核的形式大大方方展示才华的机会的诸多女子,这是一件足以铭记史册的大事。
而内里女官局针对技术、不分出身的考试,也在朱雀门完成了百姓之间的报名,即将在同年六月举行。其中,离开了旧时婚姻的大君,也即将在六月接受选拔。
内里挂着菖蒲和五彩绣球的帐幔还没有拆下,大批跃跃欲试又忐忑不安的女子穿着简便的装束,在兵司女官的调度之下,结队从东门进入。在无尽的艾草香气中沿着东面的廊桥,走进了已经设置好案桌笔墨的宜阳殿,静候科举考试的开始。
因为是第一届女科举,来考试的姑娘们一个东殿就能坐满。其中大多数是二十左右的姑娘,因为父母宠爱也没有谈婚论嫁,又受到了还算不错的教育。一个个没有家庭的拖累,轻装上阵。
但这其中,也有几个特殊的考生:
一考生作为文章博士的女儿,已经头发微霜。她在桌前坐定,丝毫没有有的姑娘们还在背书的慌张。似乎只要赐予她一个梦寐以求的机会,她就一定能将牢记于心四十年的才学化作满意的答卷;(注)
而另一考生,脖颈微扬,面色清冷。她的举止动作透露出曾经受到的良好教养,但身上的衣装却略显过时。看着年龄,她似乎有三十多岁,细瘦的双手在衣袖中紧握成拳头,正等待试题的公布。
年轻的姑娘们大多不认识这位如今深居简出的姬君了,但若是十几二十年前的女官还在,定会一眼认出,这眼角细纹也不改气质的女人,正是当年大名鼎鼎的,葵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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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考察汉家诗文、命女考生们撰写文章的试卷呈到清凉殿二位陛下之处后,两人立刻开始认真阅读。
鸣音偏好务实基础的答卷,荣子则是挑出受过汉书教育偏少、但思路清晰的答卷,二人将手上的结果综合,惊讶地发现,约有七成仅在家中学习过的女子,其学识不亚于有大儒老师解惑答疑的大学馆男子。
“她们一定能做好,我就说我们女人不比男人差、甚至更好!”
只要给这些被暂时折翼的雌鹰一片天空,她们就会展翅翱翔。
兴奋的荣子将自己和鸣音认为言谈有物的几篇文章反复品读,越来越爱不释手。在鸣音递上撕掉糊名的小刀后,荣子像是拆盲盒一样,满怀期待开出鸣音挑出的“大才”。
“这位高阶胜子,是不是之前鸣音你说的,那个去世的清凉殿讲书博士的孩子?她今年,有四十多了吧?”
荣子细细品读这份细致的答卷:“鸣音你的眼光真好,这文章初读乏味,细细品下来,为官做宰、为人处世、官员立身、文人风骨……想表达的道理竟是样样不缺。如此有才之士,竟然蹉跎如今,何其大谬!”
这样的才华,若是生为男儿,不仅能早早继承朝廷恩准的博士之位,更是能青出于蓝,做到大纳言中纳言吧!
鸣音很是赞许荣子的话,等这样学识渊博的人进入紫宸殿,就让那些能力平平的男官羞愧去吧!
看荣子三下五除二把手上看得顺眼的糊名卷子都拆开了,鸣音也拿回小刀,自己把手上荣子挑出那篇文章的糊名除掉,好看看这同样言之有物的答卷出自何人。
“藤原……葵姬?”
当念出这个遥远的名字的时候,鸣音很是诧异。怔愣的一瞬间,她还没来得及将当年弘徽殿的宴会上,被鼎盛年华的女御以皇太子妃之位求娶的姬君与今日宜阳殿等待阅卷的考生联系在一起。直到荣子呼唤,她才反应过来。
燕穿王屋与谢门,恍惚人间二十春。
“你看上的答卷,出自那位葵姬呢。”鸣音将纸张放回案桌。
“葵姬?如果你说的是那位葵姬的话,那就是前面那位左大臣的女儿?”荣子从京都复杂的关系网中翻出这个似乎因为家境衰落被蒙尘许久的人。
思考一会儿,荣子决定:
“今日秋好在梅壶处理事务,玉鬘也在帮忙,让她们一起过来,在屏风后听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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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姬不是第一次进宫,却是第一次进入清凉殿。
她的面色如常,那胸膛中怦怦如鼓的心跳,却只有自己知道。
多年前只有父亲和兄长、还有那个风流前夫源氏有机会面圣的地方,今日终于为她打开了一道透着光的缝隙,只等她冲一把,闯进去。
鸣音感叹当年葵姬逐渐模糊的富贵面容,葵姬也自然不记得当年皇宫里像影子一样从未被自己放在眼里的透明皇子了。直至今日,她在代表了帝王尊贵的清凉殿,才见到那一对光彩照人的陛下。
本就是上天赐福的美貌之人,为她们的四周更加灿烂光辉的,正是无上权力。
“许久未见了,葵姬。今日看见你朕很是欣慰,不知三姑母身体可还康健?”在描绘葵叶的新换上的屏风前,鸣音温和寒暄。
葵姬恭敬回复母亲身体康健,自顾咽下心中的苦涩,依旧体面答话。
无他,不是所有的长辈都能理解她的做法的。已经脑子不清醒的母亲还停留在当年荣华的自我陶醉和哀怨中,依旧十年如一日地劝说葵姬温柔恭顺、等待源氏的回归,夫妇俩重归于好,那源氏也不会再出去风流了。
见鬼的“破镜重圆”!
葵姬现在不仅不想做一个男人眼中的“贞洁烈妇”“苦守寒窑”,反而在心中怒骂源氏这块“考公之路”的绊脚石。就在考试的前一天晚上,她还在研究万一被问到了,怎么和源氏撇清关系呢!
当然,这是道必答题。
两位陛下很是促狭,她们一个接一个,东拉西扯。从经史子集聊到诗词歌赋,从京都聊到越前陆奥筑紫宇治伊势,再说到明石浦。一直到葵姬的脑子都被烧冒烟的时候,那宛如共脑的两人又把话题从明石浦绕回来。
“当年你的兄长也是青年才俊,我们从伊势回到明石的山间找到了他。那时候他可谓是衣衫褴褛,这些年就好好让他休息了。葵姬你会思念他吗?”荣子也和鸣音一样笑眯眯。
来了!葵姬心头一震。
兄长当年的荒唐事,她也是有所耳闻的。问话的明石姬,怕不是要恨死那个净会为她的人生平白增加难度的烂人哥哥了吧?
“人说举贤不避亲,但就草民而言,惩治小人更应大义灭亲。况且当日兄长本就被前面的乱臣一脉列为逃犯,能留他一命于陛下而言已是无上天恩。草民今日有此机会瞻仰圣容,全赖陛下圣明恩荫,若有丝毫不满违逆,连草民都应该当场被上天诛杀!”
因为没有授官,家中也没有官员了,因此往日高傲的葵姬逐渐看透世事,自称为“民”。
“这样啊。”鸣音声音温柔,“刚刚不说都忘了,朕也该称呼你为表姐。不知表姐如今可有喜欢的郎君?家中的小子还懂事吗?”
葵姬:……
故意的,黑心皇帝绝对是故意的!刚才都问我母亲了,现在才想起来咱们的亲戚关系,谁信啊?
不过,这也说明了我的回话她还算满意吧?
“草民哪敢忝居‘表姐’之名?”葵姬学着记忆中兄长对上司行礼的动作,对两位陛下献上了偷偷练习许久的相似度七八成的官员礼节。
“家中小子藤原夕雾,现在还是不懂事的年纪,草民日日教导他要忠君,他还有得学习呢。”葵姬一句姓氏的改变撇清了夕雾和源氏的关系。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草民前三十年耽于富贵乡冢,不思学问。及家境巨变,才领悟人生道理、阅读名家哲学。如今也不过是以微薄之才、百无一用之身侥幸踏足圣殿,望天家威严女官尚觉羞惭,遑论二位陛下高华气度?草民只想一心投身学问,并无婚姻之意。”(注)
“若有幸得蒙陛下青眼,当以侍奉君王为终身大事,不愿再谈风月。”
陈词之后,葵姬纳头叩拜,等待上方的宣判。
荣子和鸣音互使眼色,达成统一:她们有容人的胸怀,也有容人能力。葵姬家族的种种,可以既往不咎。
“起身吧。”鸣音命身边的女官扶起葵姬。“希望今日的事情,表姐此生不忘。”
“是!草民……臣遵旨!”葵姬常年清冷的脸上,流下了两行滚烫热泪。
鸣音吩咐葵姬不必拘束,也不用咬文嚼字,只当是亲人间闲聊。清凉殿的氛围也轻松了许多。
就在对话快要结束的时候,荣子和鸣音接到了屏风后的纸条。
哦?
鸣音挑了挑眉。
作者有话说:
注:
1.“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出自陶渊明《拟挽歌辞其三》。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出自《增广贤文·上集》。
2.“文章博士的女儿”:这个是我在《女官生活》也加上的人物,因为我真的惋惜。甚至胜于某些已有的角色。
在原著里,她不过是淑景舍雨夜品评的一段香艳故事:男子在博士女儿的教导下学会了为官做宰的学问,又负心将她抛弃,最后说一句“可惜身患恶疾令人厌恶”“想来也是难过”。
本就是对话的背景板,之后这个无名女子是死是活读者们也不得而知了。
但我真的会为这样满腹才学却因世道郁郁生活的女子难过。所以为她起了“高阶胜子”的名字,让她在我的两个长篇都得以施展才华。
【原创诗歌】
“燕穿王屋与谢门,恍惚人间二十春。”
鸣音回忆中的葵姬与现在境况迥然不同。前半句改编自“旧时王谢堂前燕”,后半句说明,当年的事情距离现在,已经二十余年了。
当年膝盖受伤无人在意的皇子成了大权在握的皇帝,当年差点成为太子妃的葵姬今日为科举考试全力以赴。
二十多年,很多事情都变了。但,也许并不是坏事。
这里和大家分享一首与《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有点点相似的诗,我觉得也写得很棒:
《宝相花》
宋 舒岳祥
春风不到上林花,流落民间日又斜。
曾向玉堂承雨露,可堪金屋委尘沙。
第133章 醒悟
“说起来, 表姐,如今你家生活不如以往那样优渥,不仅人气稀少、富贵相差, 排场更是不比从前了,不知你心中有何感怀?啊”趁葵姬不察, 鸣音将纸条塞在案桌的书卷下。
让我康康, 你对我们不会有什么怨言吧?
——有什么感怀呢?
葵姬微笑:
“最大的感怀, 就是我终于成长了吧。”
从小到二十余岁, 一直被父母精心娇养的葵姬不懂、也接触不到外面的大事小情。她就像是本来可以被阳光照射到闪亮翠绿的葵叶,却还在幼年时期就被插入室内的古董花瓶, 免了风吹雨打, 却只能长成那一颈细细的昂贵长颈花瓶的模样。
有记忆以来, 父母对她灌输的概念就是:
你有一个最俊美的夫君、你要抓住他的心、你要生下孩子, 最好是男孩;
你无须在意外面;
夫君不好是因为他年纪还小;
那些女人都是坏人都在勾引你的夫君;
平民就是低贱、你欺负就欺负了不是问题……
“那时候,就连‘我不喜欢讨好夫君’这样的想法都难以宣之于口,还因为仗势欺人冒犯了不少人。可是落魄之后,我却真正成为了家中的顶梁柱, 在父母生病、兄长离开的时候学着磕磕绊绊管家理事;在得到消息要开科举的时候疯狂温习书籍。”
葵姬语气平和、面色释然:“如果没有变故,我便一直是那旧时的葵姬,宛如享受民膏却于世无用的寄生虫, 还会被影响得看不起用实打实的劳动赢得尊严的女官。但现在,经历世事之后,我才明白这是困难,更是机遇。”
“因为家世衰败, 我才有机会在父亲掌舵、兄长本来要继承的家族中脱颖而出, 成为面对风浪的补天者;
我才会撕下蒙蔽双眼的面纱, 好好地、平等地观赏大千世界、万人万物;
我才会渴望得到机会, 而不是像既往那样,将劳动当作‘卑微者的劳碌’。”
也许是敞开了胸怀,说到最后,葵姬还开了个玩笑:
“今天我看自己,都和以往不一样了;正如那句话,‘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时光的洪流里,人人都在大步往前走。要是还有人再为醒悟的葵姬惋惜过去,那就是个‘刻舟求葵’的老套故事了,说不定还会是个反面教材呢!”(注)
有些活泼的小女官侍女听到葵姬的自比,忍不住笑出声了,引来了荣子善意的回笑。
鸣音和荣子对葵姬点头:“你能这么想很好,朕更期待你在朝堂的表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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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姬离开后,荣子命人暂时撤下了屏风,后面一直在思索的秋好和玉鬘的身形显露出来。
“还怨恨吗?”鸣音将书卷里的纸条还给秋好。
秋好捏着纸条,望着葵姬离开的方向,缓慢摇了摇头。
“都过去了,母亲早就不怨她了,我如今也看得起现在的她。那么,风雨过后,我祝她就像是今年新发的葵叶一样,焕发新生。”
秋好撕掉了纸条,本打算起身告别,但想到妹妹玉鬘,复又坐回原处。
“我的怨恨已经悉数消散了,可是玉鬘……”
接着秋好的话,越发亲和稳重的玉鬘也在两位陛下的询问下,说起了这几个月的事情:
“四女公子从去年就在道歉,她帮忙修缮了当年被砸坏的母亲旧居,连带老乳母的房子也重新收拾了。除此之外,另外数家被她责骂过的人,她也尽量补偿受害者的后代了。”
玉鬘语气复杂:“我不知道该如何做。一切的起因是我那不负责任的生父,可那时候,要是没有这些打砸侮辱的事情,是不是母亲不会英年早逝?我也不用背井离乡?”
“我,我如果不说原谅,也是可以的吗?”
十五岁的姑娘想到童年时候的颠沛流离,不禁落泪。
在本该受尽宠爱的童年,她印象中最深刻的不是和异母妹妹一样数不清的玩具和众人的前呼后拥,而是昏暗的烛火、漂泊的孤舟、乡下人的嘲讽,还有老乳母彻夜的眼泪。
那个时候,小小的她就像一枚被迫离开大树的树叶,在筑紫的风中飘摇。如果不是有受了母亲恩惠的老乳母庇护,只怕她连命都没有了,又何谈什么原谅不原谅!
“当然可以了。”
玉鬘发自内心的悲伤让荣子的心也酸酸涩涩的。她靠近哭泣的少女,为她轻柔拭泪。
“做出补偿是我们的命令,也是她的赎罪。就像葵姬的顿悟一样,四女公子也是如此。若不是命途改变,你一辈子也等不来安享尊荣的她一句对不起。因而今日你接受与否,都要凭借你的意愿和你的心,实在不必为外人左右。”
“痛苦是你的,决定是否原谅也是你的事情,任何人都无权置喙!”
听到荣子的安慰,玉鬘再也忍不住了。“哇啊”一声,哭伏在荣子肩头,将六条妃子礼仪的教导一瞬间全然忘怀。
而妃子的亲女秋好不计较这些小事,也在由衷为妹妹年幼的经历悲伤。
不知哭了多久,感受到面颊下的月色唐衣都被濡湿,玉鬘方大梦初醒,很是羞赧地用红桃子眼睛看向荣子。
荣子也不在意湿掉的衣服,而是亲手拧干了侍女们递来的浸过温水的巾帕,为玉鬘擦干泪水滂沱的脸。
这可是当年在伊势,她亲手救下的崽呢!
(荣子小狗骄傲挺胸.jpg)
“要是不够,你要不要再哭一场?”荣子超级贴心。
鸣音也眼含鼓励:“也可以到朕这里哭,让荣子先去换身衣服。”
享受擦脸的玉鬘终于露出了一个笑模样:“陛下,遇见您们,真的,太好了。”
三人还想继续安慰玉鬘,却又被她接下来的故事吸引了:
“说到这里,过年的时候,我又一次梦见了母亲。她还是之前梦中那般,纯真美丽。”
“她说,看见我平安长大,她也知足了。过去的是是非非都不在意了。接下来她就要去投胎了。这辈子的恩怨,她都放下了。”
过年的时候?好神奇的时间点。
荣子想到了突然托梦的姑母;
鸣音想到了那段时间据说在牢里又疼痛加剧的源氏;
秋好想到了过年时间频繁拜佛念经、不知道在家里的帐子后面一个人偷偷捣鼓什么的母亲。
啊这……
三人福至心灵,互相对视了一眼:不会这么巧吧?
玉鬘的眼睛被新一轮清泪模糊,没有看到这场眉眼官司,继续娓娓道来:
“她似乎提到了几个人,有个叫什么源。但后面的梦境就断断续续了。我私心想着,怕不是那当年的源氏公子吧?”
“四女公子这事情母亲没提及,我也不想理会了,就这样吧,她散尽家财点香祈祷也能全了母亲的香火。可是要是那源氏再和母亲的……母亲的死扯上关系,我一定不会放过!”
“连带我那负心薄幸的生父,我都不会原谅!”
玉鬘的语气很是坚决。
“别急玉鬘。”秋好将妹妹揽在怀中,“源氏的事情你自可探个究竟,但你生父的事情,你自己千万别冲动,免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会想办法帮你的。”
“这有什么为难的,还需要你们?”鸣音轻笑。
“本来就准备把这几个人一并处理的。你先问,问不出找朕和陛下;还有那报仇的事情,不还是朕二人一句话的事情,还用你这个小姑娘动脑子?”
“就是!”荣子脱下了湿答答的外衣,正在拍手。
“那源氏曾经居住的二条院有些老人,玉鬘你要不先去那边问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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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条院是桐壶更衣的旧居,当年风光一时的宅邸因须姬生父大纳言的离世沉寂,又因源氏公子的出生而重新辉煌。
在须姬去世、源氏长大出宫后,桐壶帝生怕宝贝蛋住得不舒服,在弘徽殿女御的骂骂咧咧下开了私库,将曾经陈旧的院落重新装修得金碧辉煌。在桐壶帝在位的时候,每天来此拜会源氏公子的人都络绎不绝。
现在,随着牢底坐穿的源氏彻底落魄,二条院被归于了桐壶更衣的侄女明石姬;而明石姬陛下暂时没想好怎么安排姑母也不在乎了的二条院。她吩咐不要驱赶留下的老侍女,就让她们依旧在此生活养老。
玉鬘来到曾经的二条院时,看到的已经是一派荒芜。
落叶满阶、蔓草遍布,数点莺鸟鸣叫下,即使是日头正大的太阳,都晒不透这孤寂院落的凄凉。
“谁啊?”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侍女听闻有人叩门,急忙披了衣服前来面见。
可是见到来者之后,这侍女却“啊呀”一声,无比惊诧,连带披着的外衣都惊到滑落在荒草上。
“真……真子小姐!?”
作者有话说:
注:
1.“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出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
2.六条:其实过年时候我的信号,也连接上了玉鬘这个老用户呢!
3.是的,原著阿头和四女公子,荣华富贵一辈子,背后一句对不起都没和夕颜说过(好歹“君子”源氏还流了几场说不清什么性质的眼泪)。
阿头还蛐蛐夕颜水性杨花!
就算他不知道夕颜去世了也很过分!!!
若不是家境落魄或到了绝路,唯我独尊的大贵族们不会真正后悔的。
包括源氏。
第134章 玉鬘
这侍女是谁?怎么知道母亲的名字?
玉鬘靠近这位年长的侍女, 细细端详对方的面容,试图从模糊的记忆里找到哪怕一星半点的蛛丝马迹,却只是徒劳——离开京都的时候, 她太小了,小到还来不及将童年的记忆保存, 就被迫远离了童年;
而因为玉鬘的动作, 那上了年纪、又因为过度哭泣而眼神黯淡的侍女终于在灿烂的光线下看清了:
虽然相似, 但敲开二条院门扉的姬君, 不是当年的小姐。
也是啊。
她在心中自嘲。
小姐都去世多久了,怎么她这个脑子不清醒的还能认错?这位有着小姐同样美貌的姑娘看着十五六岁的年纪, 比当年的小小姐都要大上十来岁呢, 怎么可能是仙逝十多年的小姐呢?
等等, 小小姐!
本来眼光晦暗的侍女一个醒神, 不顾入夏后轻薄失礼的衣服,匆匆碎步小跑到玉鬘的眼前,抬起微微耷拉的眼皮,再次细细打量。
“您……您……”她激动得语无伦次。
这是谁啊?
玉鬘刚想张口细问, 只听那侍女终于说出了一句话,喊的还是她的乳名:
“您是,藤原琉璃君小姐吗?”
“我是, 我是当年跟在你母亲身边的右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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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无人住的正殿已经积了灰尘,但架子上的奇珍古董依旧挺立,无言地诉说这里曾经的辉煌。
“早些年,源氏公子还给我银钱和侍卫让我出京找您, 但这些年……您也看到了。”
华光不再的房间, 右近终于向玉鬘讲出了所有。
“那年, 被四女公子侮辱砸坏自家房屋后, 小姐带我们搬到了西京的乳母家,那时候您才三四岁,怕是记不清楚了。”
的确,玉鬘的记忆是从老乳母哭着对自己说“你母亲真的不见了”的阴暗雨天开始的,之前的故事,她早已无从寻觅了。
“咱们一家子就在西京破院子度日。那院子荒凉破败,不时还有狂徒骚扰,远远不比上旧时的房屋,大家都很难过,又怨恨四女公子的跋扈。所幸小姐也算是心胸豁达之人,从不钻牛角尖。在她的知足常乐之下,日子也还过得去。”
“您的父亲头中将之前就和小姐有过不快,在那段时间几乎是销声匿迹了。一日,破篱笆前开了几丛洁白的夕颜花,一位俊美的公子到访,与就喜欢看漂亮的人的小姐和歌相答。”
“那就是当时鼎鼎大名、又对小姐隐瞒身份、致使寻人无门的,源氏公子了。”
源氏?
曾经的那场梦境里,玉鬘见到了记忆中空白的母亲容貌。但母亲天真纯善,对自己的死亡也记不太清了。玉鬘只知道与源氏有关,但具体是什么前因后果,仍然是一头雾水。(见《魂魄》)
此时听到关键词,玉鬘耳朵动了动。她聚精会神,示意右近继续。
“有一日,源氏公子驾着牛车,带着害羞的小姐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荒凉院落。却不知那晚发生了什么,第二天,那源氏公子就悲伤痛哭,和我说……说小姐断气了!”
讲到这里,右近伏地大哭。
“他为小姐在北山寺举办了豪华的葬礼,然后带着我想要回去收养您,却发现乳母的家也是人去楼空……这些年,他都让我找您,可是我走遍了京都和京郊,真的没有看见您啊!”
她苍老的声音绝望哭嚎,又带着一丝满足:“我以为……我以为你们都不在了!今日看到您……我死而无憾了!”
玉鬘膝行靠近,扶住了枯瘦如柴的右近颤抖的手臂,自忖她说的应该不是假话。
“我这些年的事情不是寥寥几语能说清的。你若是习惯这里,便依旧住下吧……若是不习惯,也可回到母亲的旧宅。待事情结束,我再细细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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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的梅雨季如约而至。
这天,京都阴暗潮湿、虫鼠滋生的大牢深处,来了一位陛下的使者。
听到有人到访的声音,这些年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源氏只是抬了一下眼皮,就又快速闭上了,继续无言蜷缩身体。
他可谓是监牢里最安静的人了,比起左边时不时大喊大叫的阿头,和去年右边新进来的超雄什么“天赐”,源氏就像是一具安静的尸体,横陈在遍布青苔霉菌的潮湿地面。
除了维持生存,他从不说一句话。
因为那深入骨髓、如影随形五六年的疼痛,已经让他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有的时候,在这阴暗不见光的地方,疼到浑浑噩噩的源氏会大梦数日,又会清醒地被折磨数天。昏昏沉沉之间,他竟然会怀疑:
自己真的过过金尊玉贵的日子吗?又为何会沦落到如此田地?
只有被削去官职、但还被八皇子信守诺言保住命的家臣们偶尔探望时的婆娑泪眼,才能让他清醒一瞬:
原来曾经的走马观花、自诩风流,不是黄粱一梦。
今日是什么年月了?他被关多久了?
石壁土块又渗水了,是不是又到了雨季?
来了什么人,有什么事情?
“喂!我可是大贵族,快放我出去!你这女子是什么人?”
隔壁阿头还在吵闹,真不知他哪里来的力气,真想把这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的“女鬼诅咒”也分给他一点啊。
源氏一动不动。
直到自己的栅栏被人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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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人将半死不活的源氏架到明亮的房间后,玉鬘仔细审视着,这个见了母亲去世前最后一面的人。
上天还真是宠爱他啊。即使已经被蹉跎数年,稍微命人修整一下,依旧是俏丽俊秀的郎君,常年不见光的生活给他本就白皙的皮肤增添了苍白脆弱之感。
难怪喜欢美人的母亲会被这人勾引到。
她审视了许久,那边的源氏也很是疑惑。一直等不到断头刀的他努力在脑海里搜索面前这端丽少女是何许人也,可是想了半天,也依旧没有半点头绪。
“不知尊驾?”源氏一字一顿,艰难地蹦出来四个字。
玉鬘没有回答自己是谁,直接开门见山:“你还记得十一年前的夕颜花吗?”
十一年前?夕颜花?
源氏闭上眼睛,气若游丝,思索半晌,终于想起来他十八岁那年遇见的西京夜幕中的白花,还有比白色的娇嫩花朵更纯美到不可方物的女人。
夕颜凝露容光艳,料是伊人驻马来。(注)
“想起来了吗?”玉鬘不放过源氏任何一个表情。“想起来的话,就告诉我,她是如何离世的吧。”
为了夕颜前来的人……这是谁呢?
源氏迟钝、但还没傻透的脑子从揭开当年借着花朵互传情意的记忆面纱开始,逐渐回想起了与夕颜有关的一切。
“琉璃君?”
连源氏自己都惊讶,他居然还能回想出来夕颜的孩子的名字。
原来,当年那个失踪的女孩,也长这么大了,大到能为母亲寻根究底了。
一阵熟悉的疼痛传来。从今年过年开始,本来断断续续的疼痛又恢复了三五年前的剧烈。也许是不知名“女鬼”又发威了吧?
源氏从简陋的木墩子上缓缓滑下,将身体靠在木头上,乞求得到一点支撑。
“我带她去一凶宅约会,那里有被我辜负的女子怨念,将她吓死了。”源氏言简意赅。
“为什么隐瞒身份,让我母亲的家人找不到她?”玉鬘寻根究底。
就连这都知道了?源氏弓着身体。
如今的他已经对人世无望,只想着破罐破摔了。
“夕颜身份低微,我不想被人议论丢面子。”
居然如此儿戏?
玉鬘一时间无法接受,母亲就这样,因为一个风流浪子的感情债和虚荣心,死得荒唐。
“那不然?”源氏不想说话了。
高高在上的贵族,全凭心意做事,哪里想得到后果?哪里管下面的人能不能承受后果呢?
“葬礼……”
源氏虚弱点头。
当年的葬礼是愧疚无比的他办的,夕颜也是被他牵连去世的。
夕颜去世后,他遇上那场连绵不绝的疟疾,自认罪孽深重,每日吃斋念佛,还去北山寺祈福来着。不过也是从那以后,他给兄弟良清积极出谋划策追求那个明石姬,自己的行为却因为夕颜的死有少许收敛。(见《北山》)
似乎上天想夕颜用她的死和那场“赎罪”疟疾,成全他也说不清楚的什么契机。(注)
玉鬘真的被这样荒谬的理由震惊了,震惊之后就是不可遏制的愤怒:“听闻你日日被女鬼的诅咒缠身,那女鬼真是干得漂亮!如果三生有幸,我真想结识这位女鬼,认她当娘,日日供奉,好感谢她为我母亲报仇雪恨!”
(六条妃子大夏天在六条院打了个喷嚏)
“姬君,您还有什么话要问吗?”狱卒巴结地对玉鬘搓手笑。
玉鬘摇摇头,真相大白后,她已经没什么要和源氏牵扯的了。
她既希望源氏赶紧被折磨死;又希望他不要死得痛快,最好一直被折磨。
狱门打开,在门口站立的玉鬘又听到了趴在栅栏上的生父的大喊大闹:
“你是哪家姬君?帮我带话,我是公主的儿子——”
连亲女儿都不认识?还不如我!
源氏再次混混沌沌的脑海中发出一声嗤笑。
狱卒迟疑看着玉鬘的脸色,玉鬘伸手掏出了几吊铜板给他:“关门吧。”
生父的声音很快被隔绝。
也好,他不认识我,我也不想认识他。
.
朝廷关于长荣二年的考试结果陆续发布了。
为了显示重视,两位陛下没有用女官局帮忙誊抄,而是亲自书写圣旨。
长荣帝中正平和的字体写下了男官员的任职;而明石姬陛下略显飘逸豪放的两道圣旨分别写下了针对前朝女性官员和内里女官的任命。
因自学书法而被录取的书司大江女官笑着拥抱小小的女儿,喜悦的眼泪不断溢出:从此,她再也不用低三下四,或者被迫二婚,而是能自己赚钱养活孩子长大了。
比起有技术的女官,前朝的女官员年纪总体更小一点,但这其中有两位最为年长的考生备受关注。
在男性进士们全员从六位开干的时候,她们不仅分别得到了“状元”和“榜眼”的名号,还得到了加封为殿上人的官职。
状元高阶胜子,封正四位参议,兼任清凉殿侍讲文章博士。
“朕很看重你,高阶博士。”荣子亲自到清凉殿御座下,拉着她不年轻却激动万分的手。
“从你开始,朕也想,以后,让官位传男不传女的博士们生下的女儿,同样拥有机会。”
高阶胜子努力压下心中的震颤,用力吼出自己的壮志:
“臣,幸不辱命!”
而葵姬——
作者有话说:
注:
1.“夕颜凝露容光艳,料是伊人驻马来。”出自原著,夕颜代号的出处。
太美了。
2.关于夕颜是不是六条杀死的,也有争端,我认为不是。
很详细的理由我放在专栏《20+随笔》里面一章《六条是不是杀了夕颜的凶手》进行讨论了。
所以本书夕颜就是被源氏招惹的女子怨恨杀死了,凶手不是六条。
3.原著夕颜的死其实更多是为了玉鬘十帖铺垫。
但疟疾成就的是源氏和紫姬的初见。
以及非常悲伤的是,原著一直到死,玉鬘都不知道母亲的死因(被源氏瞒死死的)。比起亲爹,帮安排葬礼的源氏真是“大好人”啊!
4.哈哈哈哈玉鬘不用找女鬼当娘,因为“女鬼”六条妃子早就是你的养母了呀!
第135章 姐妹
“封藤原葵姬为从四位右京大夫;恩赐榜眼之母、先桐壶帝三妹恢复三品内亲王爵位。”
该说的也都和葵姬说了, 因此鸣音和荣子直接将封官的圣旨和官府送到了葵姬的家。
听到前面半句话的时候,葵姬尚且俯身听旨;可是当听到母亲终于恢复了当初在抢车事件之后丢掉的内亲王爵位后,即使不是一品, 葵姬也要泣不成声了。
“母亲,您看!”
使者离开后, 葵姬压抑不住颤抖的手, 大步跑动, 将官服笏板, 还有册封内亲王的文书一股脑抱到颤颤巍巍的三公主面前。
“当年我连累了您失去爵位,现在我又给您挣下来了!”
“家里没有了父亲和哥哥, 还有我!不用等什么夫君, 我也能撑起咱们的家!”
葵姬的母亲眼睛已经看不清了, 只能用无力的手在葵姬托起的册封文书的缎面外衣上反复摸索。
“好啊, 好……”清醒过来的旧时三公主流下浑浊的泪,但身板一下子挺直起来,似乎重新沐浴了身为诏封内亲王的荣光。
以后,我不会再用我陈旧的观念约束葵姬了。
“母亲……”那边, 八岁的夕雾亦步亦趋,一手举着写着名字“藤原夕雾”的功课,一手疑惑挠头。
“老师以前说, 只有男人才能封妻荫子啊?”小孩子的声音脆脆的。
葵姬高傲抬头,只留下一句话:
“过时了!女人照样可以封己荫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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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班加点的荣子和鸣音二人陆续颁发的,除了让人欢喜的封官圣旨,还有针对那些监狱vip客户的处理旨意:
前头中将藤原氏某某, 涉及谋害先皇——也就是今年悄悄去世但无人在意的朱雀, 判流放不毛之地;
前小将大江天赐, 挑衅滋事、违反宫规, 同样流放;其父大江某某及其亲家某大臣,纵容溺爱,按例贬官流放。
荣子挥动御笔:流放流放,通通流放!
至于源氏某某?
他已经痛苦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嗝屁了。
鸣音将他留在了大牢。面对外面众人,又按照从小到大的习惯给自己凹了一个“手足情深、留他在京”的人设。
鸣音带着荣子:嘻嘻 :D
喜提流放贬官大礼包的渣男们:不嘻嘻 :(
“唉,我这一辈子汲汲营营,最后还是回到了家乡那个犄角旮旯!”大江爹看着前来送信的面色冰冷的女官女儿,和哭闹不止被押解的官兵暴打的天赐,老泪纵横。
“弄清楚,你是因为你的天赐好大儿被贬的,可不是因为汲汲营营!”大君大声反驳。再没有了小时候唯唯诺诺被父亲说不如天赐“出息”的模样。
大江爹沉默不语,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他一生最爱的就是升职和儿子,可要是早知天赐大儿能把他四十年的奋斗都尽数毁掉,他当初还会疯狂乞求“天赐”吗?
没人知道,就连大江爹,自己都想不出来答案。
也许大君说得对,错的不是汲汲营营,而是为了天赐。
他虽然渴望升官,但也正是因为渴望升官,做地方官的时候,在每一个职位上都兢兢业业、努力做好、做得比那些下来历练的贵族子弟都要好,因而才能靠才华步步高升——甚至,那脑子不怎么好使的懒散皇帝舅舅,都能靠着他留下的政策和班底,把明石治理得风调雨顺。
可是自从进了京城,为了天赐,他做了多少糊涂事?
不,也许当初拼命让天赐出生,本身就是最大的糊涂!
长叹一口气,他最后望了一眼这些年几乎已经忘记了模样的女儿,蹒跚离开了罗城门。
“母亲您还好吗?”大君的小姑娘拉了拉她的衣摆。
“母亲很好。”大君、也就是现在的大江女官牵着名为“乐君”的女儿,一面往回走,一面教导她汉书。
“母亲,我背好了!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注)
“这个和皇家游艺团前几日表演的故事好像啊!她们在西京有演出,我可以和邻居家姐姐去看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