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30(1 / 2)

第121章 政令

这一次带着血与泪的雷霆清洗得到的结果是什么呢?

空出了一半的紫宸殿从未有过如此宽阔的时刻。还能在此喘气的幸存者, 真的成为了“大逃杀”后瑟瑟发抖的待宰羔羊。

鸣音和荣子再次举行大朝会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官员们被洪水猛兽吓坏的样子。

“诸位臣工不必忧心,能留在这里的都是与朕肝胆相照的爱卿们, 朕又怎么会舍得伤害你们这些真正忠诚明事理的肱骨之臣呢?”

看见那黑心烂肺的长荣帝又摆出了当皇子时候的招牌微笑,下面的幸存者不住在心中大骂无耻, 更不敢掉以轻心了。

总感觉这是个人皮狐狸, 笑得不怀好意, 下一秒就要给他们挖坑了!

果然, 能当上皇帝的,全是黑心肠!

这些小年轻和投机分子们眼观鼻鼻观心, 还找时机偷瞄几位老大人的脸色:

有些老大臣老神在在, 已经不想掺和皇家的这堆破事了, 反正皇位又到不了自家头上, 爱咋咋地吧;

桃园亲王气定神闲,只要不涉及他家独女槿姬的利益他都不在乎,还有心情端正帽带,向新帝展示优雅的仪态;

兵部卿亲王满头大汗, 一向见风使舵的势利眼这回也害怕了:既怕自己官位不保,又怕内里颇受重视的紫姬内亲王和陛下说他的坏话。

……

先皇太子的旧臣头头平大纳言倒是面色如常。

平时他的前面还有一堆官位更高的公卿大臣挡住视线,今日在空荡荡的紫宸殿, 这位老臣终于能直面前面的帝王,而不是一堆后脑勺了。

还有一个长荣帝的舅舅橘内大臣,不用看也知道,指不定又在偷摸睡觉。

睡睡睡, 紫宸殿就这么催眠吗?他们都要被吓死了好吗!

不忿的官员们心里嘀嘀咕咕, 但下面明石姬陛下的一句话就让他们精神了:

“咱们陛下说得是, 今日在座的各位都是心腹, 理应论功行赏。”

什么?有赏赐?

大家的耳朵瞬间支棱起来了。

“殿上人和藏人的位置是该动一动了,不过朕与陛下商议,今年加开恩科,届时各位的晋封和新科进士的授官一同进行。”(注)

行吧,明石姬这话也对,有总比没有好,机会这不就慢慢来了吗?

荣子和鸣音商议过,有功之人一定要赏,但是这群全是小心思的人,先画个大饼观望一下吧。

不过……

“公卿的晋升还是有紧迫之人。此番种种,平大纳言立下功劳。朕与陛下商议,晋封平大纳言为右大臣。”

“之前的右大臣已经告老回家,在承香殿女御和小皇子的照顾下颐养天年了。朝廷之事,右大臣要多多费心啊。”

这既是向外人展示她们的知人善用、知恩图报,也是给即将归来的六条妃子安心,更是为了……有人多干活。

荣子:从胜利走向更大的胜利,简称,赢麻了!

除了迷迷糊糊高兴前面终于有人打掩护的橘舅舅外,所有人的眼神都聚在平大纳言身上,期待他的反应。

谁知那还算正直的平大纳言却一开始没有直接领命:

“明石姬陛下,臣斗胆请教。从伊势一路走来,您如今……”他的声音颤颤巍巍。

“好了,朕明白您的意思了。”荣子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老臣子也不傻,也想要个安心和名声呢。

而且今日,自己也想趁这个机会正名:

“朕与陛下,一路走来,堪称离经叛道,和旧时规矩相差甚远。但要说起来,一则,女性君王并非不存在,只不过近百年来逐渐销声匿迹。朕二人所为,也构不成欺祖灭宗,反倒是女性君王的男性后代,才该反省是不是对母亲不孝;”

“二则,朕与陛下,本为一体。一体之人,又何须在乎‘二人□□’之贬?况为君者,本异于常人,如此又何须世人斤斤计较?数十年前还有传言:桐壶帝青面獠牙、威风凛凛,可见帝王本就非同凡响,又何必拘束?”

荣子:嘿嘿,用魔法打败魔法,用迷信打败封建!

趁着平大纳言已然有所动摇,荣子又抛出了最后的话:

小女子不才,快哉快哉——不对!

“朕还年轻,比不上您学识渊博,不过也有一句话请教您。”

听闻荣子的话,依旧在自己原来那个大纳言位置上没挪窝的平大纳言正色:“您有话请讲,臣当不得‘请教’二字。”

哦?

荣子循循善诱:“您是怎么看待大国杂学的?除去儒家典籍,其余学说里面的道理是不是言之有据?”

平大纳言算是肚子里有货的了,可见当年秋好爹的确有识人之才。荣子前面刚说完其余学说,他立马接上:

“大国群英汇聚,学说众多,自然各有千秋。”

然后就是一堆的旁征博引。

“这样啊,”荣子挑眉,“不知大纳言可了解《淮南子》这样的杂学?”

平大纳言低头:“此为大国千年前巨作,又名《淮南鸿烈》,乃道家巨作,囊括多家学说。其说理分明,讲解透彻,是前人的智慧。”

知道啊,那就更好点你了。

“如此说来,您真是文学大家了。”在平大纳言连声说“不敢”的推辞中,荣子挺直脊背,换上了小时候戴过的虚假面具。

“《淮南子.汜论》有言,‘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于朕二人,何解?”(注)

“您觉得,朕与陛下身为君主,是不是应该不要拘泥于形式,而是以爱民为重?朕想做些什么。是不是也能参考先人的道理呢?”

话都说到这里了,平大纳言也明白了。

聪明人一点就通。

他的身体恭敬下拜:“陛下心中的理解,自然没有错误。《商君书》及《史记》有言:‘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今日陛下所作所为自然有您的道理。臣会作为右大臣,将陛下的智慧与众臣宣扬。”(注)

真上道!

荣子嘴上说好好好辛苦新任的右大臣了,不安分的手却伸到御案之下,借着衣摆的遮掩,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和有意沉默的鸣音手碰手,两只小拇指悄悄勾在了一起,宛如纠缠共生的藤蔓。

欧耶!

.

荣子这段“明石姬聪慧”的语录传出后,前朝的空位她和鸣音也整理差不多了。

“朕准备如之前计划,在来年春天之前加开恩科,就定在秋季。”她们和众臣宣布。

因为人手减半而工作量突然增加的臣子顶着黑眼圈大喊“主聪慧”。

是真心的!

被山呼万岁的鸣音和荣子互相使了个眼色,准备继续放大招:

“今年秋天,朕也想看看大学馆的天之骄子们的学问。而明年春天的考试也不必取消。”

“说起来,诸位大臣也都辛苦了。”

——嗯嗯嗯!大臣们内心狂赞。

“多些后辈帮你们,你们也能轻松点,能用更好的状态晋升呢。”

——对对对!他们已经在脑补升官的时候用什么熏香熏衣服和帽子了,务必要体现出最完美的仪态。

“所以,明年春天,再按照今年秋天的规模,增加一批女子恩科吧,这样内里多些女官,朝堂上也多些女官帮你们,朕才在心里过得去啊。”

——嘎?

这又是从何说起啊?

被当头一棒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想开口,却又不敢。

倒是之前的平国守,也就是如今被调回京都的右大臣的堂弟,接替兄长位置的新的平大纳言开始附和:“苟周于事,不必循旧。陛下所言,真是句句在理啊!”(注)

本来女官们就有为陛下拟旨的职责,平大纳言也不想为这种事情让靠山生气。

他想得明白,也有不少本就筛选过的投机分子想得明白:

要么以后和女子共事,要么现在就下岗!

再或者,要是闹起来……

朱雀门前的鲜血他们还没忘呢!

朝堂一片寂静,随后那些穿紫袍子黑袍子红袍子还有因为大殿过于空旷破例被允许上殿的六位绿袍子官员也一个接一个下拜。

其中还有个荣子的“老熟人”——当了京官升了两级的前大江明石守,现大江大辅。(注)

“众卿如此,朕实在是欣慰啊。”

啊呸!

下面的人就没停止过对陛下和明石姬厚脸皮的腹诽。

鸣音走完前面的流程,后面还有一件事情由荣子补充:

“朱雀帝后期,京都暴雨、须磨大雪,民众艰难。朕已下定决心,今年颁布政令,为举国农户免税两成,差额由皇帝私库补充。”

感谢被抄家的造反派们的倾情奉献。

这的确是好皇帝该做的啊!

在座的各位也不全是酒囊饭袋,已经有被荣子感动得泪汪汪的大臣山呼万岁了。

长荣元年,新帝登基不足三月,已然下达三项政令:

一、打击叛党、流放抄家;

二、加开恩科,预选女官;

三、减轻赋税、散财于民。

作者有话说:

注:

1.“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出自《淮南子.汜论》:只要政策有利于人民,就不一定要效法先人的制度;只要新制度有助于事情的成功,就不必沿袭老规矩。

“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出自《商君书》,《史记》里也有这句话。

2.恩科:那时候真的有考试,也有进士的称呼,但不像唐宋科举一样大规模,重点还是在于能读书的男性贵族在大学馆等地方学习,考试,有个名次加封“进士”。

比如原著的夕雾。

3.官位:第一章 说过,明石位于播磨国,所以他们的官职应该是播磨守,但为了少一个称呼,我都叫明石守了。

明石道人出身不算差,二十岁就能当上京官,正四位下的中将,但是他和同事相处不好,跑到明石成了从五位上的大国守,妥妥贬官,然后又自己辞职了;

大江出身一般,一路打拼,三十多成为国守,之后本身有才能加上卖女求荣,四十多从地方官到了京官,做了正五位上的大辅。

第122章 神官(上)

秋天, 加开考试的长荣年间第一批进士纷纷进入朝堂,即将和之前的“幸存者”们一起授官。

人人都有上青云之心,自然要祈祷个“好去处”。

有着普度众生、慈悲为怀的巨大观音像的长谷寺, 每年冬天都会迎来顺着宫中法会和新年祈福赶来朝拜的大波香客。由于加开考试的原因,今年还没有等到新年, 这里已经是人满为患、香飘雾绕了。

“请菩萨保佑学生去民部省/藏人寮/鸿胪馆……”

祈祷“上岸”的进士们闭着眼睛念念叨叨, 然后虔诚送上点心鲜花等贡品。

还不忘互相提防, 生怕这些竞争对手得意, 忌惮之心难以掩盖。

这样的事情每次授官前都会上演,长谷寺的僧侣们熟练接过贡品和香油, 已经见怪不怪了。不过只有许下愿望的当事人知道, 和往年相比, 今年他们还有了一个同样算是香饽饽, 而且目前形势下是真的很香的地方,

——清凉殿,皇后属官。

皇后属官,本是负责整体后妃生活的机构, 逐年演化成为了负责皇后生活起居、礼仪安排、诏书传达、食邑管理、人事任命的专属部门,由最高位的“大夫”负责数十人的团队。虽然实权不多,但排场的确拉满了。

怪不得皇太后当年那么受不了, 从她的角度上,想想桐壶帝可真是……

荣子拿着厚厚的皇后属官职能文书想到。

就算等朱雀登基了以后,皇太后有了更加豪华的皇太后属官团队,可以在藤壶皇后眼前肆无忌惮地耀武扬威, 可是当初那样的愤懑, 即使到了如今马上入土的时候, 也还是没有消除。

“荣子想要谁家的官员来任职呢?”鸣音将头发散下, 束成了和荣子一样的低髻,嘴角噙笑,柔柔注视眼前神游的荣子。

那些沾花惹草的男子口中的“前世因缘”,想来不过是为了骚扰女性脱口而出的孽缘罢了;只有像她和荣子这般,时时刻刻眼中只有对方的背影,才是真正的“前世因缘”啊!

官员啊……

“暂时不急,目前紫姬和姨母都在帮衬我,也做得下去……”

荣子算着阴阳寮占卜新一轮斋院斋宫的日子,若有所思。

“你说,前斋宫贤子,也就是秋好,她会有兴趣吗?”

一位有声望、有人脉、聪明的,女性,她会有兴趣吗?

.

野宫那边的六条已经打包好了行李,带着秋好和神官们交接了工作,之前有些沉静敏感的面庞如今可谓是神采飞扬。她准备根据直觉算个好日子,在新帝的使者迎接下,风风光光回到京城。

用“斋宫德高望重的母亲”的名义,好好洗刷之前因为源氏受到的风言风语!

源氏?

纵然知道他现在已经被那个上蹿下跳的明石姬折腾不轻,但一提起他,六条妃子还是本能地咬牙切齿。于是她又在自家小作坊里回忆当年生魂离体的心情,继续诅咒。

京都坐牢的源氏:不好!这减弱了一段时间的女鬼诅咒,怎么又双叒叕开始了?

好疼!

他疼得满地打滚的样子无人理会,和早年哪怕破了一块油皮都要被嘘寒问暖的情景已然别如天壤了。

如今,爱他的人已经一一离开了:早年尽心尽力为他打点一切、逼朱雀立下誓言的桐壶帝魂魄备受折磨;而视他胜愈亲子的前左大臣,也在探视一次后大哭一场、卧床不起。

被世道冷漠折磨多年的老人,终于在病痛中闭上了眼睛,临终前还喋喋不休,念叨葵姬要好好照顾源氏。

一旁的童言童语不乏疑惑:“源氏就是我的父亲吗?他什么时候能回家?”

回家?

兄长离开后努力撑起家中事务的葵姬用冷傲的脸庞,俯视这个被她更名为“藤原夕雾”的大儿子:

“这是我的家,可不是他的家。”

.

荣子有时候觉得,缘,妙不可言。

不过也可能是孽缘。

前左大臣去世后,这个冬天,皇太后在最憎恨的人之一生活过的桐壶宫殿,撒手人寰。

冬日的桐壶一片萧瑟,和清凉殿前又一年怒放的红梅不同,这里花败草枯,处处凄寒。

此前,荣子正和鸣音在藤壶,与隐姬说笑,和越来越健壮的旺财玩闹。得知皇太后去世的消息,两人换上素服,前往桐壶最后看一眼她,给了这位政敌最后的尊重。

在桐壶,荣子一改刚刚澄澈欢乐的表情,和鸣音的对视中流露出无限伤感。

“皇太后生前前呼后拥、不可一世,死后也不过是一副棺椁。”鸣音替荣子说出了一半心声。

衰草随微风飞舞,轻轻挂在鸣音的发髻上。鸣音伸出微凉的手指摘下那枯黄茅草,不自觉想到了,二十年前弘徽殿闪耀的金银花朵。

“是啊。”荣子的眼睛没有离开皇太后身上的白布。

“姑母生前受尽屈辱责骂,英年早逝后却得到了个帝王亲自操办的豪华葬礼,还有了个更让当时的弘徽殿女御怨恨诅咒的‘同女御封诰’,倒是全了虚假的死后哀荣;而那时候自命不凡的女御、后来的皇太后,能料到如今的孤寂吗?”

当皇太后闭上眼睛的时候,她想起了谁呢?她看见桐壶更衣了吗?

那一代人的恩恩怨怨,活在世间的小辈们日后更加无从知晓了。

桐壶更衣的苦、弘徽殿女御的怨,就让她们自己解决吧。至少荣子会让人写清她们的名字和故事,让后人知道,她们曾经存在过。

宫中多哭胜虫鸣,胸中数恨何日停?.

桐壶后殿临近北侧,这个当初桐壶帝为了源氏值宿方便特意重修的宫殿大而宽阔,其中呜呜咽咽的女子哭声传来,更显悲伤。

“皇姐节哀。”鸣音垂眸蹲身,在两位皇太后的公主面前的炭盆上,放了一页经书。

看到这个“忘恩负义”的“弟弟”,不对,是妹妹,在母亲的保护下恣意了三十年终于长大的大公主本想发火,但形势巨变下,她还是用鸣音四五岁就学会的、而她才学会的沉默回应。

这段时日,一向爱吃爱喝管不住嘴、也不听妹妹劝的大公主终于消瘦了下去,以往过于臃肿、有时喘息困难的身体也减轻了不少负担。但是她宁可自己永远减肥失败,也不想母亲离开。

她向鸣音的方向背过身,还不顾温度,用袖子上的布料遮住手,一把把炭盆划拉到自己身前,就这样挡住鸣音的视线。

她不看一眼鸣音,还将鸣音刚刚丢下的几页佛经捏着边角拎出来,不管手上的烫伤,继续沉默地、自顾自地为母后烧经书。

“皇妹……陛下,”这个时候,还是憔悴的三公主忍住悲伤,习以为常招呼鸣音,“皇姐就是那样,请您不要计较她的失礼。若有冒犯之处,我替她给您赔罪了。”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大姐姐任性的时候,她就必须懂事。

尤其是如今,朱雀皇兄病若游丝,母后也离开了……以后,真的没人护着她们了。

刚刚为了和鸣音说话匆忙擦拭的泪水真是太不争气了,怎么就又骤然落下了呢?

三公主内心悲凉。

如果母亲从小也让我试试,我是不是也能……

不想了,没有意义了,皇妹受的苦比我多得多。我们好歹过好未来的日子,让母亲有人供奉吧。

荣子递上一块崭新的带着不合时宜的荷香手帕,三公主勉强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再次轻轻擦泪。

“多谢您……皇后陛下,明石姬。”

“这是迟来的歉意,我为之前四姨母对您的无礼道歉。”

荣子点点头,算是让她心安。

其实在她心中和三公主心里都明白:

那些欺压,皇太后和公主们都心知肚明,但不放在心上;如果不是皇太后、前左大臣等倒台,无数被迫离家的夕颜、无数被抢了路占了道受了伤的平民,永远得不到一句道歉。

三公主依旧在维持身为公主的利益尊严,再想想如今病弱到不仅见不到母后最后一面、甚至连书信都带不来的皇兄,只觉得一阵荒谬:

当初母后和外祖以为家族长盛不衰、纵容家里人横行霸道,表兄弟纵马伤人的事情她都知晓,现在想来,还不是都成了几抔黄土,一单白布?

就像皇兄……母后心心念念能继承皇位、为她的尊荣保驾护航、甚至回光返照的时候还大呼了一声的“朱雀”,却没能飞到母亲的身边。最后为她举办葬礼的,居然还是自己和姐姐,还有一个“敌人”妹妹。

还有妹妹的妻子,这该怎么称呼?

不想了,都是妹妹,想也无益。

世间那么多遗憾,命运那么复杂的安排,谁能说清呢?

就像她即将准备说出的话语一样。

“我已经求阴阳寮再次占卜姐姐的生辰了。”迎着这一对妹妹和“妹妹”惊讶的目光,三公主微微点头。

“我已经做过了斋院,但大姐姐之前虽然占卜过,却没有上任,因此还有一试的资格。我们姐妹二人已经商议过了,如果这次姐姐依旧中选,我就和她一起离开京都,专心祈福。”

桐壶帝也算做了点好事,从他点头同意的六条妃子可以随女儿一起去斋宫的先例开创,后面的更衣和三公主也都有了光明正大陪伴亲人的资格。

一旁烧纸的大公主听到了妹妹的轻声细语,依旧没有转过身子。

“啪嗒。”一滴泪水滴在炭盆上,转而蒸腾不见。

谁能想到呢?

当初她哭着闹着和母后说不想去、让小小的病弱侄女接手的地方,如今,竟然成了斗争后的避风港。

作者有话说:

注:

晚上六点加更

1.皇后属官有品级有官职。负责处理皇后的事务。某手游角色(n年前也是冲浪见过的)源博雅,历史原型职位最高达到非参议从三位皇后宫权大夫,因此被称为博雅三位。

《枕草子》中对此用的是藤原定子的“中宫职”表示,其最高长官的官名是“大夫”,本音与官职“大辅”相似,为了区分用不同汉字标明。

(这是因为一条第一任中宫/皇后定子的爸爸为了自家女儿当中宫,天才般搞出了个中宫和皇后分开,结果成了n年后打在自家的回旋镖)

(一条刚继位时的皇后是一条爸爸的皇后,皇太后是一条的妈妈,相当于皇后不升级,但皇帝的妈妈妃子升级了,所以皇后位置被上一代的人占了,这点和咱们这边不一样;定子爸爸为了定子坐位置,就拆开了皇后和中宫)

(所以日后的彰子爸爸,也学会了这招,在定子还没离开的情况下,把定子变成了皇后,另一个中宫职位给了彰子,《源氏物语》的创作背景就是“一帝二后”的时代)

(不过定子早逝,很快就还是职位归于彰子了)。

2.原著皇太后寿命还是比较长的,轻松碾压了桐壶更衣、桐壶帝、藤壶。

所以说为什么源氏是比烂之中的胜者呢?

原著后期,朱雀这个亲儿子都不想理皇太后了,谁能想到,大源还去慰问皇太后,最后这两个人居然维持和平了哈哈。

3.前世因缘:没错,那些都是孽缘,终于有人为我正名了!

【原创诗歌】

“宫中多哭胜虫鸣,胸中数恨何日停?”

宫闱深深,草虫鸣叫,可是压抑怨恨的女子,她们的哭声不比不肯休息的虫鸣来得少。当年的桐壶更衣流尽了眼泪,桐壶帝时代的藤壶皇后、看不到孩子长大的母亲宣耀殿女御、没有留下自己孩子的丽景殿女御、朱雀时代的藤壶女御、空看家道中落的承香殿女御、抱着女儿哭泣的两位更衣……她们的眼泪何时停止过呢?

就连被朱雀疏远的皇太后,当年也是熬干了眼睛吧?

下一句的“恨”不仅仅是怨恨,也有遗憾的意思。

皇太后到了生命的结束,她会想什么?她会再次见到更衣之后说什么?当初的怨恨和遗憾,又是否存在呢?

第123章 神官(中)

皇太后很快火化入葬了。

葬礼很是简单, 和当初桐壶帝为桐壶更衣举办的豪华葬礼比起来自然是不足的。但鸣音和荣子特地嘱咐,一应礼节还是要俱全的。

生死前后、贫富颠倒;魂强魄弱、天道轮回。

世上的事情,谁能说清呢?

荣子和鸣音遥望贵族们火化之地的方向, 即使明知看不见种种细节,她们也似乎闻到了, 那里常年不断绝的松油焦味。

“当年的父皇的遗体也是在那里焚烧的, 那时候皇太后面上用桧扇遮住面容, 在车帘子里面一耸一耸肩膀地‘哭泣’, 但我后来看清了……她笑得挺开心的。”鸣音和荣子回忆道。

宣耀殿女御、桐壶帝、一些妃子、皇太后……那一代人终究是化作青烟尘土,留下后人继续演绎后人的历史。

没提到桐壶更衣是因为……

“不用你说我也能猜到。”荣子捏了捏腰间的荷包, “当年皇太后肯定不允许姑母去皇族那片地举行火葬, 桐壶帝给姑母追封了个女御的名分之后也不会再坚持更多了。”

不过现在, 姑母应该能为自己报仇了。

两人回到清凉殿, 继续处理剩下的一堆政务。

不过皇太后的去世,倒是涉及了墓地在哪里的问题。

面对官员们的询问,鸣音思索再三,选择将皇太后的骨灰安放在了她的父母、已故太政大臣夫妇身边。想来回到她归属的家族、回到双亲的身边, 才是皇太后,也就是藤原耀姬的愿望吧。

至于桐壶帝的皇陵旁,仅留下了一方衣冠冢, 意思意思做个样子。

随着皇太后下葬不久,在冬日寒风凛冽的时候,阴阳寮的占卜结果出来了:大公主依旧适合去修行,不过这回是伊势;

而贺茂那边……

“小人再三占卜, 也请教了多位退休的前辈, 可占卜的结果如出一辙:这一代未婚的皇女女王没有合适贺茂的人选, 反倒是……”即使天气寒冷, 负责此事的法师在清凉殿也急出了满头大汗。

这种少见的事情,怎么就被他遇见了!

“反倒是一位亲王家的未婚男儿,生辰命格很是合适……”

“以往有这样的先例吗?”荣子有些好奇。

也对,皇室的男儿那么多,没准儿也有些会被神明选中呢?

法师急忙回禀,之前这样的事情属实罕见,只有百多年前的时候,有位陛下选择让被选中的少见男儿未婚的姐妹代替。

“那就没意思了,那是他的生辰,又不是别人的出生日子,怎么能让姐妹替代呢?”荣子啧舌。

“回陛下,这……侍奉的女王最为纯洁,男儿反倒不太方便。”法师有些犹豫。

听了这句话,荣子更是不理解了,连带一边的阿珍阿珠都开始沉思:

女子最为纯洁的话,为什么大海之上、渔船之中、甚至某些佛堂祭祀里面,女人又被认为是“污秽”呢?

对这样的言论,鸣音也浑身难受:

“好了,既然选定的生辰就是属于那未婚男儿的,换人反倒是触怒神明,和我们这些凡人侍奉神灵的的本意相悖了。就让那人去祈福吧,作为第一位担任斋院的男性。”

“不过你说得有理,不够纯洁的确不妥。这样,他也不必进入斋院内部了,就在外面的野宫居住祈福吧,如果他有经天纬地之才、万夫不当之勇倒是可以做出贡献后考虑回来。”

就像桐壶帝当初的确定先例一样,鸣音一句话,同样确定了未来的依据。

男儿们,也应该和女儿们有着同样离开家中、告别亲人、脱下华服、清苦修行的权利和自由呢。

法师恍恍惚惚离开后,荣子和阿珍耳语:“召唤卫门佐,这次,无论皇太后留下的公主斋宫,还是第一位男子斋院,咱们都要‘好好保护’,不能有误!”

.

那家男儿的父亲因为“生了个好儿子”得到了荣子扒拉出来的一个虚爵,爵位不算太高,但对于没落宗室而言已经不容易了。大喜过望的父亲想都不想,把哭天喊地要姐姐代替他去贺茂的幺儿亲自打包送走,临行前还不忘感谢天恩。

朱雀朝的斋宫和斋院离开的时候轰轰烈烈,回来的时候也是浩浩荡荡,和悄无声息离开的长荣朝两位神官相比大为不同。

御匣殿更衣倒是还好,带着十一岁的大公主回来的时候,一心只想着怎么和“孩子她姑”寒暄谢恩,不太讲究排场。

“来,快和皇姑母和……明石姬姑母问好。”想不明白称呼的更衣和之前的三公主一样,选择了一起称呼。

大公主虽然依旧不算壮实,但气色却不错,她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机灵地大喊:

“姑母好!”

很好,鸣音点头。终于不是“孩子她八叔”了。(见《潮生》)

“更衣多年辛苦了。此番回来,一定和公主好好休息啊。”鸣音看见这个当初被自己帮忙保下的生命也长成了大姑娘的样子,心中滋生出了喜爱。

这样欣慰又满足的情感,是她早年和皇太后争斗、一再压抑忍耐的时候不可能拥有的。

鸣音的心中泛起甜蜜。

这是因为,小太阳小月亮一样的荣子,让她再次拥有了爱自己、爱生活的能力和勇气啊。

“再次请两位姑母安。”大公主的身体这些年养好了不少,脸颊终于不像当初离开时的苍白消瘦了,好歹被两位医者养出了点肉。

“当初,我真的以为大公主离开京城要不好了,幸好有陛下您照顾……”

即使已经过去多年,即使皇太后都已经去世。但回想起皇太后毫不留情地选定自己体弱多病的大公主、而留下她白胖健壮的大公主的时候,更衣作为母亲的心还是抑制不住恨意。

如果女儿因此丧命贺茂,她真的会和皇太后拼命!就算皇太后去世她也会去半夜挖坟扬骨灰的!

“您给了这孩子两次命……”更衣不住感谢。

“是这孩子有福气。”鸣音和荣子陪大公主玩笑一会儿后,让她回到更衣的身旁。

“如今御匣殿有你们和登华殿更衣母女一起居住,那位更衣也是温和的性子,你们一切起居都按女御的份例来。”看见可爱的孩子,荣子的声音也很是温柔。

她对大公主笑道:“不过你和妹妹,要跟着我们派去的书司女官,好好读书哦。”

“要读书吗?”

更衣没有提过的事情,却被这个容光四射的漂亮“姑母”提出来了,大公主有些惊奇。

“是啊,要读书哦。”荣子和鸣音异口同声。

读书的女人最美丽!

.

和大公主这里不一样,六条妃子带着前斋宫秋好回京的时候,那叫一个热闹豪华。

如今年近二八年华的玉鬘越发是一个贴心的好女儿了,早就知晓养母心结的她在六条妃子定制好车马仪仗之后,还偷偷拜托来照顾她的老乳母孩子们,也算是她的舅舅姨母找了一批水军,用来烘托气氛。

于是六条妃子回来的路上,听到满是“妃子德高望重”、“前斋宫母女情深”、“真是高风亮节之人”的夸夸,都要美上天了。

至于因为她这个“女鬼本尊”的回京而越发痛苦的源氏?

抱歉,无人在意呢。

其实,玉鬘找的水军也不全是无脑彩虹屁。随着源氏倒台,京中再无人诟病妃子早年的风流韵事,反而在前斋宫回京拜谒的优雅身姿和娴熟礼节前越发感叹妃子一片慈母之心、高雅风范。

寂静多年的六条院因为主人的回归重新焕发生机。不仅妃子旧时的仆从春风满面,更有许多爱护女儿的中等人家,纷纷递上拜帖,恳求妃子将自家女孩留下作为女房好好教导。这样日后有了“六条妃子”教导的光环在,也能处处被人高看一眼。

妃子如今每日都很快乐,觉得果然是源氏克她。看看这等好日子,这才是她藤原贵子应该享受的人生啊!

不过,快乐归快乐,正经的事情,她和秋好谁都没忘。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星星眼]

第124章 神官(下)

“这一路归来, 景色和春天的时候去往伊势截然不同了,不知你有什么感受呢?”

秋好归来后到清凉殿的第一次私下请安上,荣子和鸣音摆出了冬天梅花状的果子和暖乎乎的蜂蜜水, 请秋好享用。

秋好接过荣子亲手递来的好意,尝了一口微黄澄清的甜水, 任那股子暖意冲散身体的寒冷。

看见面前帝后携手相笑的恩爱样子, 秋好真是无限感慨:

当初八皇子真会装啊, 装得天衣无缝。那时候母亲还在去神宫探望的时候感叹, 世间无数花心男人中,终于要出一个和早逝的父亲一样专情的纯洁男人了。结果现在看来, “皇室好男人”的称号还稳稳落在年轻轻就去世的、再也不可能不纯洁的父亲头上:

因为八皇子, 是个女人啊!

虽然这样说有些不孝。不过, 也许正是因为父亲早逝, 他才永远不会腐烂变质,才永远都是母亲记忆里,疼爱亲人的好男人吧。

放下冬日绘着白梅的红泥杯子,秋好笑着讲起了回京一路的见闻:

“说来惭愧, 从小到大我很少到外面见闻。虽然听过‘民以食为天’,但我很少看见外面渔民农民的生活。对割草这类活动的描述,也不过是和歌里的一句‘菰枕高濑淀川上, 刈菰与否我不知’了。”(注)

“但是……”

“但是这次回来,在歇脚的逆旅处,我看见,扛着柴火的农人虽然衣着破旧, 但神采奕奕, 在和孩子说减下的税钱能为他多做新衣;我看见海边的渔人给老板送货, 提及陛下的政策让她家到新年能吃大餐……”

“我知道, 您们还是在努力改变的。”

秋好说完,准备将手上余温袅袅的蜜水重新送入口中,却感到气氛有些不对。

抬头一看,那曾经在伊势和母亲你来我往试探的明石姬明媚的杏眼微微下垂,还氤氲着一把雾气,也不知是不是散发温热的梅花杯上飘过去的。

看着有点像刚刚建礼门前被兵司女侍卫带着遛弯的……旺财?

“真的……吗?”荣子有些想哭。

一直快快乐乐的她在进京的一年多、在登基的这九个月经历了好多事情:和反对党斗勇,和余下的大臣们斗智……经常看奏折看到眼花。

现在终于有了正向反馈了!

虽然只是一点,但荣子依旧会不懈努力。

她目光炯炯地盯着秋好,引来鸣音在背后不咸不淡地咳了两声。

“陛下……有什么话要说吗?”

秋好的眼前,一个明石姬在向她布灵布灵释放光芒,一个陛下在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竟有点吃不下去点心了。

秋好:啊,有点噎人。

鸣音还是一如既往“善解人意”,开始主动帮秋好cue下面的流程了:“你能回来是大喜事,朕会挑个好日子加封你为内亲王的。前皇太子的女儿,自然有这份资格。剩下那些人脉,朕也会如约还回。”

“不过平右大臣不行啊,现在他怕是忙得连喝茶的空闲都没有了,朕也怕老人家被咱们压榨生病。”

听到打趣,秋好一下子笑了起来,灿烂的笑容一下子让之前端庄娴雅的美人图鲜活起来。

“不过,等你成为内亲王,有没有想过要带着这些大臣做什么?”笑过之后,荣子循循善诱。

做什么呢?

按照秋好目前的想法,这份荣耀和地位可以让母亲和妹妹玉鬘过得更好,也可以学着明石姬以前的样子帮助别人。她可能没什么损失,但会让更多的人感到快乐。

当她尝试说出自己的想法后,只见本就眼神发亮的明石姬陛下,在长荣帝越来越拿腔捏调、语音变形的咳嗽声中向她发出邀请:

“有兴趣加入我的团队吗?”

“啊……?”

秋好迷迷糊糊离开后,忍了很久的鸣音一把抱住荣子,两人双双滚到清凉殿绘着鸾鸟的折立屏风后。

“多看看我啊荣子。虽然我知道你不会喜欢别人,可是我的荣子,我的神明,还请多看看我,好不好?好不好?”

这样一改在外冷淡矜持的鸣音,简直让荣子的心都化了。明明没有喝许多蜂蜜水啊,可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心,已经变成甜蜜蜜的味道了呢?

甜蜜之余,还有着对鸣音的心软和心疼;

“乖啊,鸣音。放心,我只爱你,我最爱你,你是我永远的爱人。”

——“嗯,但荣子你知道吗?我比你爱我,还要多一点。”

“多一点是多少呢?”

——“不知道,也许我抱抱你,就知道了呢?”

“那好啊,来,你抱抱我,我也抱抱你。”

不为人知的秘密,只有清凉殿的鸾鸟望月屏风,还有萦绕其中的袅袅荷香清烟,曾经见证。

.

长荣元年十一月,长荣帝以“前皇太后去世、朱雀院病重”为理由,再次取消了整个冬天的宴会和讲经,又引得一片“帝后纯孝”的夸赞。

“切,又让她装到了。”皇太后所出的大公主在前往伊势的路上听到这个消息,和妹妹撇撇嘴。

又被三公主左右打探,飞快捂嘴。

内里离开了两位内亲王,很快又迎来了新的两位内亲王:

长荣帝的养妹紫姬,和前皇太子的独女,大名为贤子的秋好正式被加封为一品内亲王。

内亲王的加封没有牵动很多官员的情绪,即使紫姬内亲王终于出现在大众面前的容颜和当年的藤壶皇后很是相似,也没有让拈花惹草的浪子们在陛下毫不掩饰的偏爱下敢惊动骚扰、同样没有让脑袋里都是加官晋爵的事业狂们魂牵梦萦。

除了得知紫姬的爵位后在家里后悔得框框撞柱子的生物爹,也就是已经被迫回家养老的前兵部卿亲王。

因为,满脑子功名的人,都将目光汇聚在了皇后属官的团队上。

目前团队大部分职位依旧空缺,但基本的架构已经出来了。

已经放出来的职位名单里,内里的众多女官赫然在列;

而最让人瞩目的,就是正式担任皇后宫大夫的一品内亲王,想被大家称呼为喜爱的季节的秋好。

也不知这位第一位担任皇后宫大夫的内亲王,会是个什么样的行事风格呢?

皇后属官的草台班子搭起来了,荣子原本是想细化内里女官局的事情,但计划被新的变化打破了。

皇后属官团队第一件要处理的事情,是一小贵族妻子拦住内亲王的车驾,当街状告丈夫。

秋好将那哭诉冤屈的女子带到清凉殿,为她稍微整理仪容觐见皇后。当憔悴的女子自报家门后,本来拿着毛笔尾巴挠头思考的荣子一下子扔掉手中的笔,在案桌后弹了起来。

那眼尾满是泪痕的人,正是——

作者有话说:

注:

1.“菰枕高濑淀川上,刈菰与否我不知”出自《古今六帖》。这个之前作话写过。

晚六点加更[星星眼]

第125章 大君

正是已经二十年不见的大君啊!

.

“姐姐不必忧心, 朕一定会帮助姐姐摆脱困境的。所以,想好了吗?”

多年相遇后,感怀无比的不仅仅是荣子, 还有那满脸泪痕的大君。

当初她们同样是在明石守的家中抱团取暖的两个“大君”,曾经一个带着一个, 对着偏心的亲人大哭对抗。可谁能想到, 命运难测。在两家男主人的偏执与不睦之下, 那次初见后, 居然一别就是整整二十年。

“想好了!无论如何,我一定要离婚!”大君泪雨滂沱, 但早已下定了决心。

时下对婚姻解散的要求, 并不算是十分严苛。

从法律上来说, 主要依据《大宝令》的“七出之条”, 即“一无子、二淫佚、三不事舅姑、四口舌、五盗窃、六妒忌、七恶疾”。当然,这些条例主要约束的还是女方;(注)

而从情感或者风俗上来说,在走访婚结婚相对自由的背景下,只要长辈同意或者管不了, 两方商议好,或者某方单方面坚持下,离婚也不算困难, 因为感情不和而分开的夫妻同样比比皆是。

不说别的,目前就有很多能数得出来的离婚怨偶了:源氏和葵姬、阿头和四女公子、阿头和如今的按察大纳言夫人。

——甚至要不是皇权压迫,皇太后和桐壶院都活着的时候,怕是早晚也要分道扬镳呢。

但不是所有的婚姻都能按照当事人的理想维持或解散。对别人来说只要取得长辈同意就能自行离婚的婚姻, 对大君却是千难万难。

“陛下您还记得天赐吗?我那个小小年纪就不讲道理的‘好’弟弟。”

天赐啊, 那个‘活泼好动’的天赐、那个给荣子一家都留下深刻印象的神奇天赐, 谁能不记得他啊!你问在藤壶照顾旺财的隐姬, 她都能回忆出二十年前端午做客的子午卯酉,以及“天赐好大儿”的“雄姿英发”。

那可是让隐姬都对二胎男孩产生敬畏之心的真.魔童啊!

何况荣子?

其实她小时候爬高上梯,见过的孩子不止一个:海边摸海螺的、田里抓泥鳅的、林子中摘果子的……但即使她忘了所有人,也永远铭记当年那个叱咤内宅的天赐之君。

听见明石姬陛下还记得当年的故事,大君的声音悲伤又不乏讽刺:

“在这世道,出身之别犹如天堑。这倒不是我不客观,陛下您也能看见考评,我父亲的确有些才能,但一直不得志。但是没关系啊——还有我这个女儿,我的婚姻为他补上这块短板呢。”

当年,她在父亲的攀关系愿望中,一路跋涉到京都,独身远嫁给大臣的鳏夫儿子,用她的温柔恭顺、忍耐委屈打动了公公。他大笔一挥,将父亲提携成为了京官。入京后,父亲又四处想办法,宁可不要自己辛苦做官的政绩和功劳也要为天赐换来一个难得的荫封。

可是被父母娇宠、疯狂堆叠资源的天赐却招猫逗狗、不通诗书、寡廉鲜耻、愚顽不堪。他惹出的祸事一件又一件,似乎永无止境;而这样的后果,疼爱天赐的大人们只会要求大君承担。

“你弟弟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作为母亲也不活了!听话帮忙啊大君!”

大君屡屡被母亲的泪水要挟,只能忍住心中的万般不愿和夫家求情。长此以往,她得到的责骂越来越多。

后来,大君渐渐不愿意帮忙,那大江爹竟然懂得了不再迂回的道理,自顾自找上大臣求助,这也让本来是难得的贤妻良母的大君的处境更加艰难。

“其实,我的艰难也不光是如此……”大君说到最后,满是苦笑,“所有人都劝我,再生一个男孩,境况会好得多。”

“可是看见生活得小心翼翼的女儿,我就不可抑制地回想起当年小小的不快乐的我,我真的是不想给她添一个弟弟,让她这个没有父亲起名字的‘大君’,再次成为我这个半辈子委曲求全的‘大君’!”大君掩面哭泣。

夫家虽然没有掺和很多当初反对明石姬的事情,但也不算干净,此番遭受贬谪。失去了许多财产的他们因为不耐烦大君父亲和弟弟这两个累赘,想用随便一个理由休掉她。她想争取自由离婚拿到一部分女儿的抚养银钱,却被父母斥责不理、不予支持。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没用的女儿,连你弟弟那一点事情都帮扶不了,还有什么脸面活着?你就算是在你夫君面前下跪请罪,也要得到原谅!”

“我们家容不下你这样的女儿!”

最让大君心痛的,不是父亲的冷待,不是弟弟的嘲笑,而是本该最亲密的母亲说出的扎心之语。

让那一群人意想不到的是,正是母亲的伤害,促成了大君一定要体面离婚的决心。

“我已经三十岁了,不能再陷在这团污泥里了。如果我扛不住压力、生下了或者养育了侧室的儿子,或者退位让贤等待新的正妻入门,我真的害怕——”

“看见我与年轻时候的母亲越发相似的面容,我真的害怕有朝一日我会变成她的样子,对我的女儿说出不可原谅的锥心话语啊!”

大君哭着请罪:她知道如今的皇后、来自于明石退休国守家中的明石姬,就是当年愿意为自己出头的小妹妹,所以赌上一把,拦住了如今声望颇高的皇后属官秋好内亲王的车架。

“快点起来!”荣子让女官们扶起倒地大哭的大君。

“不要担心,也不要担心麻烦朕——麻烦我,从当年我愿意为你放声大哭的时候开始,我就不觉得这是麻烦。这些年我帮穷人施粥、帮阿珠讨回公道、帮被拐卖的孩子找家,都是出自我内心的愿望,而从不担心是所谓的‘麻烦’。”荣子正色。

现在荣子有了权力,虽然百废待兴,但她也不会放弃“折腾”。

“我不是大师,读不懂‘山僧不解数甲子,一叶落知天下秋’的禅意,但我也能大致感知到,你的一片落叶,不是你一个人的悲伤,而是整个秋日的萧索:在你的身后,也会有无数境遇相似的人。”(注)

“我会想办法的。”荣子承诺,“这段时间,你先带着孩子住在二条东院吧。”

二条东院,桐壶帝偷偷摸摸留给源氏的遗产,现在姑母托梦说已经归荣子啦嘻嘻。(注)

记下了新的待办事件,荣子还有些疑惑和好奇:

“你说天赐惹是生非,那他都在做些什么呢?”.

还没等欲言又止的大君倾诉天赐这些年的诸多恶行,清凉殿的女官凌乱的脚步声就出现在了回廊,她们的声音和脚步一样匆匆:

“陛下,书司那边的阿姜女官,把一位大江大尉,打个不停!”

——大江大尉?

——“大江”?

荣子眨巴眨巴大眼睛。

这么巧的吗?

作者有话说:

注:

1.“山僧不解数甲子,一叶落知天下秋”出自唐庚《文录》,这句话本身又出自《淮南子·说山训》:“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

2.嗯,真的,七出之条,三从四德,都出口了……

母系婚和父系婚交替的时候,什么情况都有。其实主要还是看自家长辈对孩子的态度以及实际境遇。

爱孩子的或者幸运的,可以把女儿一辈子留在自己身边,看女儿生女儿,让孙女给自己养老,有的大家族可以姥姥、母亲、姨母们,带着下面的孩子们一起住;

或者有的女孩出嫁,把老妈一起带走也ok(原著的明石姬一辈子没和母亲分离,落叶公主(朱雀的二公主)出嫁后也接母亲更衣一起住);

不爱孩子的或者条件不足的,把女儿早早嫁出去也有不少。

所以,这种女方在娘家住一辈子……

可能这个孩子都不能保证是男方的……但一定能保证是自己家的。

(被双重暴打的桐壶帝觉得言之有理)

3.二条东院:原著是二条院东,是桐壶院私自给好宝源氏留下的遗产,一处地段好的宫殿,在桐壶更衣娘家二条院东边。源氏流放回京后扩建了,花散里一开始住在这里。

第126章 暴打

这个“大江”, 不会就是曾经大江家的天赐君吧?

荣子转转头,发现大君姐姐已经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清凉殿下坠的锦帐之后了。被这个血缘上的弟弟刺激到无地自容的她此时以袖掩面, 害臊得不想露脸,更没心情说话。

真的这么巧啊!

荣子一拍大腿。

来报信的女官显然知道陛下最想得知的重点, 于是大声强调:阿姜女官没有受伤。

好耶!

既然阿姜没吃亏, 那她荣子可一定要去凑凑热闹!

.

热闹来临的时候, 不只是荣子, 一堆处理事情到眼花缭乱的女官,听说有了个领导带头在工作时间吃瓜的机会, 立刻化身成为瓜田里的猹, 三五成群、一呼百应。

曾经桐壶帝在清凉殿后面安置小妃子采女们的一个个小房间在朱雀朝被改造成了通透宽敞的公主卧室, 又在长荣朝重新被帐幔间隔开来, 成为皇后身边女官的“办公室”。此时在姐妹们的呼唤下,手持毛笔的女官们放下纸笔公文,从房间里掀开帘子,一个接着一个, 鲜艳的衣衫鱼贯而出,化作一道地面上的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