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黄雀
砰——
砰砰——
即使有一道厚重的门闩勉力支撑, 那在左右合力敲击下越发虚弱的门也坚持不了多久了。此时的大门不再是能为皇太后遮风挡雨的坚固大门,而是和紫宸殿里面的竹帘一样,变成了一层单薄到没有丝毫安全感的装饰, 似乎轻易就能被摧毁。
哦,还是有区别的, 至少竹帘被撕毁的时候, 不会有这么地动山摇的声音。
皇太后的目光越过了之前“蚍蜉撼树”的八皇子望向大门, 她急忙嘶哑高喊:“快去堵住大门!”
在越来越摇摇欲坠的门板面前, 她再也维持不了刚刚的胸有成竹了。即使再想瞪视鸣音,这时候也无暇分给那个“狼崽子”目光。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不知何时就会断开的门闩, 在这为数不多仿照大国拥有左右开扇的门板后面, 和放下弓箭准备堵门的侍卫一起祈祷平安。
“不会的, 我福气深厚, 我出身如此尊贵,我本应享受无尽的福泽和天下人的供养。我无论做什么都能好好活着,就算欺凌后妃也依旧是皇太后,上天不会这么残忍对我的……”皇太后喃喃。
她的嘴唇刚被茶水濡湿, 转头就因为提心吊胆而变得干裂。
此刻,这干裂的嘴唇无法自控、不停翕动。
嘴唇的主人,除了“皇后不是她”的打击之外、可以说是肆意妄为的皇太后, 不住向神佛虔诚祈祷。
但显然,上天并没有庇护她。“敌人”的智谋和武力也足以战胜她所谓的“福泽”。
“哐当!”
紫宸殿脆弱的门板终于疲惫了。
门闩不堪重击,彻底摆烂,从中裂开断成两截。皇太后的侍卫们赶紧呼喊逃跑, 随之两块门板“轰隆”倒下。向南开门的紫宸殿露出了刺目的白洞, 迎接新一批人马的进入。
在东西两侧共同敲门的两道身影带领一群兵士逆光闯入, 俱是身披盔甲、英姿飒爽。其中一人手拿长刀, 另一人紧握红缨长枪。
叮!您的新人物出现!
“你们这些八皇子的同党、祸乱朝纲的贼子,安敢如此大摇大摆进入这至高无上的紫宸殿?”皇太后厉声指责。
来者肯定是八皇子的后手,她知道。
可是这领头的秀丽“男郎君”,又是谁家的公子,怎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而且为什么她端详起来……
竟有几分“阴魂不散”的桐壶更衣的品貌!!!???
皇太后的五官已经扭曲了,身患“桐壶更衣PTSD”的她真想质问上苍,这世界为什么会“桐壶更衣”泛滥成灾!
藤壶、桐壶更衣;
源氏、桐壶更衣;
冷泉、桐壶更衣;
……
这些京都的就算了,结果今天这里又来了一个“臭外地”的,还是有些微妙的相似!
桐壶更衣那么美丽的容貌,居然是这个世界的大众脸吗?还是她的敌人标配?
皇太后此刻的表情如同生吞蟑螂:
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闹鬼场,里面飘满了桐壶更衣!
(鸣音:其实还有个您不知道的桐壶藤壶容貌复刻版紫姬,我还把您的赏赐送给她了呢)
把头发束在盔甲里荣子看着高台上那个面色恨恨、此时恨不得生吃了她的衣着华丽老妇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皇太后这时候最痛恨的,不应该是鸣音吗?
为什么鸣音在担心和放松过后有些憋笑?
好奇宝宝荣子思索了一秒钟,觉得一定是因为自己不够礼貌。
没看见皇太后都质问自己为什么“大摇大摆”了吗?
于是,正在不怕死的臣子小声嘀咕这个少年郎君是何方神圣的时候,他们看见在“少年郎”的带领下,士兵们鞠躬九十度,动作整齐划一;
同时也听到了除了少数传旨和礼仪女官、“不该”存在于紫宸殿的、悦耳高昂的女人声音:
“拍坏了门,红豆泥私密马赛!”
(此处应该有赛博闪光灯咔嚓咔嚓)
……
“噗哈哈哈!”
看见荣子毫发无伤,鸣音彻底放下心后,终于忍不住了,发出她在紫宸殿的第一声大笑。
这放肆的笑声简直是对皇太后的嘲讽。她这双老腿一把弹跳而起,不需要任何人的搀扶,展现了医学奇迹。
“你这个逆子笑什么!”
“还有!这是哪家的野女人,就这么疯疯癫癫跑到紫宸殿!今日我必将你们一同处决!”
“不管你是谁,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皇太后已经被那句不着四六的“红豆泥私密马赛”气到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甚至生怕夜长梦多的她也不想再废话了:管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是谁,今天都别想走出这紫宸殿!
“那也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狗脾气上来的荣子直接和皇太后对呛。
“上——”
作者有话说:
注:
哈哈哈哈
“红豆泥私密马赛”是“真的对不起”的空耳啦;
那边的官员,出了事反正先道歉,是不是真心悔过另说,但是鞠躬道歉私密马赛一定要有。
(然后就会配合上记者的闪光灯咔嚓咔嚓)
荣子这里,一丁点悔过都没有。
但态度很好啊,先来一出道歉[狗头]
但感觉这个道歉还不如没有,
皇太后要被小狗气死了[捂脸笑哭]
以及:
在皇太后的眼里,桐壶更衣都变成伏地魔在不断制造魂器了。
第112章 宫变
“上——”
荣子一声令下, 后面的军队立刻开始行动。
这时候的阿珍已经不是当初三脚猫功夫的阿珍了,“士别三日,自非吴下阿蒙”。本就天生神力的她挥着长枪, 虎虎生威,不仅一力打退前面的侍卫, 还能掩护住荣子在她身后拿长刀下黑手。(注)
“放箭啊, 放箭啊!”皇太后的一个侄子急得大叫, 被他的父亲一巴掌拍倒。
“没脑子的, 瞎喊什么,刚刚是咱们包裹住八皇子, 现在人家后面的人手也有弓箭。一旦远战, 咱们都要遭殃!你兄长还被包围着呢!”
朱雀门和建礼门那边悄无声息, 皇太后准备来演戏的人已经全部被控制, 这是荣子带领后面士兵的功劳;
侍卫值班的淑景舍北面也没有新的兵力支援,这是主动的六条妃子和被动的源氏人脉的作用。
在这样的局势之下,阿珍和荣子在后面兵藤率领的队伍支援中,迅速向里推进;鸣音和卫门佐原本被包围的人手, 也一鼓作气,向外接应。
在同心圆圈中间的侍卫们此时正是两面包夹之势,只能说是顾前不顾后:
外面的大力士一枪一个小朋友, 还有那个疯女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时不时来上一刀;
里面的八皇子越战越勇,曾经在陛下面前“相形见绌”的人此刻“突然”拥有了高超的武艺。
已故太政大臣家的子弟有些还是爱好武艺的,但总体上,平日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们, 怎么能比得上训练有素的士兵呢?不过三两下, 就被包成了粽子。
血腥的味道传到珠环翠绕的高台上, 即使朱雀帝目不能视, 也知道大势已去了。
“你这样是谋反,日后要被万民唾弃的!”皇太后犹有一丝最后的不甘心,企图在道德洼地进行道德绑架。
“母后,我不会对您指手画脚,也永远不会用那些虚伪的‘牝鸡司晨’来否认您的能力。”鸣音拉着荣子,在将士们的簇拥下真情流露。
这话没有半点虚假,因为鸣音绝对不会用这样男人们生怕女人夺权的理由,污蔑皇太后的权力、斩断自己的后路。
“嘴上讲心如明镜人淡泊,实则趁机将那兄弟的井石落。父亲灵前发的誓,全是信口又开河——”荣子妇唱妇随,把自己写出的剧本和歌曲欢快地唱了出来。
经历过拼杀的大殿里空空荡荡,阳光此时也因为躲在了云朵里而收回了恩赐的明亮。北风凛冽、鸦鸟鸣叫,空荡荡的门板外面一片冬日的肃杀。
空灵的女声一下子唱出来,竟让胆小的人生出一股寒意。
不过朱雀却没有丝毫寒冷,反而浑身的血液都涨到了脸上。
又羞又怒。
“你这疯女人是怎么说话的,什么没有兄弟情谊,简直就是信口开河!”
“哪里无情无义了?朕和源氏相处那么多年还不清楚吗?不要睁着眼睛乱说!”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朱雀也不装了,直接破罐子破摔。那直接认领的样子也是让下面的官员确认了,这个就是被影射到破防的正主。
“我可没有瞎说啊!”荣子拉着鸣音过于用力裂出鲜血的手,拒绝污蔑。
“那源氏公子在须磨差点没命,你敢说这是先帝想看到的吗?”
“胡说,胡说!”
皇太后都想用衣角堵住耳朵、不想跟着朱雀一起丢脸了,可是急于为自己洗白的朱雀还没有放弃。
“你是什么人,这曲目背得滚瓜烂熟,说明本就是爱胡说的,那源氏的事情你又怎么知道!”
“怎么,朕的好弟弟找你做帮手,给了你多大的好处,还是说……”
啧啧,小男人啊,看惯了成山求爱信和“由爱转恨”诅咒的荣子一听这狗急跳墙的语调,就知道他想造什么黄谣了。
“我介绍还是你上?”鸣音湿润的手捏了捏荣子的手心。
“我上!早结束早给大家包扎!”荣子才不害怕呢。
她一下子就跳上了台阶的中央,对着上面雕刻龙凤的御座,对着下面黑压压的冠冕,解下了头上的头盔,无惧又无畏。
“我当然知道戏曲的唱词,因为这些年风靡京都的戏曲,都是出自我的笔下!”
“我就是那被又臭又硬老顽固们暗骂‘带着女孩子不安分’的辉君!”
台下一片骚动,显然荣子的点名戳中了部分人的肺管子,嗡嗡的声音像是苍蝇一样,被有些香火教的信徒发出。
荣子不理会这些议论,继续高声宣布:
“至于我为什么知道源氏在须磨的境况,因为我就住在离须磨咫尺之遥的明石!”
明石?
有些想起关键词的老官员、小藏人,纷纷睁大眼睛。
果然——
“我就是那传闻中千奇百怪、千变万化,却只存在于万人臆测中的,”
“明!石!姬!”
哗啦!
这次的议论像是被煮沸的开水,在荣子眼皮底下咕嘟咕嘟冒泡。
——这,这就是那从闺阁淑女、贤惠女子变成夜叉魔鬼的明石姬?
——这,这就是那只在传闻中出现的人物?
有些嘴里兜不住话的实在忍不住了:“这的确如同传闻一样,是个疯子。”
“哪有女人闯入紫宸殿大杀四方的?我看以后也会失宠于八皇子。”
他们迫于无力,不敢面对荣子,只能这样暗戳戳恶心人。
失宠?
荣子的耳朵扇动,揶揄看向鸣音,换来了对方的忍俊不禁。
我还需要明石姬多多怜惜呢。
鸣音凤眼带钩,秋波依依。
这两个人就在大殿之上眉目传情,让脑子越发昏沉的皇太后心中直呼:真是好一对奸诈夫妇,竟在紫宸殿你侬我侬。那狂徒皇子的眼睛还黏在明石姬的身上,当真是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朱雀被梗了一下,发现这是合法伴侣无法造这两个人的谣,就换了个角度,还在喋喋不休:“你……明石姬,你身为皇子妃,就和这些男人混迹在一起……”
“哦。”荣子从缠绵中恢复了一个眼神。
“今天来的女人又不止我一个。”
在大臣们的绝望下,那孔武有力、长枪烈烈的壮士也嚎出了一嗓子:
“小姐——”
再后面,两个武士,也就是一同前来的阿寻和无畏,也随声附和。
好了,刚刚还在嘀咕的男官识趣地闭嘴了:居然又是好几个女修罗!
“而且,我和什么人混在一起,关你什么事情啊!你一个皇帝,一天到晚就盯着女人的衣服造谣吗?”
“是因为这样的事情你做多了所以有经验了吗?”
荣子以牙还牙,还有些遗憾没有带旺财过来吓唬这个衣冠楚楚的小心眼。
“你,你这个叛逆女人,就像是……”
“够了,你还不够丢人吗!”
皇太后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声大喝,把朱雀的指责堵在了喉咙里。
寒风也未吹散的刺鼻腥气让她想起了当年桐壶更衣被她作弄的血痕、想起了自己生产时成盆的血水、想起了藤壶封后她在瓷器碎裂时嘀嗒出的鲜血。
耳边灌入的茫茫血色让皇太后几乎作呕,她用日渐稀薄的肺腔努力深深呼吸。让那空气划过胸膛的刺痛,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即使心知肚明无力回天,她也要保留最后的尊严。
她复杂的眼神射向鸣音,声音嘶拉嘶拉,又大口喘息,像是明石庄园厨房点火的风箱:
“什么时候,开始的?”
既然已经玩了一出黄雀在后,索性让我不做糊涂人。
告诉我这个老人,你从什么时候,准备开始演戏的?
即使我要认输了,也让我见识你这狼崽子的心机吧。
“什么时候呢?”鸣音也说不清。
“大概是那场奢华炫目的宴会吧,金灿灿的花朵真美丽啊。”
那场幼年的宴会,让我知晓了我的性别、让我不甘于被淹没被欺凌、让我幻想日后无需再隐忍……
让我有了身为女子的不平则鸣,和冲上云霄的野望。
“宴会吗?”皇太后的眼前开始闪烁五彩斑斓的黑。
她举办的宴会、布满了金朵银花的宴会太多太多了,以至于如今都不清楚鸣音说的是哪一年的觥筹交错。
当年鸣音小小年纪跪坐到几乎渗血的膝盖,她永远都不在乎,也不知晓。
“我……认输。”皇太后终于吐出了这几个字。
“不要为难我的女儿们,还有娘家。”
她顿了一下,暂时没有留下保护朱雀的盼望。
爱咋咋地吧。
天旋地转之间,皇太后的眼角掠过了两个穿神官袍子、在角落里抱团取暖的神职人员。
……
桥豆麻袋!
这紫宸殿今天来了一堆什么疯子?!
彻底反水的狼崽子、精神癫狂的疯狗明石姬、魁梧壮士长枪女罗刹……最后还有两个跳大神的在浑水摸鱼!
虽然有点歧义,但,真,“仙之人兮列如麻”。(注)
皇太后瘫倒在随侍左右的右卫门怀中,满是皱纹的手指哆哆嗦嗦指着那两个原地装死、念念有词的神官,没个好声气:
“你们说伊势和贺茂有大事要立刻禀报,是什么大事啊?说啊!”
被点名的两个玄学人员顷刻间成了全场目光汇聚的焦点。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羞耻度爆表,但还是大声喊出准备好的台词:
“我们夜观天象,算出今天会有人造反,专程前来禀告!”
和造反头子一起过来的“同伙”眼睛里全是清澈的愚蠢。
“殿下!”
“皇太后!”
“母后您说话啊!”
高台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叫魂声。
“这废话还用你说!”这是已经经历了造反的皇太后最后的想法。
她彻底,被这群妖魔鬼怪气晕了。
.
随着皇太后的离场,朱雀帝即使万分不情愿,也在鸣音手下的“保护”下,恋恋不舍地离开。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呼吸紫宸殿不算甜美的空气了。
下面的臣子,有些想要抗议呐喊的都已经被捆绑堵嘴,剩下的黑衣红衣的公卿殿上人再也不敢发出反对的声音。
“陛下万岁——”
不知是哪个想进步的、或者早有预谋的发出了声音,留下的官员努力克服心中的恐惧,和对明石姬“抛头露面”的不满,向前方台阶旁的鸣音,和台阶上的明石姬俯身叩拜。
一个接着一个,一排推着一排。就像是明石层层不休的海浪,即将将前一个朝代冲刷洗涤。
“我要下来吗?”
荣子还留在刚刚给皇太后喊话的地方,比鸣音高出四五个台阶。她明知有些不妥,但还是没有动弹。
好鸣音,其实我就是意思意思问问呢。
“不,不要移动。”鸣音抬步,停在了比荣子低一个台阶的位置,两人的视线此时平齐。
“我说过,我的一切都与你共享。在我面前,你永远不要低头。”
刚刚手上的伤口血迹凝固,鸣音试探地碰了碰荣子已经狼狈但永远鲜活的脸颊,用整个紫宸殿都能听见的声音,重复她早就在神明前立下的誓言。
一切,包括这个你我共同打下的皇位。
“来,把手给我。”鸣音向荣子发出了邀请。
是要上去吗?
荣子的眼睛充满期待,向鸣音伸出爪爪。
“是要上去,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和你做。”
这个紫宸殿是内里最为重要的大殿,正殿廊檐高起、彩雕金描。昔日桐壶帝接见外国使臣是在这里、朱雀和源氏盛大的加冠元服是在这里,而鸣音那场敷衍潦草的成年,也是在这里……
旁边小偏殿的某个临时台子。
曾经的烟云给鸣音带来的阴霾已经被明石海边灿烂的阳光驱散,鸣音的心间也早就盈满山泉海浪,和高悬的蹦蹦跳跳的明月。
但看着朱雀帝和桐壶帝曾经坐过的紫宸殿,她还是有些不爽。
“玩不玩?我和你射箭?”鸣音接过熟悉的弓箭,和荣子耳语。
当然!
荣子才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玩耍的机会!
群臣依旧专心致志看眼前的地板缝,不敢抬头探究这两个反叛者的动向。只有几个胆子大一些的微微抬头,借前面官员的遮挡,偷瞄高台上的两个身影。
他们只能遥遥看见八皇子隐隐约约与明石姬逐渐重合的轮廓,而近旁的女官和史官却是悄悄睁大眼睛,准备一会儿奋笔疾书。
“准备好了吗?”
鸣音依旧站在低一级的台阶上,将荣子揽在身前,即使受伤却依旧有力的双手握住荣子刚刚放下长刀的手,稳稳张开了她从小练习到大的箭弓。
搭箭、拉弓、鸣弦。
鸣音的指节带着荣子,拨动了她除了琴弦之外的另一种弓弦。
那带着白羽的箭矢簌簌向上、一飞冲天,如同展开羽翼的雌鹰飞上屋檐,一把啄毁了朱雀六年冬日装饰的梅花垂缦。
帐幔飘飘摇摇,从紫宸殿看似高不可攀的房檐落到空无一人的御座上,
悄无声息,却又轰轰烈烈。
“荣子,请上高台。”
阳光融化了乌云,射入大殿。
在灿金色的光芒下,荣子看见了飘浮的尘埃,和鸣音流光溢彩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注:
“士别三日,自非吴下阿蒙”出自陈寿《三国志》,司马光《资治通鉴》《孙权劝学》篇也有记载;
“仙之人兮列如麻”出自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这里就是说,这一群大神刺激到了所有人。
哈哈哈哈。
一大早发现江又更新了,是不是作话的字变大了……还有目录那里,可以右上角调整折叠功能[笑哭]
第113章 安排
随着鸣音和荣子下令将朱雀囚禁在别院, 正式住进清凉殿,她们离那筹谋策划、追逐多年的宝座,真的只有一步之遥了。
法师们一改多年来对八皇子不冷不热的样子, 一窝蜂围上来,由大打出手下的优胜者殷勤为下一任皇宫主人测算出登基的吉日——正是在来年春天, 春暖花开的好日子。
在此之前, 鸣音和荣子忙着将各自的家人安顿好、为手下的人马拟好晋封的官职、清理内里原有的势力、安顿前朝的妃子皇族等……忙得不可开交。
明石道人不准备来京城了, 他想继续在亲自占卜出来的“灵气充足”新山沟沟里修仙;他想干啥荣子不管, 但是隐姬阿丰一大家子势必是要过来吃香喝辣的;
紫姬的年纪大了,在鸣音的胜利下终于可以随意露脸跑跳了, 鸣音准备登基后将她和秋好都封为一品内亲王, 但接替斋院的新还没有确定, 妃子母女目前还没有回京;
原来的存在感几乎为零的皇太子冷泉依旧住在东宫, 他和母后藤壶师姑的去处还需要进一步商议;
承香殿女御抱着那个小皇子日夜哭诉,逼迫不想理会的两人给个说法,她的父亲右大臣也经常在鸣音耳边旁敲侧击;
原来的尚侍胧月夜想要辞职,但女官局之后又要怎么安排呢?
……
荣子:头大如斗!
她和鸣音每天忙得团团转, 本以为最先要解决的问题是皇太后的去向,结果……
她们总是会被有心人和自以为正直的“女德拥护者”先打个预防针。
“看吧!”鸣音让女官们暂时离开。她累得向后一躺,整个人“大”字形摊成了一摊子饼饼。
荣子捡起被鸣音单独整理的一摞折子, 看着看着都笑了。
“可真有趣啊!看来朝廷还真是垃圾堆,真是只有圣人才能‘海纳百川’啊!”她微微嘲讽。
“我可知道皇太后是怎么老成了那副假发脂粉都遮掩不了的苍老模样了!”
除了这些臭男人和伥鬼们,中间还有不少好大儿朱雀的捅刀。
那些纸张也没什么别的,有的是男官员的折子, 有的是大贵族打着夫人名号的陈情。看似洋洋洒洒, 但主题就一个:
明石姬出身低微、不守女诫、缺少妇德、行为疯癫、不贞不静, 不配做皇后。
“胡说什么?”跟着荣子进来的阿珍都要气到跳起来了。
“我们小姐给钱给粮、我们小姐联系伊势的妃子、我们小姐敢真刀真枪上阵, 凭什么不配?”
“还有那些夫人们,怎么也能跟着骂小姐呢?”
在海边野惯了的阿珍真的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别生气呀,你看我都没生气呢。”荣子戳戳阿珍崭新的侍卫长官服,笑嘻嘻地把那些废纸扔进取暖的炭炉,眼看那些狗屁不通的话化作青烟散去。
“夫人们有的是不得已,毕竟要靠男人生存;有的就很坏了,精神上已经和顽固老登们没有差异了,甚至更想管束女人。一天天只宣扬安分守己的女人才是好女人那一套的,你又不是没见过。”
自己靠自我洗脑得到了“成功”,回头再踩同类一脚标榜自己的“胜利”,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当真可恨!
“而更多的,其实不是认为我真的不好。就像积极上书的小皇子外祖右大臣一样,这些可是大聪明呢。”荣子继续烧折子。
一层一层的白纸糊在烧得越发吃力的炭盆上,引来荣子一声叹息:好好的被无数匠人们辛苦淘漉得来的纸张,却因为这些黑心烂肺写下的文字而平白脏污。清白的纸张连同肃穆的文字,就这么被侮辱了。
“是啊,你说得很对。”
看见荣子手上忙个不停,腰酸背痛的鸣音急忙爬起来,拿着一边的火钳子亲自为荣子加炭。
荣子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事情,从记事起就在大染缸里摸爬滚打的鸣音更是心知肚明:
前头那些人真的是觉得自己在维护女人纲常、维护自己“清流之家”的尊贵与独一无二;
而后头这些人,无非家中也有个适龄的淑女,想要趁着前面“刚直蠢人”上书的“好机会”,把明石姬拉下来,让自家女孩成为新的工具,分一杯羹罢了。
而且,自古以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不是君号令臣,就是臣挟制君。
除了前两批“蠢人”和“坏人”,浑水摸鱼的还有第三批这群自诩“诤臣、直臣、忠臣”的人,在对自己这个刚上任、也没有妻族母族帮衬的年轻皇帝,大搞服从性测试呢!
这可真是,天衣无缝控制新皇局。
一个诉求,背后却是三层目的。
明石那边的日子虽然辛苦,可大家上下一条心,相处起来也是惬意;可回到了人多心眼子更多的京都,又要见到这些眼熟伎俩了。
不过,好在现在,鸣音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不用理会,咱们先记下这些人的名字,之后一网打尽。”鸣音又露出了算计的笑容。
她在荣子烧得差不多的奏折上加了两块黑红的炭:“不尊敬明石姬的人,也没有留在朝堂尸位素餐的必要了。”
正好能为后面的人腾地方。
而且——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偷笑:
这就受不了了,等以后遇见更劲爆的消息,可怎么办啊?.
原来为朱雀草拟宣读圣旨的女官已经离开内里,如今暂代宣旨女官的正是之前为鸣音通风报信过的女官。早年被八皇子帮助过的她如今成为了地位超然的天子近臣,被称为小马典侍。她如今干劲勃勃,正发誓不遗余力办好陛下吩咐的每一件事情。
听到鸣音呼唤的声音,兴奋的小马典侍激动地接下大办皇后册封礼的旨意:
“陛下放心,等您的登基典礼过后,我一定将皇后的仪式办得尽善尽美。届时国内臣子国外使节都会前来祝贺,保证不输当年藤壶皇后的册封礼!”
鸣音笑着安抚典侍不要紧张,再认真听一遍自己的要求:
“啊,你可能误解了朕的意思了。当然,朕的话也的确惊世骇俗。”
“这道圣旨你拿好。朕已经下令,所有礼仪部门、内侍局、藏人寮、甚至接待外国使节的鸿胪馆都要听命于你——不要谦虚推辞,当年皇太后还在的时候,朕就看到了你布置筹划的能力。”
“朕的意思是:登基大典与皇后册封同日举行、合为一体。紫宸殿的御座,朕与皇后明石姬同坐。”
“明白了吗?”
这,这……这真是开天辟地啊,怪不得陛下又重复了一次呢!
小马典侍的眼睛惊大,随后又果断下定决心,抓住机会:
是受到赏识还是去坐冷板凳在此一举!
“臣明白!”
作者有话说:
晚上六点加更[星星眼]
第114章 终究
这一出不痛不痒倒是方便两人钓鱼执法的插曲过后, 荣子和鸣音携手来到了淑景舍,也就是当年的桐壶。
没错,是桐壶。
随着鸣音获得胜利, 皇太后自然成为了政治斗争的输家。如今的她没有被鸣音允许离开内里。当然,本就是经历过政治斗争的皇太后本人也知晓, 她的孩子们可能迎来囚禁或者流放, 但是她, 此生不再可能离开内里四四方方的天空了。
一开始, 她只能在监视下暂时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弘徽殿,和栉笥姬以及从丽景殿搬过来照顾她的侄女一起生活。那几个忐忑不安的等待新皇最终决策的夜晚, 妹妹和侄女环抱住皇太后虚弱臃肿的身体, 咬着衣袖默默流泪, 生怕哭声惊扰到护佑了家族数十年的皇太后。
人老成精的皇太后又怎么毫无察觉呢?
纵使身体虚弱, 她还是努力地用厚实的双手拉着家里的女孩:
“你们放心,我不会不管你们的……我会请求新皇,让你们回家,或者回到我留给朱雀的别院生活。我的遗产, 留给六妹妹两成,侄女一成——好孩子,你别觉得我偏心。你还有父母撑腰, 可我的妹妹栉笥姬,就和我一样,没有了父母的庇护了啊!”
被皇太后一直庇护的两个女孩如今还不到三十岁,伏在皇太后身上大哭, 哭着求姑母长寿。
“长不长寿, 也没用了啊……”皇太后恍恍惚惚。
她算计着自己剩余的金银, 想要给女孩们留下傍身的财富。上面三成给了妹妹侄女, 还有七成,自然是留给两个女儿的。
当然,现在的大公主和三公主也离开之前居住的清凉殿后殿,等待改朝换代后定下新的住处。
不过对她们而言,如果母亲不在了,住哪里也没什么区别.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过了几日,皇太后并没有选择在这她生活了数十年的熟悉弘徽殿度过被囚禁的日子,而是在小辈们的惊讶中,选择了桐壶更衣住过的地方,请求应允。
曾经的桐壶萧条破败,如今很是雅致怡人。即使朱雀登基后没有修缮,但当年桐壶帝对这里数十年的维护依旧保存了宫殿最美丽的样子。风雅的盆栽花瓶还是那么精巧美丽,点缀这个在仲春时节有洁白清香的桐花绽放的宫殿。
不过不要以为这是桐壶更衣生前享受过的美景——种种布置,都是在她去世后安排的。实际在这里吟风赏月、伤春悲秋的人,只有桐壶帝,和他疼爱的、值班的时候住进淑景舍的人,源氏。
当年藤原须姬记忆中简朴的房间,已经全然换了天地。更让人心生命运神奇之感的是,除了源氏和偶尔过来悼念的桐壶帝之外,最后,还是皇太后,也就是当年的弘徽殿女御选择在这里死亡。
“你们出去吧,姐姐可以,姑母能应付。”看见“狼狈为奸”的造反两人甜蜜蜜走过来,皇太后努力稳定情绪,支走了两个娘家的姑娘。
真是个好看的孩子啊,皇太后对鸣音不再黯淡也没有了谄媚的脸轻嗤。
就是不干人事。
“我这个皇太后,也当不了多久了吧。”她很有自知之明。
甚至——
“我这一辈子,做的坏事恶事不计其数,那个与你有三分相似的女人,可是曾经在我的折磨下哭得不成样子呢。”她的目光再次细细端详荣子的脸。
“我真是厌恶这张脸。”
说不清选择桐壶是什么心情,但皇太后还能确定,她就是痛恨就是怨恨就是放不下。
皇太后的语气悠悠:“不过,你和她倒是不太一样。”
“你太……癫,一看就是受不了委屈的。我要是给你泼脏物,你肯定能跳起来把它们回击到我的脸上,才不会像明明出身不同、性格却大差不差的桐壶藤壶一样能忍耐。”
说着说着,皇太后居然笑了起来,笑声断断续续,又显得诡异,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恨意:
“那时候要是进宫的人是你多好,你一定能把后宫搅和得鸡犬不宁,让所谓的“夫君”也心神不安吧!”
“怎么就不是能折腾的你呢?怎么就能让他还安生地活到寿终正寝呢?怎么就让那个老东西又折磨我那么多年呢?”
有些错误,这辈子,她都无法偿还;
而有些痛楚,这辈子,她都无法释然。
“那就是我的姑母,桐壶更衣。”本就是被姑母庇护的荣子捏了捏腰上换了新的荷香的旧荷包,并没有被皇太后打动。
姑母在双十年华就已经逝去了,难道如今花甲之龄、享尽荣华富贵的皇太后几句话就能消弭姑母的难过了吗?
“哦,怪不得……”皇太后有些了然。
“而且,您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吧,就像我们不清楚曾经的藤壶皇后,我也不懂真正的您。”荣子眼前浮现出当年梦中看到的、幼年姑母辛苦爬树的画面,想说几句,但又闭口不言。(见《魂魄》)
斯人已逝,曾经姑母惧怕的弘徽殿女御如今也是自己的阶下囚了,和她不喜的人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皇太后接下来的话却让荣子大吃一惊:
“无所谓了,反正我很快就要去见她了。”
“什么!”荣子和鸣音都一脸诧异。
“我梦见她了,也梦见老东西了。她现在清醒得很,也要回来复仇了。”皇太后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就好像即将阳寿已尽的人不是她一样。
“她说要来报复我,那就报复吧,反正也不会牵连我的孩子们,而且——”皇太后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而且她也说了,老东西的魂魄也在她那里,我也能去出出气,这也算是好消息了。”
玄学的事情缥缈无际,皇太后还算能接受,但她最挂心的,还是现实世界留下的亲人。
皇太后的眼睛生出了不曾磨灭的锐利:“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朱雀……我也不管了,但求求你,善待你两位皇姐。”
“不求尊贵,只求让她们富足终老。”
“不用您说,朕也不会针对她们。”这是鸣音的真心话。
是吗?皇太后嗤之以鼻:
“为什么?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我告诉你,如果对我的女儿们不好,就算被桐壶更衣复仇,我也依旧会想办法回来找你!”
为什么呢……鸣音静静注视命不久矣的年迈女人,不想隐瞒那个已经计划好的、即将暴露于世人面前的大秘密了。
只有三人的房间里,她的声音逐渐清亮:“因为,我和皇姐们一样。”
——“我也是她们的,妹妹啊。”
妹妹?!
皇太后眼神一瞬间凝滞转而凌乱,显然在消化这令天下人都难以置信的消息、这将她欺瞒至深的弥天大谎。
“啊哈,原来——原来你是公主!”
第115章 红梅
“啊哈, 原来,原来你是公主!”
“原来你——也是公主!”
皇太后瞳孔微缩、嘴唇颤抖,露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复杂神情。此时她不仅整张脸不受她控制, 整个全身颤栗的身子也无法平复。只能斜倚在软垫上,勉强支起身子向这两个“妇妇”诘问。
“原来, 登上皇位的你, 和我的公主们一样!”
“……原来, 不是男子也可以的吗?”
巨大的荒谬感笼罩了皇太后晦暗的身影。“公主登基”这个她在史书上听过、但在现实中完全没有考虑过的事情冲击着她六十年的人生信念, 让她一败涂地。
“早知……”
早知这样,她还会呕心沥血三十余年, 全力扶持不和母亲一条心的朱雀吗?
皇太后说不清楚。
她真的老了。若是年轻的时候, 甚至若是没到今年冬天的时候, 还有精力在朝中搅弄风雨的她都会跳起来质问责骂。
但是现在, 兵败如山倒,已经是阶下囚的她只能用情绪不明的语气幽幽感叹:“你母亲,生了个好孩子……想来,也不会有遗憾了……”
“是吗?”即将继位的新皇那一听就是女人的年轻声线质疑。
“可是, 我宁愿这个‘好孩子’不要出生,也想让我的母亲长命百岁啊。”
这样孝顺的孩子……皇太后又不可抑制地想到了朱雀。
如果是朱雀的话,会宁可自己不出生也要保护母亲吗?
有些问题, 她连答案都不敢想象,即使那只是个假设。
多讽刺啊,这个时候还在念叨朱雀的皇太后心口一阵被攥紧的心酸:嘴上说着不再管朱雀,可是最后怨恨的、纠结的、满心想着的, 还是她的第一个孩子朱雀。
“我不是你的母亲, 可是我是个母亲。”稍微抚了一下心口后, 皇太后尝试回忆了一下那个没有被她放在心上的女御, 只得到一片茫然:除了那个“宣耀殿”的代名词之外,她真的回忆不起来一点点“女御”的音容了。
但她用自己对孩子们的心境品味之后,还是笃定地对鸣音说出了心里话:
“即使再有千千万万次的选择,她还是会坚定不移地,把生命和世界送给你。”
桐壶的这一幕,可真是有趣——
当二人嘴上亲亲密密喊着“母后儿臣”的时候,内心恨不得从对方的身体上咬下一块肉;
可是当这个明知虚伪的“慈母孝子”脉脉情谊被刀剑撕开之后,她们居然能平静地诉说一点温情。
“行吧。”鸣音敛眉,拉着荣子准备起身。
“等您去世的时候,朕会给您体面的棺材的。”
——体面的棺材?
巧了,这也是当初皇太后为八皇子设计好的结局。
“你们走吧,我没什么事了,余下的时光不过是静静等待死亡罢了。”
雅致又华丽的淑景舍自从更衣去世后被桐壶帝装扮得如同仙境,但空气中的苍凉之感是再多的古董器具也无法消除的。此时的皇太后陷在一片绸被之中一动不动,连呼出的气息也冰冷僵硬。
“当年前皇太子光风霁月,早成了一抔黄土;老东西尊贵无匹,也无法长生;左大臣如日中天,先显赫的人也先没落……”
“左大臣之后,就是父亲,然后是我了。”
皇太后最后露出一个古怪又释然的笑,甚至带了一些不怀好意的诅咒:
“皇后好名字啊,早晚,你们也会有这么一天的。”
在出嫁前,她不叫女御不叫皇太后,她和四妹妹的名字,有荣有耀。
珠璎宝珞叮当过,盛衰恍惚能奈何。
.
离开承载了无数故事的桐壶,荣子和鸣音依旧挽手同行,沿着弯曲的回廊回到弘徽殿西南侧的清凉殿。
清凉殿前景色别致,不仅有溶溶的御川水增添风雅,还有苍翠吴竹、傲雪红梅、常青古松。这个时候,红梅正开。绛裙含艳,细蕊承霜,别有一番殊色。
“都说清凉殿前的红梅似火,只有梅壶东侧的景色能与之相比,今日看来果然如此。”(注)
站在一株梅花下,鸣音将侍女捧着的手炉塞给了本就不怕寒冷的荣子,又被荣子横了一眼,将手炉和鸣音冰凉的手贴在一起。
“不要为我担心,荣子。”
感受到身边人罕见的无言陪伴和紧握的手,鸣音折下一朵梅花,簪在荣子为了方便行走而在身后折叠束起的鬓发一侧。
本就是浓妆淡抹总相宜的人,即使不施粉黛,此时粉面乌发、白雪红梅,已然是鸣音眼中的仙姿玉貌。
“你知道吗?除去在明石的日子,我在内里生活了二十四年。”
鸣音的手上,兵变时候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了一个不浅不深的疤痕。此时一道北风吹过,一红梅花瓣轻飘飘落在这道疤痕上,与之亲吻。
“在后面的妃子入住前,我有暂时的支配宣耀殿的权力,所以我在那里种下了荷花。”
“但是,清凉殿不是不得宠爱又没有权力的我该停留的地方。记忆中,每次请安我都是郑重而来,又被急着陪源氏的他匆匆打发走,或者干脆就不见面了。”
“说来,整整二十四年啊,这还是我第一次有心情有时间,更不会受到拘束,好好观赏这里从四五代先帝之前就怒放的梅花。”
又一阵大风刮过,枝干萧索,落英无数。
“你是想说,权力很重要是吗?”荣子看着鸣音黑色直衣上梅花飘落的美丽样子,一时间,准备伸出拂落残红的手收了回来,想再继续养养眼。
“是啊。”
鸣音对荣子笑,释然又自得:
“皇太后说我早晚也会有那么一天,可是在高楼倒塌之前,我也要登高登顶一把。不然就连这小小的梅花,我连观赏的资格都不曾有过。”
“所以,和我一起,观赏世间繁花吧,荣子。”
鸣音低头,轻轻亲吻荣子比月皎洁、比雪晶莹、比荷清雅、比梅娇艳的面颊。
炙爱又虔诚。
随着倾斜的角度,一瓣还浸着雪意霜寒的花瓣从鸣音的帽带上滑落,落在荣子的眉心。她的额间绽放了芳华,同时心中,也开出了漫山遍野的小花。
“嗯,我们一起观赏繁花,我们让花朵绽放得更加鲜活。”
“记得我和你讲过的故事吗?就是那个神奇的梦。我父亲总说我是顶顶尊贵之人,母亲也说我的面相不凡。我想和你说:若是上天有意怜惜,皇太后的今天也不会是我们的明天。”
“若是她们说得没错,那么无边春意,会为我和你,一直驻足。”
——“好,向花神风神冬神雪神、向万千神明许愿,我们永远不分离。”
红雨摇落中,她们紧紧相拥。
落红有尽,爱意无涯。
作者有话说:
注:
先震惊皇太后,过两天震撼全世界[坏笑]
晚六点加更一章[奶茶]
1.《枕草子》提过,梅壶西面是白梅,东面是红梅。
2.皇太后的名字,之后会提及,也会有荣耀的含义,全是私设。
我真的边写边感慨,鸣音和皇太后,真是很带感的关系。
而且皇太后,她应该是我笔墨最多的配角。她的黑白灰我写了好多。
(预收有弘徽殿女御《霜叶正照弘徽殿》,六条妃子《六条院玄学日常》,不过要排队了,有兴趣可以蹲蹲。我真的是一堆的脑洞但手速跟不上,而且如果没有存稿就会有一种焦虑,所以基本要准备差不多才会放出来。再厚脸皮推推下一本原创,《原来我在追妻火葬场啊》,女主掀翻追妻火葬场,处理渣渣,改变姐妹们的悲惨命运)(就是黄色的封面小伙伴们点点呀!)
【原创诗歌】
“珠璎宝珞叮当过,盛衰恍惚能奈何。”
皇太后见鸣音的最后一面上,回忆见过的如日中天的权势赫赫,都灰飞烟灭,包括自己,因而发出感慨。
最后都是白茫茫大地。
第116章 阿珠
隐姬的书信和阿珍是在年底一起到的。
由于这场兵变事发突然、新皇的事务还没有完全安顿下来, 今年十二月的御佛名会和正月的御斋会都被鸣音下令取消。她和荣子要抓紧时间改革最为亲近的女官局,然后一一安排后宫人员。
两人早已商议好,她们不分宫室, 就在清凉殿同食同寝;与此同时,鸣音年少时候的宣耀殿依旧保留。
御匣殿留给即将从贺茂归来的御匣殿更衣母女、以及原来的登华殿更衣母女同住, 这样大公主和二公主也能生活在一起;
承香殿女御会暂时带皇子回到家大业大的娘家右大臣家, 如果表现好, 鸣音也不是不能容一个小孩子, 但皇位什么的,希望他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丽景殿女御也准备归家, 回到三条院和父母商量未来的去路, 左右有皇太后的财产, 她能永远富足;
而藤壶女御母女, 则是和因为与源某谈过恋爱、心里有一点点愧疚的栉笥姬一起去别院,找被新帝控制了全部的朱雀,暂时一起生活。
如今内里离清凉殿最近的宫室,也就是北面的藤壶已经重新布置好了, 就等隐姬的前来。
“夫人说她知道小姐平安就别无他求了。如今天寒地冻,不如等她安排好明石那边的所有事情,包括以后给贫寒人家分发财物的章程。以前小姐都做惯了, 夫人也想继续做好呢,所以夫人嘱咐您不要着急,等明年春天登基大典之前再进京。”
阿珍带来了隐姬的信,还有一个再次在道路上累得半死不活的橘舅舅, 和精神奕奕的舅母等人。
“一路辛苦了吧?快过来, 咱们一起喝点热汤!”清凉殿里, 刚和栉笥姬交接完毕的荣子笑眯眯拉近换了一身新衣的阿珠。
目前小马典侍忙活着清凉殿大大小小的事情, 女官局和前面那些大臣有关的人脉还需要荣子一一肃清,再加上新的尚侍没有选出,所以荣子也只能先代班了。
“如今终于来了京城了,这可是你从小就念叨的地方。现在看看,京城好不好玩啊?”
阿珍按照自己的喜好挑了一身鲜艳灿烂的衣裙,不过并没有和那些守旧的女官侍女一样层叠裙摆,而是学着不在乎议论的荣子,只穿几层保暖轻便的单衣外衣。
“小姐,好奇怪啊——”她眉眼依旧带着年少时的光芒,不过却少了很多空荡荡的幻想。
“前面二十多年,我都在憧憬京都是怎样美丽的地方,京都的贵人都是如何风雅。可是这段日子住进了人人向往的宫殿,我才发现,原来这里除了有漂亮的衣服食物和人,其他的,也没什么不一样。”她慢吞吞思索。
“白眼翻上天的人依旧有、偷偷瞧不起我的人也还存在;当然,有的热心的人也帮助了我,有好有坏、有不满有快乐,这一切,和我在明石也没什么区别。”
“原来我向往的京都,真的只是存在于我的向往中的,京都啊。”
她对着荣子有些不好意思:小姐真的把自己带到了一直念叨的地方,却是自己先说不满意了。
“正常啊!”荣子吨吨吨了一大口热汤,很是赞同阿珍:
“城市景物如此,人更不能例外。你向往一件事情或者是一个人的时候,很可能自己先为他蒙上了梦幻的面纱。这时候他的魅力源自于你的想象而不是他本身。最后货不对板,可不就会幻灭吗!”
“就像当初那个‘明石姬’!”
说着说着,完全不介意拿自己打趣的荣子率先大笑,引得刚刚还有些局促的阿珍也彻底不害怕这个成为了皇后的“新小姐”了!
都是原来的小姐,没有变!
她带着后面的百年乐开了怀。
“要我说,这样很好!”荣子拍手叫好,“只有经历了见识了,才会看到现实是好还是坏:好的时候夙愿得到满足,不好的时候也认清楚了一些道理。我和你都是这样,这就是成长啊!”
“你有美好的梦,有出去的勇气,就比好多人都厉害了呢!”
荣子搬出留着吃夜宵的大海碗,给阿珍和百年都倒了热茶,大声欢笑:“来,我以茶代酒,恭喜阿珠!”
“好!恭喜我们!”
阿珍像以前几人一起在大船上偷吃东西的时候一样高呼,充当完美的气氛组。弯弯的黑珍珠一样的眼睛有一抹晶莹划过。
好小姐,我不仅有美梦有勇气,还有你。
遇见你,我便拥有了幸运。
就着这杯茶,从来不在乎刻板规矩的荣子觉得不犒劳自己的话,就支撑不住晚上继续的脑力劳动了,于是在鸣音还没回来的时候,和两人美美加餐。
“你们之后有什么安排吗?”她想问问她们的想法。
阿珠喜欢漂亮的布料,想看看宇治的渔梁,于是荣子让她进了女官局十二司之一的缝司,这样她既有了正经的工作,也能把爱好当作谋生的手段。
而百年倒是还有个愿望:
“我的母亲,如果可以的话,您能否赏赐一些财物,让她知道我还活着……”
“家风贞静”的孩子,在被拐多年后,终于有资格不让自己和母亲因为所谓的“名节有损”而受伤了。
“放心。”荣子活泼的时候能折腾人,体贴的时候也是真的温柔。
这个孩子如今也十三四岁了,从被解救至今,已经三四年了,她一直没有回去。
荣子将识文断字的百年放在了自己的身边,准备培养人才。
说起人才……
“你先休息,明日我安排缝司的人见面。”她对阿珍说道。
她和鸣音,也早就有些精致的淘气了呢。
作者有话说:
嘻嘻嘻,这俩人想干啥呢?
女官的生活可以看专栏《穿越源氏物语的女官生活》哦,那里女官描写有很多。
第117章 春至
到了晚间, 分头行动在外面整理军务一整天的鸣音和卫门佐及兵藤、以及听从荣子吩咐的阿珍商量好以后的准备,才勉力回到清凉殿。
听见荣子吩咐阿珠和缝司女官的小巧思,她疲惫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能开得动玩笑的血色:“我可真是迫不及待要看看那群老东西的脸色了。希望到了那时候, 他们还能真心祝福咱们吧。”
荣子的雪腮也在烛光摇曳间透着阳光照耀般的喜气盈盈:“哈哈,我也等着看他们有什么新的词汇来攻击我呢。不过, 他们一个个的, 真是让人不消停啊!”
简单洗漱几下, 鸣音就倒在了荣子的怀中求安慰。
“那个髭黑, 真是不像话。”她和荣子丝毫不避讳,讨论那些臣子贵族。
“怪不得皇太后不喜欢他, 不过是有了一个皇子外甥, 还没怎么样, 就开始摆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