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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婚房

“旺财啊旺财, 原来你是一只小母狼啊!”

“松开哦乖乖,咱们不咬那个臭男人的肉!”

天生神力的阿珍从阿头的臭腿上拔萝卜一样拔出来了不愿意松口的倔强旺财。被误认为是狗狗的小狼听到了荣子的呼唤,也不再执着于那个看起来没有一点战力的两脚兽了。

超级聪明的它“哒哒哒”跑到一边的水沟, 先给自己红呼呼的嘴筒子清洗干净,然后就顺着夏天池塘香味的来源跑过去, 围着它最喜欢的“妈妈”一圈圈绕着跑, 在荣子妈妈抱她的时候发出“呜嘤呜嘤”的撒娇声。

“之前你去家里的时候竹君她们带着旺财去山腰的别墅玩, 还说要看看咱们的新房被装修成什么样子了, 所以你和旺财倒是错过了。”荣子和认识狼和猎犬区别的鸣音闲话,“早知道就让你辨认一眼了。”

“我们这群没见识过天地野兽的人居然养了这么久还没弄清是狼是狗, 可真是寡闻啊。幸好这里没有什么史书记载的朝堂君王, 不然这也比得上是‘指鹿为马’了!”

荣子想了想, 郑重接上后面的话:

“所以, 我这辈子绝对不能只在明石浦这一亩三分地玩耍。假以时日,我一定要去更大的天地看一看!”

“言之有理。不过小小的旺财,是狼还是狗也没有区别吧?我们荣子无论如何都会好好养的,是不是啊?”鸣音当然是夸夸啦。

她顺着荣子的力道, 小心地抚摸旺财。

“而且广阔的世界,我们荣子一定会见识到,并且拥有改变的力量。”

那本来舒服到要睡着的灰团子觉得顺毛的手法有些不对, 抬起碧色眼睛看了一眼,认出这是妈妈身边的人,又有着和妈妈相似的味道,于是放松了警惕, 继续闭上眼睛, 任荣子带着鸣音抚摸它胖乎乎的小肚子。

它灰毛毛的蓬蓬的尾巴好像也长出了意识、知道自己很可爱一样, 一个劲儿地左右摇摆, 在荣子的小臂上一扫一扫撒娇。

说笑间,荣子和鸣音,以及刚刚到来的阿珍姐妹们抱着旺财施施然离开了。没人在意后面鬼哭狼嚎的阿头和抱头装死的源氏。反正卫门佐会给他们简单处理伤口的。

还是那个理念:只要死不了,都不是大事。

回到庄园,荣子先是把旺财放进隐姬给它做的柔软小窝里,然后和大家说清楚这是小狼。听见居然是野兽,小芝有些害怕,但胆子从小就大的竹君可不在乎,小芝的孩子阿兰也跃跃欲试。

“不都是咱们养大的吗?你害怕就交给我来照顾吧!”

小狼哼哼唧唧,像是被竹君的豪言壮语吵醒了。它茫然环顾四周,最后选择跑到隐姬身边,露着灰绒毛的肚皮继续睡觉。

见到它还是这般亲人的样子,隐姬暂时也放心了。她再三嘱咐荣子注意安全,自己却手上没有丝毫停歇,继续撸“狗狗”。

“今日是有什么事情吗?不是说好了明天再一起玩的吗?”处理好大小杂事后,荣子好奇地问阿珍姐妹,还有跟在她们后面的三个姑娘。

“小姐,我的力气你也是知晓的,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是我举不起来的。以前我想着能有条渔船出海打鱼、比男人挣更多的钱就很幸福很满足了。但是现在,我经常和殿下的人手学习武艺,越学越发现我不仅比男渔民厉害,也不输给那些男士兵。我想,我也想——”

阿珍憋红了脸,又是着急又是羞愧,既想得到最尊敬的小姐的支持,又怕小姐觉得她贪得无厌。

“你也想和他们一样,发挥能力、立下功劳、以后过得更好、或者被人崇拜是不是?”荣子一下子就猜到了阿珍后面的话。

看着阿珍越发坐立不安,荣子拉着她粗糙但满是肌肉的小臂软语:

“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你有才能,想要施展、想要和那些天赋不如你的士兵一同进场自然没错。我若是因为这样的事情就觉得你不安分守己、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就说明我真的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了。”(注)

“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对你的上进全是打压之语,你就应该一巴掌过来,好好打醒我这个变了味道的‘明石姬’,又何必担心我会生气呢?”

随着荣子的话语,阿珍被阳光晒得黑亮的眼睛更加闪亮了,她略带几分海风味道的手紧紧回握住了荣子的手。

“说起来,殿下那边在近江和伊势都有部署,你想要去哪里呢?”

面对荣子的询问,阿珍全然信赖,她不假思索对荣子表示:小姐觉得哪里好,她就去哪里!

这是她最信任的小姐啊。

她一个小小的渔女,敢做这种真正谋逆的事情、敢提出想要建功立业的愿望、敢经受住有些庸碌之人的嘲笑与排挤,是因为有姐妹们和她一起在坚持啊。

虽然还是喜欢出去玩,但在大事上,荣子也逐渐成熟。极短的时间内,她的想法已然在心中浮现。

“去近江吧,那边还有阿姜她们。之后,你们互相照应,有事情的话,我会立刻传信的。”

那三个从伊势被救回来的女孩按照年龄的大小结拜成为了姐妹;其实按照年龄应该是“清流世家”的姑娘大上两个月,剩下两个姑娘只是大致知道年龄,但被家里排斥的她们已经弄不清具体的月份了。于是她们选择按照当初她们自我介绍的顺序重新排列。寓意重获新生。

最后一位自我介绍的姑娘懂几分诗书,在她的帮助下,三人反复商议,分别为自己起了“阿寻、无畏、百年”的名字。

这一次,手上有力气的阿寻和无畏即将和阿珍一起前往近江,而细心的百年和活络的阿珠准备继续留在明石,帮忙想主意和传递信息。

“我很期待,期待我们能成功,期待你能成为一个英姿飒爽的将军。”

秋日的明石浦,在北风还未凛冽的时候,荣子在年代久远的古道旁,送别了阿珍几人。

旌旗烈烈,鹰鸣声声;

芳草重重,马蹄凛凛。

.

自从八皇子来到了明石浦,本来还算是不太忙的橘舅舅逐渐忙到飞起,而且这种忙碌的程度与皇子和明石姬的恩爱程度成正比。

无他,作为皇子目前为数不多的血亲长辈,他要帮忙准备婚礼了。

当初连自己成亲都不算上心、一切等着岳父张罗的橘舅舅迫于外甥的要求,和精神状态异常亢奋的明石道人一起,装饰山腰那栋荣子出生的别墅。

“道人啊,咱们……一定,要准备……到这里吗?”

“今日没坐轿子,我,我走不动了……”

——“你不懂。”

提前养老的橘舅舅这些年越发肥胖的身体已经开始喘息的时候,常年喝露水吃花瓣的明石道人依旧身体精瘦、神采奕奕,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

“这可是我们明石姬诞生的地方,可是大贵之地啊!用来做婚房再吉利不过了。”

明石道人有些鄙夷地看了一眼呼哧带喘的橘舅舅,居然还有精神头暗自窃喜:这样的人,一看就不是被神仙赋予使命的庸俗之辈,怎么能和自己相提并论呢?

本朝在成婚早期,多实行访妻婚:婚前追求女子的男子需要日日传送情书,待女子的父兄等“监护人”考察其品性(或者有时候本就是父亲相中的女婿,考察只是走个过场)之后,女子对满意的追求者回信应允。等男子挑选好吉日,来准备好的女方家登门成婚。

等夫妻成婚日久,要不要转成同居婚还是继续维持访妻习惯就是夫妇自己的决定了。

前半段是不是听起来很熟悉?

就是之前明石道人玩的那一套啊!

为了让自家不被瞧不起,这回明石道人在荣子和隐姬“我就静静看着你”的表情中揽下大多的活计。他亲自出马,带着久未见面的大小的仆从购买了一堆用具,并打开积尘已久的库房搬出家具,将本来有些陈旧的宅子变作了人间富贵之地。

明石道人:念经暂停,我女儿要成亲!

经过他的忙前忙后,山间庄园已经焕然一新:格子窗棱通通重新刷漆描金。透过窗户向内而望,新房的主座茵席周围都是散发着清香的檀木围靠和扁扁的长方手靠,茵席之后立着绘制唐国传奇的六折楠木屏风,那些栩栩如生的人物似乎要从屏风上跑出,直直奔向两侧的青瓷花瓶。

那花瓶有半人之高,这时候插满了应景的深秋花草,当主人端坐正中之时,随季节变换的鲜花就正好在主人的鼻尖绽放。

按照荣子的爱好,在屏风东侧面又设立了大小不一的书柜,摆满了从明石道人书房中大大方方展示的书籍和荣子的作品,方便她随时阅读写作;西侧面则是留出架子准备安置荣子的琵琶和长刀。

这让本来和荣子的风格不太相称的富贵地方,又因此多了一份属于荣子的气息。

在荣子年幼的时候,“控制欲”和“没那么重要”的两层因素叠加在明石道人身上,得到的矛盾结果就是:女儿的生活明石道人不能做到了如指掌,但也不是一概不管。那时候荣子的房间衣物也是过了他的眼的,甚至荣子的房间还是他过目后的“合格贵族淑女”风格。

一直到“京都来客侮辱事件”爆发之后,彻底受挫的明石道人退居山顶。这一退就是一辈子,啊不是,就是六七年。

因为桐壶院阴魂不散的托梦,他才从山上下来,之后就是被按了加速键一样的荣子亲事。也就是这时候,难得去长成的女儿那里看看荣子喜好的明石道人看见荣子那些品位很好、但不算奢华、有的还很朴素的衣物用具,也默然了一瞬。

然后决定:暂时不管荣子的不爱奢华了,他准备翻遍库房,在荣子的婚礼上大操大办。

这既是爱女儿,更重要的是,也是为了自己的面子啊。

看到未来亲家精心布置的房子,气喘吁吁终于盼星星盼月亮盼到能在地上坐着不动弹的橘舅舅不住擦汗:

“这……”

这一点给外甥准备用具的心意都没有啊,连皇子的具体爱好也不问问。

“你懂什么?”明石道人又在心里送给这“俗人”一个白眼。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准备的。虽然说要贵婿,但贵婿真的上门,他这边绝对不能失了女方的矜持被人看不起,所以端起架子偏向明石姬,这不是理所应当吗?

让荣子有体面,这也是他的使命啊!

就算出自明石,也要体体面面!

作者有话说:

注:

1.“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出自李白《少年行二首·其一》。

2.明石道人原著就是,在“找贵婿”这条一去不回头的大路上,还挺讲究体面的。

即使是……也要体体面面?

源氏一开始觉得明石姬不高贵,连访妻婚都不情愿,把明石姬当做地下情人。明石道人一边追求女婿(……)一边准备婚房,维持住了明石姬“妻子之一”的尊严;

后期进京也是,源氏让明石姬直接到他那里。明石道人把妻子亲王祖父在大堰河的老宅重新修理作为自家的底气,明石姬在那边住了几年缓冲,推迟见到源氏其他妻子的时间。

明石姬和妈妈最后富贵了,这个神经爹早就跑回老家修仙去了。

当然,溯源起来,这个婚事源头还是这个老和尚[白眼]看,简单的一句话都有好多个源,说明他和大源的“缘分”(大雾)[白眼][白眼][白眼]

第102章 细雪

你这……

橘舅舅本想再说些什么, 可在眼睛扫到被簇新的月亮云朵绣纹图案绸缎包围住的寝台,和寝台旁书案上摆放的鎏金生肖摆件的时候,就很有眼色地闭上了嘴:

这惟妙惟肖的小老鼠, 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外甥小时候得到的为数不多的赏赐, 当时还是藤壶女御赐下的呢!

所以, 一直到现在要作为长辈兼劳动力为皇子准备婚礼了, 满头问号的橘舅舅依然云里雾里:

外甥和明石姬到底是什么时候就在一起的啊啊啊!

算了算了, 橘舅舅不知第几次无语凝噎、不想说话了。

“那……就这样?”

本就不是双亲的橘舅舅在出钱出房子的明石道人、也就是让外甥情根深种的明石姬,之爹, 面前彻底没什么底气了。

——“就这样!”

明石道人新袈裟的袖子一甩一甩, 很满意自己的布置和橘舅舅的知情识趣。

.

——“这样就很好, 明石姬是我心爱的人、是我思念了多年的人、更是我向神明发誓想要共度一生的人。这里的一应装扮都是由她家布置, 自然要按照荣子的习惯来。日后我们回到京都,无论是哪里的宅院,也自然会按照她喜欢的风格布置。”

——“她喜欢的,自然就是我心仪的。”

让卫门佐将话带给橘舅舅后, 鸣音拿着手中的情报,去明石庄园找和旺财玩耍的荣子。

秋风渐渐萧瑟,吹起了打着旋儿的枯叶, 又见证了枯叶上渐渐泛起的冰霜和逐渐远去的虫鸣。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山脚荣子和隐姬长住的明石庄园洁净的庭院刚送走秋风,就迎来了一层薄薄的积雪。细雪落在屋檐和嶙峋怪石上,比不上佛经中的“琉璃世界”,也颇有情趣, 吸引了一堆小孩子玩耍。

鸣音前来和隐姬问好结束, 经过回廊走向荣子房间的时候, 就看见那两个叫小芝和竹君的侍女领着前者的女儿阿兰在院子里四处疯跑。

侍女们见到这位来拜访的八皇子, 纷纷露出了善意的微笑。她们知道自家小姐的吩咐,仅仅通传一声就立马拉开了鸣音身前的竹帘,并互相善意地揶揄对视,笑嘻嘻离开,让这一对有情人自由自在。

鸣音一进荣子的房间,就立马脱下了外面一层寒凉罩衣,生怕寒气冲撞爱人。

将手中的书信递给荣子,鸣音还在装模作样感叹:

“瞧瞧我们,可真是善良啊——”

京中接到“侄子”信件的皇太后还在夸赞鸣音抓到阿头是大功一件呢,这种像之前抄经书一样糊弄上位者的感觉让鸣音有了一种恶劣的爽感。她索性一屁股坐下,抱着看信的荣子耳语,用一点自吹自擂的虚假功德来在神佛的记账簿上抵消点“罪孽”。

“今年须磨的大雪可是十年难遇,如果不是咱们给源氏提供了个棚子,他在须磨怕不是要被冻死啦!”

鸣音学着源氏曾经在公卿云集的宴会上饮酒赋诗时候摇头晃脑的样子,和荣子模仿他拖拖拉拉的雅调。那只在爱人面前表露的、故作高深又幼稚无比的姿态引得荣子不顾所谓的形象,哈哈大笑。

反正形象什么的,除了见外人装一装,天性如此的荣子就没在意过。

“是啊是啊,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样看来,我们殿下可真是最慈心不过的人了。我猜,就连神明座下的九重莲花,瓣瓣都要刻着你的名字呢!”

看见鸣音是真心高兴,荣子也由衷快乐。

“什么我的名字?要刻,也是刻着咱们两个的名字!”

荣子,我说过的,我拥有的一切,都能和你分享。

世人觉得京都的风水养人,那些老京都人也瞧不起外面的人和事。但鸣音觉得,在京都生活的二十余年岁月都萦绕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雾霾,让她僵硬麻木,寒雾之中,只有荣子的信才会让她温暖片刻。

而明石,这个京都贵族因为“明石姬”才知道的明石,却丝毫不吝啬地给予了她大团大团的阳光,融化了骨头缝里的寒意。

“来,穿好衣服,我带你玩!”

在庄园的回廊下,鸣音双手稳稳举起荣子的腋窝,健壮有力的双手掂了掂身量与她相比矮一些却圆润一点的荣子,只觉得心口和手心一样柔软。在荣子越来越大笑容的鼓励下,鸣音带着欢呼的荣子举飞机转圈圈。

荣子快乐得都要变成天上的雁鸟啦!

“啊啊啊哈哈哈好玩好玩!”

被荣子的笑声吸引过来的旺财吐出了嘴里的鱼干,也追着天上飞的荣子的影子,一圈一圈在地上跑。

“哈哈哈,你好幼稚啊!”荣子一边假意抱怨,一边笑个不停。

刚好一阵微风吹过,房檐上的薄雪簌簌落下,湿润了荣子比雪还要晶莹的手。高兴上头的荣子促狭心一起,就着微微冰凉的手,把将化未化的雪水蹭进鸣音的衣领。

“咦?”

不知为何,让荣子快乐尖叫的圈圈突然停止了,她被鸣音放在地上,迎面看向的,是那手握权力的皇子突然严肃的脸。

气氛,似乎有点凝滞?

“怎么了嘛?”

换作他人,可能这个时候已经在思考是不是冒犯了殿下。可是早就被给予了满满安全感、自身的配得感也超高的荣子根本不怕。她大眼睛轱辘了两下,也不过脑子,就直接张开唇瓣踮起脚,一口咬在鸣音凉丝丝又甜滋滋的脖颈上。

鸣音:呜呜可恶!好不容易下了决心想恶作剧吓唬她一下,被这一嘴小狗吃东西的样子破防了。

趁荣子不注意,学人精鸣音也按照心里的“计划”,把刚才放下荣子后特意蹭到手心的雪水也抹在了荣子的脖子上。

“喂!”荣子后脖颈一凉,气鼓鼓瞪着鸣音。

“哈哈哈!”鸣音搂着荣子,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

多好啊,在明石这里,在明石姬的身旁,她终于放下了伪装,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笑。

她终于,在即将二十五岁的时候,迎接到了自己被迫消失的童年。

荣子知道了鸣音刚才就是在酝酿“阴谋”,气到咬牙:

“你还吓唬我,你还笑我!”

她企图甩开鸣音的臂弯,转头去找几个小雪团扔过去,好让这京都的皇族知道她明石姬的力气和手段!

谁知刚想侧身,她的手臂就被鸣音拉住了。在微微仰头的瞬间,荣子的脖颈传来温暖的亲吻。

常年和小火炉一样的肌肤是温暖的,可是传来的触感却是冰凉又潮热的。明明是散发着积雪味道的季节,荣子却在越发浓郁的荷香之中,听到了花朵次第绽放的噼啪声音。

她是在冬天,还是夏天?

她是站在地面,还是处于云端?

旺财呜呜咽咽的声音已经成了荣子的背景板,在那背景音之前,鸣音清亮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回绕:

“不是教过了吗?怎么还只会乱啃呢?”

“咱们再学习一次。以后,还会重温千千万万次。”

好吧,她就在鸣音的身边;在鸣音身边的是她。

荣子闭上眼,任由自己不理外面的松风落雪、寒鸦童声。

“竹君姐姐,旺财在那边!”小芝的女儿阿兰迈开小短腿,想要和毛茸茸玩耍。

“嘘!不要说话,捂上眼睛!”竹君趴在景观石头后面,小声和小孩子说不许偷看,自己却看得津津有味。

“哼哼。”

阿兰捂住眼睛,旋即正大光明张开指缝,好奇地看着这对有情人。

这两个大人啊,明明后衣领都渗出了被融化雪水打湿的深色,却无一人在意,而是继续嘴唇相贴、温情脉脉。

这就是母亲念叨的和歌“为了心爱者,情愿穿湿衣”吗?(注)

大人的世界,可真神奇啊!

作者有话说:

注:

“为了心爱者,情愿穿湿衣”出自《后撰集》。

超级应景是不是?[星星眼]

第103章 陶泥

八皇子, 也就是京都人如今称呼的“柳下惠”大纳言皇子终于要成亲了,新娘是明石一位卸任国守的女儿,听说八皇子要在今年夏天正式迎娶她为正妻。

京都众人接到这一消息的时候, 反应不一:

高居清凉殿的皇太后这些时日除了身体积年的不适之外,在朝堂可谓是无往不利。在她的一手打压和运作下, 娘家太政大臣的子侄个个身居高位, 风光无限;而当初前左大臣的亲眷家臣, 已经四散飘零了。

“他当初不是说了要到二十五岁才能成婚, 还因此拒绝了我的做媒介绍吗?”

皇太后一口咬下新进贡的甜桃子切成的小块,“当啷”一声, 把银叉子随手扔回回右卫门手中的白瓷托盘上。

今年明石那边进贡的甜桃, 被皇太后勒令按照比以往桐壶帝定下的多出数倍的量收走, 她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吃不完扔掉也没什么可惜的。

“哦,你说什么?居然今年就二十五岁了啊?那明石姬不过是个小地方出来的身份低微的人,真是不分身份地位的奇妙姻缘啊。”皇太后越发稀疏灰白的眉毛扬了起来。

有些不多的祝福,有些不加掩饰的鄙夷, 还有点微妙的阴阳怪气。

——什么乱七八糟的“明石姬”?就连做娘家女孩的侍女都身份不够!

——不过这样一来,八皇子的妻族几乎没有什么助力,很不错呢。

皇太后留着八皇子是为了让他背锅当备胎的, 可不准备让他过太爽。

适逢承香殿女御带着快两岁的大皇子前来请安,皇太后怜惜地将孩子搂在怀里,亲手喂给他温热甘甜的蜜水,展现了对之前病弱的大公主、还有如今茁壮成长的二公主和三公主更多的慈爱。

毕竟, 这是唯一的男孩啊……

已经过了花甲之年的皇太后疼爱女儿们不假, 但只有男儿才能继承皇位的观念, 在出生以来的被洗脑之下, 也是根深蒂固。

“你还这么小啊……皇祖母也没自家的皇子,要是有朝一日老身遇见不测,可如何是好啊?”

大皇子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话,只记得承香殿母亲的教导,断断续续喊着“祖母,皇祖母”。

“唉——”

清凉殿萦绕着皇太后苍老低沉的叹息。

而众位大臣们听闻了八皇子和明石姬的婚姻,纷纷惊掉了下巴:那明石姬,真的是传说中那个之前温柔娴雅、如今已经变得形如夜叉的“疯癫女人”明石姬吗?

距离当年的“打砸庄园”事件已经过去了五六年,当初的那些乌合之众碍于面子,一句话都不敢传出来,是以这些信息不通畅的年月,在有心人的遮掩下,“明石姬”依旧是1.0版本。直到去年,从须磨附近调任的官员回京,“明石姬”2.0全新版本,才在京都正式上线。

说到婚姻——要知道京都这群自诩身份的烂人们,就连以为明石姬是他们心中的温柔恭顺女人典范的时候都不愿意许出高贵的名分,遑论如今?

“人人都对那疯疯癫癫的女人避之不及,咱们那眼光奇高的“出尘莲花”大纳言皇子却上赶着要凑过去,我看,他也不过如此!”

由于一直不近女色又温文尔雅,八皇子在内里的女人圈子风评可嘉,还有一位懂得汉书的女官形容常年荷香萦绕的八皇子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君子。

那么问题来了,八皇子是“不染”的君子,究竟谁是“淤泥”呢?

有些“淤泥”们开始在背后放肆嘲笑八皇子。毕竟在这群人的心中,当自己是烂泥巴的时候,只有拼命污染莲花,才能显得他们不那么肮脏。

不过说到底,八皇子与这位双亲的祖辈都不在世、父亲是退休国守母亲是落魄皇族的明石姬的婚约,对京中的格局没有丝毫变化。大家也只是将这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谈,聊天或奚落过了,就也不在意了。

只有几位面上一直保持中立的老臣,如在太政大臣对“前左大臣余孽”清算后左右逢源、升职为大纳言的平中纳言等不忘当年前皇太子的老人们,看到了从伊势女主人那边寄过来的信件,还有平国守家小孙女学习的字帖,不断在心中沉吟。

一些被父兄们和社会规矩禁足在家中的闺秀们对八皇子传来的婚约感叹不已:“那位明石姬如今已经没有了名声,却还能让我们京都最正人君子的八皇子一见倾心,可见必有过人之处。”

连带着小一些的姬君们也学会了憧憬。

“真希望我以后也有这样只守着我一人的夫君啊!”太政大臣家的孙女们听到了大人的闲话之后就在廊桥上排队吃果果扮家家,发出社会意义给予她们的美好愿望,其中就包括四女公子九岁的女儿藤原葳子。

孩子们的母亲们就坐在她们的身后微笑看着小女孩们叽叽喳喳的可爱样子。当姐妹们聊起这位在不间断的流言中从“圣女”变成“泼妇”,又在皇子的求娶下逐渐变得“魅力惊人”的明石姬的时候,四女公子面色复杂,不发一言。

因为,她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上述种种,皆是那些外人的反应,可谓是千变万化了。而在一条院,紫姬正在认真磨墨,将祖母的话语变成飘逸的汉字,加上自己的祝福,等待和花散里姨母的信件一起,送到明石。

“这么多年,殿下终于要成亲了……我这把老骨头就算是强撑,也要撑过这两年,不能让我的丧期耽误他的喜事……”

看见紫姬模模糊糊的影子放下毛笔,年近七十的祖母不停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腿脚灵敏的紫姬急忙挪动到老人身边,帮她顺气。

“紫姬啊……”

祖母已经看不清长大后和当年名震天下的“辉藤壶”五官相似、气质却更加活泼的女孩明妆俨然的华美面容了,她试图细细端详好友唯一遗留的血脉,却再一次被云翳蒙住的眼睛宣告失败。

“你的长辈已经到了极乐世界,我也是古稀之年了,不知什么时候就和她重逢了。你也长到十八九岁了,有没有中意的男子啊?”

其实之前,祖母还真想过要不要让紫姬和鸣音凑成一对,这样孩子们知根知底、也能彼此照顾。但还没等她张口,鸣音就去了明石。如今按照那孩子的性子,既然已经成婚,就不会再考虑他人了。

幸好当时自己没有开口,不然就难以收场了。

“我?”紫姬还是一派没有开窍的天真样子,“那些公子们都没见过我的面,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只是因为殿下是大纳言就送来一堆不着边际的怪话。我才不要理会这些人呢!”

时下小姐受到的教育是不管喜不喜欢都要回信,不然就是“失礼”;但鸣音教给紫姬的是:

不喜欢就不回信,在我们家这不叫失礼。

紫姬一天天长大,见识到了有些人胡说八道到没边没际、或者“老实”到文笔不通的情书,只觉得那些男人配不上自己。她每天写字弹琴,或者在姨母安排的侍卫保护下蒙面爬山也很有趣味,依旧不在乎情爱。

“等殿下和嫂嫂回来了,我就和嫂嫂一起玩耍,也不知道明石那边有什么游戏呢!”她把自己的愿望送出了京都。

.

“之前我和你说过的妹妹紫姬,闹着想玩游戏。她一向性子活泼,小时候和麻雀都能玩得津津有味,某人……”把信件递给荣子后,越发没有束缚的鸣音打趣。

“你真是越发促狭了,我玩老鼠怎么了嘛!再说话,我就再去抓老鼠放进你被窝!”荣子一把抢过信,留个后背给鸣音。

“我们过了生辰就要共寝了,要是到时候我们的帐子里真的出现了吱吱乱叫的偷油贼,就是明石姬大人的‘功劳’,我也要虔诚‘谢恩’啊。”

鸣音从身后搂住夸赞紫姬字迹优美的荣子,闭上眼睛感受夏日的香风。

好幸福,在明月的宽容下,我竟越发幼稚。

——越发不像我,也越发就是我。

“紫姬好可爱,她告诉我现在在玩什么,说斗草背诗都腻了,还问我明石这边有什么新的活动呢。”荣子陷入了思考。

她的眼前放着不成形的陶器和模具,这是伊势那边的六条妃子信任的匠人留下的。匠人按吩咐送完妃子吩咐的崭新漆金鸳鸯陶器和檀木首饰盒贺喜后,荣子出钱请她做了一段时间老师。

她每日除了和游女们写信、帮鸣音研究行军路线,余下的时间也迷迷糊糊学起了做罐子。

于是练兵回来的鸣音,就看见完成了新剧本并送到近江那边、让艺人们帮忙传播的荣子,在玩这些泥巴木片。

“总不能我教给妹妹做这种东西吧?”

“教给她也没关系,紫姬喜欢玩这些。”鸣音的依赖让荣子的肩头一沉。

她的声音清亮缱绻,在荣子的耳边缠来缠去:“不过话说回来,荣子要不要先当一回老师,教一教我?”

嗯,你也要学吗?宽容的荣子允许你和我一起玩哦。

“好啊好啊,虽然我的手还不会,可是脑子已经学会了!当年我就这样给母亲做过熏香呢。”

荣子在鸣音的怀抱中灵巧转身,以示惩戒般咬了鸣音这些日子被海边的太阳晒成了微深小麦色的脸蛋一口。随即拉住她的手,一起研究那个陶罐子的泥坯。

“多谢老师了。”鸣音顶着一个不深不浅的牙印,躬身拜谢。

“不过学生倒是想学别的陶器呢,还请荣子老师不吝赐教。”

“你说吧,为师自然什么都会。”荣子沉浸在师生play的快乐中,而且是自己当老师耶。

这个时候,即使不会也不能认输!

她骄傲地挺起了胸膛,严阵以待。

“我想,捏一对陶人……”

鸣音还没说完,被旁边房屋的竹君强制喝打虫药的旺财就“嗷呜”一声长啸,摇摇摆摆冲了过来。腿还不算长的小灰狼被荣子东西放置的模具一绊,本就沾着意义不明汤汁的皮毛一下子滚到了那一坨陶土之中,彻底变脏了。

“啊啊啊啊旺财——我要和你拼命!”竹君绝望的喊声从旺财后面传来。

今日宠物洗澡任务+1。

旺财还不清楚自己有多脏,对着“妈妈”呜呜咽咽。荣子起身把它抱起来,接过竹君手中剩下的半碗药,左手掰开旺财的嘴筒子,右手眼疾手快把药灌了进去。

“呜呜嘤嘤——”

被“妈妈”压制的旺财立刻变成了毛茸茸一滩,被竹君拎着后颈皮顺利带走了,只留下满是梅花脚印的一滩土,连着荣子刚刚做了一半的泥坯,全都混在一起了。

“咳咳,要不我先收拾收拾咱们再做吧。”play因为自家“逆女”暂停,荣子有点心虚。

“不要紧的,这样刚刚好。”

鸣音微微俯身,为荣子拂去身上几根光亮的灰毛。

“就用这滩陶土,将之前做的揉碎再混合,用本是一滩的泥,捏一个你,捏一个我。”

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第104章 祝福

婚礼本就是重要的庆典, 明石道人上蹿下跳叫喊务必隆重,鸣音也想着大操大办,因而大事小情很是繁琐。荣子心疼隐姬, 不想她四处奔波劳累,就正好把跑腿的活交给了急于彰显存在感、不许皇子那边的人手操劳的明石道人忙活。而她和隐姬阿丰只需要挑选婚礼用的礼服首饰等, 也算是全了母亲们热切的心意。

当下的婚礼并没有统一的颜色, 因此在礼服的选择上隐姬耗费了许多心力:既要选择出合适季节的颜色、看起来美丽的花纹, 又要避开宫中因身份限制规定的禁色。

最重要的是, 要荣子这个主角本人喜欢。

最后,经过她们的多次挑选和荣子的拍板, 大家终于在铺了一地的颜色里选择了亮眼别致的搭配:

整套礼服从里到外用了由浓转淡的袭色目, 里面的层层单衣和五衣从深蓝到海蓝再到天蓝, 最后变成一丝泛着湖光的水蓝;继续向外, 与泛白的水蓝连接的表着在阳光照射下,散发出一层如梦似幻的月白。

而最外的唐衣,则是流光溢彩的迎春花和女郎花混合的黄色。从里到外的搭配,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海中浮升的月亮。

此时隐姬就在不停抚摸手上层层布料堆叠出来的月华之色, 幽幽感叹:

“我当初就是在皎洁无边的月夜生下了你,已经二十五年了啊……”

“如今我的小月亮、我的月姬也要成婚了。就在你出生的地方,即将与一位身份高贵又温柔有礼的女婿在一起, 母亲不知道该怎么说,但……”

隐姬语速缓慢,随着她的轻声细语,晶莹的泪水从她被岁月侵蚀得有些许浑浊的眼睛涌出。

这个明石夏虫声声的庭院已经经历了太多, 见识了太多。如今, 它和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无法倾诉而出的隐姬一样, 即将目送荣子从山脚到山腰。

“母亲。”

“无论何时何地, 我一直都是我、我一直都是您的孩子啊——”

荣子一如既往,和母亲撒娇。

虽然已经到了做母亲的年纪,但在母亲的面前,她永远都是孩子。

“而且以后,说不定我们会给您准备更大的惊喜呢,您……”

一定做好心理准备啊!

选完了礼服的颜色,又要选择蜡烛的雕刻、床铺和枕头的花纹、遮脸的桧扇、饮酒的杯子、吟咏和歌的笔墨和料纸、新娘寝台边的果子,还有三日后的镜饼……这些隐姬通通都要提前准备好,准备成荣子喜欢的样式。

还有大婚的发钗。

“母亲离开京都很久了,已经三十余年了吧……我也早就是乡下之人,都不知道那里流行什么了。”

隐姬抚摸当初自己成婚时的嫁妆箱子,满是感慨。

嫁妆箱中,不知经历了几朝几代的水银镜依旧光可鉴人,当初隐姬、隐姬的母亲、隐姬母亲的母亲留下的首饰也依旧闪着没有被时光抹去的金光。可是岁月暗中偷换,曾经的年华,和年华中的旧人,都已经悄然远去了。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注)

“现在的孩子们,似乎成婚也不梳发髻了,就还是像平日一样把头发披散开来,只不过用了更多香气扑鼻的发油,有的还戴上了缠绕鲜花玉带的发冠。”

侍女们逐渐领了任务离开,在只有隐姬、阿丰和荣子的房间内,母亲接过乳母递来的玳瑁梳,为女儿耐心梳理丰厚秀美的黑发;乳母将孩子被梳顺的长发铺平在白色的绸缎上,怜爱摩挲,眼含欣慰与不舍。

一根一根、一丝一丝。

“你素未谋面的祖母,也就是我的母亲,是个因循守旧的人。她还在世的时候,家里的侍女都要梳旧时的样式,就在头顶立一个小球一样的发髻,上面插些簪钗栉梳或者时令鲜花。”(注)

一缕一缕、一簇一簇。

“你一向主意大性格强,我也不知道你想不想要过时的发型。但这些旧东西,我还是想在这个时候给你——就像当年,我的母亲在成婚之前为我梳头发插钗环的时候一样。”

隐姬的声音满是感怀。为了她自己,也为了她年寿不永、荣子连面也没能见过的母亲。

“我母亲没学过汉书,也不会写汉字,只是在兄弟们背诵的时候零星记下些片段。这是她背过的为数不多的诗句,在我成婚之前传授给了我。许多年后,我才知道这是有情之人之间的希冀,并不局限于母女。可那时候的她并不知情,只是觉得他人在她面前吟诵炫耀的样子很美,于是一直没有忘怀。”

“现在,我也将这首诗,连带她为我留下的金簪银钗,一起送给你。诗句也许不恰当,可是母亲们的心意没有不妥。”

“翦彩赠相亲,银钗缀凤真。

双双衔绶鸟,两两度桥人。

叶逐金刀出,花随玉指新。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注)

隐姬的声音有些沙哑。阿丰放下长发,她帮看着长大、即将有了新家的孩子举镜子的手也有些颤抖。顺着那袖珍却异常清晰的水银镜,荣子水润的杏眼映出了隐姬下颌的一滴泪。

“我喜欢婚礼上梳那样的发髻的,母亲。”

“麻烦您,请为我在那天梳上吧。我会带着所有母亲们的祝福,生活得更好。”

她认真咀嚼着母女间代代相传的诗句。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多美啊。

.

按照明石道人的意思,既然八皇子给了这么大的底气和独一无二的名分,明石姬的婚礼不能比京都任何一位贵女差。他不让鸣音插手婚礼,坚定认为这是他的使命和义务。

但鸣音才不想像那些文弱的“矜持女婿”一样,真的什么都不做干等着上门呢。她也想办法传递了自己的心意。于是本就喜悦的场面,在鸣音的助阵之下,还没等到婚礼,就已经足够热闹了。

“看啊,小姐,殿下送来一对聘雁,据说是唐国的习俗呢!”竹君的声音吸引来了庄园的所有人。

庭院里,一对大雁正在围观的一群人和……一头狼面前叫唤。已经开始学习捕猎的旺财绿眼放光,一下子就弹射出去,留下四处扑腾躲避的大雁,还有一地雁毛。

真,雁过拔毛了。

“好了。”荣子轻松拎起重了不少的旺财脖颈,放到拿着肉干的阿兰手里,转身安抚受惊的大雁夫妇……嗯?

就算不认识大雁具体的样子,一边的隐姬也看出不对了:

“这……我没出过门,才疏学浅。可是雌雄大雁是一模一样的吗?这可真是稀罕事啊!”

……啊,这可不一定呢。

荣子暗道。

这一对,怕不会都是鸣音专门找的雌雁吧!

在场的侍女们围着大雁啧啧称奇,有的感叹八皇子确实用心,有的祝福荣子日后幸福美满,有的手欠的开始接替了旺财的工作,试图伸出魔爪,继续骚扰大雁。

说的就是你,竹君!

“你们的工作都做完了吗?还有竹君,小姐吩咐了要在这几日都为外面的孩子们施粥分发布料积福,单子你整理好了吗?”

阿丰把这群招猫逗狗的人赶走,看着竹君一溜烟跑走的背影很是无奈:都三十岁的人了,这些年依旧像个小孩子。

“她们在我眼里,也不过是个孩子。竹君五六岁的时候就双亲离世、跟在我的身边了,看着她一直快乐,也说明咱们养得好啊。”

“她也在长大,她做事传递消息都很是周全,可见成长。而少年心性一直存在,这也是令人羡慕啊。”这些年,隐姬看待事情,越发通透了。

“来,荣子进屋,我们有事情要交代你。”

四下无人之后,隐姬和阿丰对视一眼,有些坦然又有些矛盾的不自在。两人把荣子带回室内,拉下竹帘、抽走支撑格子窗的木板,在瞬间有点昏暗的房间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两位母亲大眼瞪小眼。

“要不,你说吧?毕竟阿丰也是咱们荣子的母亲。”

“夫人,还是您来吧,我帮帮就好——”

嗯?荣子眨眼睛。

有什么秘密是她这个明石庄园VIP不能知道的?快让我看看!

几个回合之后,隐姬眼一闭心一横,决定让女儿自学成才。

这一刻,她更加明白了自己成亲之前老母亲的吞吞吐吐:以她们的性格,就算是看开了很多事情,这时候也会害羞啊。

但该嘱咐的,一点都不能少。

“母亲知道你很聪明、胆子也大,这个,嗯……书,你成婚前看一看,上面该注意的地方我都写上去了。”

“八皇子洁身自好,怕是之前也不懂这些事情。你要先明白是怎么回事,才能保护好自己。”

“你在还不懂事的时候就把《女诫》撕毁了,母亲现在觉得,做得好。那些勤谨恭顺侍奉夫君的话不听也罢,尤其是这种时候,女人更容易受伤。”

“看看母亲,总结出来的话。”

隐姬这时候已经满面通红了。

“必要的时候,用些手段,让自己快乐。”

“他们说女人有罪、生来就要赎罪。可有时候,咱们女人,也要对自己好点。”

随着最终话语的落下,隐姬的脸已经涨红成明石进贡的最大最甜的红桃子了。

她丢下一本图册,带着同样闭眼红脸的阿丰飞速离去,好像屁股底下有火在烧。

是什么这么神秘?

好奇心爆棚的荣子打开隐姬层层批注的图画书。

哦豁!

小!黄!书!

还是未删减版!

还有隐姬也没注意到的磨镜嘿嘿嘿!

作者有话说:

注:

1.“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出自蒋捷《一剪梅·舟过吴江》:“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翦彩赠相亲,银钗缀凤真。双双衔绶鸟,两两度桥人。叶逐金刀出,花随玉指新。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出自李远《翦彩》。

2.头上梳小包包是原著成书的时候之前的发型。原著提及了末摘花是个守旧的人,她的侍女们梳过这种“过期风尚”。

第105章 花烛

成婚的吉日荣子和鸣音商议, 定在了盛夏。

夏虫嘶鸣的傍晚,暖意浓浓,熏风阵阵。

依旧在山脚下荣子长大的明石庄园。越发接近婚期、越发靠近两人的关系尘埃落定的时分, 鸣音越发不愿和荣子分别。

此时辛苦了一日的太阳还未完全落于西山。一片云霞蒸蔚,仿佛是云中仙子举着庄园中大朵绽放的粉色莲花花瓣翩然起舞, 一举一动间春夏颜色的衣袂翻飞, 此情此景实在美轮美奂。

但即使是传说中的神明生活, 也比不上如今有爱人相伴的日子。

鸣音和荣子靠在一起, 欣赏有爱人相伴的无边夜色。

抬起头来,鸣音能仰望千里之外即将从天际升起的婵娟;

转过身去, 她又能将月光一样纯美皎洁的爱人抱个满怀, 和她亲密地咬耳朵说话:

“毕竟之前说的‘法师让我二十五岁之前不要成婚’是为了敷衍皇太后。可话已经说出去了, 就等于立上了誓言。我自己不在意, 却不能牵连你。”

“万一我真的因为在二十五岁之前成婚触怒了神明,让你也跟着我受到罪愆,那我就算是堕入阿鼻地狱、千年万载受苦受罚,也不能赎罪了。”

若是只有自己, 鸣音是不怕的;

但牵扯到荣子,她就有了软肋。

“我不怕,咱们早就一起欺骗上位了。反正都是骗, 骗皇帝太后,还是骗更大的谁谁谁,我都不怕!”

荣子哪里是软肋啊?她自己就是个更大的刺头。

鸣音怔了一刻,随即哈哈大笑。

好啊, 这样更好!

她们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话虽如此, 婚礼还是放在了过了夏天的二十五岁生辰之后。

这年的八月初十是个上好的良辰吉日。

盛夏的夜晚, 皓月当空, 星河灿烂;暖风无言,鸣虫有情。明石的海浪泛着叠叠银光,应着荣子为渔民捐赠的篝火鱼鹰,一齐为对面山腰的别墅唱和。

山腰的别墅松浪起伏、竹影招摇,这里没有山下明石庄园大片的荷花,却有一钩淡月下的山泉流响、白沙铺霜。几点流萤飘落四周,时而钻入泉水边主人搭建的蔷薇百合架,同花香共舞;时而在来人挺拔俊秀的身姿旁徘徊,与新人争辉。

鸣音身在宫外,却换上了宫内专用的束带装束,戴好崭新的乌冠,冠上插着一朵含苞欲放的小莲花。

她在侍从的簇拥下接过卫门佐手上的松明火把,抛弃了宫中“卑不动尊”的规矩,作为一位最普通又最郑重的女婿,为幽美的别墅小院虔诚点上一盏又一盏的脂烛。

“此日信徒虔诚祈求:我与爱人此生圆满。比翼鸟飞、连理枝长。千灯之愿,今朝所志。”

鸣音拿出了比既往求神拜佛更郑重的态度,祈求上苍,期盼那点点火烛汇聚成飞向高天原的星光。

铺路的红毯尽头,影影绰绰的竹帘后,那位她渴慕已久的佳人,正沉静正坐,等待着她的到来。

……

真的会安静等待吗?

还没等鸣音走到回廊,早就坐不住的荣子就一把掀开了系着鲜艳绸带的竹帘。她亮晶晶的眼睛在见到了对面丰神俊美、卓尔不群的鸣音时,闪烁出比月下白沙更晶亮的神采。

随即,荣子移开了遮住下半张脸的桧扇,露出此时比蔷薇更娇美、比月色更纯洁的面容,看似矜持、实则骄傲得意地对着鸣音笑,就差小狗摇尾巴了。隐姬为她插好的头上发髻的钗环,也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一时间,小芝的惊呼、竹君推波助澜、阿丰的“早有预料”、旺财的“嗷嗷嗷”……此起彼伏,场面异常热闹。

“怎么能这样失礼呢?”明石道人又犯了老毛病,小声嘀咕想要提醒荣子。

“啪!”

没有设立竹帘的隐姬抄起一旁的扇子,毫不留情地打在了明石道人的手腕上,那声音十分清脆,瞬间为他增添了一抹红痕。

“好好坐着吧,你以为你为什么被邀请?”

有点自知之明好吗?

明石道人一时语塞,他现在拿这对母女是半点办法都没有。只能转头看着皇子女婿的脸色,暗中祈祷神佛,皇子不要为女儿的“无礼”生气。

其实不用他祈祷,鸣音也绝对不会不高兴。

在她眼中,此时荣子在礼服中既是海上明月、云中仙娥,又是真真正正于眼前笑闹的明石姬。

——她的存在,就是她全然的欢喜.

弦月当空,宴席已毕。宾客们纷纷散去,将静谧的时光留给这一对新人。

明石道人准备的新房样样都好,鸣音进屋的时候,荣子正摆弄着案桌上一派鸟语花香的精致摆件呢。那黄澄澄的莺鸟立在苍翠柳枝之上,也不知是在歌唱谁家的酣梦。

“几度莺歌去,一朝美梦同。”鸣音轻轻在大礼服包围的荣子身边坐下,与她一同拨弄那在枝头颤巍巍的绸莺。

“你回来啦!”终于到了最后一刻了,荣子的眼睛亮闪闪。

“快脱下快脱下!”她直接上手开始扒鸣音的衣服了,一刻都不想等的样子。

你这样……

鸣音本就因为应付宾客而微醺的脸迅速泛红,似乎都能有蒸汽熏腾了。

“还没回和歌呢荣子。”她试图说点什么,好减轻那双作乱解腰带扒衣服的手的上下动作。

“嗯嗯。作诗。——今夜得伴侣,圆我浮生梦。”

“好吧,鸣音你快点脱衣服,我给你准备了别的衣服!”

荣子刚把话撂下,歪头想了想,“啵唧”一口亲在了鸣音热腾腾的脸颊上,随即背过身翻衣服。

哦,原来不是那什么羞羞的事情啊——

鸣音说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暗戳戳失望,只能顺着荣子的意脱下外衣。

和前呼后拥娇生惯养的兄弟们不同,从小到大,为了掩盖秘密,她的生活基本是自己打理。

也许是今天的日子太过特殊吧,鸣音在心中自我安慰。

——原来,已经熟练穿脱二十多年的手,竟然哆哆嗦嗦、不听使唤了。

“一定因为是今天,一定。”鸣音心中嘀咕,手上却越发慌乱。没过一会儿,本来被荣子扯得有些松散的腰带居然在细长的手指中间胡乱打成了一个妖娆的蝴蝶结。

“荣子……”

鸣音的声音越来越细,恨不得把荣子脱下的唐衣盖到脸上,掩耳盗铃般逃避这“丢脸”的场景。

在荣子这里,鸣音的身体和脑子一样诚实。怎么想,也的确就怎么做了。

等荣子找到了她偷偷藏起来的布料,一回头,只看见一只直挺挺躺在榻榻米上的鸣音。

新婚的爱人下身还穿着淡红裤子,上身依旧是黑色庄重的礼服,却在脑袋上盖了一层她刚刚觉得重甩下的月白表着和淡黄唐衣。

看似是醉了,实际上,一只凤眼正在透过唐衣和榻榻米的缝隙,偷偷看着荣子呢!

(暗中观察.jpg)

“不许耍赖啊!”

荣子跳到鸣音身边,先捂住鸣音“观察世界”的那一条缝隙,然后自己弯下腰肢,把头塞进去,给了里面装鹌鹑的鸣音一个大大的笑脸。

“嗯,不耍赖,都听你的。”

被荣子的衣服掩盖,鸣音的身上有浓郁的荷香,还有一点点应酬的酒气。

也是奇怪,明明酒是同样的酒,在男子的身上,荣子就会觉得污浊泥泞,让人不自觉联想到街上的醉鬼、殴打妻子的壮汉……荣子出去帮阿珍阿珠一起忙活的时候,闻到这些人的酒气熏天,就恨不得一脚踹飞。

但是,鸣音是不一样的。

在她的身上,荣子闻不到酒臭。即使再努力耸鼻子,她灵敏的嗅觉也只会提醒:这是好闻的酒香,这是好闻的荷香,这是好闻的鸣音。

渐渐地,荣子柔软的嘴唇覆了上去。

烛火昏昏,寝帐漫漫。

情同酒共醉,月与花依然。

衣物的覆盖下,最后还是鸣音打破了缱绻的寂静。她用有力的臂膀,将荣子整个人提上自己平躺的身躯,温柔缓慢为她拢好逃离钗环束缚后逐渐散乱的发丝。

“不是要换别的衣服吗?”

哦,对啊——

荣子不再沉迷美色,就着鸣音扶起她的力道起身,一个猛子顶开头上的礼服,将刚刚找出的布料双手捧在鸣音眼前。

“这是我们的新婚啊,可是你还是只能用伪装的样子与我在一起。”

“我知道还不到你公布的时候,现下只能如此委屈。但我更知道你不是男子,不想在人生大事上仍看着你穿男子的礼服。”

——“所以今夜,我准备了两件简单的衣服,你一件,我一件。我们披上新的布料,再次在月亮的注视下,结为伴侣,而不是世俗夫妻。”

荣子就像是急于献宝的小狗,恨不得捧着两匹月白的缎子和鸣音转圈圈了。

“这是我喜欢的颜色,可是鸣音你说过没有喜欢的颜色,所以我就按照我的喜好,和你准备一样的啦!祝贺我们成为妻妻!”

“嗯……”

鸣音试图说话,努力呼吸。可是喉咙里喷涌而出的酸涩挡住了一切语言发出的道路。她想发出声音,但无论是素日伪装出的低沉也好,在荣子面前恢复的清亮也罢,一个字、一句话,她都说不出口。

最后,她只能将荣子揽进怀里,让爱人的耳朵倾听自己胸膛激烈跳动的柔软与酸涩。

“你喜欢,我也喜欢。以后我最喜欢月白。”

鲜红的心脏随着良久颤抖出来的话语,也“噼啪”一声,开出了柔软又坚韧的月白荷花,在鸣音的身体里、脑海中左右摇晃。

她们带着羞涩与期待,热烈与大胆,为对方换下了世俗夫妻的礼服,换上了荣子准备的一模一样的简单衣物,在只有虫声月辉的回廊,对着传说中姮娥掌管的月宫,郑重叩拜。

一拜地久,二求天长。

新房的松木散发着山林间的清香,和箱笼的木香融为一体。已经堆满的置物架上,除了荣子从小陪伴到大的琵琶之外,还有鸣音常年携带的长弓。

说不清是什么时辰开始,也说不清是谁扑倒了谁。绣花帐幔掩盖住了此后属于二人的寝台,几声玩闹声过去之后,一本被修改过多次的图画书被扔了出来。

弹琴的人开始挑弦,拉弓的手意图张弓。

进进退退、笑笑闹闹;

情情爱爱、昏昏醒醒。

雕刻龙凤呈祥的花柱不停跳跃,也许是上天的意思吧,无暇他顾的主人们没有及时剪去灯芯、清理蜡油,任凭熔化的蜡油缓缓淌下,融化了原来的图案。

两对成对的花烛之上,一对留下张牙舞爪试图登天的凤,另一对留下身披羽翼、展翅翱翔的鸾。

我与你,本就如此,天生合该在一起。

烛影无言向夜阑,琴弓有情絮日短。

云收雨散何处是?一阵荷风酥萤院。

作者有话说:

注:

看看我的感情戏哈哈哈哈。

【原创诗歌】

“几度莺歌去,一朝美梦同。”

鸣音看见黄莺摆件,有感而发。两人几度别离,终于能长相厮守。

“今夜得伴侣,圆我浮生梦。”

荣子答复,不过她在忙着找衣服呢。

“情同酒共醉,月与花依然。”

荣子被鸣音迷到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烛影无言向夜阑,琴弓有情絮日短。

云收雨散何处是?一阵荷风酥萤院。”

嗯,承接上文的蜡烛和比喻,还有两人的衣香和院子的萤火,特别文艺。

没有任何违规操作!

不过[坏笑]

第106章 蜜月

荣子的新婚生活很自在快乐。

不过她觉得, 之所以这么快乐,不是因为婚姻本身快乐,而是她足够幸运。

她遇见的人、她的鸣君, 是她的灵魂伴侣、亲密知己,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是否有婚姻, 她都能让她幸福。

她们既是高山流水知音相逢, 一个简单弹奏乐曲, 另一个就能立刻从中感受到悲欢喜乐、然后用横笛相和;

又是鸳鸯伴侣比翼双飞:在爱人的怀抱中, 荣子仿佛生出了缺失的羽翼,在鸣音的怀抱中, 她似乎拥有了在万丈光芒中飞往传说中的高天原的力量。

一纸婚书不代表幸运, 若是无脑盲从甚至可能酿成灾祸;只有真正的缘分才能滋养幸福。

她和鸣音, 是世俗规矩下的女人和女人的“大逆不道”、“违背纲常”, 但是于她们本身而言,荣子和鸣音,就是被造物主不小心分开的两个半身。她们曾经漂泊了二十余年月,终于在明石浦这方小小天地, 回到了心灵的栖息之所。

新婚的日子里,她们琴瑟相和、两情脉脉。在第三日隐姬派竹君送来庆贺新婚的镜饼时,她们依旧黏腻在一起、不愿分开, 还喂了送镜饼的使者竹君一大口恋爱成婚的甜腻空气。

成婚后小姐会因为所谓的“男人”就这么快乐吗?感觉不像是小姐的风格啊。

完成任务迷迷糊糊回山下庄园的竹君直觉奇怪。

不过,在这两人坦白之前,谁又能猜到真相呢?

山腰的荣子和鸣音看着一摞子阿珍母亲制作的镜饼,你侬我侬、眉目传情。

两人先按照世俗规矩, 让扮演“新郎”的鸣音先吃了一大摞子镜饼祈祷吉祥。鸣音也不含糊, 嘴里的饼子接连往嘴里塞, 即使已经因为吃多了而放缓速度, 也不愿停止。

看见她一个接一个,简直撑得不行、甚至劝都劝不住了的样子,荣子直接叼住了鸣音新取的一块饼,嘴唇和鸣音的指尖不轻不重地亲近。

“你都撑了,干嘛还要继续吃啊?”不多时,荣子的胃也被这一堆黏黏糊糊的碳水化合物撑得鼓鼓囊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