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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挣扎

八皇子干的事情, 在夜幕中只关注自家渔船的渔民没有注意;

京都即将收到中将侄子“一切正常,我们在追捕前头中将”书信的皇太后也不会知情;

喜迎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男孩的朱雀,暂时用孩子的出生麻痹自己有自知之明的“虚伪”, 更不可能在这个源氏被流放的地方过问太多。

而唯一可能关注地盘上即将有大批将士入住的地方官……

是已经在明石这片小地方混了十年的橘舅舅呢:D

他双眼迷茫,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觉醒来, 他那“温柔有礼”的皇子外甥, 就拖家带口地、恍如做梦一般地闪现在了他家门口。

皇子外甥旁边还有个面目憔悴的太政大臣家的子弟, 被五花大绑。

“我一定是没醒, 我是在做梦。”他缩成一团,努力自我安慰, 不过很快被八皇子真实存在的声音打破了幻想。

“舅舅, 您是我的亲人, 您一定会帮我的吧?”身后全是甲胄士兵的鸣音对橘舅舅露出了和善的围笑。

于是, 在橘舅舅家旁边,卫门佐上次来明石就秘密准备好的小院里,这一对舅甥两两对坐。

“你……我不会说出去,可是现在, 我能有什么用啊?”橘舅舅愁到挠头。

已经过了四十大寿的橘舅舅苦等回京的消息不来,已经做好老死在明石的准备了,反正这里还算轻松, 晒太阳也挺舒服的。

如今,他倒是不担心消息泄露:八皇子是在夜晚前来的,只要外甥控制好那一群人,按这个时代行人的传播消息速度, 加上他们对贵人的避讳, 消息还是不好传出去的。

就连那明石姬“粗鲁蛮横”的名声, 都多少年了, 也是在前段日子才传遍四方的。

但是这么突然就要造反什么的……他是真没有心理准备啊!

橘舅舅在内心嘀咕不要再有新的幺蛾子了。但是上天一如既往地没有理会过他。很快,让他更愁的另一号人物就上门了。

“我来了!”衣着宽松舒适的荣子像一枚小炮弹冲了进来,一路畅通无阻。

她接到了鸣音想来拜访的消息,但考虑到家中老母亲的接受程度,还是觉得,自己先去找对方聊合适。于是就跟着卫门佐,一路跑到了这里。

“你来了!”

见荣子进门,鸣音立刻起身相迎。她闻到了女孩身上和自己一致的荷香,仿佛被迷晕了头脑,但又告诫自己,“我在他们面前是男人”,“要保持理智”。

她兴奋、紧张、又手足无措,因无数复杂的情绪而变得颤颤的手在荣子宽大的衣袖上空反复打转,最终连触碰对方柳袭色的衣袖的勇气都不足,只空空将手臂抬起,试图帮荣子摘下头上带有下垂白纱的帷帽。

“哈哈哈,看到我开心吗?”

不等鸣音碰到帷帽,荣子就一把掀开眼前白纱,在剔透的纱帘后露出亮晶晶的狗狗眼,对着鸣音微微仰头,露出了灿烂的大笑。

“开心,怎么不开心呢?”

白纱之外,鸣音微微屈膝,将自己的视线与荣子平齐,露出了从没有出现过在脸上的傻笑。

明明看着是金童玉女的样子,一个大笑,一个傻笑,看起来却更相配了。不知为何,橘舅舅的眼前似乎浮现出了一块春暖花开、四处飘花的背景板,又似乎,他早上还没来得及吃饭的胃,一下子就吃撑了呢。

看他们已经要泪眼相看、进入室内促膝长谈了,橘舅舅干脆远远地跑到门帘边,借着明石浦逐渐温暖的春风就地晒太阳补眠。

什么造反不造反的?

遇到困难,先睡大觉。

.

“怎么这就过来了?我说了会先上门拜访的。”鸣音不敢摸荣子的手,又怕她一路出汗又受寒。她将荣子领到内室,为她盖上自己宽大的外衣。

荣子从小身体就和小火炉一样,一点都不冷。她胡乱摘下帷帽,半披不披鸣音的衣服,就急着回答问题。

“我母亲只知道我和你有联系,这些年对内情并不管束。你这样没头没脑上门,还不把她,还有庄园里的长辈们吓一跳?”

“是啊,是我唐突了。”

鸣音有些懊悔,在内里,自己一向是思虑周全,即使生气时候的皇太后都找不到他做事的漏洞,只能用别的借口向她发泄怒气。怎么一想到荣子,自己就做事忙前忘后的呢?

“哎呀,你也没做错啊。”见鸣音真的作势下拜道歉,荣子急忙摆摆手。

鸣音不敢碰荣子的衣袖,荣子却自然而然地牵起了鸣音的手,在鸣音瞬间变成煮熟的虾的脸红中,将她拉到案桌前坐下。

“所以,我们聊聊?”隔着案桌,荣子的杏眼一动不动,盯着鸣音的凤眼。

聊?好啊,聊什么都行。

辉君的真名是荣子,真好听啊,就像春日嵯峨野漫山遍野的草木,恣意生长,欣欣向荣。

荣子想听,她就说。只不过在说起自己的生活时,鸣音一遍控制表情,一遍偷偷窥探荣子的面色:

一旦她对自己那些“两面三刀”的做派不喜,鸣音就立刻闭嘴。

但一直从旭日初升聊到日上三竿,鸣音越发惊喜地发现:荣子,像月亮一样美丽明亮的荣子,没有对她的手段有过一点反对和皱眉。

她只会在她被为难的时候生气地拍桌子,怒骂那些“罪魁祸首”;

她只会在她被诟病议论的时候,握住她羞红的手,对她说:

“不是你不好,是他们有眼无珠。我认为你特别厉害!”

“这么多年,你真的很辛苦吧?”

——在见过了我满身的泥泞后,她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嫌弃我的虚伪、挑拨和对那些贵人们心口不一的愚弄,反而透过那些污泥,怜惜我多年夜不能寐、思考前路的挣扎。

在听到荣子声音的那一刻,鸣音摘下了只有礼佛膜拜的时候才短暂摘下的高耸乌帽子。她微微向右侧头,隔着一层衣袖,将荣子的右手试探性地放在自己左侧的眼角下。

那一滴流出的晶莹,是鸣音对救赎的回应。

“太好了,太好了……”她的声音微弱,可是却传到了荣子的耳中。

见状,荣子放在鸣音脸上的右手更贴紧了几分。她的手盛满了鸣音的眼泪。最后上身干脆抬起,一个弯腰,隔着窄窄的案桌,用手臂环绕住鸣音,让她此刻的臂膀,成为了鸣音永不忘怀的依靠。

即使在家的时候,鸣音四季都用荣子也喜欢的荷叶熏香,但经过多日的奔波,这荷香难免被略带腥气与潮湿的海风气息覆盖。荣子的怀抱让她重新找回了熟悉的气味,让她放下了克制守礼的面具,一心放任自己,沉醉于这将她带回夏夜的梦境。

此时,鸣音想暂时被荣子遮蔽、不理朝夕;荣子想从此与鸣音一起,暮暮朝朝。

在外,她们是乔木,各自茁壮成长;

在内,她们互为藤萝,紧紧缠绕,永不分离。

不知过了多久,鸣音从荣子的怀抱中平复,她看着扭着酸痛腰、看见她伸出头就终于变成舒服一点的姿势的荣子,愧疚头讨好地笑笑。

“来坐在这里吧,会舒服一点。”

鸣音的袖子一把扫过案桌上的笔架,她也不想管什么规矩了,干脆将荣子抱到矮矮的案桌上坐着,自己则是依旧坐在地上的茵席,指尖偷偷地和荣子放在膝上的指尖相碰。

“所以,我的腰都酸了,你要怎么补偿我?”荣子的大眼睛咕噜咕噜转,摆出一副“我要审你”的架势,就像是小狗得志。

“那我的辉君想要什么呢?”我都会双手奉上。

“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荣子的一记直球,没有半点前奏,就这么水灵灵地打过去了。

——什什什什什什么?

鸣音的脑子已经运转过载了,如果她是工业时代的蒸汽机,这个时候应该已经顺着鲜红欲滴的耳朵喷上白烟了。

成婚这种事情……

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鸣音的第一反应是欢喜,有了这个名分,从此明石姬对她而言不再是远在天边的传闻,她就可以和她长相厮守了!

但还没等她开口说一声“马上”,随之而来的惶恐就如同黑云压城,迅速吞噬了她刚才还无法遏制的、扑通扑通跳动的喜悦。

——她不是“他”啊!

——她不是真正的男人,又怎么能用这件事欺瞒明月呢?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欲,让她倾慕的爱人陷入同样的挣扎啊!

从小到大,自从那场充满了蜜水和金银的宴会后,察觉了自己真实性别的鸣音有过彷徨有过不甘,但从来没有悔恨:

在她看来,男人如何?女人又如何?她能做而且比所有人都做得更好,是因为她是她鸣音,而不是她伪装的那个不过是多了二两肉的性别!

这二十年,她的想法从没有动摇。无论是愚弄皇太后,无论是瞧不上那些纨绔膏粱,还是在那些宗室兄弟、帝王血亲之前演戏,她想要成为贵人也要仰望的贵人的心思从未改变一分一毫。

她不想再受轻视、不想成为陪衬和垫脚石、不想在“你要安分守己感恩戴德”的枷锁中庸庸碌碌;她想用女子的身体,登上数百年不再有女皇的皇座,看那些史官文臣,明明想要破口大骂,却只能为她书写本纪、歌功颂德。

——可是在荣子提出婚姻的这一刻,鸣音才有了一丝惋惜,随之是更浓烈的仇恨。

她叹息:为什么我不是那些不过尔尔的男人们,如果我是真正的“八皇子”,这个时候是不是已经一口答应了她的问询,已经要准备娶亲的事情了?

她仇恨:为何我那么倾慕于她,此刻却连一句“爱”都畏畏缩缩?而那些曾经京都的男人,却幻想她追求她;那些还没有露面的男人,却能拥有与她成婚的资格。

——多么,多么不公平啊!

明明仰慕了她这么多年的人是我,明明思念了她漫长岁月的是我,明明和她看过萤火与织女星的人是我,明明……

鸣音刚刚平复的眼眶再次染上了胭脂红,她投向荣子的眼睛满是恳求和哀恸。

“除了这个,什么都可以,好不好?”

“好不好?”

她将头放在荣子的膝上,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哀求。

为什么上天要如此对我?

明明,我那么爱她……

“为什么不愿意呢?你不喜欢我吗?”荣子轻轻抚摸鸣音向她袒露的后颈,有力的手指像拨弄琵琶弦一样,在鸣音最脆弱的地方打转。

“还是说,你有了其他妻子的人选?”

荣子很是奇怪,明明她也打探了消息,都说八皇子不近女色,没有妻子啊。

“当然没有别人!不过……不要问了好不好?除了这个,我都可以给你。”感受到了荣子的手在她的命脉逡巡,鸣音没有任何反抗之意。

想到之前荣子对她的野心的询问,鸣音心中一亮,脸依旧埋在荣子的红色裙袴,但认真保证:

“您知道我的想法,我也不和您兜圈子。我可以对神佛发下重誓,也会为您盖上印章写好书信,若是大事能成,您又有意,何不成为我身边的人,与我同吃同住、共拟旨意?”

鸣音的心间,满是如潮思绪:

要是您喜欢,我愿意和您分享权力。

若是那时,我已经有足够的地位,能对天下安全地昭告性别,再请您考虑不再有所隐瞒的我,好吗?.

——都做下如此承诺了,看起来没毛病啊。

荣子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我不能,我不能让您承受委屈。”

“我不能自私,不能骗您……”

荣子低头,裙袴上一片湿乎乎,原来鸣音,又哭了。

联想到八皇子“柳下惠”的人设,还有那些断断续续的哽咽,荣子悟了:

八皇子,不会是被恶鬼诅咒了吧!

话说,需要召唤明石道人,为八皇子念经吗?反正不要钱!

荣子疑惑挠头。

作者有话说:

注:

1.有个点。

荣子的名字,取自于白居易“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个名字单独一听是富贵荣华的荣,明石道人就是这么理解的。

但是鸣音第一反应就能心意相通,这是草木繁盛、欣欣向荣的荣。

2.鸣音一直都很能想很纠结。要是双方都是这种类型那就有得拉扯了。

但荣子是直球小狗啊![狗头]

所以,让我们谢谢小狗!

等荣子一打直球,后面一路纯甜。[撒花]

而且这两三章还有其他感情相关的剧情呢[狗头]

咱这是感情线剧情线全都有[星星眼]

第92章 入梦(上)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荣子这个“庸医”确诊需要法师的鸣音哭着哭着, 只感受到荣子抚摸她颈侧的手越发暖和又温柔,简直是一种怜惜的爱抚。

居然在她的怀中膝上哭了这么久!

反应过来,鸣音的脸热气腾腾, 鲜艳欲滴。

而她依赖的荣子爱怜地抚摸着自以为“遭受诅咒”的鸣音,脑子里却在神游:所以这是他从来都没有像那些不明所以的求婚者一样油腻恶心的原因吗?

不, 不是的!

诅咒本身不是好事, 不会将人的性格变得更好。

有些人经受痛苦后, 只会化悲伤为暴虐, 继续挥刀向更弱者,满足内心变态的私欲;

而鸣音, 之所以是现在的鸣音, 是因为鸣音的本性就是如此纯洁美好啊。

荣子:更喜欢了呢嘻嘻。

荣子看见此时从她的怀中逐渐抬起头的鸣音, 看见那哭得湿漉漉、蹭了一尾嫣红的清澈眼睛、那微微麦色含着粉意的脸颊、和那欲语还休的隐忍表情, 只觉得今日已经足够了,还是要给鸣音一些缓解的时间。

等她明后天再来“骚扰”。

“鸣音休息休息吧,您一路风尘,我下次再拜访。”

这回鸣音来了明石新地图, 眼见着要在这边慢慢发育等待升级了,荣子可不担心这个八皇子突然消失,还是给鸣音平复的时间吧。

或者, 自己也学学怎么安慰“病人”?

“嗯……”鸣音眼泪汪汪,但这个时候完全不知道该再怎么解释,就只能带着脸上的薄红,踉跄送荣子离开。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 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说自己是女人, 那今日向自己求婚的荣子, 还会再来吗?

两人送别的声音不算大, 但也惊醒了不知打了几个盹儿的橘舅舅。他迷瞪眼睛,看见了那身体倍棒的明石姬一蹦一跳跑出家门,好似一阵风冲了出去。

而自家皇子呢?

橘舅舅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再三确认,那扶着门框、泪眼朦胧、双颊微红、神色恍惚的人,是他英明神武的大外甥。

啊这……

橘舅舅睁开不大的眼睛,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在去年卫门佐送信的时候,他就已经被这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在一起的“小男女”吓了一大跳,而今天,幽会后能跑能跳、神情欢快的明石姬,和弱不胜衣、忧愁叹息的皇子外甥更是刷新了他的眼界。

啊,自家好外甥,是怎么回事?会不会太虚了啊?

算了,天塌下来还有外甥自己顶着呢。

于是,橘舅舅选择,翻个身,继续睡觉。

.

贴心的荣子决定给鸣音缓冲的时间,暂时采取了短距离的书信往来,但她的存在感处处都在。

不为别的,这一群京都人又不是不食五谷的神仙,自然也需要吃饭吃鱼。阿珍本就是细心能干的渔家,又是荣子的朋友,自然也带着姐妹们每日送鱼。况且她生来一身大力,有时候兴致来了,也能拿上刀剑,用没怎么训练过的身手和将士们打个七七八八。

在每天一边暗戳戳和荣子写信、一遍派人监视须磨的源氏、一遍研究夺位诡计的鸣音默许下,阿珍阿珠和伊势被救下来的姐妹们也拿起了武器,第一次在有人教导的情况下强身健体。

那“清流世家”出来的小姐,还有了一个兼职:为被囚禁到万念俱灰的中将写报平安的文书,他只要用自己的字迹抄写就行了。等小姐学会了他的字迹之后,鸣音就更自由了。

不知不觉之间,荣子的人已经和鸣音的人融合在了一起。

对于自己的“价值”,这姑娘也很是高兴:“看见我的本事被感谢被认可,我真是太高兴了。”

“和父亲、和丈夫无关,我也是有本事的人。”

几个姑娘约好了,等想出喜欢的名字就告诉救了她们的姐姐们,毕竟,她们在绝境中都不想回去的家庭,能对她们有几分上心?之前的称呼,不提也罢。

这边,荣子和鸣音大大咧咧地见面通信;

那边,荣子觉得,有些事情不能再瞒着隐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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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刚用过朝食,荣子就贴贴蹭蹭到了悠闲插花隐姬的身边,一脸讨好。而知道她这几天行程的隐姬见荣子到来,将手上之前精心修剪的桃花枝随手插到一边描金绘鸟的木瓶中,等着荣子“主动交代”。

听了女儿吞吞吐吐说出的“可能要再准备一次后路”了之后,隐姬无奈笑笑。

她犹带花枝香气的手随着年龄的增加,不可避免地不如年轻时白皙纤细了,却仍是荣子记忆中的温暖温度。此时这双母亲的手与荣子的手紧紧相覆。

“我的孩子啊,我的小月亮啊,我不愿意干预你偷偷摸摸在做什么,让你不开心。可是这不等于我一无所知。”

隐姬的眼角也长出皱纹了,她的眼睛中全是二十四岁的荣子的倒影,那样年轻与朝气蓬勃,那样青春正盛、敢想敢做。

在同样的年纪,隐姬早已做了母亲了,正在看着被狗脾气女儿撕毁的满屋子《女诫》头疼呢。

而在更久远的时候,在她随官场起起落落落落的父亲从京城长途跋涉一路来到明石的少年时光,就是更遥远的故事了。

“富豪会继续垄断财富、权势会被掌权人攫取。即使是一亩三分地,也永远少不了争权夺利。宫廷斗争、贵人倾轧……你的母亲,当年也是经历过这些事情的啊。”

在荣子要哭不哭的嘴唇翕动中,隐姬想起了很久以前,一身风尘的父亲带着她离开京城时候的怅然。

“我相信,我的女儿不是无的放矢,她自有志向。那我为什么要因为女儿可能的失败而担忧害怕呢?”就像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时光一样,在毛茸茸的春光下,隐姬揉着荣子毛茸茸的头发。

“我会安排好大家的,但是我不会离开,视你如同亲女的阿丰也不会离开。”

“我没有被教养过大胆出格,小的时候学的汉书也是那些三从四德的篇章。我不知道能帮你什么,只能说,好姑娘,放心吧,无论如何,我都在你的身边。”

隐姬捏了一下荣子莹润白皙、但左手带着练琴留下的厚茧、右手留着常年写字的痕迹的手指,对她开玩笑:“母亲等着,也许有一天,我的月亮能把我再带回京都,让都快忘记京都宴会是何样的我,再体会皇宫的繁华呢。”

嗯嗯!

荣子的头点出了残影,外面不知何时偷跑过来的旺财也跟着点头,企图得到新的肉干。

“好了,别摇了,我都看晕了。”隐姬精确从残影中找到了荣子的额头,伸手点了一下。

看荣子还是没有停下,她放下一句话:

“你父亲传信今天要回来用晚膳。他突然要下山,估计是有话想对你说。”

嘎?

荣子一下子,就被按下了点头暂停键。

.

荣子与明石道人已经有数年未见了,他和家人的交流主要靠书信或者小沙弥的传话。有时荣子或隐姬在节日的时候,会礼节性地给他发邀请,他也礼节性地婉拒,继续在山上喝露水嚼花瓣,营造那一副清高的仙男模样。

这次破天荒地想要下来,也不知又悟到了什么玄机。

当他和荣子经年之后再度相见的时候,荣子看见,曾经一手掌控她的生活的父亲因为时间的推移,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了。“老水军头头”明石道人现在也不是没有力气捡起做营销号的精神头再搞点副业,但是已经没了心气了。

他现在满心都说要侍奉佛祖,可是是真的想,还是只能如此,荣子和他自己,都无心深究了。

“你真的长大了……”

看着面前比他和隐姬当年都出落得更加美丽,也成长得更加坚定的女儿,看着她从小到大一直没有变化的从不避人的直直目光,还有荣子为了见他而专程戴在手上的那条他开光送出的佛珠,明石道人闭上眼,又长叹了一句他自己都不知道想要表达什么的佛号。

有些事情,太难以回想了。若明石姬是他设计的明石姬,他如今一定会兴高采烈地分享得到的“梦境”;

但她不是被规矩框架束缚、被泥塑窑胚定型的玩偶泥像,她在他制定好的花盆上攀爬,悄悄伸出与外界相连的枝芽,从此一发不可收拾,长成了小小花瓶无法承载的大树。

如此,他也就当做这是命运的安排吧,不想、也实在是无力深究了。

左右那些财产都留给她们母女了,荣子也成为了明石庄园如今的主人,他还是在山上继续参道吧。

还有那个龙飞凤舞的梦,荣子出生的仙乐犹在耳边环绕,那个梦又该怎么解释呢?

这和最近的梦境,有没有关联呢?

.

原来,自从正月以来,明石道人就在陆陆续续地重复同一个梦:

梦中一个渔夫装扮的人衣着朴素,但却莫名让人觉得贵气逼人。他带着一柄银光闪闪的鱼叉,对明石道人大喊大叫,似乎是想急切地说些什么。但不知为何,明石道人只能看见他像猴子一样活泼的动作,却听不清那断断续续的喊话。

为此,仙男还给自己进行了好几场驱魔。

直到前些日子,一个回春的温暖白日,明石道人在诵经的时候,神思恍惚,突然失去了意识,又陷入了那个已经循环了好几场的旧梦。

在海面迷迷茫茫的雾气中,那个已经喊哑了嗓子的渔夫终于能用他嘶哑的喉咙,对短暂能听到他的鬼言鬼语、准备给自己催眠醒的明石道人喊话了:

“别醒!”

“回来,你也别跑!”

“别跳你那乱七八糟的驱魔仪式了!”

——“朕是桐壶帝!”

作者有话说:

注:

返场嘉宾虽迟但到。

问题来了:为什么之前他说话明石道人听不见呢?

第93章 入梦(中)

自从二十几岁就与那些“愚蠢庸俗的京都凡人”自说自话“割袍断义”后, 明石道人就在京都贵族子弟宛如吃屎的表情中离开,从此再也没回过大内里了。

在他的心里,桐壶帝的面容还停留在二十几年前, 那个桐壶帝和弟弟分别成为皇帝和皇太子的风华正茂的好时候。

可是白驹过隙之间,已经过去了廿年春秋, 当年年轻俊秀的皇太子早已经是一抔黃土, 谁还能记得长久不见的皇帝面容呢?

还是个俗不可耐的皇帝。

在听到那“渔夫”的呼唤后, 明石道人谨慎地绕着他走了好几圈, 老神在在研究了半天,才从那已经满是皱纹和沟壑的面庞中艰难看到帝王当年的影子。

“陛下, 您似乎……”老了丑了啊。

——和我这样的脱俗仙男是无法比较的。

“别说了, 朕这些年, 也是不容易啊。”

——这老秃驴终于能接收到自己的声音了, 嗓子都喊哑了的桐壶帝魂魄简直要泪目了。

说起来,这桐壶帝也不知道得了什么缘法,也许是天道给他开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光环吧。总之就是,蹬腿闭眼之后, 他的灵魂没有消散,而是得到了上天的指引。上天说他的错误没有得到弥补,功德不够, 只有四处降妖除魔,才能攒够功德,跻身神国。

于是这几年他一直在某不知名的荒凉海边打怪,被怪怪折腾得生生老了几十岁。

明石道人也算是被荣子的不按常理出牌锻炼得处事不惊, 而且一贯对俗而又俗的贵族们瞧不上眼。看见曾经帝王出现在面前, 他可谓是面容平静。

他嘴上附和桐壶帝的说法, 心中却在念叨:

虔诚的我都还没有羽化成仙, 就桐壶帝这样的庸俗之人,也配能成为仙男?

那边桐壶帝就算是再突破次元壁找明石道人入梦,也猜不到这装货是如何编排自己的,赶紧趁能说话的时候把此行目的和盘托出:

“朕是有重要的话要对你说的。那日我得了神谕,说我们极有缘分,倒是要做一家人的。”

明石道人:什么乱七八糟的修炼路数,也好意思和我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谕倾听者谈“亲人”?等会儿,你会不会是说——

果然,桐壶帝竹筒倒豆子,生怕一会儿再没了“信号”:

“我们本该是要做儿女亲家的啊,我们的后代也将登临皇位,这可是命中注定的缘分!”(注)

“如今我有一儿源氏,性如美玉,世间无二,却不为兄长所容,正在一水之隔的须磨受苦受难。你若是将他带回明石,与你的女儿结为夫妇,也算是顺应了神佛的旨意,那是极大的功德啊!日后飞升,岂不美哉?”

其实平心而论,桐壶帝是一百个瞧不上明石姬的家世的。

在他看来,他的源氏就算是配公主也不在话下,区区一个辞官的国守的女儿,又“不守妇道”,就算有点皇族血脉,就算她是后来被他追封为三品女御的桐壶更衣的侄女,又能如何呢?

但天高皇帝远,这里也只有明石道人能帮忙了;况且他成了魂魄之后也有些玄学感应,看那明石姬的面相,的确是帝王之母的尊贵模样,这样想来,桐壶帝心下宽慰之余,也急切了许多:

毕竟源氏还发着高烧呢,这要变成个二傻子可怎么办啊!

“记住,人就在须磨,如今正因那边的雨水发热,危在旦夕,你一定要快啊!”

“一……定……速……速……”

“咔”。

被“外力”干扰,桐壶帝掉线了。

明石道人也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他也不知睡了多久,看看外面的太阳,早已日上三竿了。

他不知道桐壶帝为什么总是卡带,也不知道这所谓的“天定姻缘”,是不是和那个神异的梦相关。但目前他被荣子“训练”和现实“毒打”出来的唯一“优点”就是,不再那么自作主张了。

在荣子的强势下,明石道人终于服软了。

于是就有了今日他与女儿见面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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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生时候的梦,我今日也全数交代清楚了。真是难以想象,明明已经二十四年了,那梦境的细节至今还仿佛在我的眼前萦绕,就连那神鸟凤凰五彩缤纷的羽毛,也是纤毫毕现,栩栩如生。”(见《诞生》)

“毕竟是与你有关的事情,你想想要如何取舍吧。我也老了。”

“不过若是你真的决定,让我实现那助你荣华的使命的话,我还是会很开心的。”

说完这段话,思路格外清奇的明石道人继续闭眼念经,但时不时偷偷睁开偷瞄荣子的眼睛还是暴露了他那暗戳戳期盼的想法。

荣子:你这也过于光明正大地偷窥了吧!

吹了两口浊气舒缓心情,荣子开口就是直言不讳:“那忙着攒功德的桐壶帝都自顾不暇了,还想着他那亲亲源氏呢?真是感人至深的父爱啊,父亲您学学。”

“看看别人家的父亲,再看看你!”

被拉踩的明石道人这回闭上了眼睛,真的在念经了。

荣子的逻辑依旧在线:“再说了,他说我和他的孩子有姻缘,但他又不止一个孩子,难不成其他的皇子是妃子们自己生的,和他没有半点关系吗?”

如果那样的话,还要恭喜这个架空虚幻时代的桐壶帝后宫,无师自通掌握了跨时代的自体繁殖技术呢,以后就能建立女儿国了(不是)。

什么意思?

明石道人又把眼睛光明正大地睁开了。

“我是说,现在咱们这里,还有别的皇子呢。”荣子伸出拇指和食指,摆出一个让后世朝鲜半岛那边的某些群体破防的手势:

“父亲,格局打开点。格局。”

.

这天晚上,许久没有回过家的明石道人罕见地休息在佛堂,这也是他和荣子直线距离最短的一个夜晚了。

反复咀嚼着荣子的“坦白”,明石道人觉得真不错:

那源氏虽然离婚,但早就有孩子了。还不如当年婚前保持童子身的自己呢。这样的貌美男人随便玩玩也还行,但若是论及婚嫁,和冰清玉洁、忠贞不二的八皇子比?

——源氏一出局;

源氏虽然如天人般俊美,但八皇子也是玉树临风啊,就算他没有源氏那般耀眼的光芒,但明石姬嫁的是人又不是太阳!源氏只不过是臣籍,可八皇子还是皇族,能去争一争呢!

——源氏二出局;

重要的是,源氏如今被流放,身上也不过领着个虚虚的少纳言的官位,而八皇子却是一路打拼出来的实权大纳言兼大将。

——源氏三出局。

这么一来,源氏出局又出局,出麻了。

明石道人自觉,无论是受难等待雪中送炭的源氏,还是需要钱财锦上添花的八皇子,这个时候伸出援手,自己都算他们的恩人吧,他们以后看在这份恩情上,也能善待明石姬是不是?

幸亏这段话他没让荣子知晓,不然荣子一定会嗤之以鼻:

不一定的。

自觉有恩、将身家交付、等待男人用未来的幸福美满报恩,就是一场天大的豪赌。赌赢了,世间多一段“不离不弃”的美谈;赌输了,那曾经落魄的岁月就会成为他功成名就后的不堪回首,连带所谓的恩人,都和那窘迫的记忆一起消失才好呢。

明石道人是想不到这些的,毕竟他从没贪图过隐姬的嫁妆,自然而然会有这样为“未来女婿”辩护的想法。

不过这也不重要。迷迷糊糊中,在佛堂沙弥的诵经声中,明石道人又见到了桐壶帝。

“你怎么还不去接源氏来这边啊!”

老登全无帝王风范,都急到原地蹦迪了。

该怎么回答呢?明石道人思忖了一会儿,想着自己的明石姬有那么大的来头,还有自己那上天赋予的超然使命,于是心一横,父假女威: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桐壶帝吹胡子瞪眼:“下次什么下次,朕要的就是现在!”

毕竟是有些帝王福德的人,虽然还没有成仙,也没有六条妃子那样强大的神魂,但此时不再伪装那和善的样子之后,他散发的威压也能让明石道人瘫倒在地了。

“你对你信奉的神明立下毒誓,若是明日不去解救我儿源氏,就让你声名尽毁,永远不能达成使命、灵魂永远只能在尘世徘徊!”

玩弄了权术多年、善于洞察人心的桐壶帝知道,对付脑子不正常的明石道人,用一般人追求的生命富贵威胁是没有用的。

——好歹毒的心肠!

阻碍他成仙就是仇人啊!

这个时候明石道人也不管什么君君臣臣了,恶狠狠地瞪着皇帝,想要狠狠撕下他的肉。

怎么,你的源氏是源氏,我的梦想就不是梦想了吗?

果然,在他心中能和桐壶帝的源氏比较的,终究还是那成为仙男的梦啊。

明石道人被桐壶帝气到全身抽搐,本来被对方的威压压倒在地的他口中发出呼喝,一个挺身,企图站起身来,与桐壶帝决一死战!

然后,咸鱼翻身失败。

明石道人扑腾了一下,又扑腾了一下,自己没起来不说,还被激怒后身后似乎凝聚着滚滚黑云的桐壶帝逼出了一口老血。

“快去救朕的源氏,不然朕也要惩罚明石姬!”

桐壶帝才不在乎明石姬所谓的“富贵命格”呢。在他看来,明石姬是数字中那无数的零,但只有源氏,是零前面唯一的“一”,没了源氏,一切都没有存在的意义。

这明石一家人,也不过是源氏“无量前途”的点缀罢了。

——“你敢!”

虚空之中,一道尖利又熟悉的女声陡然出现。

作者有话说:

注:

1.原著明石道人做梦是不是桐壶帝的手笔不知道,但桐壶帝真的鬼魂找源氏入梦去了,还找了朱雀入梦,责备朱雀为什么不照顾好源氏,把朱雀吓得不行。

但他没有出现在人间。

藤壶死后也被源氏蛐蛐,入梦骂了他一顿。

六条那是战神,死后鬼魂被源氏蛐蛐出来了,根本就不入梦,直接开始祸害……

所以源氏怎么这么碎嘴子。

2.“我们的后代也将登临皇位”:桐壶帝说的是原著的发展路线。

按照原著,的确,源氏和明石姬的女儿明石女公子,和朱雀承香殿的皇子结婚了,生下的孩子是后面的皇太子。皇位在明石姬、承香殿、源氏、朱雀的血脉下传承了。

那就是《云隐》章节之后的故事了。

3.说到原著的明石这段了。

源氏很恶心的,他和明石姬在一起,又觉得可有可无,不想拉下脸,在良清等亲近人面前遮遮掩掩(只有惟光打掩护),这在当时是对那些挥之即去的没有名分的可怜女人的轻视做法,源氏一开始没把明石姬当回事。

还是明石道人装饰了婚房,奠定了明石姬“有房子的妻子”的尊严地位,明石姬才算有点面子。

所以,原著的明石姬到了晚年是被人羡慕的“有福之人”——但以源氏的生育率,若是没有光环下天降大运的孩子,她还会“有福”吗?

唉,主动权不在自己手里,一切都太过缥缈了。

3.须磨和明石仅一水之隔,明石道人划个船就把源氏接回来了。但就像是两块地被程序设定好一样,须磨天气恶劣也没什么人,明石倒是熙熙攘攘。

结界,一定是结界!

第94章 入梦(下)

世人都说, 女人身上阴气重、罪孽深。有的时候来月信的女子,连参拜神佛都不被允许;

但世人又都害怕女鬼,是因为女鬼是“阴上加阴”, 还是他们也知道女子受到的非人苦楚,能酿造无穷无尽的阴气与怨恨呢?

这时候, 再次沉睡又苏醒不久的桐壶更衣, 也就是藤原须姬, 力量居然比做过帝王的桐壶帝还要大。可能因为她是之前上天指示的“桐壶帝要弥补功德”的亏欠对象之一, 也可能是因为生前受到诸多委屈的女子自然有更浓厚的力量的缘故吧。

须姬一个飞扑下来,对桐壶帝拳打脚踢, 那生前威风赫赫的帝王竟不敌她灵魂凝固, 三两下就没了还手之力, 如同断线风筝, 被他生前掌控喜怒哀乐、生死命运的妃子来回折腾。

还在地上干扑腾的缺水咸鱼明石道人已经三十余年没见过小时候一起玩耍过的堂妹了,但就看她这宛如猛虎下山一般冲到桐壶帝的身边,撕咬他的皮肉的样子,逐渐能起身的明石道人觉得, 自家那个明石姬,还真是有祖传的“后妃之德”啊!

“后妃之德”:在此处特指能放飞自我、大展拳脚、武德充沛。

代表人物:藤原须姬(鬼魂版)。

“更衣,不要糊涂, 你看看这是朕啊。朕日夜思念你,已经孤枕衾寒了二十余年了啊!”

终于认出来这疯狂的女鬼就是桐壶更衣后,桐壶帝眼泪直流,柔若无骨, 正用时时标榜的深情, 呼唤在他眼中一定是“神志不清”才会攻击自己的更衣。

——更衣那么爱朕, 朕对她那么好, 在她去世后日夜流泪思念。现在她二话不说就攻击朕,肯定是因为成为了怨灵头脑不清醒。

等朕用爱呼唤起我们的往昔,她一定还是那个温柔小意的更衣!

“呵,二十年了啊……”他口中的“更衣”暂时停下了动作,发出的声音无比凄厉。

“你本就比我年纪大那么多……说起来,你没有经历过被高贵的妃子们当面羞辱的痛苦、没有经历过被钉子划伤被秽物污染的满身伤痕与狼狈、没有经历过生产时候那撕心裂肺的惨痛、没有经历过年纪轻轻就要离开母亲和人世的恐惧……”

“你就这样活到了我阳寿的两倍有余,你还有得道成仙的机会,你还要威胁我的亲人……”

“你说啊,我为什么不会在清醒的时候怨恨你呢?我不再爱你怎么就变成了你说的‘脑子发昏’了呢?”

须姬身后被刺激出了更浓厚的一团黑乎乎的怨气。

平安京的贵族最喜洁白风雅,不论男女都会在脸上敷上白色的花粉米粉,然后将嘴唇涂上艳红丽粉的口脂,以此为美。在更衣生前,本就生得出世秀美的她也会顺着京都那些“高贵之人”的潮流,轻轻在脸上涂脂抹粉。当年日夜离不开她的桐壶帝曾经在弘徽殿女御的咬牙切齿中盛赞,更衣比纯洁的桐花还要洁白美丽。

须姬生前要为男子涂上玉色粉末,将生来的美丽被迫献给帝王,死后倒是不需要伪装了。

在桐壶帝的魂魄面前,她不再掩饰自己已经成了厉鬼的事实。白森森的脸不需要脂粉,也足够惨白,那是比烧到一半未曾抛光的瓷玉器具还要干涩的阴森颜色,不自觉让人喉头发紧、四肢僵硬。白/面四周,须姬黑压压的长发四散,红腥腥双目怒张,那把桐壶帝吓到不敢动弹的血盆大口还在不断吐出鲜红的舌头,向眼前的“深情帝王”发出灵魂深处的质问:

“在你的眼里,除了爱你、除了争宠、除了做一个柔弱的需要等待你宠幸的花瓶、除了为你生下那玉雪可爱得你欢心的源氏,我就不能有其他的情感了吗?”

“我也会哭会笑、会欣喜会怨恨,我也有不为取悦你喜欢的东西、我更有除去你口中的情爱控制自己其他感情的自由!”

——“我也,曾经是个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

桐壶帝对曾经的宠妃爆发的怒气又疑惑又恐惧:

为什么要这样呢?他不是赏赐给了她无上的恩宠,还有可爱的孩子吗?他不是时时刻刻将更衣的孩子放在心尖尖上吗?

即使这个时候,他也要为他们被流放的不争气孩子找出路啊,怎么能说他做得不好呢?

更衣芳龄早逝,他也十分痛苦,但这是因为上天给予的福气不够啊,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又为什么要对自己生气呢?

这老东西还疑惑地看了一眼刚刚趁乱站起来的明石道人,表达出同样身为男人的疑惑:怎么,我对这个女人不好吗?

明石道人:……

谢邀,勿cue,这是个和他竞争神国名额的坏人,他不想帮他说话。

“恩宠?什么是恩宠?”须姬都被气笑了。

“你口口声声喜欢我、深爱我,那为什么让我生前被冠上了‘祸国妖姬’的罪名,被前朝民间议论唾骂?为什么不能好好保护我,让我被女御为难折磨?又为什么不能给我找一个名头高贵的大臣认亲,好歹让我不是一个任人欺凌的更衣?”

“在我死后天天哭泣有什么用?那藤壶皇后还是做你孩子的年纪,就成了我的替身,我是不是应该为了‘有替身照顾陛下’而对你感恩戴德啊?”

“我拼命生下的孩子,在你的教育下,在我生前的宫室和男人们漫不经心地讨论女人的上中下三等。那个时候,他还记得那是他生身母亲生活过的地方吗?他还记得那曾经舍不得去世、抱着他日夜哭泣的母亲也不过是一个一点都‘不上等’的女人吗?”

“你说,我不应该怨恨吗?”

“你说啊你说啊!”

须姬已经出离愤怒了,她知道这一刻,她的恨和她的头脑一样,无比清晰。曾经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哭泣,终于在这个时候变成了射向桐壶帝的利箭。

“这福气,我给你,你就接着!”

再次殴打了一顿哭天抢地、逃跑失败的桐壶帝后,须姬“大发慈悲”:

“给你一个机会吧,我叫什么名字?”

名字?

桐壶更衣有名字的吗?

桐壶更衣需要有名字吗?

他的茫然在须姬的意料之中。早有准备的她一把提起桐壶帝还带着鱼腥和血腥气的衣领,施施然飘走了。

“行了,之前你们能说上话也是荣子带着我的荷包远离了,今天我就看看你要作出什么幺蛾子。果然不安好心!”

“既然都解决了,我就把你带走了。不是要赎罪吗?我会好好监督你的。”

荣子,那又是谁啊?

桐壶帝的疑惑无人在意,这时候的他已经被须姬的怨气化出的锁链,像牵狗一样牵走了。

那边就差挥着小手绢欢送败犬的明石道人,不知道须姬最后看他的一眼是什么意思,只想着终于把桐壶帝这世俗又肮脏的瘟神送走了。

再不送走,平白污了他仙男的梦。

须姬:这个脑子有泡的堂兄对荣子还有点剥削价值,先不动他,继续监视ing

一阵烟雾过去,佛堂里学艺不精的小沙弥还在囫囵念着不知道是《孔雀经》还是《般若经》的字句,明石道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太好了,这下他就可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帮明石姬策划和那个大纳言八皇子的婚礼了。

什么?源氏?

——既然是阻拦他成仙的桐壶帝的最爱,那就死在须磨吧!

明石道人简直是恨屋及乌了。

但是对那个桐壶帝心心念念的源氏,荣子倒是有些安排。

“源氏这个名头,也能用来做点文章。”

无论是什么意义上的,这家伙还有点剩余价值。

“父亲您把他接过来控制好也不错,不用好吃好喝,把他救活,让他知道这时候该听谁的话就行了。”

什么京都无双的贵公子,不过是她各种play的一环罢了。

作者有话说:

注:

1.哈哈哈,信号屏蔽器是姑母须姬的荷包啦。

她留下的保佑平安的荷包在荣子身上。荣子住在山下的明石庄园的时候,山上寺庙的明石道人收不到信号。荣子出门去找鸣音那天,离得远了,明石道人能听见了;荣子中午回家了,距离一近,信号就又断了。

今天是须姬前面主动让桐壶帝入梦的,放水了,她就在上面飘着看呢。

2.让我们撒花,恭喜源氏已经完成了一阶段的落落落落,此后进入新的下落阶段!

而且还会有人陪伴他一起落呢!

第95章 坦白(上)

海风吹融了浪花, 山风薰开了桃红。在鸣音和一众部下在明石秘密练兵的时段,荣子的朋友润物细无声地加入了他们的生活,荣子本人, 更是时时刻刻在一见到她就脸红的鸣音面前刷存在感。

她倒要看看,鸣音能坚持嘴硬不松口到什么时候。

“鸣音鸣音, 我今天来找你玩哦!”

——“快进来吃茶点荣子。看看这个, 你喜欢的汉书我已经买了最新装订的版本了, 这次还有唐国文学家的批注哦, 很好看的!”鸣音捧出早就按荣子的喜好准备好的礼物,殷勤献宝。

“你看, 这是我新作的曲子呢, 我弹给你听!”

——“好听好听。得闻荣子的美妙乐曲, 我真是明白了, 之前内里的男子们吹嘘的‘音乐娴熟’,也不过是呕哑嘲哳的难听曲调。要我说,他们不过是神仙居所旁边偷听两段仙乐就得意自满的门外汉,只有荣子你这位明石姬, 才是高天原上掌管乐曲的神明啊!”鸣音接过荣子的琵琶,同时熟练拉踩。

“你是不是很忙啊?我不打扰你了吧……”

——“是有些事情……”鸣音这回没法脸不红心不跳对荣子说自己无所事事了。

她拿起案桌上的公文,连带蘸好墨水的笔墨, 小心翼翼看着似笑非笑的荣子脸色,大大方方地递了过去。

荣子一开始才不伸手呢。她轻挑秀眉:“哦?朝中大事,尊贵的皇子殿下也愿意让我过目吗?”

这是什么话?

鸣音不由分说将重要的谋划放进了荣子手中:“我说过的,我的一切, 都能与姬君共享。日后就连那高台之上的宝座, 我都不会对荣子有半点不舍, 今日的信件, 难道比那还重要吗?”

鸣音才不画饼呢,还未得到的日后的权力,她会分享;已经在手里的今日的机密,她也不想对荣子隐藏。

——能把最重要的秘密告诉我、能和我分享至高无上的权力,却不能和我结婚?

真有意思呢。

荣子笑着应过鸣音的含糊其辞。

.

在明石居住了一段时间,每天与荣子“心有灵犀”又“浓情蜜意”,鸣音以为前一段关于“结婚”的语焉不详的话能含含糊糊“过关”。

如此,便也好了吧?她这个虚假的“他”,还能继续和明石姬亲密相处吧?

鸣音见过大内里官员驯养的巡查猎鹰、见过渔人在海面上豢养的捕猎鱼鹰、见过秋去春来的高飞大雁、见过红顶白羽的振翅白鹤,甚至紫姬小时候养了不少的麻雀她也没少见识。但只存在与海外奇谈之中,有时就把脑袋埋藏进沙坑、只留一个满是羽毛的屁股在外面的鸵鸟,鸣音真没见过。(注)

但见不见识的也无所谓了,因为现在鸣音这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出现的掩耳盗铃心态,简直要把她自己变成一只“鸵鸟”了。

我暂时不让荣子知晓好不好?我不能让她失望,我不能让她觉得我是一个骗子,隐瞒了这么重要的秘密。

可是她早晚会知晓的,到了那个时候,我又该如何解释呢?

我从未想着要故意欺瞒,可是,关于成亲的事情,我又如何能一口答应呢?万一我真的失败连累她了呢?这关系到了荣子的一辈子啊。

上天啊,请为我指条明路吧!

要不,要不等事成之后,我为她披上登基的华服,以江山为证,留她在我身边?

结果,鸣音正在研究等成功后如何将荣耀赋予荣子,就突然接到了阿珠传来的“噩耗”:

——“什么?你说明石姬的父亲得到了上天的指示,已经将源氏和他的随从们从须磨接了过来养病,还准备把他招作女婿?”

乍听这荒诞离谱、但居然还有那么一丝见鬼逻辑的理论,鸣音连固定好的面具微笑都维持不住了。

“是啊。”阿珠的眼睛轱辘轱辘转。

她记得小姐“可以临场发挥”的吩咐,于是回忆记忆中阿姜的表演片段,开始了拙劣又浮夸的演技:

“我们小姐听闻了这一消息,连笑都不笑了。她是个多么活泼的人儿啊,如今只能在房间内掩面哭泣,就像她口中念叨的什么‘菱花镜里形容瘦’一样,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能看见她只过了一夜,就不再圆润了呢!”(注)

(大假话,实际上荣子不管只吃两顿的规矩,一天三餐加夜宵,然后再弹琵琶写诗,还有了新活动:观察源氏这类生物,很快乐)

“殿下,今日夕阳西下的时候,小姐会出来最后一次与您相会。您千万劝劝她不要做傻事啊!”无忧无虑的阿珠想方设法回忆当年得知父亲干下缺德事的恐慌绝望,硬是把微黑的脸颊涨成了红色,还超常发挥,成功挤出了两滴泪。

大概主要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

阿珠的抓马表演如果放在其他时间其他场合,本人也是表演大师的鸣音一眼就能看穿。但当局者迷,乍一听荣子要被明石道人嫁给源氏,想到前段日子自己的拒绝,鸣音只觉天都要塌了:

是我的错吗?

是因为我犹犹豫豫、反复不前,才会让挂在云端的辉君要和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源氏结为一对吗?

鸣音不知道是怎么送走阿珠的,只觉天旋地转,好似在做梦:眼前的一切景物,无论是没有怎么装修的简朴房间,还是格子窗外逐渐试图伸到屋内的绿植,抑或是被海边阳光晒成陈旧的灰绿色的竹帘,都在黏黏糊糊的海风中变成了纠缠不休的白雾。

白雾尽头,是眼中失去了奕奕神采的荣子。

她居然真的规规矩矩地跪坐在看不清楚脸的、左拥右抱的源氏的身侧,面冷无笑,满脸泪痕,只机械抚弄源氏命她弹奏的琵琶。指尖热热闹闹的乐曲应和着其他美人的琴声,流淌出冰冷的嘲弄。

我……错了吗?

我给不了她婚姻,可是别人又会珍惜她吗?

她会不会变成那些男人们口中“过夜凋零”的花朵,因为我的踌躇不决而受到伤害?

鸣音此时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了,被荣子的结婚请求带进沟里的她,满脑子都是“名为婚姻的规则怪谈”。她没想过自己日后按计划恢复女身要如何准备婚姻,却一直在担心荣子的婚姻的未来。

“不行,我等不了了……”

“即使可能被厌弃,我也要和她说清楚,不能嫁给源氏!”

天上的太阳还没到头顶,鸣音就骑马冲出了暂居的府邸,一路沿着没有农田的荒地,骑马绕行到了魂牵梦萦的明石庄园。

在荣子的吩咐下,鸣音一路畅行无阻。这位京都的来客急匆匆地对赏花的隐姬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把隐姬唬了一跳;来不及多加寒暄,心急如焚的客人就顺着阿丰的指引,心中胆怯但又没有停顿地来到荣子的房间前。

她,就在那被芭蕉叶,和环绕锦鲤的鱼缸遮掩的竹帘后吗?

她,这时候在哭吗?

本来,鸣音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但就在那一层单薄的帘子外,已经脱下鞋子的她踩在竹木地板的回廊上,再次不敢前进。挂在竹帘上被微风吹过的半旧流苏的划痕,都在她的心间重重落下。

她反复伸出的右手,明明已经做好了轻叩竹帘的决定,又不知多少次不敢伸出,只让它悬在暖风融融中。

这一刻,鸣音不敢让它生了神智惊扰佳人,又期盼它直接行动,让她这个懦弱的主人直面多年的欺瞒与挣扎。

梦绕云山心似鹿,君前竹幕踌脚步。(注)

到头来,她还是害怕。

“唰——”竹帘被里面等来等去的荣子一把掀开,再等下去,她嘴里酸溜溜的桃子都要发烂!发臭!了。

“鸣音,吃个桃子吧。”

这些日子脸颊鼓鼓的荣子发出了邀请。

鸣音:……

她来不及思考,简直是脱口而出:

“不要嫁给他,他配不上你!”

作者有话说:

注:

下一章不要错过![撒花]

在明早六点提前发出

1.“菱花镜里形容瘦”出自《红楼梦》中《红豆曲》。

“梦绕云山心似鹿,君前竹幕踌脚步”改编自苏轼《狱中寄子由·其二》“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

2.这里有个小细节,我说一下不然大家不记得了(其实要不是我是作者我也记不住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