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国丧
——“那群人就是人贩子是吗?”
——“对!就是他们!有的长得慈眉善目, 原来背地里做尽了丧了良心的事!”
——“这里有石块,打死他们!”
在平国守的一力坚持下,即使平安朝因为佛家思想的盛行、死刑经常难以判决, 但那群人贩子终究被判了绞刑。
在万众唾骂之下,人贩子们吊在半空晃晃悠悠, 用生命赎了人世间律法能惩罚的罪;被解救的人们, 连带她们的家人, 用血红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们咽气, 并在心中默默祷告:
让他们在菩萨清算的地方,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荣子建议, 买卖同罪, 在平国守的努力下, 部分无权无势的“买家”, 也都统统下狱。
“只可惜……”荣子和叹气的平国守面面相觑,不发一言。
只可惜,有几个有权有势的“大买家”,只推出了自家仆从顶罪, 真正的罪魁祸首依旧逍遥。
一个被解救和家人团聚的姑娘,带着还未消退的伤痕,在刑场的外面, 看向一带着不知哪个京中藤原家徽贵族扬长而过的牛车的眼神,满是仇恨。
“我也没办法,官官相护,我这个连大殿都没上过几次的微末国守, 只能到这里了。再下去, 就连我也不能全身而退了……”
看见车子中的公子向外打探, 平国守急忙让护卫将荣子团团围住, 自己弯腰而拜。
不可以吗?
荣子知道国守是想保护自己,也顺势低下了头。
回过神时,唇瓣内侧的软肉,被她不知不觉咬出了血迹,不时提醒她,这存在的疼痛。
.
行刑翌日,荣子带着和她来到伊势的人员,在妃子的相送下与她依依惜别,乘船归家。
因为追回了渔船和大半的余钱,阿珠的心情很好,她甚至在渡口的货商那里讨价还价,买了些旧谷子,和阿珍一起喂天上盘旋的海鸥。
相比之下,那三个无家可归被荣子带走的女孩有些忐忑,即使阿珠分了她们一把谷子,她们也不敢伸手。
“拿着吧。”荣子在她们的手心一人放了一把,自己也抓了一把。
“你们有的读过书,有的能帮阿珠和我们家做些事,自己养活自己。”
“吃饭的事不要担心,多吃点,才能健康长大。”
“嗯!”
三人中,那“清流之家”的女孩年龄最大,由她带头伸出手,引来一片海鸥在甲板处自由翱翔。
回到明石的时候,刚刚是初冬,披着斗篷的隐姬和阿丰等人早就焦急地等在寒风凛冽的渡口,一见到荣子,就扑上去四处打量,眼见孩子面色红润才把她用力按在怀中,一解相思。
明石道人依旧拿着佛珠在一边盘来盘去,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又得到了什么神谕。
好在没人搭理他。
“人算不如天算,你遇到了新的事情,回来的日期也只能拖延了。”回家的牛车上,隐姬紧紧握着荣子的手。
“幸好你回来了,不然我都要去明石接你了。橘明石守前些日子还来咱们家打声招呼,说京中的局势越发紧张了,提醒你尽快回来呢。”
“也不知道他怎么这么用心。”
为什么呢?
荣子有点心虚。她还没有百分百确定的时候,不好张口说——
因为,橘明石守是接到了荣子在伊势送出的信件的八皇子舅舅啊。
.
左右大臣的矛盾可谓是积年旧怨了,简单的几句话根本没法说清这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恩怨情仇。之前一直是左大臣和桐壶院不讲武德地二打一,桐壶院又更心黑地时不时玩一出制衡让两方不停争斗。
就像他对曾经的皇太后一样,永远有胡萝卜吊着,永远不让你吃到。
但现在,局势即将发生变化了。
入秋以来,桐壶院本来还算保养得宜的身体竟有一种力不从心之感。即使不用那些说他“活不过一年”的大师诊断,桐壶院自己也有一种大限将至的预感。
唉,他走了,源氏这个敢把天也捅窟窿的熊孩子,可怎么办呢?
他现在还在被女鬼的怨气缠身呢!
藤壶皇后眼睛红肿,为了丈夫连夜抄经而酸痛的手颤抖着为桐壶院递上药汤。咳嗽不断的桐壶院深深地看了一眼此时也才不过二十八九、风华正茂的皇后,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有些事情,人老成精的他都知道。但因为另一人是源氏,他永远都不会揭发,还要想方设法继续为源氏保驾护航。
说到底,当年他没有让心爱的源氏成为皇太子的遗憾,就让冷泉圆满吧。
.
桐壶院的病重让藤壶皇后不安、让东宫刚懂事点的五岁冷泉害怕、让朱雀帝也不知是真是假流眼泪、让左大臣愁得老了十岁、让右大臣面无表情、让朝野上下一片不安动荡。
却让鸣音松了一口气。
“我可真是‘至纯至孝’啊!”她在一条院的房间内,讽刺地扫下了占满棋盘边边角角的一群白色棋子。
她的父亲不在意她的出生,她却很在意他的死亡呢,怎么不是孝顺呢?
“我要给明石那边写信。”她吩咐卫门佐。“还有,一直到他真正离开前,咱们先穿素色的衣服吧。”
“父皇刚重病,我可不想打扮得耀眼夺目的。”
不过这个时候,心情愉悦的不仅仅是鸣音,还有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这一天的皇太后。
她恨不得播放《好运来》来展示自己的好心情,顺便为老登蹬腿加速。
和还在随地大小装的鸣音不同,皇太后的喜悦之情已经不想掩盖了。清凉殿的女官和侍女们在她面前都必须打扮得光鲜夺目,脸颊的胭脂比猿猴屁股还要红。
皇太后:老登刚重病,她一定要耀眼夺目!
“殿下……不对,陛下,皇太后陛下,您好歹收敛一点啊。”在皇太后高调回家省亲的时候,她的长兄实在看不下去了。
“收敛,收敛什么?这普天同庆的大日子,我没有举办宴会就是给他面子了!”皇太后从不听别人的话。
这次她回家,是要处理大事的:
“上皇重病,你即使舍不得家里,入宫的事情也不能再拖了。”皇太后拉着面色羞红的六妹妹栉笥姬的手。
“这个时候纳妃实在是不好听。这样,女官局尚侍的位置还空着,你就以女御的排场进来,先用这尚侍的名头住在弘徽殿,也不用做事,一应用度对应一品女御。”
“等你诞下皇子,我就立你当皇后!”
皇太后斩钉截铁。
丽景殿女御和朱雀一点都不恩爱,眼看着皇嗣是没指望了。那这个时候,栉笥姬必须进宫,不能让那晦气老登的死亡阻止她们家的计划!
“这不妥吧?”皇太后的长兄皱眉。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为你家丽景殿女御考虑,但是她连装都懒得装!六妹妹得宠对我们家都有好处!”
呵斥完兄长后,皇太后对难得羞涩的栉笥姬再次柔声细语,判若两人:“放心,姐姐不会让你委屈的。”
平时活泼外向但这个时候突然羞涩的栉笥姬:……
不是,长姐,我不是害羞,我是……我是在挑朱雀和源氏呢!
毕竟她已经和源氏睡过了好多次了啊!当年桐壶帝的宴会后面,她一首“不似明灯照,又非暗幕张。朦胧春月夜,美景世无双”就把源氏拿下了,那男人便宜得很。(注)
但是真好看啊。
为了那张脸,栉笥姬还是愿意和他玩玩的。
现在要进宫了,虽然有了丈夫,可是之前的小情人栉笥姬也不想放弃呢,也不知道他的病好没好,可千万不要损伤脸蛋啊。
总之,趁桐壶院还没嘎,被源氏起外号的“胧月夜”栉笥姬风风光光地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住进了满目繁华的弘徽殿,等待有孕后成为皇后。
.
翻过年,秋好在朱雀帝的“一见钟情”、“依依不舍”之下跟随来接她的六条妃子一起赶到伊势,开启了她不知何时才能随皇帝的退位而结束的斋宫生涯;
而六条这个“信号源”一回京,本来又有了些病情起色的源氏再次大病不起,连为斋宫举行的送别仪式都没有参加,这让眼不见为净的皇太后很是愉悦。
送行时,朱雀作为帝王,亲手为秋好插上发梳,留下“不要回京”的老生常谈;
而奉命将母女送到京郊的大将皇子鸣音却趁人不备,轻轻对妃子传话:“希望您早日归来。”
豁,这小子有歪心思啊,还盼着朱雀退位呢?
妃子对鸣音友好笑笑,扫了一眼八皇子带在身边的心腹,离开了京都。
.
三公主已经前往贺茂,如今弘徽殿又有了胧月夜居住,皇太后干脆把当年冒冒失失出宫的大公主放在了清凉殿后面,现在将她的宫殿管理得连苍蝇都飞不出来。
但大公主也不是省油的灯,想想皇太后那难搞的性格吧,本就和母亲相似的她,会轻易服从吗?
母女俩开始了斗智斗勇、清凉殿开始了鸡飞狗跳,而朱雀帝一度流连除了丽景殿之外的后宫。在栉笥姬进宫后,又对艳丽多姿、热情似火的她格外青睐,有一阵子直接住在了弘徽殿,这倒是让皇太后对他满意了不少。
而每一次皇太后被大公主折腾得不厌其烦的时候,她都只能用阿Q精神自我安慰:
亲生的,亲生的。
其实,将前因后果汇报给皇太后的鸣音看出来了:大公主也不是对着那个英俊侍卫多么情根深种,只不过是不满母亲的过多干涉才反抗的。不然可能就是随便看两下就把目光转移了。
就像现代有些见一个爱一个、只要我追的星够多塌房也不心疼的乐子人。
“那个侍卫不过是小贵族家,怎么配得上我金枝玉叶的大公主!”这些年越发独断专行、就等桐壶院嗝屁的皇太后觉得大公主不理解她的苦心。
“母后。”鸣音温言软语,“皇姐不过是孩童心性,不是想忤逆您的。儿臣倒有一愚计。”
“什么孩童心性,她比你还大三岁呢!”皇太后抱怨完,有些狐疑,“什么愚计?”
“近江那边有技艺精湛的艺人,儿臣之前去那边办事的时候,偶然听她们演过一个新颖的公主爱上侍卫的剧目,咱们可以让她们再次改编成合适的版本演给公主看。只是她们身份低微,怕污了贵人的眼睛。”
鸣音的鬼话随口就来。
毕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没毛病。
“也是一个办法,你安排吧。”皇太后摆摆手,“那些为贵人们演艺的,不都一样是蝼蚁吗,京都的近江的,都不高贵。”
她还是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就像是之前因为她的任性破财而得不到薪资的焦急侍卫,皇太后才不会睁眼看他们的死活。
“是,您说得对。”鸣音垂下眼睛。
别人是蝼蚁,鸣音不也是个“蝼蚁头子”吗?
说好的把舅舅调回京城、还有皇太后一次口头“奖励”为她的生母追封一品女御,不也没有下文了吗?
她这个大将能够成功晋升,里面也有妥协了的桐壶院的功劳。
不过没关系。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
自此,鸣音开始了正大光明的向外写信的生活,毕竟,戏曲的改变,需要她和近江的演员,以及明石的编剧,深入交流呢!
在荣子新一版“凤凰男蒙蔽公主但母后对她不离不弃”的新版《竹芝》刚刚排练好的时候,京都出了大事:
桐壶院到了弥留之际。
在他回光返照的最后阶段,皇太后只是走了个过场就离开了,留一众皇子和病情起起落落的源氏聆听遗言。
对朱雀帝和众皇子们,桐壶院声色俱厉:“你们都要善待源氏,他是你们的同胞兄弟,如果有谁没有照顾好他,我就算是变成鬼魂,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而对他最爱的源氏,桐壶院柔声细语:“你一向做事不管不顾,以后一定要改了性子啊。没有了我,谁还会为你考虑呢?”
众皇子:……
呦呦呦,都这个时候了,老东西还有力气玩两副面孔呢。
在最后瞪视了哭着承诺“一定善待源氏”的朱雀帝,和轻扫了低头流泪的八皇子后,老登,终登极乐。
举国服丧。
在接到消息的明石,荣子穿着灰黑的丧服,在冬日的大雪中带着女孩们刚刚完成了新一轮的施粥。她踏着风雪回家,接过了京中的来信。
然后看见了几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笑话:
“皇兄英明神武,皇太后柔和亲切,右大臣一家恭敬有礼,作为臣子,我必当辅佐他们……”
《英明神武》、《柔和亲切》、《恭敬有礼》、《尽心辅佐》。
“呵”,荣子亲自将政治正确不怕检查、但讽刺效果拉满的信件锁好,用火钳子拨动炭盆,将冻红的手放在附近取暖。
八皇子啊八皇子,到现在你还在我面前扮演一个臣子,你句句恭顺,但字字嘲讽。但那些不为人知的不甘,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你是想辅佐新皇,还是……
去岁荣子没舍得扔的旧碳不断哔剥喧哗,迸发出新的橙红火星。
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说:
注:
1.“不似明灯照,又非暗幕张。朦胧春月夜,美景世无双。”出自《千里集》。原著栉笥姬那个“胧月夜”代号的来源,也是她和源氏初见时吟咏的和歌。
2.桐壶院噶得算寿终正寝了,但他欠的债还没还完呢(我不会放过他的)。
老登去世,是好事吧?还有另一个好消息——
下面进入重逢倒计时——
10——
第82章 花宴
国丧的这一年, 皇太后忍着没有举行宴会。就连想要多吃荤腥,也背着朱雀偷偷吃,如此下来, 她自诩已经对桐壶院这个内心和物理意义上的“前夫”,仁至义尽了。
所以, 等十一月除丧的时候, 她完全放飞了自我, 只想以天下之力供养出十倍百倍甚至千倍的快乐, 补偿当年“受尽委屈”的自己。
前一天,清凉殿还是白白灰灰的光秃秃样子;后一天, 鸣音进宫的时候, 只见闻到了满宫的披红挂彩、金声玉鸣。
瑶阶映曙, 金盘滴露, 香髓生烟、云鬟夺雾。三千珠翠中,华彩倚仗下,鸣音看不清皇太后的五官,却能清楚感知, 这是一头已经没有了任何顾忌的巨兽,将自己越发膨胀的身体环绕在清凉殿的御座上,耀武扬威。(注)
和她同样坐在下首的还有礼仪官员、内库主管、女官局实际管事的众典侍。已经经历过之前种种狮子大开口的他们神情惴惴, 只等皇太后给她们放惊天大雷。
一个算不上好消息的好消息:他们的担心没有落空,也算是有些心理准备。
“我要在这个月底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如今我真正成了最尊贵的人,凡俗花朵哪里配得上我。我要用只有传奇记载的神物相配。你们一定要办好。”
——你想上天就直说啊!
典侍们面色扭曲,女官局的小女官藏人们也叫苦不迭。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她们开始真切怀念当初虽然宴会多但要求还算能做到的桐壶帝了。
好在, 还是八皇子想出了办法:“神仙都是缥缈且凡人不能感知的, 儿臣既觉得当世俗物配不上您, 又担心神明觉得冒犯有伤母后。不如用金银饰物做成仙葩宝树,搏母后一乐?”
方案最终在皇太后的思索下通过了,可当鸣音询问右卫门当年弘徽殿留存的宴会金银花朵时,却眼前一黑。(见《差别》)
“您说当年的假花啊?宴会刚结束就被不高兴的女御剪了扔了!”
就像那说砸就砸的珍贵瓷器一样,皇太后觉得,她这么高贵的出身,天下都应该为她所用,哪里需要珍惜呢?
“去年一整年都没有太大的宴会支出,内库和女官局今年还能撑得住。”几位官员安慰鸣音。
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现在只要不是真去像辉夜姬的追求者一样找什么蓬莱仙岛的宝物,她们都还能接受。
“等宴会结束后,金银千万不要丢弃了,皇太后要是想丢掉你们就来找我。”鸣音深吸一口气,简直要被折腾到折寿了。
“那些绢花绸缎,我会找人分发给贫苦的百姓,不会让它们如往年一样,活活烂在仓库被丢弃的。”鸣音敛眸。
当然要以我的名义。
几个深受皇太后折磨、被八皇子几次解围的官员互相看看,沉默点头。
.
月末,经过众官员仆从加班加点布置,这宛如仙境一般珍奇、又遍布人间富贵的宴会在主座皇太后的期待与得意中召开。
十二月的樱树桃树,绛雪纷纷,红雨乱落;黄色的水仙和百合盛开在行走的毛毯旁边,为官员增色。当然,最风光的还是皇太后,一朵金箔红缎的唐国牡丹在她的身边绽放,让人一时分不清,金箔映射的是冬日阳光,还是皇太后此时至高无上的荣光。
看着数不清的贵族官员对她俯首,一度因为自己没当成皇后而躲避宴会的皇太后只能用八个字形容:
扬眉吐气!睚眦必报!
当朝左大臣,共有一位,哀家即将罢免一位;左大臣子弟,共有十数位,哀家“不得不”全部罢免。看看这些人吧,个个冠冕堂皇,就那么干净吗?哀家恨不得天天站在清凉殿后面,盯着你们呐!(注)
左大臣和家中唯一被邀请到“鸿门宴”的“官位幸存者”头中将面色灰败,身边再无恭贺之人,就连眼前的酒水案桌似乎都是残羹冷炙。这样的冷落和当年桐壶院在世时候,待遇可谓云泥之别。
而本来一再推辞,只说要为桐壶院继续服丧的藤壶皇后被皇太后的官兵“护送”前来。皇太后连最基本的礼仪和面子都不要了,直接安排她坐在朱雀的一众更衣旁边,还把她面前的竹帘拉上了一半,使官员们都知道坐在低微妃子身边的,是桐壶院的皇后、皇太子的母亲,让藤壶皇后丢尽了颜面。
看到藤壶皇后躲躲闪闪的悲伤样子,皇太后的心中,那对桐壶院、桐壶更衣和源氏三位一体的恨意,终于在藤壶皇后身上有了些许发泄。
可是想想,这其中的两个女人,一个年少入宫被她折磨到香消玉殒、一个年纪和她的女儿差不多、如今凄凉惶恐;而那拥美无数的桐壶院,竟然还寿终正寝了。可见世俗之下,这恨意也不公。
“给您扇子,悄悄遮挡一下吧。”
被皇太后突然闯进三条院的人马“请来”的藤壶皇后来得匆忙,不仅穿着没有换下的丧服,甚至连一遮挡的器物都未来得及携带。一位住在登华殿的更衣,用宽大的袍袖,偷渡过去自己品质一般的唐扇,解决了藤壶皇后的燃眉之急。
“来,祖母抱抱。”
上首的皇太后扫了一眼那个她记不住是谁的小更衣,不想理会。她命人从眼睛都不敢从孩子身上移动的御匣殿更衣身侧,抱过已经七岁但还是瘦弱的大公主。在更衣的心惊胆战下,皇太后满是金玉的手在孙女娇嫩的脸蛋上来回逗弄,最后随手赏了公主几只看不太上的珍珠珊瑚摆件。
这些年都没有女御的皇子、尤其是没有自家的皇子出生,焦急的皇太后对当初这个自己也期待赏赐过的公主,渐渐失去了本就为数不多的慈爱。
“大公主都七岁了,朱雀,你要加把劲啊。”她习以为常催生。
而被当众指责“不行”的朱雀,脸比传说中的朱雀还红。
母后这话说得,像是他不想似的!
“就是就是,皇兄你行不行,高贵的女御没生下来皇子,一个低微更衣的公主有什么意思?”搞出身论的双标大公主补刀。
下首的更衣在袖子下冰凉的双手,紧紧握拳。
“母后,那八皇弟推荐的戏就要上演了。”大公主刺激完别人,自己倒是没事人了。
被指责“某方面能力不足”的朱雀看了一眼母后和外面兴奋等待敬酒的右大臣,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不过事实证明,今日无人能笑着离开这个异常华美弘大的宴会。
台上的朱雀心情不佳,台下的阿姜粉墨登场,把那被凤凰男欺骗的公主凄惨模样演了个十成十,又让大公主也成功黑了脸。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们什么意思了,一个个指桑骂槐的,我又不是傻子。”她甩袖离开,准备去找因为父丧而从贺茂回来守孝的妹妹三公主。
看着大公主不再忤逆,在鸣音的劝说下没有动手的皇太后,也不准备对那出身不高的全程不知情的侍卫下手了。
至于八皇子顺便查出来的真的对公主有觊觎之心的几个贵族男子?
攀龙附凤,眼馋嫁妆?
“发卖发卖,通通发卖!”
等会儿,我最想发卖的那个恶魔呢?
皇太后想起“被女鬼缠身、无力起身赴宴”的源氏,冷哼一声。
等她处理完左大臣,这个,就直接变成鬼好了!
.
“您可真讲义气,我之前在近江说想去京城表演,您就还记得我的话,今天真把我带到皇宫见识世面啦!”
表演后,戴着璀璨花冠的阿姜兴奋得手舞足蹈,皇家赞助的豪华戏服也随之曲裾翻飞、环佩叮当。
这回,剧目的创作者辉君的名号也传遍了公卿们的宴会,对于这个来自明石却与“明石姬”传言不同的神秘女人,有人讽刺“女子学了汉学,还要抛头露面,真是世风日下!”
可“马屁精”“笑面虎”八皇子却悠然回应:“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千百年来,侍奉在清凉殿为陛下朗读诗书的博士学者如过江之鲫,说到底也不过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罢了。”(注)
“既然都是博帝王一笑,那男子能如何,女子又如何?即使是女子,成功为世上最尊贵的女子皇太后的宴会增色,这便是天大的功劳了,你们又有什么资格妄加指责呢?”
在皇太后的赞赏点头下,几个老顽固面色铁青,对着权力连声道歉、俯首帖耳,完全没有了刚刚那“傲骨铮铮”的“正直样子”。
因为针对大公主对症治疗的“药效好”,皇太后赏赐给阿姜许多绸缎,也记住了那个神秘的“辉君”。此时,阿姜和阿芥就抱着绸缎,和鸣音离开了。
“都这个时候了,您还不告诉辉君啊?”阿姜今日知道当初去近江的公子竟然是皇子,就一直嘀咕。
鸣音:……
早先是怕左右大臣冲突下伤害明石姬,现在左大臣已经无力回天了,鸣音又有了“合理往明石写信”的权利,可是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该怎么下笔呢?说“我是八皇子?”说“之前都是隐瞒的身份?”那现在怎么又一下子唐突地说出来了呢?
她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我在骗她?会不会觉得我是那些负心公子,知道了她的身份,自己却不发一言?
越到了这时,鸣音越发吞吞吐吐,忐忐忑忑。
“越到这个时候,反而越难开口了。也不知道是世人皆如此,还是我一人思绪纷扰?”
“你们……也帮我和她说说好话。”
快到内里的北门了,鸣音远远望见,从皇太后身边溜出来的一个小侍女,正摸鱼和这边的女官亲昵笑闹。两人表情丰富,正是知交好友。
真好啊,鸣音对没有秘密烦恼的姑娘们羡慕笑笑。
“我要回去啦,感谢您记得我的愿望!”阿姜刚想离开,就被鸣音拉住了。
“以后可以,现在不行。”
她领来魁梧的兵藤和几个孔武有力的女藏人。
“空有美貌的人在那些纨绔混人眼中,无异于小儿闹市抱金砖。以前你们在乡下,或者是靠着你的机灵、或者是靠你们跑路快、或者是那些乡野地主到底没有多大的靠山生怕惩戒因而没太过分,老天庇佑下,你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
“但你们又遇见过什么真正的权贵呢?没有保护伞的小小乡绅害人,尚有法律可判;可是京城权贵众多、官商勾结,今日你在他们面前露面,有那些奸恶之人想要害你,你又能如何呢?”
刚刚在宴会上,不少风流男人盯着阿姜不放,鸣音还注意到,一个不住嚷嚷“我姐夫如何如何”的年轻侍卫,更是用一双怨毒的三角眼狠狠盯着阿姜和演员们,好像之前就有仇一样。
“我从小就听说过,在前朝的时候,几个唱戏的貌美女童男童奉命进了右大臣父亲家的宅子,就再没出来过。即使官员们想追究下去,可是在那位大贵族放言之下,又有谁敢与他们作对呢?”
“美貌本是上天的恩赐,清白无罪。可偏有那些心思龌龊的禽兽,妄图借机生事、毁掉美丽,最后还要倒打一耙、捏造骂名,让你连翻身都难。这样的人,可真是那些邪魔转世、为祸人间!”
被八皇子的话反应过来,阿芥阿姜脸色齐刷刷惨白,迅速变身小鹌鹑,一步不离地跟着鸣音亦步亦趋。
“我接了你们进来,就会保护你们的安全。兵藤和这些女藏人都是我的人,这段时日会在一条院保护你们。你们先住在一条院,放心。”鸣音安抚。
.
一桩桩事情结束,鸣音暗自卸下肩膀。她从曾经熟悉的东宫绕开,准备顺着东门出宫。却意外看见了东宫门口,梨花树下哭泣的皇太子冷泉。
五岁的冷泉已经懂事了,他稚嫩的五官与年少时的源氏很是相似,当年的桐壶帝曾不止一次感叹“母亲生得相似,这对兄弟也如出一辙,真是前世缘分”。但过早见识人情冷暖的小孩和当年被桐壶帝宠溺的源氏神情截然不同。
今日,冷泉听闻了被迫进宫、受到羞辱的藤壶皇后的消息,却被皇太后困东宫。因为不能出去看一眼已经记得不清楚面容的母亲,他的神情露出一种不似孩童的凄凉。
“皇兄……”五岁的漂亮孩子眼睛被夕阳映出琥珀色的光,希冀地看着这个侍女们口中“温柔善良”的皇兄。
不行啊。
鸣音摸了摸男童的双环髻,只是对他笑笑。
“之前和现在不一样了。”
小孩低下头,泪水直直落在梨花树下。
“你父皇,还是爱你的。”
对比鸣音,和帅皇子兄弟,桐壶院真的很爱冷泉了。
这世上就是这样,像冷泉、像源氏,人在被某些人偏爱的时候,也不可避免会被他人仇恨。
不过只要她爱的人爱她,其他人恨不恨的,鸣音都不怕。
“回去吧,一会月亮都要上来了。”
作者有话说:
注:
和宝们说一下,感谢大家的鼓励,本文即将在28日倒v,前面留出13万字的免费章节,v章从46章开始,明天下一章作话会说明具体安排,倒v章节大家注意[眼镜]
入v会爆更!
荣子和鸣音以及女孩们还有各自的成长故事,荣和音的甜甜章节全都有。
后面还有好多福利番外呢
求求支持[抱大腿]
1.“瑶阶映曙,金盘滴露,香髓生烟、云鬟夺雾”改编自夏竦《喜迁莺·霞散绮》:“霞散绮,月沉钩。帘卷未央楼。夜凉河汉截在流。宫阙锁清秋。瑶阶曙。金盘露。凤髓香和烟雾。三千珠翠拥宸游。水殿按凉州。”
当我写“三千珠翠”的时候,不小心打成了“三千朱雀”。
哈哈哈,三千个朱雀绕着皇太后,那我就改写喜剧恐怖片吧。
“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出自《红楼梦》贾雨村抒发抱负。贾雨村是个白眼狼,而且在贾府落魄的时候也被免职了,我个人不赞同拉郎。
本文就是取中性意思,就是鸣音讽刺有才华等待被赏识没错,不应该因为是女子就嘲讽。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出自《杂剧·庞涓夜走马陵道》。
2.“当朝左大臣”一段:《康某王朝》的鬼畜改编。
3.本章有个小丑,出现了一句话。
哈哈哈,荣早就猜到了音是谁,但是考虑到音的打算,荣维持了暧昧写信,还没捅破窗户纸呢,音还在捂着自己最后那点小面具。
重逢倒计时9——
第83章 斋院
“长姐也安静点吧, 母后不容易。”清凉殿,因为父丧回京的三公主好言相劝。
“我这不就是闹脾气吗?以后一定听话。再说了,以后就不会有这些让母亲头疼的事情了吧?”
大公主立下了一个大大的flag.
按照规矩, 斋院等神职人员,只能由未婚的女性担任, 但这不意味着成为神职就要罔顾人伦:若是斋院遇到丧期, 是要辞职奔丧的;即使过了孝期也要换另外的人选。
这回, 阴阳师们再次拿着未婚的公主女王生辰跳大神, 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公主之前在三公主祓禊时撒下的“避忌”谎言成为了在这个神神鬼鬼的世界里法师占卜的重要影响因素,总之这回得到的结论是——
等出了孝期, 之前在祓禊的时候避忌的大公主就可以去贺茂啦!
啦什么啦!
大公主:完全不嘻嘻。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当初为了看帅哥撒下的谎成为了今天的回旋镖, 大公主被气到翻白眼。
“都是宗室的孩子, 怎么就要可咱们姐妹俩薅羊毛?那些弟弟们都是死的吗?都不是皇室血脉吗?怎么拿到更多好处的他们就不去啊!”
“嘘——小声点。”三公主习以为常捂嘴。
这么多年,大姐姐还是如此,圣质如初。
虽然说的话也不是没道理,但不能宣扬出去。
“母后不会不管你的, 我已经做过斋院了。她可更偏心你呢,不会让你去修行的。”
“但你也安静点吧,母后现在下达命令, 用的还是皇兄的口吻和印章。你这话传出去,她只能更为难啊。”
前朝,皇太后正如三公主所料,想方设法, 不让和她一个相貌脾气的爱女大公主离开京都。
坐在朱雀身后的帘子里, 皇太后在群臣, 包括自家兄长的反对下, 长时间思考的脑子一阵眩晕。还是侧面下首的鸣音眼疾手快,比朱雀还早一步,和女官们一同扶住了她。
在扶住皇太后的那一刻,鸣音不仅看见了她摇摇欲坠的层层假发下稀疏的白发,还在她的眉毛旁,瞄见了铁锈汁的痕迹。
皇太后,很早就不年轻了。
经过了繁冗的扯皮,皇太后再次压制住了这些在女孩身上格外坚持的老东西。法师们重新测算后,得到了新的斋院人选——桐壶院异母弟弟桃园亲王的女儿,槿姬。
“呜哇——你们没良心啊!”桃园亲王就地撒泼打滚,老脸皱巴巴地大哭。
皇太后的女儿守父孝,那他女儿还守伯父孝呢!他才不管三公主已经去过了。
反正就是:你皇太后能耍赖,我也要耍赖!
毕竟又不是我开创的先河!
桃园亲王爱女如命,妻子去世后也没有娶妻生子,一心一意把唯一的槿姬养大,把财产都留给她,生怕她受半点委屈。这样的做法,即使是在千百年后,也能说一声男人中罕见的好爹。
于是,这天的清凉殿前殿,处处能听见桃园亲王的哭爹喊娘:
“父皇啊,母妃啊,您们走了,儿子和孙女无依无靠啊!”
“皇兄啊,您回来看看啊,您的弟弟就这么被欺负!”
“我孤儿寡父将孩子拉扯大,却让她被当作给那谁擦屁股的可怜人!”
声音洪亮高亢,很快吸引了这草台班子里的一群女官侍卫远远看热闹。
“好了!”本就身体不适的皇太后几乎要喘不过来气了。
桃园和桐壶的长辈都离开多少年了,还要被这个不孝子拎出来叫魂。
“容后再议!”
皇太后苍老的手倚靠在鸣音的手臂上,遏制不住地颤抖。
.
十二月末,即将迎接正月的时候,斋院的事情没有商量出来子午卯酉,藤壶皇后的娘家三条那边传来一个石破天惊的大消息:
上皇后自请出家。
“殿下,您何必如此……”侍奉藤壶皇后从小到大的王女官含泪为她梳洗最后的长发。
“您才三十岁。”
“三十如何,六十又如何?”
外面的法师陆陆续续赶来了,皇后戴着佛珠的手抚过尼僧的灰衣,无奈叹息。
“公子,您不能进来,公子!”外面传来侍女惊慌阻拦的声音。
原来是一直将藤壶皇后当作此生挚爱的源氏,他已经受女鬼怨气两年余了,如今身体还消瘦疼痛。但听闻皇后要出家,他还是不顾劝阻,一意孤行跑到了三条院。
“怎么能这样呢?”王女官愧疚又着急,都要哭出眼泪了。
“怎么不能这样?如果不这样,我才要怀疑那个源氏是不是被野鬼上身了呢,那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藤壶皇后早有预料。
“你去给他传信吧,就说,当年春天的事情我原谅他了,但凡他对他的父皇有一点点孝顺、对我有一丝丝微末的怜悯,就不要再打扰我了。否则,我也只能以死赎罪、追随先帝了。”
她的面容在依旧没有换下的丧服中越发娇美,雍容华贵的样子让王女官很难将她与“出家”画上等号,可皇后坚定的面容、紧抿的嘴唇却显示了她的决心。
“去吧,就像你曾经做过的一样。”
“殿下,我对不起您啊!”曾经禁不住源氏这个小狐狸精苦求,偷偷将他放进皇后房间的王女官伏地大哭。
“您打我骂我吧,这些年我也不好受啊!从那次之后,我真的夜夜祈祷啊!”
“我不怪你。”藤壶皇后转身,用藤衣袖口拭去了眼角的泪滴。
“小的时候,我生母早逝。和姐妹兄弟不愉快的时候,她们有母亲拥抱,我却只有你相护。”
“我不会怪你的。这就是我的命。”
“如今,我只想冷泉平安长大,而我满身的罪孽,等下辈子向先帝偿还吧!”
明明她是受害人,可是却在训导下时时反思;而源氏,明明是真正的罪人,居然还有脸在外面叫嚣。
于是,被阻拦的源氏没有进入这曾经他强迫对方春风一度的房间,他看到的是一脸怒气把他一把拉到一边的王女官。
“你疯了吧?你要逼死皇后吗?”从帘子里冲出来的王女官愤怒质问,连敬语都不顾了,却又顾忌来往的外人,不得不压低声音。
虽然已经被折磨了多年,但不知为何,可能是因为那神奇的美颜光环吧,源氏的面容虽然憔悴,却比年少时更加美艳。失去了当年脸颊尚未消退的软肉后,他越发丰神秀逸、风骨雅致了。
此时,这张曾经也迷惑了王女官的脸蛋流露出一种令人恼火的“天真”和自然而然的疑问。看到这样的表情,王女官扔下了一句话,成功将源氏钉在了原地:
“皇后说了,公子再来纠缠的话,她就将一切真相坦白于天下,随后慷慨赴死!你的前途,你自己考虑!”
.
藤壶皇后成为藤壶师姑的事情让皇太后喜笑颜开——从此,世界上再也没有让她如鲠在喉的“皇后”了。对八皇子主动请缨要监视藤壶师姑的请求,她思索再三,还是应允了。
这个八皇子啊……
皇太后越发下坠的脸颊涂满了厚厚的白粉,配上鲜红的嘴唇,宛如某些傩戏面具装饰的假人,和鸣音眯着眼睛说话。一咧嘴,露出了稀稀疏疏的牙。
年轻人,想怎么样都无所谓。权力在我手里,现在监视藤壶是你的功劳,日后谁知道会不会是我为你虚构的罪过呢?
而鸣音,也一脸无辜,似乎她真的对皇太后推心置腹,想她之所想、急她之所急。
我不管您会不会让我失望,反正,我一定会让您失望的。
.
过了热热闹闹的新年,鸣音和从正月内里的骑射会晚右大臣家的男孩们一步下马,又瞄了一眼左大臣和头中将空着的席位,她的眼神扫过正在兴致勃勃观赛的四女公子,以及半死不活的源氏,就接到了交好女官们偷偷传给他的口信:
新的斋院选出来了。
不是别人,是另一个“大公主”——朱雀帝的大公主。
“她今年才八岁,平日就体弱多病,时不时要延医问药。一个连生活下去都不容易的孩子,怎么能熬得过清苦修行啊?”
御匣殿更衣跪在皇太后面前,泣涕涟涟,心中暗恨。
凭什么,兜兜转转,斋院依旧是朱雀帝的亲人,却不是之前的已经成年到不能再成年的大公主,而是自己体弱的孩子?
皇太后是母亲,我就不爱自己的女儿吗?
对这个病弱的大公主,皇太后早年还是有些不多的慈爱的,当年她也给怀孕的更衣赏赐过诸多礼物。(见《潮生》)
但是,在今年,她不多的慈爱进一步消散了。
——登华殿更衣、承香殿女御、藤壶女御前后宣布有孕。
好消息:皇太后即将多三个孙辈了;
“坏消息”:没一个是娘家妃子生的。
现在她满脑子都在考虑继承人,和如何“因地制宜”安排八皇子的事情,能有心思照顾自己的两位公主是她的慈母心肠,连起身都时不时眩晕的她实在没有精力考虑更多了。
一定是源氏,一定是源氏那个妖孽的错!
是他招惹了女鬼,引来了怨气,现在这个女鬼的怨气又影响到了她!
(六条生魂:我不是我没有别乱说)
更何况,如今皇太后同意用更衣的公主替换掉桃园亲王家的槿姬女王,还有另外的因素。
而这个荒谬的因素,居然也离不开源氏那个“专门魅惑老男人的恶魔”的瞎掺和!
真是,这些搅屎棍怎么四处都要掺和一脚!
皇太后骂骂咧咧。
原来,源氏与葵姬感情不和的事情早就不是新闻了,但谁能想到,生了孩子这个“夫妻间的情感纽带”之后,如今两人连表面的相敬如宾都无法维持了,可谓是“相敬如冰”。
因此早就对槿姬追求许久的源氏被桃园亲王“看上了”,他提议让槿姬取代葵姬,成为源氏新的正妻,这样女儿就可以名正言顺用“成婚”拒绝未婚皇族女性担任的斋院位置了,自己去世之后女儿也有个男人撑起门户。
对于这个提议,身体依旧承受痛苦的源氏居然还有力气心猿意马,想一边求娶槿姬这个亲王女儿作为正妻,一边又不放弃葵姬和她生下的孩子。
他的追求被另一个当事人,槿姬,言辞激烈地拒绝:
“我被他追求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而是足足六七年。在他最风光的时候我都没有动心,现在更是不会委身!”
“今日他为了亲王之女的名头追求迎娶我,来日,只怕是会为了皇帝之女再放弃我们家,让不知哪个不走运的公主成为新的正妻,您这样做完全没有道理!”
“我是您和母亲的孩子,我向神佛发誓,即使终身不嫁,也能撑起咱们家!”
槿姬的想法桃园亲王一向在乎,于是这件秘密婚事不了了之,但被鸣音私下汇报的皇太后却十分警惕:
斋院的位置,不能给和源氏有牵扯的人,也不能任由这个恶魔再魅惑其他女王的父兄!
所以,御匣殿更衣的哭泣,注定只是哭泣。
“母后,”换上了束带正装的鸣音和朱雀帝一同请安,她言笑晏晏:“斋宫从伊势来信,恭贺母后寿辰。”
啊,不知不觉自己的生辰都要到了啊,伊势那边有心了。
话说六条妃子,是破例和女儿一起修行的吧?
接过鸣音递来的秋好斋宫的信件,皇太后对其中“左大臣僭越多年,改朝换代之际,神明也对此不满”的话语很是满意。
既然这样……
看着哀哀哭泣的更衣,想到了随斋宫一起修行的六条妃子,皇太后也是做过母亲的人,她逐渐冷硬的心肠也难免被触动些许。
“我也有慈母之心,也看不得你担忧。这样吧,你就效仿六条妃子,用女御的俸禄和大公主一起去贺茂吧。”心情很好的皇太后开始施恩。
“有需要的话,你可以紧急回京。”
——太好了!
走出清凉殿的更衣对退下的八皇子感激涕零,她知道,没有八皇子的提醒和斋宫的信,她等不到这句话。
“没关系,”鸣音安慰,“贺茂离京都不像伊势那么遥远,有急事的话,快马加鞭几个时辰就能回来。”
“医药寮有位男官和药司一位女官是夫妇,准备辞官回贺茂养老了。我会想办法让两位医者关照公主的。”
——从公主尚未出生,一直到今天。您的恩情可谓山高海深,我又如何能够报答呢?
更衣泪眼滂沱,在心中再次感谢,帮助了她不止一次的八皇子。
.
远在伊势的神宫,秋好接见了被母亲收养在身边的琉璃君。
对于这个比自己只小了四岁的女孩,秋好一开始是有些不是滋味的:自己身在神宫,只能不时见见母亲;可是琉璃君却能住在野宫,日日见到母亲的面容。
但母亲一如既往甚至更胜从前的关怀很快让秋好放下了芥蒂:琉璃君有自己的母亲,她在野宫日夜为亲母祈祷;她的母亲有自己这个女儿,绝不会让别人分享属于她秋好的爱。既然如此,大家生活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好呢?
而且玉鬘还这么可爱嘻嘻。
这个时候,六条妃子挥洒母爱的方式,除了衣食起居,还有秋好的新名字。
妃子回忆她的母亲当年绞尽脑汁为自己取大名的场景,眼见秋好长大,她拿出了精心挑选多年的字:
“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方为大道。”(注)
她在家长的宠溺放纵下幸运地读过汉书典籍、见过哀思闲愁之外的文字,却不能像堂表兄弟一样大胆表达。
六条妃子自认为她的前半生已经足够幸运,在幸运之下她也过着常规中的快乐日子。如今她除了源氏,不想怨恨也疏于不平,但年少时的心气依旧是一团小小的火种,平日不显,有时又突然在她有些疲惫的心中萦绕。
就像她给女儿的名字,和也许自己也不清楚的期许,“贤子”。
而玉鬘的名字,则是小姑娘自己“感而梦母”之后得来的。六条妃子作为她的养母,没有任何质疑,命野宫的人都按照玉鬘的想法称呼。
“感谢你陪伴在母亲身边,为她带来欢乐。今日你送来的斋饭也很是精巧。请为我带回对母亲的问候,等下一个吉日,我与母亲再相见。”
见玉鬘还是俯身未动,秋好很是疑惑:“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情吗?”
“我想感谢您,也有事情与您商议。”
秋好一再关切询问下,玉鬘终于抬起头,露出了结合了母亲和生物爹美貌的面容。
“我母亲的死亡,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原因。但她在离开人世的过程中,有众多推手将她一步步推向深渊。您有兴趣的话,是否愿意知晓?”
“也许其中,也有您的‘旧识’呢?”
作者有话说:
注:
感谢大家的鼓励支持,本文即将在明天v了![撒花]
v章是第46章 ,相当于免费章节13万字;
28号当天万字更新,其中九千字还是早上九点,三章同时发出;两千字晚上六点,单独章节发出[星星眼]
下周和下下周每天都有更新,之后每周一休息改存稿,其他时间每天早上九点准时更新,如果有变化我会提前和大家说的;
全文存稿保证不坑的!
感情线即将登场,而且大量真糖,还有超级丰满的剧情线,求求大家支持哇[抱大腿]我会随时修改保证最后呈现的是最完美的状态,还会有作话和注释,偶尔小剧场,求支持正版哦[求你了]
完结后还准备了三万字的福利番外,有五个平行时空呢[求你了]
荣子和鸣音的重逢成亲、公布性别、她们的登基和发布政令、其他女孩的结局都在后面呢,我们一起走下去呀[撒花]
1.“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方为大道”改编自《礼记·礼运》:“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与”通“举”。
2.原著接任三公主的就是槿姬,槿姬二话没说上任了;这里的大公主蝴蝶了一下过程。
桃园亲王细节是我补充的,原著能确定的是:他只有槿姬一个孩子;他把财产留给槿姬了;他曾让槿姬和源氏在一起,槿姬不愿意,他也尊重了女儿意见没有强求。满足不追生和留遗产两项硬性指标,不错了。
3.平安时代一夫多妻多妾,不是一夫一妻多妾,所以“妻子”有很多,并且也受尊重。还有许多妻子换人再嫁的。“正妻”的位置一看家世二看男人的良心。不到最后一刻,没有哪个女人敢打包票自己一辈子尊荣幸福。
源氏很恶心心的,他被降为臣籍,却只想让高贵的人当正妻。葵姬是ok的但没有感情的,因为是父皇和左大臣包办;
紫姬是身份算是OK但源氏自己觉得不满意的,因为紫姬的花架子是他搭建的,而且紫姬没有正式的提亲和婚礼,所以紫姬当皇后的母亲可以,但当他的正妻差点意思。当身份更高的三公主出现时,即使爱紫姬,但为了权势和自己的面子,源氏也高高兴兴成婚了。
“紫姬是不是正妻”的问题本身就很讽刺悲哀,所以同理其他的“妻妾问题”,正常讨论即可,不要陷进去就好。
所谓“无所不能”的“主母和正妻”,不过是被男人挑挑拣拣,可以根据岳父的能量和子嗣的“出息”再换的存在;除非亲爹是真的做到永远撑腰一辈子的皇帝,不然一山还有一山高。
当一个男人为了权势娶第一个,也会为了更大的权势娶第n个。
当然,有不离不弃不愿另娶的,有一心一意的。
4.王女官就是促进源氏进藤壶房间的女官。她不姓王,可能是王族血脉,落魄后做了女官,所以叫王女官。
原著藤壶没有责罚她,她一直服侍藤壶直到藤壶死亡(藤壶去世的时候也就三十七八),老了以后还在宫里当差。
5.冷泉的身世,看过原著的宝子都清楚,没看过的我也写差不多了。等后面章节交代清楚,伏笔我会整理在作话。
6.秋好记得母亲的痛苦,恨左大臣。
玉鬘是原著名字,贤子还是我自己起的。
这里为了方便记忆,以后称呼就是秋好和玉鬘了,书面会用上贤子。
7.竞猜环节:此时左大臣的仇人有哪些?右大臣的仇人有哪些?双方共同的仇人有哪些?其余的角色仇人都有谁?
好混乱的局势哈哈,因为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考虑。
重逢倒计时8——
第84章 围剿
橘舅舅作为一个浑水摸鱼的国守, 靠着不算太蠢的脑子和不算恶毒的心肠,以及前任重男轻女但对外算好官的大江留下的班底,也算是治下清明, 有些政绩了。
但,皇太后向皇子外甥承诺过的“将他调回京”的誓言, 永远都影影绰绰、远在天边。
这一年, 从春季的除目(官员晋升)和地方官调动, 一直到秋天的京官任免, 都没有半点消息传向明石,一如之前的数年。
反而是荣子, 在家里接到了阿姜从一条院寄出的乱七八糟的快乐勾画, 和鸣音暗示自己和明石守亲戚关系的一沓子信件。
“初见的时候, 您和我都有所保留, 可是我没有想辜负您,反倒是生怕您知道了我的行径之后,不愿意理会,那对我不啻灭顶之灾。”
“我之前怕有些事情牵扯到您, 一直不敢和您坦白。左右大臣当年的争端之激烈,就连我舅舅一个不掺和的中等官员都逃脱不了,我更不敢将您暴露。”
“四女公子的事情发生时, 我并不知道她的冲动,不知晓明石姬就是辉君,又不在京都,以至于让您独自面对那些人的骚扰, 这令我万分愧疚。”
愧疚啥啊?我又没生气这个。
荣子想。
那时候, 两个人的马甲都花里胡哨的, 而且四女公子和鸣音也没有关系啊, 而且自己已经准备好了退路,也没想过求助啊。
“在您对我坦白之后,我却不敢在桐壶院在世的时候正大光明和您来往,只能用极为虚假,但最真实的名字和您说话。我不齿于我是畏畏缩缩不见天日的老鼠,又渴盼您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那对我来说是代表我也能身处光明的救赎。”
“如今,左大臣完全失势,右大臣即将成为太政大臣,我和明石的戏剧作家辉君的交流也过了明路——当然,对外我宣称是为了贵人办事。”
“不知您是否愿意,原谅世人眼中的八皇子、母亲眼中的鸣音、与您交流的鸣君?”
随信附上一簇宣耀殿原有的紫阳花,和一枝八皇子后来栽种的荷花。
这次的信不是像以往一样由熟悉的侍卫转交,而是八皇子身边最信任的卫门佐,骑马快速送到。那最容易枯萎的蓝紫色紫阳花,还带着新鲜的水珠。
荣子想,聪慧如她,早就猜到啦!
但是就这样说没关系,又有点平平淡淡,又有点不甘心;而且还有那个重要的猜想没有证实呢。于是她干脆用调侃的语气,来个直球:
我可早就猜到啦。不过,你,对某些位置,有没有想法?
她拿起毛笔,在洁白信笺上挥毫而就:
“一枝芰荷带露开,笑问君心何处在?试问紫微星垣上,君可有意惹尘埃?”
这话一出,她和通信的人,可就算一条直线上的蚂蚱了。
“您辛苦了。”她感谢又郑重地将信交给这个还有多年前神社印象的家臣,还有庄园一枝粉白相间的新荷。
其实荣子还有些话,但现在还不能说:
如果你有想法,我又能不能也搭着你的顺风车,做一些事情呢?
“让我的护卫们,和您一起去一条院面见八皇子吧。”
“您说是吧?橘明石守?”
和皇子的家臣卫门佐相见后吃到大瓜的橘舅舅已经被传闻中的明石姬,和“大龄单身”外甥的事情震惊到瞳孔涣散了:
不敢睁开眼以为是我的幻觉。
.
鸣音说得没错,这个时候,左大臣的势力已经在右大臣的围剿下全面溃败了。
不对,是前左大臣的势力已经在新任太政大臣的围剿下全面溃败了。
只有至高无上的位置才配得上皇太后的娘家,不是吗?
因此,被桐壶院制衡了数十年都没有太政大臣的朝堂,终于出现了真正一人之下的存在。
左大臣这个被太政大臣忌讳的位置空悬,新任的右大臣则是被法师占卜极有可能怀有男胎、本身也很会奉承太政大臣的承香殿女御之父。
这一年,前左大臣的子侄纷纷被降职或免职,这一支“藤原”失去了往日桐壶帝恩赐的立足之地。
他的长子头中将依旧是头中将。但正所谓“不进则退”,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所谓的“头中将”,不过是四女公子孩子爹的一层未被扒下来的遮羞布。现在的他只有一个名头了,手上的权力已经被四女公子的兄弟们悉数瓜分。
四女公子和阿头已经处于公开的半离婚状态了,反正三个孩子,柏木、红梅和葳子,都是在母亲的抚养下长大的;之前柏木还亲近更威风的左大臣祖父,可现在?(注)
太政大臣才是他的“祖”鸭!
小小年纪,就很有眼色呢。只能说,这些“香火传承人”真是太脆弱了,轻易就能给自己换个祖宗。
以往纷纷扰扰、熙熙攘攘的三条前左大臣宅邸经历了自建成以来最大的冷清。曾经攀附关系的门客一夜之间消失,那些年轻的官员也没有必要恳求他提携了。只有少数记得他的人,趁着夜色在节日的时候偷偷将礼物放在门口,随后用衣袍裹住头部,比做贼还心虚地匆匆离去。
无独有偶,源氏的二条院也不遑多让。
失去了桐壶院给予他的光环,如今只剩病弱和美貌的源氏终于不用凡尔赛“丝竹乱耳、案牍劳形”了,于是,就连原作者和本文笔者都想不出来这朵“奇葩”的神奇脑回路的源氏,一边哀叹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注)
一边给宫里的尚侍栉笥姬写情书;
中间对槿姬的骚扰还没有间断。
……
可见六条的怨念在折磨他快四年的时候还是有了些许消耗,可见皇太后联合太政大臣的孤立打压还是不够狠,竟让他仍然有心思思念皇兄的妃子。
“唉,世事无常啊!”夏天的时候,源氏对带红梅和一些文人来看望他的头中将哀叹。
被皇太后同时打压的两人执手相看、泪眼迷茫,再没有了年少比拼斗舞时的不服输。
好家伙,这一通磨难,居然给他俩整圆满了。
那一晚,他们饮酒作乐、读书唱歌,只叹人生无常,要及时行乐!
第二天,恨不得学阿头趴墙头监视源氏的鸣音,为皇太后送上了大礼:
源氏酒后醉言,和他频繁寄出的书信。
“我文王之子……”当听到源氏当众诵读《史记》的片段,自比于皇帝之子之叔周公时,皇太后已经怒不可遏了;
再看到源氏给栉笥姬寄出的情意绵绵的书信,她更是恨不得生吃了源氏!
虽然栉笥姬也在回信,但是鸣音和皇太后一致认为:
好好的姑娘,都是源氏勾引了!只要除掉源氏,栉笥姬就是好姑娘!
“我们家认认真真给她起的名字叫栉笥姬,藤原栉笥姬!源氏那厮,不仅妖言惑众、窥探皇位,居然还为我的妹妹取了个不正经的名字。什么胧月夜,他难道还以为自己真的有机会像和歌的下一句,来个世无双吗?”
皇太后的想法从未像如今这样坚定:
“我要杀了他!”
“不除掉他,我们一家、我的朱雀都不会安稳!”
.
皇太后本想用这些现成的罪名,联合法师夸大其词,将源氏贬为庶民、扔进监狱,秋后问斩,但源氏的自请流放一下子将她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为什么你会同意他的流放?他依旧是贵族,焉知没有来日?”对着快他一步发下圣旨的朱雀帝,皇太后声音嘶哑、目眦尽裂。
面对母亲的歇斯底里,朱雀帝用一只手撑住了隐隐作痛的眼眶。
“父皇的遗愿,我……”
“你什么你!”
皇太后恨不得打死这个温文尔雅的长子。
“老东西的遗愿是你要善待他,你善待了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看着他被打压,你也很高兴吧?”
“一边任由母家打压他,一边又对想要斩草除根的母亲说什么‘父亲让我善待他’,你就是好人了,你就是圣人了,我这个一心为你们所有人着想的,就是那史书中蛇蝎心肠、挑拨你们兄弟情深的坏女人了是吗?”
“我经历鬼门关生下的孩子,我第一个诞育的生命,我费心为你谋划稳固地位的朱雀,为什么会如此对待我啊……”
皇太后一个呼吸不顺,被气到近乎晕厥。在宫人惊慌失措的呼喊和朱雀的哭泣中,本来对“怀孕的不是自家女孩”的孕妇们有些许遗憾的她,第一次无比强烈地庆幸,幸好她们有孩子了,总会,总会有一个能用的男孩吧?
还有八皇子,现在还不能动。
她必须先捏鼻子,让八皇子继续做事。先稳住局面吧,等小皇子出生长大再做打算。
朱雀,终究和她不是一条心啊。
在隔壁住着的公主们的簇拥下,皇太后满是皱纹和白粉的眼角,划下了一滴浑浊的眼泪。
.
寒风瑟瑟,秋草萋萋。
由于客人们已经人迹罕至,主人家心情不佳,仆从们也心生惫懒,这曾经永远都最为繁华绮丽的院子不过一年,就已经荒芜了。曾经络绎不绝的欢声笑语被秋虫嘶鸣取代,那些伶仃的秋虫就大大咧咧地躺在胡枝子和苇草的顶端,应和秋风呼啸的节拍。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啊。初入官场时我没想到会成为权倾朝野的左大臣,春风得意的时候,就更难预测到如今这番景象了。可见世间万事万物,起起落落皆有定数。”(注)
前左大臣和妻子都因这巨大的变故一病不起了,但听闻源氏自清流放的消息,这个对源氏视如己出的岳父还是撑着病体起身,拉着来告别的源氏的手,热泪盈眶、依依惜别。
——“公子,须磨多风雪,此去一路艰辛无比,万望顾全自身,不要挂念我这风烛残年。假以时日,必能等到风消雪散的一天。”
——“岳父,我年少风流糊涂,到了今日,也只有您为我考虑了啊!”
源氏和前左大臣激情上演嗲男戏码,双双相拥,哭述情肠。
竹帘前的阿头面色扭曲,一面真心担心远行的源氏,一面又觉得源氏抢走了父亲对他的关注。
以后让他怎么敢直视父亲的眼睛,什么什么的,还有啥来着?
“他总是那么为你丈夫考虑,你说是不是啊葵姬?”看见代替母亲打理家中大事小情的葵姬也在不远处,阿头凑近妹妹,嘀嘀咕咕。
“那源氏现在看起来对你也情真意切,可惜了,孩子都三四岁了。要不是流放,没准儿你们以后也是恩爱夫妻。”
呵,恩爱夫妻?
“兄长和四女公子孩子都三个了,最大的也都是三四岁的三四倍了,你告诉我,你们就是你口中信誓旦旦的恩爱夫妻吗?”葵姬冷笑。
“休要信口雌黄,惹人笑话了。”
源氏哪里是回心转意了啊?只不过是到了绝境短暂忏悔罢了。当她不知道之前源氏对槿姬的热烈追求吗?
在她艰难生产的时候,源氏不也对父母承诺,以后和她好好生活吗?虽然她没抱期望,可是在家人的劝说下,她也曾温言软语,在最痛苦的生产中对源氏有过一瞬柔情。
然后呢,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