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没那么喜欢抽烟。
她懒得睁开眼。
是啊,她倒是很想在意一些东西,比如她就很不喜欢在这栋别墅里和克诺德发生关系。
但是她说了不算。
之前克诺德过来用餐时,林渺问过他。
难道他就不觉得他和她之间的关系很不合适吗?这是一桩丑闻,传出去简直有损声誉。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克诺德一边用餐,一边遗憾地表示在罗塞还没有人能对他指手画脚。
“严格来说,这算不上丑闻。”他说。
“大家会以为我们两情相悦,也许还会钦佩你如此迅速找到了新的靠山。其实我建议你这么做。”
林渺没有相信他的鬼话。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从声誉损失方面来讲,她的损失更重一些。对他可能就无足轻重。
但她也没办法。
嗯,其实她也想在乎在乎她的声誉,尽管那种东西可能早就已经没有了。而现实也告诉她这很难。
“我还能带给你很多利益。”克诺德还补充了一句。
大概是希望她能好好抓住这个机会,或仅仅只是对他的论断做了现实的论据补充。
“包括共享你的权力?”
林渺突然问了句。
克诺德饶有兴致地朝她看过来,他单手抚上唇角微妙地笑了下,头一次对她用亲近而暧昧的称呼。
“亲爱的,除了这个不行。因为你不了解这些,而且,你要用我的权力做什么呢?”
“我当然了解这些,我一直都知道你们在做什么。”林渺微微倾身,却说到。
“嗯?那你说,我们在做什么呢?”
林渺认真地看着他:
“你们没有理想,也没有信仰,你们让国民信任你们,然后将他们变成奴隶,帮凶,罪犯,你们用他们的信任取得了权力,又踩在他们头上,最后,你们和他们结成了一群土匪强盗来到这里……”
以上这段话林渺并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看了片刻克诺德,才出声:“……算了,你不会爱听。”
克诺德眉头微挑。
林渺不再看他,支着下巴垂目用餐,只用了一句“我深有体会”搪塞过去。
他自己会想。按照他喜欢的方向发挥。
“你怨恨我?”
“难道我其实应该赞美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吗?”林渺抬眸反问他。
克诺德倒也没生气,他反而学着林渺的样子也托住下巴,认真问起:“女士,我对你做了什么?”
“……”
林渺不想和他说话,用起餐来。
“坦白说,不论你怎么想,我得告诉你,在那个过程中我很快乐。”
林渺一下看向他,眼神像切刀子一样。
克诺德毫发无伤,当着她的面用淡淡而平静的语气讲述起来,只唇角微微有上翘,目光抵过来,这表示他的心情还不错。
“你是否考虑过,我认识你的时间比你丈夫还早,而现在,那段意外已经过去了。我们再次重逢。”
“我认为这可以看做好的寓意——”
“我们的纠缠是注定的。你一定会遇见我,我一定会遇见你。”他望着面前的女人开口道。
“现在,我们尊重命运,我们躺到了一张床上。男人和女人躺在一张床上能做什么呢?男人和女人躺在床上能做的事就那几样:拥抱,亲吻,□□。”
“现在躺在床上的那个男人是我,这个过程中我产生了快乐的情绪,我希望躺在床上的那个女人同样也能快乐地享受。这一定能达到新的境界。”
“佳妮娜,难道你从没考虑过吗?我认为你可以好好想一想这件事。”
林渺对克诺德的“性教育”课毫无兴趣。
“道德低下的人最好不要做老师。”她平淡地刺了一句。
克诺德:“……”
“你太固执了。”他说。
林渺深呼吸一口气,将那些想骂出来的脏话压下,看向他,然后放下了餐具看样子就要起身离开。
“我吃饱了。顺便说一句,您道德低下,我不会采取您给出的任何建议。”
“确实,你没有采纳过我的任何提议,包括脱衣服这件事,今天还是我动手吗?”克诺德也放下餐具,取过一旁的餐巾擦擦手,好似饭后闲谈商量起来。
林渺抓起叉子就扔了过去。
克诺德偏头躲开。
他放下手里的餐巾,从椅子上站起,拽着面前女人的手腕就要将她强行带离餐厅。毫无商量余地。
看上去他来这里和她吃饭就是为了和她上床。目标简洁明确,一如他的处事风格。
林渺不愿意和他走。
一开始是痛骂,她还有些力气。
痛骂他毫无道德,无耻卑鄙,痛骂他自私自利,让她颜面尽失……!
她完全有理由对他的行径批判痛斥,她不愿意,她就是不愿意,将她关在这里,他到底有什么权力这么做?连带着那晚的痛苦愤懑想要全部发泄出来。
“如果你想,我的住处离这里也不远。”锃亮的军靴踩上一级一级的阶梯,克诺德箍着她的腰低头看向她。好整以暇。
“若是你不愿意待在这里。”
他看向她,就好像是在看一只毫无反抗能力的蚂蚁。
林渺双目泛红,被这样的目光深深伤害,咬住嘴唇,最后哭出来的时候却难以将控诉痛骂的话都完整连起来。
痛骂无用,痛哭无用,哀求也无用,就被关在这里。
她的任何行动都如泼不进石头里的水那般无力,不自量力,毫无用处。
他只给了她一条路。
……
是的……烟草和酒精没什么好的,但是那可以让她短暂地忘却痛苦,不必总是愁闷于当前的处境。
她身边也没什么人了,玛尔阿姨已经离开,她已经陪伴了她一年,她要继续陪伴她的国家,在意的人也已经去世了。
现在也只有空荡荡的别墅,飘摇无依的世事,还有一些故人的死物。
克诺德乐于向她提供这些令她短暂忘却痛苦的东西。
说喜欢她身上的烟草味,酒精可以让她快乐,反正他也从来不和她发脾气,因为他总有为自己讨回公道的方式。
两人的关系在这种情况下达到了微妙的平衡与和谐,甚至有时候在这种颠七倒八中还能好好说话。
关系竟稍缓和。
……酒很难喝,抽烟有时候也让身体感到不舒服。
迷迷糊糊中,已经听不到钢琴曲的声音了。
林渺感觉自己的怀中多了一个脑袋,依偎在她胸脯处,拥住她,亲吻她,轻声念她的名字,她躺在柔软的床上。
她揪住他的头发,可手指也没什么多余的力气……
“克诺……”
她的脑袋侧到一边,好像又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怀念,充满爱意地浅浅笑起来。
“菲洛……菲洛……”
“啪!”地一下,那张面孔骤然又消失了。
她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不知道扯到了什么地方。
后面……她记不清了。
……
等到第二天,林渺醒来的时候脑袋钝痛,揉着脑袋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她和菲洛茨的卧室。
她立刻清醒,一下从床上爬起来。
鬼混了一晚,房间里已经一片狼藉……是克诺德。
她恨不得杀了他!
他早有预谋。
这个房间的钥匙她明明已经收了起来,这个房间她也早已上了锁……骤然的头痛袭来,林渺扶着额头深呼吸一口气。
这些日子的蠢事袭上心头,懊悔全都涌上来。
她下意识摸向一旁的柜子上去取烟,却不小心碰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翻扣住的相框。
林渺动作一顿,转过头,收回手。
将她和菲洛茨的相框小心摆好。
然后她又将整个房间重新收拾了一遍,退了出去,再次将门锁起来。
而这个时候,她才回过神来,那原被她好好收起的钥匙此时正插在门锁上。
林渺看着这钥匙愣了几秒,伸手拔出来,重新收好。
这一天短暂地她不想再碰烟酒,保持了清醒,也没有再待在那小房间里,而是洗完澡后出门去外面的花园里散步。
阳光明媚,花朵繁艳。
穿着浅青的裙子。
林渺蹲在花丛里去触碰那些可爱的花朵。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段留在拘办出别墅的日子,如今手头也只差一本地理书。
那个时候她喜欢和那些俘虏们说话,他们的乐观总是能感染到她。
不知不觉,她的脑海中泛起这些回忆来。
“对了,佐恩,那些俘虏还在别墅里吗,他们过得怎么样?”林渺转头朝身后的人发问。
今天的佐恩下士有点沉默,不过他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所以我才被调过来。”
“没人了?”林渺站起来转过身,神情一愣。
“是的,现在那些俘虏以及叛党都交由帝国安全部处理,这些人他们已经全部接手。”
“……”
林渺沉默下来。
她以前接受过帝国安全部的调查,那些人可以说和治安警察们都是一伙的。克诺德对于没必要审讯的人事懒得动心思,他向来讲求效率。
可那些治安警察们是专职干这些活的。
刚刚稍好起来的心情,又因此消散了。
不过林渺还未太沉浸在这样的情绪里,她突然听到有一阵熟悉的童音叫她。她差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转过头去,隐约看到了一个小男孩站在别墅门口。正有士兵过去驱赶。
“托克?”
别墅门口。
小小的托克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往自己这边来时,他眼中蒙上的灰心失落突然就又褪去,希望的神采升上来。
那道熟悉的身影拦住了要驱赶他的坏人。
“夫人。”小小的托克抬起头礼貌问候。
托克的妈妈艾丽莎曾为林渺工作过。
在学校被关闭后,托克也来到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他是个乖孩子,从来没有添过什么乱。
后来是因为反抗军的袭击,林渺才解散了别墅里的所有人。
“托克,你怎么过来了?”林渺半蹲下身与小托克平齐,摸了摸他脑袋,“你一个人过来的吗,你妈妈呢?”
林渺本想让托克进来别墅里,然而想到她的情况,她又觉得这可能不是个好主意。
一大一小两人只好隔着别墅门对起话来。
“妈妈生病了。”小托克说。
两个月前,托克妈妈就生病了。
这个两口之家只有托克妈妈艾丽莎和托克,艾丽莎一生病,他们的积蓄便迅速消耗起来,药品是个大开支。
那个时候外面还很乱,妈妈不让他出来。
小托克看着面前的林渺。他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当初要离开别墅是妈妈首先提议的,妈妈和他说过夫人是好人,一直对她很好,但那种情况下,妈妈还是离开了夫人,因为在夫人的身边很危险。
妈妈不好意思来请求夫人的帮助。
但是……
小托克才抬起头,接着对林渺说:“夫人,我妈妈在家里很饿。”
小孩子干净的眼神里有种直白的渴望。他也很饿。
第87章 好意(改错
因为出行限制林渺现在还不太了解外面的世界变成了怎样一副样子。
自那场胜利后,那是勃伦克意气风发的时刻。
在罗塞的作风也愈加霸道起来。
当然,那场胜利带来了很多变化。
比如反抗军势力的消退,治安警察血腥的镇压,或是其他什么还在谋划里等待落地成果实的阴谋。
这种阴谋距离普通人太远,往往等到察觉时普通人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接受。
宵禁管制,食物定量配给,药品管控,罪犯打击……这些以往已经实行的政策仍继续实行,对普通人影响比较大的另一件事是反抗军势力的消退。
比起以往来说,普通人倒是可以更大胆出行,而不用害怕某个角落里藏有炸弹,整个罗塞的罪犯也都快被抓干净了,在治安层面上,勃伦克的治安警察们的确“功劳卓著”。
不过这种卓著的功劳对普通人又产生了另一层威胁,因为他们发现现在勃伦克的治安势力已经延伸到了每个角落。
很不幸的是,上一年的勃伦克治安警察们和罗塞平民的关系就够差,现在更是差得无以复加。
在勃伦克在战场上最焦灼艰难的时候,罗塞刺杀频发,自那个时候起,那股仇视的风气就已经渐渐起来。
现在勃伦克赢了,反抗军几乎没了,罗塞降格为他们手里的羔羊,胜利者凌驾于羔羊。
报纸上都是勃伦克的宣传,举报之风渐起。
要注意动作,言行,乃至于眼神,否则可能会激怒那些脾气暴躁的治安警察们,你也不能赌面前的这个治安警察是个愿意分辨是非执法文明的好警察。
而且光是不小心引起他们的注意就已经足够吓人。
小托克也是鼓足了勇气出远门来到这里,来到被勃伦克士兵守着、住着勃伦克军官的别墅里寻求帮助。在趁着母亲睡着的时候。
或者说,他年龄还很小,并不懂什么叫做勇气,但他得为妈妈找一些食物。
昨天他就已经来过一次了,好在他运气很好,今天就碰到了夫人。
听闻小托克的话,林渺摸了摸他脑袋,又问起他知不知道他妈妈是生了什么病。
小托克做了回答。
林渺决定帮他们,便伸手去衣兜里取钱,可是一伸手,突然就只碰到了装着香烟的包装外盒。
她顿时手指一颤,好像碰到了什么洪水猛兽,忙将手抽出来。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林渺告诉托克。
很快,她回到房间里取出一部分钱,又到厨房用纸包了些食物和药带出来,全部都给了托克。
林渺知道艾丽莎胆子小。
之前在别墅工作的时候,艾丽莎就对菲洛茨一直战战兢兢,但是她对孩子很好,也将托克教养的很好。
当初要离开别墅的事,大家也是没办法,那个时候别墅所有人都遭到生命威胁,她理解艾丽莎的选择,她也不能绑着所有人都要和她留在别墅里每日提心吊胆。
林渺同样清楚自己的处境,所以她帮不了他们太多,只能临时救急。
而这份帮助,如果能让他们多一分渡过难关的希望……她就是开心的!
“谢谢夫人!”
托克接过东西,说了好几次谢谢夫人,小孩子都忍不住要哭出来高兴又委屈地去揉眼睛。
准备离开时候又给她深深鞠了一躬才迈着小腿跑开。
林渺看着托克离开的小背影,她的心情莫名好了些。
阳光照耀在身上,将那些刚从她体内散出来的冷郁,还被来得及躲藏就被立刻消弭杀死在空气中。
一方面她感到高兴,可是另一方面,她又变得有些沉默。
林渺从衣兜里取出那盒香烟,看了又看,脑子不觉回想起那些不虞的事情来,全都和她这阵子的混账事有关。
……她难道要一直这样不清醒下去吗?她的后半辈子难道就要一直这样浑浑噩噩,克诺德不放过她,她就要这样自己毁掉自己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实在太简单了,不过接受却没那么容易。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一旁的佐恩下士正想问她怎么了,林渺突然却转过头来,毫无防备的一个动作将手里的香烟抛起,而后直接落在他怀里。
“听说在战场上,香烟是硬通货呢。”林渺笑了下,随意靠在铁门上。
不过显而易见,她的神情似乎随着这一抛,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接过烟的佐恩下士愣了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他还是耸耸肩:“是有这个说法。”
实际上,在罗塞也算。
“那就都留给你们吧。”
—
林渺决定戒烟,戒酒。
尽管她的出行依旧受到限制,尽管克诺德还常过来与她一起用餐,在她自己的家里,她毫无决定权,毫无自由可言。
但她不想就在这里毁了自己。
克诺德送来的烟酒大部分都进了别墅里小士兵的嘴里,现在在别墅里的工作可谓是一个肥差。
酒是好酒,烟是好烟,用着享受,转手卖了还能赚钱。
以前这些小士兵们自然有些抱怨,但碍于长官的命令,他们不敢说什么,而现在,情况要比起以往好多啦!
林渺干脆也借着这个机会和那些小士兵们熟络起来,毕竟他们在监视她呢,处好关系没什么坏处。
在别墅里的小士兵一共有五个,林渺没费什么心思就打听清楚了他们的情况。
五个里有三个生活在乡下,还有两个生长在市里,他们的年纪还比较小,帝国暂不准备送他们去战场。
小伙子们都期待过战场,但是也听说过一些事,都是些在战场上才会出现的“新奇”事件。
“听说战场上没厕所,都是露天。大家伙朋友们还喜欢聚在一起专挑这种时候聊天,家乡啊,亲人啊,还有食物……难以想象,他们真的能在这种情况下聊下去吗,真的还有吃饭的胃口吗。”
“还有,我听说火车铁轨被轰炸后,会突然蹦起,直直朝天,就像一棵树一样。我从没见过。”
“我爸爸也去过战场,他告诉我,他们睡觉的时候就靠在车上,车里还会有专门的人挑电线,不然车一开过去,那些电线‘唰——!’一下就会将人的脑袋割掉!”
小伙子们一起讨论这些的时候一点也不怕,反倒很兴奋向往,想见识这种刺激的场面,而战争也真的会改变他们的生活。
现在勃伦克在不断胜利,他们的生活很可能会因此变得更好!
“等战争结束,我会继续留在军队里超期服役。等兵役一满,我就能领取养老金,政府大概率会给我安排一个农村警察的工作,每天就闲逛,轻松惬意,喝喝酒……要是没有战争,我就只能去挖煤了,日子一点也不好过。”
不过现在他的日子也已经比以前好多啦!有烟,有酒,除了有点无聊。
日子人对此倒是挺满意,并希望好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战争……就是契机。
林渺自然不会加入这样的对话,小士兵们也不会在林渺面前谈论这些,如果真的上了战场,在战场上唯一可能产生的和女人有关的话题——
要么就是母亲,妹妹,姐姐,想念家人。要么就是那档子事了,想要回家尽快娶个老婆。
不过他们并无深刻体会。
—
林渺的状态一天天变好,克诺德上校自然有所察觉。
非必要情况下,林渺很少和他起冲突,将自己变得圆滑不少。
平时有空她就看书,将那些时间花在烟酒花在浑浑噩噩的精神里,还不如在书里寻找平静。
此时,林渺就正拿着本书在手里懒散地靠在沙发上随性翻看。
她的面色和状态已经比之前好了太多,绝不会再让佐恩下士发出“这简直就是女鬼”的判断。
她很少再碰烟酒。如今,她的身上不再会有浓烈的烟味,也基本不会醉酒。她决不允许那天晚上的事再发生第二次。
而乐于见到林渺沉迷于混乱中的克诺德上校自然很轻易就发现这件事。
在最开始变化发生的时候,他考虑过是否应该出手干预。
但他们的相处越来越和谐了,他们状态简直就是一对真正的夫妻。(在他看来)
佳妮娜令他越来越着迷。
那天天气不错。
林渺反正是对这天没什么印象了,最近的天气都不错,她渐渐喜欢上了在外走动。
当时正巧克诺德上校过来找她。
隔着铁门,他看到阳光下的佳妮娜眉眼干净柔和,正笑着和一旁的小士兵似乎在说什么,一手拿花,一手握着剪刀。
阳光照得她肌肤柔润莹白,散出光亮。
这令他想起了还在拘办处别墅的时候。
有时候他会站在办公室里往下看,佳妮娜会坐在草坪上,靠在木椅上,用书捂着脸,或是去请教问题,与别人谈话……
有时候远远能看到她应该在高兴地笑,不过不能清晰地看到那模样。
而那个时候她还不属于他。
但现在不一样了。
总之,考虑了不到三秒,克诺德就决定任由事态发展下去。
他就这样站在门外看着林渺,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林渺也看到了他。
冷不丁突然看到个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的身影差点吓掉她心脏一拍。
克诺德才迈步推门进来。
经过林渺的时候,他那灰蓝色的眸子凝过林渺的面庞,若有若无擦过去。
克诺德的视线来到了她身旁的佐恩下士身上。
微停顿了一秒,他朝下士微点了下头,才往前看。
如他一贯的风格,军官脚步利落很快越过两人往屋里去。
然而他的步子刚准备进屋迈了半步,克诺德上校突然又退出来,来到佐恩下士面前。
佐恩下士立刻站直了身体,抬头挺胸,下巴微扬,右手紧握住肩上的枪带。
“佐恩下士,你最近给家人写过信吗?”克诺德上校好像只是想到了一件什么小事。
佐恩下士立刻回答:“上校,我三个月前写过一封。”
“最近邮政系统有了新的名额,别让你的母亲…也许还有你心上的姑娘,为你担心。告诉她们你在罗塞很好。”
“是,上校。”佐恩下士挺直腰板接受命令。
没过几天,佐恩下士就被调离了别墅。
—
如果林渺和克诺德两人的状态好像掉了个个儿。
林渺变得不紧不慢起来,每天除了看书就是晒太阳,外面的风雨暂时和她无关,她算是找到了点那留在别墅中的唯一优势。
克诺德却心思多疑起来。
当然,他的这种心思并没有表现在明面上。
每天工作,上班,下班,去别墅,找林渺,上床。规律的和生物钟一样。
但是他不可避免地变得有些急躁。
他和佳妮娜毕竟不是真正的夫妻,她也不可能会成为他的妻子,可这样的日子总不能就这样一直持续下去,他不可能一辈子都把佳妮娜关在别墅里。
暂时处理完手头的事宜,克诺德站在办公室里沉默地抽着烟,平静的目光毫无感情,如同直视深渊那样面无表情地直视窗外的景象。
没人猜得到他在想什么。
过了几分钟,他又回到了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那份早已制定好的工厂转让合同。
他坐在椅子上查看了一番,又翻出另一份名单来,在上面勾勾画画。
“扣扣——”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克诺德按掉烟:“请进。”
进来的是他的副官荷斯。
“上校,图特博士到了。”
克诺德动作一顿,将烟头丢进烟灰缸里。
“我知道了,会议叫上赫德克上校。我三分钟后就到。”
图特博士,人类基因学家,去年他的人种优劣理论还在罗塞流行传播过一阵,专门在这里做过演讲。
如今他已经来到了总理面前,得到了总理的重用,总理对他的那套理论很感兴趣——既能增加士兵对民族的认同,还能增强他们必胜的决心!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这是一个快速扩大战争后勤的好办法。能高效解决现在勃伦克面临的问题。
不过明面上总理肯定是不会这么说,但高层都心知肚明。
而这些事,克诺德上校认为帝国安全部的赫德克上校有理由参与,赫德克上校对这套同样很感兴趣。
……
林渺不知道这些外界可能会发生的变化,她只知道克诺德上校当天晚上回来的晚了些。
那个时候她已经一个人用完了晚餐,靠在沙发上准备看会儿书就去睡觉。
进来别墅的克诺德上校摘掉帽子放到一旁。
他踱步到林渺面前,神色稍显凝重。
“上校,有事?”林渺抬眸看了他一眼,神情懒散,随意翻过一页手上的书。
他挡着她看书的灯光了,啧。
想了想,林渺还是没有选择生事,将抱怨的话咽回去。
克诺德看着林渺,越发觉得他和她之间不可能了。他思考了几秒,突然说道。
“佳妮娜,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期望我们回到以前的状态。”
说着,他弯下腰,目光扫过林渺手里书页的内容,就好像正在流利地阅读那些文字一般,凑到她耳边低语。
“这意味着,我计划给你一些自由,出行,聚会……等等,也许我不会每晚都来找你。”克诺德嘴里说着,隔着几毫米的距离嗅着面前女人的体香。
他微侧过头,嘴唇擦过她的耳垂,神情面孔淡漠,而刻意放轻的呼吸却表示他并不平静,轻易就沉醉。
他问她:“你觉得怎么样?”
林渺有些狐疑地转过头,看向克诺德。
他难道真的有这么好意?
第88章 一劳永逸的
“你的意思是……以后我能自己住在这里,而不会有人监视,我可以自由出行,你也不会常来找我?”
林渺的总结十分直白。
说到这里,她放下手里的书,眉头微挑,唇角的明艳笑意都要溢出来。
“好啊,我当然没意见,这不就是我原本该有的样子吗。”
有问题。
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说着,林渺还特意侧了下身体让自己能完全看到克诺德的脸,观察他的反应。
却没想到克诺德的反应并不大,好吧,他就是这样,他只是稍沉默了下,视线从林渺脸上的笑容移开。
“佳妮娜,那不是监视,是保护。”听他的语气,还颇为她着想的意思。
“嗯嗯嗯,保护。”
林渺无意与和他纠结这个点。
“那么上校,您能告诉我,是什么让您突然良心发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她又问。
林渺和克诺德已经拉开了些距离,那种微妙的像是随时能化在空气里的体香他无法再嗅到,一如他不想看到的佳妮娜此刻脸上还没消下去的笑容。
由于能够离开他而绽放的笑,毫不遮掩的纯粹。
他感觉到一股难言的滋味。
同时,克诺德也敏锐地觉察到面前的女人似乎在某些方面占了上风。
将心底冒出的那股情绪压下。
对于她的诘问,他稍考虑了下,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回答这个问题。
他当然知道他做了什么事,现在的问题是该如何取得她的信任。
这个一个关键的问题,是取得佳妮娜信任的关键,也是他计划成功的关键
哪怕是他不能和佳妮娜在一起,那她也不能和别人在一起,他永远该是她的第一选择。如果她不作出这样的选择,那他就替她强行选择。
她不可能会有第二个选择。
现在的克诺德还很清醒,他看着林渺。
那些肉麻渴求的话,伏低做小,顺应,床上可以,但现在他是做不来的。
他咽了口口水,回避了林渺的眼神,也回避了这个问题,直起腰转过身,在林渺面前来回踱步了两圈。
克诺德上校突然停住,他点了根烟。
“我有条件。”他说。
是的,到现在为止,要不要放了面前这个女人还是他说了算,他完全有筹码占据上风。
他差点忘了,他本就是打算这么做的,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刚刚乱了方寸。如今这正好能用来回答佳妮娜的诘问。
“我有条件,我并不是无端要这样做。”
克诺德说道。
说着,他神情微倾,整个人放松下来,夹着香烟的右手微晃了晃,游刃有余。
“是否能像我说所的那样恢复自由,这需要满足我的一些条件。这正是我接下来要和你说的。”
他慢悠悠地来到林渺身边坐下,紧挨着她。
林渺看了他一眼,对他的这个回应竟然毫不意外。
顿时就没了什么兴致,他完全是在拿她取乐。
谁知道他是不是会遵守诺言。
林渺又变得懒散,靠在沙发上无聊地翻着手里的书。
“你不想知道我的要求是什么吗?”
“嗯,你说吧,我听着呢。”林渺眼皮也没抬。
反正她也不会去做的。
克诺德:“……”
克诺德一手按住林渺的书:“诚如我所说,我期望我们回到以前的状态。”
“你知道那不可能。”林渺抬眸。
“是的,我知道那很难。”说着,克诺德上校绅士地执起林渺的手,低下头,在上面印下一吻。
“所以我会先做出表率,让你看到我的诚意。”
就好似,他先投降了一般。
当天晚上,他竟然没有逼迫她。
到了第二天,克诺德带回来了一份工厂合同。
这是生产战备物资的一家工厂,主要涉及军事装具面料生产及制作,常见的面料如帆布,可以用来制作背包,弹药带等军事装具。
而文件上的手续印章已经齐全,只等林渺签个字,那么这家工厂就是她的了。
这突如其来的好意让林渺懵了下。
不过按照克诺德的说法,这是他早就备好的补偿,此时交到她手里也许正合适。
此后,克诺德就好像真的良心发现了一样,过来这里也只是和她吃饭,不仅表现得绅士礼貌,也不会有激烈出格的举动。
他好像完全沉浸进去了这出他想要导演的戏码,即,恢复和林渺的正常交往状态。
他表现得诚意十足。
甚至,有好几次他解除了对林渺的出行控制,特意让她能够踏出别墅去外面看看。
“也许你可以去看看你认识的朋友,你们好久没见面了吧。”克诺德说。
对于克诺德提出的建议,林渺没有拒绝的理由。心情不错出了门。
她也真有点相信克诺德的说法,或许他就是想换个相处方式。
为了表示回应,林渺对他的态度也软和不少。
对方表现出的诚意是实实在在的,这让林渺相信,说不定她真的能因此恢复自由。为了这份自由,她可以努力努力。
这总比她现在的处境要好多了。
某次出门,克诺德专门让人带她去看了她名下的工厂。
林渺没有经营过工厂,也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她以前只是个学生,只有一两段实习经历。
所以她对于这间属于自己名下的工厂感到十分新奇,兴趣十足。
工厂分三个车间,织造车间,剪裁与缝制车间,还有一个小型后整理与辅助车间。
那些巨大的机器就在这些车间里,工厂里已有一些织布技工和缝纫工在这里工作,机器轰鸣。
那些技工还向她展示了各种工艺制作流程,一番观摩下来,林渺大开眼界,学习到了不少东西。
在没见到这座工厂之前,她实在没想到这里会这么大。
她觉得克诺德的这份礼物似乎过于贵重。
可她又想不出来这会有什么问题,毕竟她现在的处境已经够差。
得到一个工厂,还能得到克诺德承诺的自由,那是对现在的她来说巨大的收获。她的处境可以得到极大改善。
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问题反而是她在管理工厂方面确实没有什么经验。
但好在工厂里已经配备齐全了会计和员工。她还有时间慢慢熟悉业务。
当然,员工方面依旧还有一些缺口。
克诺德告诉她,她可以自行招聘一些合适的成员来这里工作。
“现在的罗塞有很多人正在找工作,如果只是招募一些员工,这将是最简单的事。你只需要贴出你的要求,就会有一大堆人来应聘。”
克诺德的语气听上去是在让她不要为这件事太担心。
关于工厂经营方面,克诺德了解得比她多多了。
大概管理工作有共通之处,林渺虚心地将自己当做一个学生去听取他的建议。
在这方面,克诺德确实足以做她的老师。
而这样的学习场景主要发生在两人共同用餐的餐桌上。
“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招聘任何人吗?”林渺问他。
克诺德这样手把手教她,她倒觉得这工厂其实是克诺德一手扶持起来的,她会认真考虑对方的建议。
“当然,你是老板。”
克诺德笑了下。
等到林渺终于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她可能会做什么事。
至此,他终于将心放到了肚子里。
……是什么会让他们的关系更紧密呢?
利益。
利益不会背叛任何人。
他要将他和佳妮娜的共同利益死死绑在一起。
她要是想要工厂盈利,她要是想要庇护那些她大发善心招聘进来的员工,那么她就只能依靠他。
他会给她订单,他可以帮她应付审查。
当然,他也可以给她找一些麻烦。
只要她还拥有这间工厂,她与这间工厂的关于越紧密,那她就越离不开他。
她也许不在意那些钱,但是她一定会在意那些人。那些人,会把她死死绑住。
她的好心,会把她死死绑在他身边。
除非佳妮娜变成一个不在乎别人生死,对苦难冷眼旁观的人。
但他知道她不会这样。
所以等到他放她自由后,就算她发现,他所告诉她的好消息是必然会发生的事……但那也已经迟了。
他会让她在他的陷阱里越陷越深。
现在是脚,她刚沾上了陷阱的泥,接下来是腿,手,脖子,最后是整个脑袋。
他会拿捏住她全身数不清的筹码。
这才是长久的,让他们一辈子不得分离的……好办法。
克诺德唇角微动,掀起一丝愉悦的微笑。
他垂下眸,手指握住刀叉切割起盘中肉材来,不徐不疾,优雅熟练。
第89章 工厂
林渺和克诺德的关系好像又回到了以前那样。
林渺这段时间里有时候也有点恍惚,她和克诺德的关系竟然真的就这么容易修复了?
不,应该还不到那样的程度,但是两人的关系确实大大改善。
这听起来似乎有些对不起之前的自己,克诺德对她做了那些事,她好了伤疤忘了痛么?
可想起那些事的时候,确有一种那好像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的感觉,中间相隔的时间也好像增加了数倍。
这些时间一层层覆盖上去,就像是盖了一条一条厚厚的棉被,被压在被子下的痛苦也有点被淡忘。
这可能林渺的精力分散有关。
一方面是工厂占据了她很多的精力,她需要学习一些知识,了解这个行业,她逐渐忙碌起来,没有太多时间去想那些过去的事。
另一方面是克诺德态度对她确实尊重了不少。
当对方诚意十足对她态度表现友好的时候,林渺也很难硬得下语气,粗鲁相待。
她也从没有这样的习惯。
除此之外,当初林渺在决定戒烟戒酒时,已经强行让自己养成不要去回想那些痛苦记忆的习惯,她必须要从过去的痛苦里走出来。
而她当时选择的路经是沉迷于阅读,那些书籍同样给了她很大疗愈作用。
她的主动远离,书籍的疗愈安抚,客观上的精力分散,克诺德的态度改变……在这些共同作用下,那些过往已经很少能直接影响到她的情绪。
所以在对这种自身变化有所察觉时,林渺做过选择。
是抱着过去的痛苦一遍遍回刍,修正现在的改变?还是顺应克诺德的意愿,继续改善和他的关系?
林渺想起玛尔太太谈及过去时说过的一些话。
“……那些事,当然是痛苦的,痛苦的记忆实在是太多太多啦,多得数不清,而且你还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事在等着自己。”
“现在的时代就是如此,痛苦实在是太容易降临的东西,我们也只能如此。”
“佳妮娜,时代不会因为我们此刻的痛苦而改变,我们不得不和痛苦共存,并生活下去。如果有一天那些痛苦记忆的份量好像变轻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玛尔太太的眼睛有些湿润,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她才继续说道:
“……那真是一件该值得庆祝的好消息。”
这是无奈的选择,也只能这么选择。
林渺很清楚。
如果她想要改变现状的话。
……她真想挣脱现在的生活,恢复自由。
好在,克诺德的态度似乎看起来不像是作假,这给了她极大的信心,她愿意为了克诺德所承诺的自由做出一些改变。
于是林渺装作自己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单纯得好像将那些痛苦回忆全部抛到了脑后一样,在和克诺德的相处中,两人的关系自然而然变得越来越融洽。
可随着两人关系的改善,克诺德的心态却又发生了转变。
当佳妮娜对他的态度好一分,他就希望能再多一分,等多了一分,他却又觉得不够了。
也许他该提出个别的要求,她对他的好令他的身体里好像长了一头怎么也喂不饱的野兽,反而比他们之前关系还很差的时候还要令人难熬。
晚餐过后,林渺趴在桌子上研究起那些报表合同。
他就站在她身后,佯装查看文件上的内容,弯下腰来,更近,更近……
视线从文件移到林渺的头发,只能看到一点侧脸,掠过耳朵,圆润的耳垂往下,雪白的后颈,领口……
**!
克诺德一下直起身,抓过桌边的帽子就大步往外走去,像一阵风一样,军靴踩在地板上咔嗒作响。
林渺转过头的时候就只能看到对方离开的背影,气冲冲的。?
咋了他?
林渺反思自己是否学习速度太慢,激怒了他。她得再努力点。
第二天,克诺德上校没有来别墅里。
第三天,他还是没过来。
不过他让人送来了一些酒水香烟之类的东西。
尽管林渺已经很少碰这一类的物品,但是克诺德偶尔依旧会送一些过来,这些就如不可缺少的生活常用品,柜子里和抽屉里一定要有。
在这个缺乏娱乐的时代,看电影是一笔不少的花费,除此之外,烟酒就是效果最好的缓解压力的办法。
不过对于那些高层军官来说,酒,更具有娱乐享受的性质。
还有唱片,电影。
在帝国安全部赫德克上校的办公室里就有一台唱片机,里面的是他喜欢的一部影片里的插曲《春天》。
林渺将克诺德送过来的东西的行为理解为他们约定如旧的信号,便不再担心。
将那些东西取出来放好。
她突然又在礼盒花篮的底部发现了一盒巧克力。
很遗憾,她不喜欢。
林渺想起菲洛茨也送给过她很多巧克力……不觉心情又低落了几分。
—
根据之前的约定,工厂的会计会每周来一到两次,一是告知工厂情况,二是解答林渺的疑问。
在这座工厂被收归为勃伦克的产业前,会计格林纳就已经在这里干了十多年,老实本分,任劳任怨。
这些年工作下来,工厂里的一切他都烂熟于心,有时还能下场去干干技工的活计顶上,是个很全面的人才。
所以当初工厂老板被治安警察抓走后,会计这个关键职位依旧留给了他。
如今,这座工厂的主人已经换成了一位女士。
格林纳不清楚林渺的来历,但他猜测,这是一位勃伦克高官的情妇,至于其他的消息最好是少打听。
不过这次他照例来到别墅里和老板汇报工厂情况时,他的身边多了个年轻的小伙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是他邻居的孩子,他从小看着这孩子长大,可是如今,治安警察抓了太多人投进监狱里。
有的是罪犯,有的也说不好。
反正这些人全部都变成了厄勒族,进入了勃伦克的工厂后没日没夜被当做奴隶一样去劳作,这些厄勒族们已经成了罗塞许多工厂的“正式工”,还有一些被运到了外地去工作。
而那些没犯过罪的罗塞人却实在找不到一份好糊口的工作。
他现在的这个工厂里还缺一些人手,而他邻居的这个孩子手脚灵巧,做事勤快,还懂一些维修的活计。
因为这孩子家里实在难以维计,他才想着帮扶一把,想将他带给老板看看。
当林渺看到来的不是格林纳一个人的时候还愣了下,但是很快,她就从格林纳那里了解到了情况。
相比于这个年轻人是否能胜任工厂的工作,林渺显然更关注其他方面:
“罗塞的就业情况已经这么糟糕了吗?”
格林纳点了点头:“如果您现在需要招聘人手,只要将这张单子贴出去,不出一下午,就能全部招满。”
林渺沉默了下。
“招聘的事,您看着办吧,如有必要,可以将人都招齐。如果两名候选者都能胜任这份工作,您可以选择更需要帮助的那位。”
说着,她转头看了一旁的年轻人一眼:“他我没意见,您留下吧。”
格林纳没想到老板将这样大的权力给了他,一时间愣了下。
但是很快,在听到招聘要求后,不觉又有些眼热。他知道他的老板是个好人。
如今……谁还在管那些过不下去的人的死活呢?
甚至还是一位异族人,甚至还是一位勃伦克高官的情……格林纳立刻在心里划掉了这个不体面的称呼。
“老板,您什么时候能回来工厂呢?”格林纳突然问道,心底对林渺多了好几分亲近与信任。
对于这个问题,林渺也不太好回答,也许她该和克诺德提一提这件事了。
不过以她来看,应该不会太久。
“很快。”林渺回答说。
“对了。”林渺又向格林纳提起极为在意的一件事,“如果您方便的话,能帮我找几个人吗?在找到他们后,若是发现需要帮助,可以直接将他们安顿在工厂里。”
“老板您说。”
“伊莲,艾尔维斯……还有,多萝西。对了,再加一个,克雷特。”
说完这几个人的名字,林渺又告知格林纳他们以往长居的地方,还有样貌特征等等。
因为克诺德的准许,林渺出去过几次,但是时间都不长,她无法通过短暂地对外接触而了解外面的世界究竟变成了什么样。
现在看来情况比她想象得更糟。
上次她出门去找过一次伊莲,但发现伊莲一家已经搬家了,也来不及打听情况,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
还有艾尔维斯,乡下的情况现在应该也很糟糕。
多萝西是她很久以前认识的朋友了,因为言语不当被治安警察抓进了监狱。
芙丽雅之前告诉过林渺,当时为了让多萝西出狱,多萝西的家人交了很大一笔保释金,这几乎花空了家里的所有积蓄,所以多萝西现在的情况也比较令人担忧。
克雷特是她以前的管家,他的问题在于年纪。
以前在别墅的时候,克雷特管家一直兢兢业业,是最紧张警惕,也是冲在最前面去排查炸弹的人。
也不知道芙丽雅怎么样了……
距离她们上次见面也过去很久了,上次遇见以后感觉她的情况也不怎么好……
林渺这一回想,发现自己认识的每个人的境况都是如此令人担忧。
她觉得她也许不该主动将他们的困境背在身上,可是现在她现在有能力去帮助他们,她实在无法做到坐视不理。
林渺感觉有些迷茫,也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一切,真的会顺利吗?
林渺不知道,克诺德赌得就是她这个弱点,这是为她量身打造的陷阱。
—
格林纳和他带着的年轻小伙子从别墅里出来,正巧碰到了载着克诺德回来的汽车。
他们并未注意到这辆车,克诺德却从车上看到了他们,开车的小士兵未停,直到车开到了别墅外,才停下。
下车以后,克诺德招招手,召来一个在这里监视的小士兵。
问起情况。
第90章 无题
外面的太阳好似要将大地上的一切都熬干熬透,白得刺目。
在送走格林纳两人后,林渺感觉到胸闷不适,去厨房喝了杯水,又用冷水洗了个手,那种难受的感觉好像才压下去。
厨房比起客厅要凉快多了。因为这里只有在克诺德过来吃晚餐的时候才会忙碌起来。
像是平时,她的饮食都是直接送餐过来,勃伦克冷食味道一般,热食在夏天又并不受欢迎。
这几天林渺的胃口一直不太好,刚刚格林纳和她说的外面的情况让她平生出一种心悸想作呕的冲动。
……她真不知道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能结束。
还有那种惶惶然,莫名令整个人发起慌来。
不知不觉,现在已经是七月中下旬。
春天已经过去了,今年的夏季尤其炙热,可她就好像一个被闷在罐子里的人,自格林纳来了一趟后,无比想恢复自由出行的权限。
明明这就是她的家里。
这里根本不像她的家里。哪里都不像。
林渺在水槽边站了会,低下头去又洗了个冷水脸,这似乎才将那些情绪勉强压下去。
从厨房里出来后,她手里拿着毛巾,一边擦着脸,转过头就看到外面院子里正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的克诺德上校。
他正在和一个小士兵交谈些什么。
对了,她刚刚似乎隐约听到外面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应该就是那个时候。
外面的克诺德也注意到了她,他朝林渺看过来,而后又转过头对那士兵点了点头,他这才迈步往别墅里来。
进来门口,就随手摘下帽子熟络的放到架子上,看也不用看。
林渺这才发现他心情似乎不错。
不过现在外面天色还很早,克诺德一般这个时候还在参谋部才对。
“今天怎么样?”他随口问道。
林渺简单回应了下:“今天就看了一些报表,刚刚格林纳先生来了一趟,工厂里的经营情况很顺利,暂时没有大问题。”
克诺德点了点头。
两人最近说起最多的话题就是关于工厂,这个时候他们的关系就好像是师徒,颇有种下属给上司汇报的感觉。
克诺德平时工作便是这个状态,林渺也学了他。
晚餐餐桌上两人的关系可能会更融洽些,也许是有食物和酒精的作用。
事实上,除此之外,克诺德并不是那种会总是笑起来温言温语的那种人。
当然,有时候他会摆出这样柔和体贴的态度,就好像不是一个军官,而是就像他说的,一个钢琴老师。
但林渺情愿他用那种老师对徒弟,上司对下属的态度来对待她。
两人也正是在这样的基础之上关系才渐渐缓和下来。
反而正是因为这样的相处状态,他们才更容易维持下去平和的关系。
不然林渺也摸不准该掌握到什么样一个度来面对对方。毕竟之前……
好在这些日子克诺德上校并未表现出那种倾向。他和她的关系正在趋于正常化。
而就像他之前所说的,给她一座工厂作为补偿,希望他们之间的关系能回到以前的状态。
这样的状态何尝不是以前的状态呢?
尽管她现在还是摸不太清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良心发现了?那可能性很小了。
林渺猜测他可能还有其他企图,但就当前的状态来讲,对她确实向好。比以前的处境要好多了。
她没道理不接受。
两人简单交谈过后。
林渺打算绕过他将毛巾重新放回去,对方却叫住了她。
克诺德上校正站在林渺面前,可刚刚的几句闲谈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反而是,他注意到面前女人莹白干净的肤色和半干的碎发,额前碎发被冷水打湿又擦干,最后结成几缕和干燥的头发混在一起落在颊边,脖子上还有些没擦干净的水渍。
他灰蓝色的眸子扫过被她不小心水滴溅湿的衣领,停留在那里。
克诺德抬手指了指自己脖子,向林渺示意。
林渺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立刻抬手又将毛巾按在自己的脖子上仔细擦拭了一遍。
可等她刚擦拭完毕,对方却又取过了她手里的毛巾,就这这毛巾擦拭起他自己的额角和侧颈。
因为刚刚克诺德上校在外面站了会,军装并不薄,进到别墅后身上那种烈日下的烤晒还在,哪怕是刚刚正向他汇报过情况的小士兵也已经退回了阴凉的地方。
毛巾上的凉意让他的心情变得不错起来,克诺德唇角微扬,往前走了几步随手将毛巾搭在椅背上。
手指抚着桌面,嘴里随意说起那些闲聊的话题。
“今天外面的天气很热,我记得去年还好一点,”说到这里,他好像才想起来了什么时候,转头看向林渺,“哦对了——”
说着,他指了指手下的毛巾。
“佳妮娜,我想你不会介意吧?”
他真是将表面的绅士风度表现十足。
“没关系。”林渺笑了下,“今天外面确实很热。”
难道她要深究起来吗?她不想深究。
说完,林渺又顺着这个话题看向外面,叹了口气,语气颇有些惆怅:“原来不知不觉两个多月已经过去了啊。”
话语中的暗示很明显。
克诺德神情一顿。
没有接话。
刚刚那种计划顺利的愉悦仿若在此刻也降了几分。
克诺德上校在这里没待多久,就离开了,回去后,他差人去了工厂一趟。
而在他离开后,林渺从柜子里拿了两包香烟。
她调整了下状态,让自己的唇角扬起,换上那种会让人放下防备的神态去了外面,打算去找找监视她的小士兵聊聊天。
对象自然是刚刚克诺德问询过的那个小士兵。
这些日子林渺不仅仅和克诺德的关系缓和改善,她和别墅里所有人的关系都挺好。
晚上的时候,克诺德又过来了一趟。
两人在餐桌上的关系要比其他时候融洽多了。
他喜欢和林渺一起喝一些酒,在酒精的作用下,那些氛围就好似散开的酒水醇香,好似能把人绵软托住,平日里说出口的话语都显得柔和了些许。
克诺德酒量不错,林渺酒量一般,不过就算她有时候醉酒,对方也没对她做过什么。
林渺将这暂且当做了关系缓和的融洽剂。
待到气氛热络,克诺德上校还会来到钢琴前演奏起来。
别墅里又是一阵快乐优美的乐曲,就好似他此刻的心情。
“佳妮娜,你真该学一学钢琴。”他再次建议。
林渺只靠在沙发上撑着脑袋:“上校,我可没这方面的天赋。”
克诺德手指在琴键上翻飞,却又想到这样的日子以后并非天天都有,甚至即将结束,琴音似乎滞了一瞬,又很快连贯起来。
他闭上眼,令自己的情绪全部都充盈于指尖之下,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佳妮娜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琴音也早已停下。
克诺德靠在钢琴上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点了根烟。
而后他又起身去到酒柜旁准备拿瓶酒出来,可却在里面发现了他送她的巧克力。
完好无损,被随意地搁在不起眼的角落。
“……”
克诺德又将巧克力放了回去,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转过头。
那女人依旧躺在沙发上沉睡。
克诺德便起身到沙发旁,就站在林渺跟前。
灯光打在他的身上,在睡着的林渺身上投下阴影,就好似一个黑色的怪物趴伏在她躯体上将她整个吞食。
那双灰蓝色的眸子深深凝视着她。
片刻后,克诺德上校取过桌上的帽子戴正,转身往外面走去。
……
林渺感觉到克诺德对她的态度似乎有些变化,但是她说不太出来。
不过现在她的主要精力并不在上面。
上次和格林纳见过面后,她希望对方能帮她找到她的朋友们,没过几天,等到格林纳再来到别墅的时候,就有了新的消息。
格林纳告诉她,除了艾尔维斯,其他人都找到了。
也正如林渺也担心那样,现在罗塞的境况越来越差,他们的情况并不好。
“克雷特先生的情况比较特殊,他的胳膊受了伤,如果是在工厂工作,可能对他来说有些困难。”
“先将他留下吧,克雷特先生我可能会有其他安排。”林渺说。
她又感谢了一通格林纳,并希望他可以帮忙继续留意艾尔维斯的消息。
不过有机会能在见到自己的朋友们,林渺自然是十分期待的,她想要再去工厂一趟。
为此,当天晚上,林渺就向克诺德提出了这个请求。
克诺德上校知道她过去是想做什么,他乐见其成,一点也没阻拦,当下就同意了。
第二天一早,林渺就早早起了床,妥当收拾一番后就准备出门。
虽说这种出门也算是一种出行自由,但是她的司机就是前来监视她的士兵里的其中一位。
到了工厂里,她依然受到对方的监视。
林渺并不喜欢这种情况,却也无可奈何,好在她和别墅里的那些人关系都算不上差,对方能予以她多一些自由。
比如说,在去工厂的路上,对方可以载着她市里其他地方多转几圈,给她即将重逢的朋友们买一点见面小礼物。
林渺就坐在车里,从里往外看。
建筑还是原来的建筑,街道还是原来的街道。
路灯下的勃伦克士兵,无处不在的黑色治安警察,关闭的店铺,被按在地上遭到抓捕的平民,不小心被推倒的孩子,低着头行色匆匆不敢乱看的市民……
正被抓捕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衣着体面,而眼镜已经被打翻堪堪挂在耳朵上,手里的东西散了一地。
整个人一下摔倒,一屁股坐在了污水沟里,溅得浑身狼狈落魄。
这惊吓到了一旁正卧着的猫咪,立刻换了个地方到别处去。
瘦到皮包骨的流浪猫趴到另一条街边,脏兮兮,无精打采地叫着……
行人的脚步从它面前来来往往,猫儿仰着脑袋,偶尔张开嘴叫唤,无一人停留。
建筑还是原来的建筑,街道还是原来的街道。
可不知道为什么,整座城市显出一种无端的落寞与破败来,好像这座城市里正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在缓缓地崩塌,倒地……
林渺从车窗外收回目光,闭上眼,沉默起来。
很快,车到了工厂门口。
即将与朋友重逢这件事总算令她心情稍好了一些。
可她刚下车,就看到工厂外停了辆帝国安全部的车辆,显然已久候。
林渺一愣,格林纳已经匆匆过来报信。
“老板,帝国安全部的人正在办公室里等您。说……说我们工厂藏匿叛党……”
林渺一下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