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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白茫茫

关于克诺德的建议,林渺却垂眸沉默下来。

别墅里有克诺德指派的人,那她也只是换了一个地方被监视。

“您觉得怎么样,有问题吗?”克诺德却反问。

胸前笔挺军装上的黑色白边勋章锃亮刺眼。

林渺只能摇了摇头,比起刚住院时候她的气色已经有些好转,不过脸色依然显得苍白。

这几天,她好像又瘦了些,一双杏眼里黑莓子似的眼珠映着肤色似乎显得更大了,说话时就又好像为这张表情总显得木然空白的面孔注入几丝生机活力,显得别样起来。

“您安排吧。”

克诺德自然而然拿下了这项可以顺理成章的监视权,这对他不是难事,就像喝水那样简单。

他笑了下:“很高兴你能接受我的帮助。”

“菲洛茨的事我很遗憾,法庭上我这边出具过一些证明为他辩护去尽力保护他的声誉,但是……算了,不提这个了,你以后的安全有了保证,相信菲洛茨也会高兴,这也是我所能为他做的。”

他提起菲洛茨法庭辩护的事似乎令佳妮娜的神色缓和了些。

林渺勉强扯起唇角笑了下。

“谢谢……”

“看到你这几天恢复的不错,这是件令人高兴的事,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那些事对你来说也许一时半会儿难以走出来,但总要向前看。”

克诺德上校语气宽慰,似乎也是抱着这样纯粹的目的。

说着,他安慰般拍了拍病床上林渺的肩膀。

“菲洛茨上校和我说过你,你是个坚强的女人。想必他也不希望看你一直难过下去,就当是为他考虑。”

林渺点了点头。

她抬眸看向克诺德上校,看起来她采取了对方的宽慰话语,语气神态都有所缓和:“我知道。”

克诺德微笑了下。

接着他又问起:“对了,你计划什么时候出院?”

林渺神情稍顿,反应过来对方是在为别墅里的人手安排做准备。

她的情绪反应很连贯,依旧保持住对克诺德的缓和与信任。

“我在这里得到了很好的照顾,谢谢您,如果可以的话……后天怎么样?”

“后天是个好日子,你可能不知道,在罗塞前阵子的收获节很热闹,而雅纳里[勃伦克首都]常举行大集会一起为国家祈祷,后天正是五月最重要的丰收日,和罗塞的收获节有些像。”

克诺德侃侃而谈,说着,翘起了腿,手指也动作了下。

等说完这一切,他突然语气一顿,又提议道:

“介意我当天过来与你一同过节吗?也许你现在一个人会有些孤单。”

林渺回答:“……当然,我会欢迎您到来。”

“很好,很高兴你能邀请我。”

克诺德上校的语气似乎上扬了些,他从椅子站起,朝林渺方向稍弯下腰来。

“等我们在一起吃完饭后说不定你会希望那样的聚会能更多一些,也能改善改善你的情绪。”

他语气鼓励,林渺只能受用,她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完,克诺德上校用手指略支起袖口垂头看了眼时间,对林渺说道。

“时间差不多了。接下来我还有其他事,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和林渺略点头示意,克诺德上校取起一旁的帽子戴好便往外走。

在他正要开门的时候,身后病床上的人突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病床上的林渺已经支着身体侧身朝他望过来,提出了一个意外的要求。

“上校,您能帮我送来菲洛茨的遗物吗?”

“那会让你的情绪不太好……”克诺德说,可他却又看到佳妮娜女士期望的眼神好像在告诉他——“这是我唯一的请求了,请您一定答应我。”

“好吧,我会让人送过来。”克诺德点头。

林渺唇角的笑更多了些真心实意。

“谢谢。”

病房门被关上,林渺躺回床上。

没过多久,菲洛茨的遗物就送到了她手上。

林渺合上手,她现在掌心这个小巧的怀表就是从前线带回的菲洛茨的遗物,链身处还有一些没擦干净的血迹斑痕。

她打开怀表,可惜上面只有她的照片。

林渺捂着唇,眼睛又变得湿润起来。

没过一会儿,她抓着遗物贴在心口,下巴抵住了肩膀,闭着眼,陷于黑暗好像能使她短暂从这个世界脱离。

可哪怕只是沉浸于这样令人感到安全的精密里,脑中又不由自主回想起几个月前和菲洛茨的最后一次见面,眼泪不绝滚落下来。却只能无助地在被子蜷缩起身体,无声地哭泣。

为什么上面是她的照片啊……

这样她会忘记他的,会慢慢忘记他的样子的……

当天下午,林渺和玛尔太太再次商量起离开这里的事。

“我告诉他后天就出院,到时候别墅里就会有他安排的人监视我们,那个时候我们再想离开就不容易了。”

林渺对玛尔太太说。

“我们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准备,明天我们就动身离开。”

克诺德的提议打乱了林渺和玛尔太太的计划,不得不将计划提前。

原来准备要带走的一些东西也带不走了,只能轻装上阵。

玛尔太太也看向林渺,神情稍迟疑了下。

“那菲洛茨上校……”

“我已经拿到了他的遗物。”

“那好。”玛尔太太点了点头。

“我们明天就离开。”

在勃伦克赢得南线胜利后,林渺就产生了离开罗塞的想法。

但实际上,首先提出这个想法的是玛尔太太,当时她告诉林渺……她想试试能不能再联系上以前的朋友,那些称之为叛党的朋友。

听了玛尔太太的话,以及背后隐含的意思,林渺立刻就同意下来。

现在,在病房里,她们再次制定起离开罗塞的计划。

离开需要的财物,车票,衣物,出发时间,路线等等等等……

玛尔太太神情专注,这样的想法已经在她脑袋里盘旋已久,勃伦克胜利的那天她一度以为自己要活不下去,佳妮娜也快要活不下去。

那简直是噩梦的一天。

但是啊……生命有时候在这样的时刻却坚强得出乎意料。

她和佳妮娜又这么熬了过来。

这次从病床上再次苏醒,玛尔太太心里的那个声音更坚定明确了起来。

……她总不能就这样看着罗塞这样沦陷。她该做点什么。

哪怕……如果有一天罗塞不再属于弗格萨,或是这个世界不再有罗塞,那么在罗塞发生过的事也不该就这么被遗忘。

她的丈夫为弗格萨而牺牲,她的孩子也死于弗格萨动乱,她的一生都是弗格萨的印记。

她总要做些什么……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她不能再待在罗塞这个危险的地方做这些。

不仅会牵连佳妮娜,如果被发现,那么她所做的一切事都会化为泡影。

“经过这几天的打听,现在的交通管制已经不再那么严格,如果只是一张出入罗塞的车票,那不是什么难事,到车站窗口就能买到,唯一的问题可能在于价格。”

“菲洛茨父母寄过来的那笔钱能帮上忙。对了,还有离开的时间……我们得保证到了车站尽快就能上车离开,最好不要逗留。”

两人在病房里低声讨论着。

林渺坐在床头,一只胳膊环着曲起的小腿,玛尔太太俯身坐在床边,床头小柜被移到两人面前,用一只笔在上面作着记号补充起要离开的各类事项。

玛尔太太微转过头看着林渺的侧脸,那双眼睛很少动不动就哭,正专注地盯着眼下。

佳妮娜长大了……

也已经没有像以前那般需要她的陪伴了。

这也是当初玛尔太太提出离开罗塞并告诉林渺她想要联系过往朋友的原因之一。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玛尔太太一时有些失落,却也很欣慰,心脏里好似挤出了几滴酸甜的汁水。

第二天。

按照昨日的计划,林渺很早就醒了过来。

没过多久,就有医师来查看她的情况。

其实她的情况远没有这座医院里其他伤兵严重,不过这位上校夫人情况特殊,作为医师也该保持着这样的敏感度,时刻查看。

但林渺的情况又实在算不上特别严重,所以也只是指派了实习生过来问询记录她的实时病情。

原来的医师过来的频率已经少了很多。

林渺和这位实习医师交谈起来,她需要再打探到一些消息。

玛尔太太则是一早就出了病房门在外活动起来,她需要弄到两身衣服。

那位克诺德上校对佳妮娜的关注度明显更高一些,这给了被稍有些忽略的玛尔太太一些机会,去做些什么。

在病房这里行动起来的时候。

参谋部同样也有很多决策在进行。

克诺德刚从办公室里出来。

还没走几步,就正好迎面遇上了来找他的副官。

——荷斯。

这位副官戴着白手套,军装整齐,身姿完美,金发被打理得没有任何超出界限的例外,碧色的眼睛平静地隐于帽檐下的黑暗中。

很快,他跟在克诺德身旁略落后,向其汇报一起临时决策事项。

“……监狱方面,赫德克上校那边建议将他们全部投向厄勒族,关于这方面的宣传也可以开始了,我们可以鼓励民众互相举报,这有助于我们进一步掌控罗塞。虽然,我得说一句,罗塞现在实质上都在我们的掌控下,交通车站街道酒馆等都是我们的人,我们发布的所有命令都不会遭到阻碍,那些罗塞的政府官员们现在对我们言听计从。”

克诺德上校持重地点了下头,语气淡淡。

“是啊,完全在我们掌控下了。但再怎么说,名义上我们依旧没有合法控制权。”

说完,他下楼的脚步微停,又问起监狱的事:

“你说……监狱方面,赫德克上校那边建议将他们全部投向厄勒族?”

“是的。上校建议将他们全部投入厄勒族,后续也全部交由他们处理。这样的处理方式也许会让国防部一些同僚认为过于强硬。”

克诺德略考虑了下,军靴踩在平地上。

“我并不反对雷厉风行的作风。”

“这项决议通过。”他说。

平静的语气,举重若轻。

克诺德上校的身躯动作毫不犹疑,下了楼。

在这张不容情的凛肃冷脸上的灰蓝色眸子隐在眼窝暗处,冷淡到,不曾有任何波动。

医院里。

计划进行的很顺利,下午时候,林渺和玛尔太太已经成功离开医院。

两人换上了备用的衣物立刻就销声匿迹在人群中。

她们什么也没带,完全不像是出远门的样子,在火车站买了离开罗塞的车票。

时间紧急,几乎是争分夺秒。

好像下一刻医院里就随时会发现她们已经不见了。

两人几乎都是带着后面随时有人会追上来的准备立刻赶到了火车站,买了最快发车的票,两人气也来不及喘一口,买完票就飞奔到检票处。

火车也快要发走了,她们必须再快,再快,再快!!

眼看就到了检票处。

可忽地,她们瞧见了在检票口正守着的勃伦克士兵们。

林渺后退了一步,她在里面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正是在别墅里监视常监视她和玛尔阿姨的士兵们。

“……”

她走不了了。

显而易见。

玛尔太太也沉默下来,一种窒息的空气好像就这么黏着在两人身上。

四周人潮涌动,两人就站在那里好似扎根在脚底那一寸土地。

她们手上的车票十五分钟后就出发,自由即在眼前,却抓不住。

“……”

林渺叹了口气,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车票。

照理来说,当前的一切破灭了所有的期望努力,她应该感到极其难过,失落。她该哭泣,痛苦,怨恨。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却只感到一丝遗憾的愁绪。

刚刚紧张惶忙的心跳和情绪,就这么一瞬间突然平静了下来……像白茫茫什么也没有的一片灰白色天空。

果然如此……是啊,果然如此。

也许两人只能再离开这里,这是一次失败的出逃计划,趁着还没有被发现——

林渺将两人计划出逃以后的那笔钱都交给了玛尔太太。

“还有十三分钟,玛尔阿姨。”

玛尔太太一顿,顿时理解了佳妮娜的意思,佳妮娜是要她先离开。

她眉头微皱:“可佳妮娜你……”

“时间要来不及了。”

她望着玛尔太太:“玛尔阿姨,这是你离开的最好时机。以后也再难找到这样的机会了。”

“我会帮你离开。”

林渺思路清晰起来。

如果是她和玛尔太太两个人都离开,那么一个也走不了。但是玛尔阿姨可以。

玛尔阿姨先上车,她留在罗塞阻拦。

林渺笑了下:“就当是我为您送行,止步车站。”

玛尔太太是带着离开罗塞的决心的,可是,她却要因此和佳妮娜分别,佳妮娜一个人在罗塞……

然而她的弗格萨,她的家国……

玛尔太太两边都割舍不下,心脏和身体好像都不属于她。

时间紧急,没有留给她们什么告别的空间,她同样需要马上做出决断……她感觉自己像被闷在一个漆黑的罐子里,什么也听不见了,就连情绪也闷在里头……

玛尔太太感觉自己眼中白茫茫一片,却也只看到了面前的佳妮娜。

好像这车站此刻只有她们两人

在这下一秒就要分别的时刻,却不知为何,两人都没哭,甚至眼圈也没红一下。

体面得,好似,这只是一次不重要的出远门。

“……抱歉,佳妮娜,我说过要一直陪在你身边,在这种时候你更需要有一个人陪……”玛尔太太听到自己说,可她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

佳妮娜的目光定定,好像在对她说——

“去做吧。不用管我。”

玛尔太太点头,林渺松开她。

……

玛尔太太通过了检票,因为有士兵看见了林渺,林渺告诉他,她母亲要出一次远门探望亲戚。

而她会在罗塞等她母亲再探亲回来。

还会回来吗……

还会回来……吗?

林渺站在月台目送玛尔太太上了火车,两人互相挥了挥手,极其克制。

那辆火车远去。

火车身后的林渺变成了再也看不到的小点。

……

……

白茫茫。

白茫茫。

“妈妈……”

呆站在月台的林渺嘴唇颤抖,眼前什么也没了,眼圈,突然一红。

似有所感。

火车上玛尔太太身躯颤了下,突然泪水夺眶而出。无边际的悲伤像洪水般袭来让她痛苦得近乎要晕厥过去。

“佳妮娜……”

玛尔太太红着眼睛又扒着车窗外想往外看。

……可什么也没了。

……

林渺跟着月台的士兵回到了医院。

第82章 节日快乐(

林渺回到医院后没有再出什么别的岔子,她只是去为玛尔太太补办了出院手续。

医院告诉她,玛尔太太的医药费都会由克诺德上校支付,她不用再支付任何别的费用。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克诺德上校毕竟也是菲洛茨的上司,在这种艰难的时候深处援手帮一帮也没什么问题。

林渺听闻后只是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就转头又回到了病房里。

第二天。

这是她和克诺德说好的出院的日子。

一大早,林渺就去处理医院的手续。

以防克诺德有可能来到医院,又问起玛尔太太的事。

好在,情况很顺利,克诺德也并未来医院,这让她松了口气。

现在的天气已经热了起来,原来的衣服有些厚了,林渺一个人忙完这些事额上就渗出了些虚汗,又因为她好久都躺在病床上,身体依旧算不得完全恢复,昨日里好像又将她支起的一口气散了些。

恍然下楼后,只身出了医院门口怔愣了几秒。她才又好像突然魂魄返回。

孤零零地驻足在街边。

电车驶来发出滴滴的声响,林渺准备上车,摸了摸口袋却又窘迫地发现身上没有钱,只好退回了脚步。

……

林渺办完手续离开后不久,克诺德上校就知道了消息。

回到住处的林渺只是让自己忙起来,现在别墅里的人都已经离开了,就连这栋建筑也只是孤零零空荡荡地伫立在那里,清灵而孤独,无依无靠。

虽然林渺现在名义上还是上校夫人,但菲洛茨已经死在了战场上,这和以前又不一样了。

她已经失去了庇护,这样的头衔也没有特别的作用。

林渺已经换了身衣服,她坐在她和菲洛茨以前房间的床上,躬身收拾着那些物品。

衣柜里依旧还有几件菲洛茨的衣物,还有一套常服军装,林渺将他的衣物都收拾起来放到了一起,还有那块怀表,一起放了进去。

还有一些其他的小零碎物件,打火机,手表,烟草,几把军刀,戒指,钢笔等等,她和他的物品都混在一起,还有那些他带回来的巧克力,送她的首饰胸针。

按照道理来说,她应该将这些都收拾起来免得想起伤心事。

林渺擦了擦眼角,想将这些东西都分开,可做了一半,却又不愿意了,最后又全部都混在一起。

最后,也只挑了几件首饰出来,这不仅是他送她的礼物,在当前情势下,也是备用资金……

以她当前的情况,手里的资金倒还是充裕,只要不大肆挥霍。

林渺摆正放在床头两人的结婚照。

看着看着,实在受不了,又“啪!”地一声翻手盖住,眼眶微红出了门,去了玛尔太太的房里。

林渺将玛尔太太的房间都检查了一遍,以防可能出现的“把柄”连累到已经离开的玛尔太太,玛尔太太已经成功离开,绝不能再因为这些小问题而被牵连。

外面突然传来什么嘈杂的声音。

林渺从房间里出来,从楼上往下看,一个士兵正站在门厅口,指挥着外面的人搬什么东西进来。

见到林渺,那士兵向她说明情况。

“夫人,克诺德上校让我们将您遗留在拘办处别墅的物品返还回来。”

林渺下楼来,那些物品被暂时放在桌面和沙发上,包括一些遗留的财物,一转头,几个士兵抬着一架钢琴进来了。

正是她房间里那架她从来不会用的钢琴。

只有克诺德上校会用。

林渺抿了抿唇。

“夫人,这架钢琴您看放哪里合适?”那士兵询问林渺。

最后,那钢琴被放在了靠近楼梯的墙边,占据了显眼了一席之地,在她和菲洛茨的家里。

“……”

而那些士兵来到这里返还东西后并没有全部离开,留下了几个在别墅里,里面并没有林渺在拘办处别墅熟悉的小士兵。

等克诺德上校过来的时候,甚至林渺还没有第一时间知道,那士兵已经开门迎进长官。登堂入室。

一进门,克诺德上校就看到了那架钢琴,走过去,用手指敲击了几个琴键。

听到声音的林渺很快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楼下穿着军装的男人,正站在钢琴旁。

对方抬头朝她看过来。

“……节日快乐。”克诺德上校像是给她了一个惊喜一样双臂挥开,突然笑起来。

林渺心神一凛。

“节日快乐,上校。”她朝他笑了下。

丰收日在勃伦克是个热闹的节日,所有人都会在街上集会,分发食物。

不过显然,当前的情况下,在别墅里,克诺德并没有兴趣将这场节日庆祝办成所有人都来的热闹宴会。

这场热热闹闹的丰收日在别墅里只有两个人参与。

克诺德上校带来了一个巧克力蛋糕,一束花,还有在厨房忙活的厨子,很快,桌上就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林渺转头看着那些人都退了出去关上餐厅门。

她回过头。

克诺德上校已经坐在原来属于菲洛茨的位置上。

“我能坐在这里么?”

“……您请便。”

林渺点了下头。

她明白自己孤立无援的境况。

现在餐厅的门已经被关上,屋子里也只有他们两个人,屋子外又全部是他的人。

对方无论是想坐到哪里,她都无法阻止。

克诺德上校笑了下,就自在地坐在这椅子上。

他对林渺的反应也并不感到奇怪,甚至可以说是在预料之中。

而且在拘办处别墅他们已经相处过相当长一段时间,他和她的关系并不差。

“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是庆祝活动,却只有我们两个人。”克诺德上校说。

林渺点了下头,看向他。

“是有一点,我以为今天会很热闹。”

“你希望会有很多人来吗?”

“当然。”

“如果你喜欢热闹,下次我可以多叫一些人来。不过今天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克诺德的淡淡声线里带着一丝纵容溺爱,对方灰蓝色的视线朝她看过来。

说出这样的话,暗藏的示好似乎也变成了明示。而替林渺做主的语气如此利索应当,又好像这栋别墅已经是他的地盘。

“谢谢您。”林渺道谢。

随即又有些犹疑:“不过……”

她目露疑虑,似乎在顾及什么,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

“不过下次还是算了吧,上校……现在除了您,应该没人愿意和菲洛茨扯上关系,您知道的。”

“而且……”

说着,林渺各为两人倒了一杯酒,将其中一个倒好酒的高脚杯推到克诺德上校面前。语气略显忧郁。

“我丈夫也才去世不久,我不该那样寻欢作乐。”

菲洛茨留下的财物足够她花用。如有必要,她倒是愿意安安静静在这里“守寡”,远离那些纷杂——直到战争结束。

克诺德看着面前女人朝他推来的酒杯,他的手指放在桌面,却并未去动。

“所以……你要为他守贞?”

石破惊天一句反问,林渺准备去拿酒杯的手都抖了一下。

这太直白了。

这不该是克诺德能说出的话,他对着他下属的妻子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可他偏偏就说了。

这里没有其他任何人,只有他们两人,是的,所以他说什么都没关系,他做什么都没关系。这别墅里外都是他的人。

“上校,这……”

林渺咽了口口水,顿在桌面上的小臂不由绷直。

克诺德打量了一番她。

“我建议你最好不要那样做。”

却淡淡建议道……

林渺大脑霎时宕机了下,几乎戛然而止。在听到了对方的建议后。

……

这太荒谬了。

她听到了什么?

他居然建议她不要为自己的丈夫守贞。他在鼓励她不忠吗?

那她要因为谁而不忠?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随着刚刚对方的那句话,他们两人之间的氛围就已经揭开了那层一直罩着的虚伪之纱,都明了起来。

林渺转头看向对方,在提出这样的建议说出那样的话之后,克诺德上校神情自若,军装笔挺。

克诺德上校也朝她凝视过来。

目光平稳。

他确信,他已经毁灭了面前女人意图安于现状的幻想。

只是让一个女人不得安宁,那是很简单的事,更何况这是个美丽的女人,这个女人无权无势。

她不可能会安宁的。

更不可能守寡。

举手之劳。

克诺德上校目光扫过林渺手上的戒指,唇角微挑,举起酒杯朝她一敬。

“干杯。”

第83章 趁人之危

因为这过于私密又不太合时宜的话题,餐桌上一时安静下来。

饶是林渺在最一开始并不想得罪克诺德上校,包括她的拒绝依旧委婉地表达过,但谈话进展到这一步,她也没办法维持起虚假的笑容。

他是她丈夫的上司,她是他下属的妻子。

在这样的场合下难道她该脸上带着笑容去迎合接受,然后呢?顺着对方的意她出卖自己的身体去讨好他吗?

她毫不怀疑对方会得寸进尺。

但她又没有什么更好的应对方式。

对于克诺德上校敬过来的酒,林渺很快执起酒杯与他仓促一碰就喝了下去,而后就低着头一言不发用起桌上的菜来。

她的动作明显有些急促,就连克诺德也看出了她此时的无措与逃避。

林渺与餐盘里的牛排做起斗争来,可是那餐刀怎么也锯不断,整个无助的身体好像全将那力量压在了手腕上,手腕细弱,那力量却被微颤双手散弱下去难以凝聚。

餐盘也被带动着咯吱咯吱作响,还有桌上的酒杯,餐具……克诺德上校一下按住她的餐盘。

她这才好像反应过来一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别急,佳妮娜,这场庆祝才刚开始,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林渺的心脏颤了一下,这好似是种针对她的宣判。

在这栋别墅里,没有能保护她的任何力量,菲洛茨已经不在了,玛尔太太离开了,别墅里外都是克诺德上校的人,她该怎么做?

真的要顺应他吗?

不……

林渺松开了手里的餐具,下意识右手摸向衣兜里,却遗憾地什么也没有,顿时一种空虚难耐涌了上来。

在医院里她答应克诺德来别墅里庆祝,绝非是为了造成现在这种局面,她以为克诺德起码不会这么快摊牌,起码还要再过一阵子,等她能够放下这一切,等她稍稍恢复……

她的丈夫才刚死,她才从医院里出来,她昨天又失去了她的妈妈……

突然的崩溃袭来,眼泪无知觉地掉落下来,那只按在餐盘边缘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林渺用力想要抽离回来,可纹丝不动。

“放开我……放开我……我不想庆祝了,我要出去……”

佳妮娜的激烈反应有些出乎克诺德的意料。

在此之前,她看起来恢复得很好,那些对她的打击都已经过去了,乃至于他根本没有追究过她母亲离开罗塞的事。

然而现在他恍然有种对方早已将自己放逐沉沦其实从未谈得上精神恢复的可能性。

“佳妮娜!”

他突然震声叫她的名字。

林渺这才停下来,不再说那些话,可低着头也不去看他,任由他握着她的手腕,像是一团软绵绵的死肉。

克诺德重重呼出一口气,胸口起伏,他松开林渺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踱步了好几个来回。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他可不想将她的精神弄到崩溃,再漂亮美丽的女人,那也是个精神病!

今天过来这里的时候他特地准备了一份礼物,是一份工厂合同,只要她签了字,那这个工厂就是她的了,只要坐着就有源源不断的钱财和生意,他自认他对于女人还算有绅士风度。

可再次踱步到椅子旁,克诺德看向那依旧安静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垂着睫毛,一言不发,发如丝绸越过莹白好似发亮的脸侧皮肤,娴静柔润得像座漂亮的女神像。

克诺德又坐回了椅子上。

“你有点太紧张敏感了。”他说。

林渺的目光动了动,不过依旧没什么回应。

“我知道,经过刚刚,你已经好多了。”克诺德说,他侧着身体右腿叠起靠在椅背上,而后,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在拘办处别墅的时候,佳妮娜就有爱抽烟的坏毛病,也许是压力所致,在她刚开始搬进去的时候他常能在她房间里发现那些香烟的痕迹。

中途一段时间减少过,在菲洛茨上校回来一趟后,她就又有了那些坏毛病。

在医院里医生可不会让她抽烟,所以她刚刚的动作是想去拿烟,可是什么都没找到。

克诺德上校掏出自己的烟盒从中取出一支递过去。

他看到对方的动作顿了下,还是伸手接过。

林渺将烟放进嘴里,对方就将打开的火机递到她唇边。

她点燃了香烟,抽了一口,尼古丁令她的精神稳定了些,也似乎能填满一些空虚。

“……谢谢。”

对于佳妮娜下意识的道谢,克诺德甚至觉得在这种场合下甚至有点幽默的可爱,在烟雾缭绕下,说实话,他并不讨厌佳妮娜在他面前抽烟。

他倒是挺喜欢这种他与她之间只一挥就散的薄雾一样的东西。

将那些好感压下,克诺德将火机“啪!”地一声随意地扔到桌面上。

他说道:“佳妮娜,我想要什么,你应该已经很清楚了。”

在当前的情况下,克诺德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只会乘势出击。

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也没必要遮遮掩掩,不如索性将一切都说清楚。

林渺抽烟的动作一顿,低着头,嘴唇似乎是动了动,但是依旧没发出什么声音来。

“……”

而到了这种地步,想必她说什么,克诺德也不会放在心上。

“听着,我不会逼迫你,但我也没多少耐心,我希望你必须了解这一点。”

克诺德面向林渺叠起腿,双手十指半交叉着手臂自然垂下落在腰部,军装上的皮带因为姿势的缘故稍偏斜到右侧。

他说:“佳妮娜,你需要我。”

“……”

克诺德不紧不慢,继续道:“你很清楚,你需要我。如果没有我,格兰特明天就会来找你的麻烦。”

说到这里,他注意到面前女人的身体似乎轻颤了一下。

克诺德起了些兴趣,他缓缓倾身过去。

“可我不一定需要你。”

“佳妮娜,这只是出于我的同情心,或者说,是我想要这么做。你该明白,这并非我的义务。”

“而恰恰相反……这是你应该抓住的机会。”

这个时候,他已经距离她极近。

他看着她,手指扫过她的发丝。

“我们不是针锋相对的仇敌,我们以前相处得很不错,让我们就像以前那样。”

林渺没说话,只是垂着头抽了口烟。

克诺德的视线往下,落在她唇上,他的头低了低,靠近她,缓缓闭上眼……

他的唇本该落在他所想要降落的她面前女人柔软的唇上,可是突然最后一秒,她转过头,他的唇落在了她头发上。

克诺德睁开眼。

只见面前慌乱别过脸的女人正沉默着低头咬住唇,等再看向他时,才发现痛苦挣扎中早已眼眶微红。

她一定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

这个无助的女人眼中仍有一丝带着期望的请求,神情脆弱,却令人无比怜惜。

“上校……我们就当做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您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没听到。我向您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今晚发生的事。”

佳妮娜的声音近乎恳求。

她那双浸着一层晶莹水膜的漂亮眼睛里装着散不去的痛苦,她看着面前男人越来越冷的脸色……她的嘴唇动了动。

“……可是我爱他啊,上校。”

失魂落魄地。

视线好似透过了克诺德的身体望着虚空一点。

可是她知道,她说什么也没用。

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

“只有他爱我。”

林渺捂着脸哭泣起来。

“可是他不在了……”

她的声音隐隐有些崩溃:“您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事,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您可以晚一点,也不要在家里,您在趁人之危……”

“菲洛茨生前很信任您,他叮嘱过我,要尊敬您……”

林渺确实有点精神崩溃。

但她也认为,在她说出这些话后,但凡对方还是个人但凡有一丝道德就该适可而止,不应该去逼迫一个刚丧夫的女人。

她知道菲洛茨和克诺德的关系不错,克诺德也很看重菲洛茨,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他更不能那样做,他只要有起码的对于菲洛茨和她的尊重,他就该立刻收回想法。

哭是真的,崩溃是真的,到最后她也难以分辨清楚,她只是希望对方还有一丝丝人性,现在就放过她。

“上校,求求您了……”林渺泪眼朦胧拉住他的衣袖。

放过她吧,放过她吧。

克诺德垂头看着她……一时没说话,可脑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却是:

勃伦克的女人从来不会哭成像她一样美。

美,真美。

哭也很美。

他根本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也不在乎她说了什么。

面上,克诺德抿紧了唇,神色不虞。他提着她的身体捏紧了她的手腕。

“佳妮娜,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他的嘴里吐出名字:“格兰特。玛尔罗琳。”

每说一个名字,面前的女人好像就失了一份力气。

神情黯淡下去。

“……”

她好像哭也哭不出来了,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他低下身体与她平视,最后,他几乎半跪在地上。他又抬起头来去吻她,左手与她十指相扣,闭上眼,从下颌到唇角,就要吻上她的唇,林渺别过头,他再次吻到了她的头发上。

克诺德睁开眼,右手强硬地制住她的脸,非要让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

第84章 侮辱

用力地亲吻,她的呼吸也属于他。

心中遥不可及的某种无可言状好像突然在这一刻终于触碰到,真真切切属于他。

克诺德知道,很久以前他就知道,并且对此怀有信心,他一定会得到。那只是时间问题,等待对于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他并不缺乏耐心。

只有在触手可及的此刻,唇上传来的温度,湿窒,令他手掌更用力将对方抵进怀里,一秒钟也不愿意等,一丝缝隙也不露。

死死地令两具身躯贴在一起,牢牢不放。

克洛德的力气显然有些大了,林渺感觉到窒息和皮肤上的疼痛,可这似乎又算不上什么,因而只是目光动了动,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手腕只是稍有动作,对方就立刻反应过来制住。

林渺闭上眼无声地哭泣,对方就半跪在她面前攀着她的身体与脖颈,好似死死地将她往深渊里拉。

恶魔的瞻仰,恶魔的吞噬,她的身体被死死坠住,她拼劲全力也逃不出来。

突然一阵失重,克诺德用足了力气一下将她从椅子上扯下来,从门外只听到餐厅内有椅子倒地的声音。

“佳妮娜,佳妮娜……”

克诺德到她的耳边不断轻语她的名字,声音带着呼吸,还有细细密密在脖颈上游走的吻。

林渺闭上眼,想偏过头,恨不得捂住耳朵,可她的手难以到达那里,到最后,只能单手捂着脸,呼吸起伏的胸部随着夹杂的抽噎时而不规律起来。

餐厅里已经没有人去在意那些食物,只有呼唤她名字的轻语和抽泣的回应。

戒指的冰凉混杂着泪水与混乱,林渺似乎清醒了些,透过手指的缝隙微微睁开眼可以看到模糊的光亮。

她手指动了动,戒指不知何时移到嘴唇的位置,冰凉,干净,一如纯洁的婚姻与爱。

泪水还在不断涌出来,目光只是望着那透过指缝的似乎能永恒的光亮。

克诺德似乎觉察到这种特殊的安静,他睁开眼,一下直起腰来。

他目光从上至下打量她,这下子,他又成了那个居于更高处的凌驾者,刚刚他已经将佳妮娜从椅子上扯了下来。

他胸口起伏着,头发稍有凌乱,看着躺在地上的女人,他的双腿跨过对方身体几乎跪压在上面,锃亮的黑色军靴完全制住了她的双腿。

克诺德抹了把脸,一下探下腰,伸手就扯开了林渺那只捂着脸的手,微喘着气,目光在那戒指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林渺。

似乎恢复了些清醒。

她看起来真是快死了。

他毫不怀疑,他可能会将她逼疯。

那双灰蓝色的眸子凝视着她,而佳妮娜半闭着眼睛根本没有在看他。

他又觉得胸口哪里变得极不舒服,不过脸上并没有多大的波动,反而比起之前的沉迷似乎还多了些清醒冷静。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克诺德清楚地知道也许他下手有点重了,或者这并不是个合适的时机,他显然有些过于急迫,现在还来得及。

心里这么想着,他的表情收敛起来,呼吸渐渐缓和下来。那些欲望被他控制着似乎在脱离退却。

那双灰蓝色的眸子一直盯着她。灯光投下,陷于眉骨阴影中。

他的腰又慢慢直起,好像正谨慎远离猎物领地的猎豹。

感受到身上的重量在减轻,林渺的胳膊动了动,作势想起来。

可她的肩膀却突然被按住。

克诺德突然一下子又将她死死压到地上。

他目光冷淡,立刻探下身去,一手去扯衣领,最快速度去解开衣领的风纪扣,克诺德完全放下身躯将身下整个人完全覆住。

黑暗中灰蓝色眸子里积攒的所有理智退却的欲望全都爆成星火,轰然点燃了身体的每一处。

他在乎吗?有点在乎,但当前这种情况下那些在乎那些理智全部都见鬼去吧!

毫不犹豫地握住林渺那只戴着戒指的手腕,非要将五指强行挤入,就让他们十指相扣!

紧紧地掌心对掌心,嘴唇对嘴唇,他解着自己的衣服,也解对方的衣服,手掌在这具身躯上游走,像野兽一样纠缠住她,与她脸挨着脸摩挲,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呼吸,都属于他。

就算是她神志不清,她也属于他!

很快,他又沉溺进去。

他需要她……他需要她……

他呢喃着,像是快要渴死的可怜人。

……

……

林渺真希望自己能就此疯了,那还能简单些。

但很遗憾。

她没有。

有时候居于某种痛苦困境里,却又痛恨起这种生命的顽强来,到最后,反正是哭也哭不出来了。

外面的天微微亮,房间里的灯亮着,克诺德已经起床。

床上的林渺背对着克诺德只是无声地侧躺着,直盯着地板缝隙的某一处,一半落在灯光下,一半在黑色的阴影里。

也许她该感谢,克诺德没有选择她和菲洛茨房间。

当然也不排除在那种时候他不想看到任何关于她丈夫的一切痕迹。

身后传来声响,克诺德穿好了衬衫和裤子,往这边走来。

那黑色的军靴踩进了阴影里,踩住了那条缝隙,线条直挺。

林渺闭上眼佯装未醒。

“我知道你醒着。”

一只手落在她颊侧,大拇指缓缓摩挲着,干燥而冰凉。

“我会常过来。”

林渺闭着的眼睛颤了下。

“要学钢琴吗?那时候等我过来,我教你。”

林渺别过脸想离开对方掌心的范围:“我没兴趣。”

克诺德却不容许,一手托住她的脸还落下一个吻,弯腰垂眸,在她耳边轻语。

“你得学。我会做一个好老师,我会教好你。”

他的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脖颈,在上面暧昧地打着圈。

林渺眼皮抬起。

用带着淡淡嘲弄的声音讽刺他。

“老师上学生?”

克诺德在她脖颈处的手指一停。在没参军以前,他可是个好老师。

如今听了这话,他垂眸凝视林渺片刻,却突然笑出声来,甚至越来越止不住,松开了林渺,然后低头重重地吻在她唇上。

带着些他都没预料到的郁怒与报复。

来自于她对他职业的轻蔑侮辱。

直至身下的人喘不过气来,他才又放松了力道,选择大度地放过她。恢复了些体面。

第85章 钢琴曲(结

在天差不多完全亮起的时候,克诺德军装笔挺,人模人样地离开了别墅。

林渺靠在窗户边,穿着睡衣,垂目平静地看着他离开楼栋。

他的汽车在别墅旁停了一夜,上面是不属于别墅里任何一个成员的新的车牌号。

那道灰色干练的身影很快大步来到了车旁,克诺德在工作上从来不拖泥带水,一如他走路的动作姿势,快到车跟前时,那车里的士兵连忙出来为他打开车门。

在坐进去车里前,克诺德灰蓝色的眸子掠过那窗前隐约的影子,动作利索上了车。

他已经恢复了往日冷淡而克谨的那副公事公办状态,至少从他的外表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不同寻常的昨夜好似于他而言只是个普通的晚上,他什么也没做过。

开车的小士兵看也不敢多看一眼,更不会多问,几乎不用克诺德特意发号施令,便驱车去往政府大楼参谋部。

自从南线战场的那次胜利以后,勃伦克所面临的外部压力已经小了很多。

不过这场战争的意义是重大的,胜利尤甚!

在南线战场取得胜利后,勃伦克国内将这场大胜渲染宣传得空前绝后,报纸大肆报道,好几部电影立项意在歌颂这伟大一刻。

这场宣传攻势来势汹汹,将往日偶有的那些质疑阴霾全都一扫而空——

就像是祛除了最后一层又生在这个国家上的“有害细菌”,变得光洁如新,纯粹伟大……!

每个人都为自己生而为勃伦克人而骄傲,他们在艰难的战斗后取得了重大胜利,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吗?这难道不是上帝和命运的庇佑吗?

这成了某种在国内流行起来的论断,甚嚣尘上。

胜利喂饱了所有人空虚而饥饿的心房,化为自豪充盈起来,勃伦克空前团结一致,发动战争的总理和他的党派获得空前声望!

他们应该抓住这样珍贵的机会继续进军!他们自信会得到下一次,下下次,下下下次,直至最后的完全胜利!!

因而,在这样的情势下,罗塞作为重要的前线补给城市,在战争中依旧起着重要的战略作用。

克诺德刚到政府大楼,帝国安全部的赫德克上校早已久候。

他的身后跟着最近又提拔起来一次的希德里克中尉,不,是上尉了。

他们这次到来是关于上次克诺德批准的由帝国安全部全权收容处理那些罪犯的事宜。

克诺德看了眼面前的这两位一眼,三人一齐进了办公室。

国防部和帝国安全部属不同部门,但是在上次大清洗后,在这次战争胜利后,两者的区分已经不那么重要。

起码在罗塞是这样。

办公室的门从里被关上。

赫德克上校从希德里克上尉手里拿过一份文件。

这里面关于前线方面的补给缺口,以及罗塞当前的补给情况。涉及军工各类工厂,成本,劳力等详细统计内容。

勃伦克要继续打下去,但是后勤支撑显然又稍有些勉强,特别是罗塞——

罗塞作为重要战略城市,理应要发挥更大的作用。

但现在又面临一个问题。

“罪犯不太够用了。”

赫德克上校说。

同时,他指出的这个问题本身,其实也又附赠了解决方案。

克诺德上校离开后,林渺又在窗边站了好一会没反应。

外面的天气一天天好起来,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别墅里那些许久没修剪的花草都野蛮生长起来,尽情享受着阳光的照耀。

林渺关上窗帘,室内变得昏暗起来。

任由自己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有些迟钝里反应过来,她来到这里已经快一年了。

当初刚来到罗塞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想必她原来住着的乡下此时又已经恢复了漂亮的绿野,安静而静谧。

“……”

林渺翻了个身,用被子将全身和脑袋都捂住,渐渐沉睡在黑暗里。

一天也没出房间门,醒了就继续睡,睡着了便不用再想那些事,到最后脑袋昏昏沉沉,闭上眼睛也难以再睡下去。

外面的夜已经黑沉,闭上眼睛睡不着,也逃不掉。

于是就睁着眼睛抽烟,一根一根地抽,等到第二天打开门时,屋子里简直漫得到处是烟味,整个房间不成样子。

那些士兵还守在别墅外面,林渺也没什么出门的想法,就一直待在房间里。

这几天里,克诺德又过来这里和她用过两次餐。

她越发不想出门。

烟瘾越来越大,菲洛茨和她的卧室门被她锁得死死的。

所以,当佐恩下士来到这栋别墅再见到往日熟人时简直吓了一跳。

佐恩下士就是林渺在拘办处别墅时负责监视她的人。

不过两人的关系相处得倒不差。

在当时,佐恩也不觉得克诺德上校对于他所需要监视的佳妮娜女士有什么恶意。

……也许只是担心她出什么事呢?

毕竟那个时候菲洛茨上校还在战场上,他听说过独自一人留守在住处的,作为上校夫人的佳妮娜被差点被袭击的事。

后来么……菲洛茨上校牺牲在了战场上,还惹上了一些麻烦。

所以佳妮娜以后的日子比起以前来可能会过得要稍艰难一些。

从朋友的立场上,单纯的小士兵还是希望身边的人境况能稍微好一些。

所以当克诺德上校再将他安排到别墅里,说是要保护佳妮娜女士的时候,他也没怀疑过什么。

尽管,也许,大概,可能,有那么一点奇怪的意味。

但从结果上看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克诺德上校如果还关心佳妮娜女士,那她应该日子会稍好过些。

可来到别墅后看到往日熟人的状况,他根本再说不出这种话了。

他简直搞不明白她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像鬼一样,简直就像鬼一样,像一个穿着白衣服的漂亮幽魂。

佐恩下士站在门口,站直了身体,莫名感觉到一种他不该来这里面对她的难安来。

林渺自然也看到了这位熟人,朝他看过来。

她嘴唇动了动:“不进来么?”

怎么说呢,他感觉,他又感觉面前佳妮娜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不认识的人。

在拘办处别墅的时候,她可能确有一些烦恼,但他感觉她的灵魂和感情是温暖的,脸上常有笑意。

现在就好像一下子干涸枯竭,像是冬天的荒原。

佐恩迟疑了下,还是进了门。

离几米远,他就闻到佳妮娜身上浓浓的烟草味,好像浑身的衣服都被浸透了。

他注意到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你的情况看起来情况很差。”佐恩望着她发愣,近乎怜悯的语气。

现在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人,如果像是以前,他们还可以说一些不用报告给克诺德上校的话。

当然了,那些话也只是朋友间的正常谈话,没什么重要性。

林渺右手撑着脑袋倚在沙发上,那只手上拿着叉子,她面前的桌子上有一个盘子,里面的饭菜还没用几口。

她侧过头看着佐恩:“是克诺德让你过来的?”

“对,这是上校的命令。”佐恩点了点头。

说着,他顿了下,又用不确定的语气补充道。

“也许是看在我们之前还算熟悉的份上,才让我过来。我也不清楚。”

林渺点了点头,空气又沉默下来。

“……”

“……”

“……菲洛茨上校的事,上校应该也不愿意看到你变成这样,总是为他伤心。”

安静的空气里,佐恩又突然安慰了一句。

林渺神情一顿。

在佐恩看来,佳妮娜大概是还在菲洛茨上校的事难过,没有从那样的打击里走出来。

当然,他是十分理解的,他也有喜欢的姑娘。他对此十分理解。

可是,安慰完人的佐恩下士似乎发现氛围变得有些微妙,饶是他再迟钝,也有所觉。

但又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说。

倒是林渺沉默了会,又点点头。

似是肯定了他说的话。

她又看向佐恩下士,这是她认识的朋友,她扯起嘴角让自己微笑了下,语气软下来回了一句:“嗯,我明白。”

林渺接受了他安慰,也并没有拆穿这一切。

也许她该和她的朋友多说说话,不过她又实在没什么想说的。

林渺吃了几口饭后就上了楼,之后便一直留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这样又过了两天。

佐恩下士发现克诺德上校过来了一趟。

克诺德上校一晚上都没有离开。

佐恩下士突然有一阵想呕吐出来的冲动,他将一切都想明白了……

冲动之下,他甚至出格地想要给上校的脑袋上来一枪!

但是清醒过来后他发现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依旧遵守军人的职责遵守上校的命令,站直了身体守在黑暗里。

这真是令人难以忍受。

在罗塞不止一次发生过这样令人难以忍受的时刻,他真是讨厌极了这种后方见到的所有一切。

“也许去战场会更好一点,只需要和枪炮打交道,说出去,我还是为国而战的英雄呢……!”

如果能上战场。

他会努力摘得荣耀,成为楷模,让他的母亲,他喜欢的姑娘,都为他而骄傲!

勃伦克的报纸上总是这样宣传的。

别墅里响起了优美的钢琴曲。

愈加昂扬,美丽。

林渺斜倚在沙发上,听着这乐曲,缓缓闭上眼,手指竟然也不自觉敲击起节奏来。

这乐曲带领她的情绪不断盘旋,往上,最终一定要见到那令人无比期待的惊艳终章……!

突然,反应过来后她差点笑出声来。

喔,为了逗她开心,罗塞的总督,克诺德上校亲自给她演奏呢。

她感觉自己此刻已经分不清快乐和悲伤。

林渺听着这美丽的钢琴曲,就这么陡然地,没有任何预兆,荒谬而快乐地笑出来,一层湿润水膜飞快从眼底泛起。

她支着下巴。

“上校,这首曲子真好听,您可以为我弹奏一晚上吗?”

林渺这句带着轻佻的指令就这么说出口。夹杂微妙的快意。

而听了这话,军装笔挺端正坐在钢琴前的克诺德只侧眸看了她一眼。

随后好似真的听她话一样,回过头,闭上眼,指尖流畅美丽的音符自在倾泻。

将情感投入进去,沉溺进去,空荡荡的房间完全成了乐曲的天堂。

克诺德带来了些酒,林渺喝了些。

晕乎乎地倒在沙发上,自在,沉醉,痴痴地笑着,好像这样就能将所有的一切都忘却……

克诺德手下不停,神情投入。

他也早已沉溺进去。

乐曲高昂,盘旋,往上……

佳妮娜已经醉醺醺的,倒在沙发上。

她变成这样,绝对有他放纵的功劳。

关在这里,烟与酒,要多少有多少,怎能他一人沉醉……

他沉迷,那她也不能清醒——

勃伦克,胜利,佳妮娜,他的爱,他的欲望……!

“——!”

克诺德上校手指陡然停下,乐曲戛然而止。

可惜是残章。

第86章 无力(行文

晕晕乎乎中,林渺感觉自己从沙发上被抱起。

她知道是谁,她其实也有点意识。

克诺德带来的酒其实一点也不好喝,尝到嘴里又苦又涩,舌头像被针扎一样,她一点也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