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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这孩子……”

崔一看了一眼小孩, 想要说他出尔反尔,嘴里没有一句实话,可看着那孩子紧紧的, 又怯生生的抓着叶景和的一片衣角的手, 所有的话又变成了一声叹息。

他才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而已,有这样的戒备心……也是正常。

“我,我叫钟安, 阿妹叫钟乐, 爹娘说希望我们平平安安,一生喜乐。”

钟安轻轻说着, 不过一个六岁的孩童, 却有着近乎成年人的冷静自持。

叶景和听着听着,忽而一怔, 他记得剧情里有过这个名字。

钟安,昌明二十七年的状元郎,彼时的男女主已经走完了破镜重圆的过程, 携手看那一场引动满城喧嚣的状元游街。

而男主, 也就是小渡看着女主眼中的欢喜, 下定决心,抛弃曾经的不着调, 认认真真考科举。

而且……那位状元郎也有一位当做眼珠子的妹妹, 只是他的妹妹眼不能视,口不能言,在后面没少成为那位状元郎的笑柄。

想到这里, 叶景和不由得攥了攥手掌,垂眸看向钟安:

“你刚才说你知道你爹娘在哪里,是真的吗?”

“是, 是真的,我是最后一个被送走的,他们带送走的时候,我听到了。”

否则,他又怎么会那么多次不要命的往外跑,那是因为他知道爹娘一定会在等他!

“在哪儿?”

“方柳村、方成村还有方崖村!”

钟安说到这里,声音几乎破音,一错不错的看着叶景和,随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的磕了几个头:

“求公子救命!只要,只要能让我一家团圆,我这条命就是公子的!”

崔一闻言,都有些动容,这孩子戒心如此之重,可愿意在公子面前俯首,想来是极为爱重家人了!

叶景和看向钟安,将他扶起,温声道:

“好。先起来吃点东西吧。”

而村长儿子看到眼前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是,凭什么?

刚才这劳什子公子一颗石子就把他的牙打掉了,现在对为什么这羊崽子却这么和善的?!

叶景和扫了一眼村长儿子:

“把他绑了,等人都来了再处理。但今日,为防打草惊蛇,我们还是照原计划来。至于钟安……”

钟安将手里还带着余温的竹筒放在地上,又磕了一个头:

“公子,我回家呆着。”

钟安虽未明说,但这个家指的是哪里,却不用多言,崔一想了想道:

“你一个孩子回不回去,应当不打紧。”

这个钟安,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若非戾太子不做人,他又怎么会家破人亡?

幸而得国公施以援手,这才能让娘亲颐养天年。

钟安看了一眼崔一,没有说话,只等着叶景和开口,他只信公子!

“好,做戏做全套。这村子里,可不止一双眼睛……”

崔一神色一绷,没有说话,是他犯蠢了,国公曾说他有领兵之才,却无领兵心性。

今日一看,他竟是连公子都不如。

“是,公子。”

钟安立刻趁着大部分人还没有起来朝“家”里走去,方白村的人都已经习惯了钟安每天天不亮就到嘎吱角落寻找吃的了,看见他也觉得见怪不怪。

等回了“家”,钟安看向一脸麻木的爷奶父母,然后捡起昨晚地上扣着的木盆,伸出手指抠向嗓子眼。

一瞬间,木盆里充满了他刚刚吃进去的早饭。

“吃。”

说完,钟安又缩到角落,翻着石块泥土里的虫子,而他的“家人”们一下子眼睛亮了起来,像是一头头饿犬一样的扑在木盆旁,对着那还夹杂着淡淡酸味的呕吐物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钟安按了按干瘪的胃袋,低下头去,那些人将所有人收获的粮食一粒一粒都算得十分清楚,等挨到收获的时节大部分人家里已经无米下锅,只能拼命的抢收,换取救命的粮食!

至于饿死的……一直都会有新的来替。

钟安看着自己的“父亲”,他的上一个“父亲”是去年冬死的,不是冻死、病死的,而是饿死的。

他把自己最后的口粮留给了自己,他说,他说:

“我要死了,你还小,能活。等你以后能出去了,替我,替我去看看我的儿子,他他叫小虎子……”

亲人的思念,“父亲”的嘱托,一件一件,一样一样,犹如一座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钟安小小的身体上。

他不能死,他得活,他得活……

等看着“家人”吃了东西后,钟安这才用沙哑的声音道:

“昨天我们家没有来过人。”

男人等看向钟安,钟安指了指木盆:

“想被人抢走粮食吗?”

男人等摇了摇头,钟安又缩了回去,然后在男人一家出门割麦子的时候,他也迈着虚浮的脚步,摇摇晃晃地跟了上去。

村长站在田间地头,一个一个点着人数,等看到钟安的时候,他嘴角撇了撇。

亏他还以为这小子会想法子游说那群当官的带他走,没想到他这胆子怕是早就被吓破了吧?

吓破了好,等他真正长大,就会真的属于这里,真的在这里扎根,到时候他,他的子子孙孙都要在这片土地上为大人耗尽最后一丝心血!

村长想起他有一次去向县令大人汇报收成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把他们这一群人叫做牧羊犬。

可村长却不觉得难听,牧羊的是犬,可他牧的是人,永远,永远都有人比他低一级!

这一天,天气很热,可是埋头干活的农人就像是察觉不到一丝热意一样,从早干到晚,饿了的时候也只是喝些凉水充饥而已。

而叶景和带的人却也像是被热到了一样,今天的工作量竟连昨日的一半都没有。

村长对着地上呸了一下:

“什么总事,也是个昏官!不知道那小子到底有没有办成事儿?”

不过,村长要是仔细数过,就会发现夜景和手下的人,每过半个时,时辰就会有两个人消失。

等夜幕落下,兵将们围着火堆汇报:

“公子,东三户家中无粮,只有案上放了一把野菜!”

“公子,西五户家中无粮,唯独墙角放着些细土!”

“公子……”

“……”

叶景和听着听着,听笑了:

“你们今日可都看到了,这田里丰收的麦浪一忽接一忽,可是,辛辛苦苦流血流汗的人却连一粒粮食都见不到!你们还能看得下去吗?!”

“不能!!!”

兵将们低吼出声,崔一隔着火堆看过去,就看到他带来的这只精兵眼中此刻红的滴血!

“好!既然看不下去,那就请诸位现在随我走一趟!先为此村,除贼!”

“公子!不可!我这一向大人传了信,可严总兵带兵来此还需要时间,咱们……”

“咱们什么?师傅你可都听到了,这个村里其他人的家里连一粒粮食都没有,饿到要吃野菜,吃细土来充饥!等严总兵带人过来,要累死,饿死多少人?你能等得下去,我等不下去!”

“可是……”

“走!”

叶景和大步朝前走去,似乎毫不怀疑身后的兵将会不会跟上,而下一秒,原本在原地静立的兵将,其中一人迈开了步子,跟上了叶景和的身影:

“大人,公子说的没错,这个村子里的百姓,根本没有被人当过人,咱们当初跟了您,就是不想再看到这样的事儿,您忘了吗?”

那兵将抱拳一礼,快步追上了叶景和,随后一个接着一个追了上去,只是追上去前都不忘向崔一行一个礼。

等人走完了了,崔一不由笑了一声,骂道:

“一个个狗崽子,老子带着人起兵造反的时候,你们还在泥地里打滚呢,现在倒是教训起我了!”

可说归说,崔一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在一片昏暗的村子里,唯有一户点着昏暗的油灯,村长坐在桌前,屋子里添了几个面黄肌瘦的男人。

“我家那小子去给县令大人报信,到现在还没回来,怕是出了什么事儿。今天大家都在这里尽快商量出一个章程来……”

村长也是等到天都黑了,没有见到儿子回来,心里那些不屑渐渐变成了惊慌。

但儿子可以再有,他可就只有一个了!

现在让这些人过来,是指望着他们能豁出命去把消息送出去,到时候他照样可以在县城里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再带回来。

“村长,你说咋办我们就咋办,就是就是家里真的没吃的了……”

下一秒,一块两指宽一指长的腊肉被丢到了男人的怀里:

“赏你了,但你等天亮的时候朝村后跑去,跑的时候弄出点动静,最好把那些当官的都引走!”

“哎!哎!”

男人捧着肉条,眼泪唰的一下就流出来了,他和他家妞妞被分到一家了,有了这块肉条,他家妞妞又能多活几天了!

村长还想要继续布局,但下一秒外面忽见一片火光冲天,随后传来几声颇有节奏的敲门声。

听到这声音,屋子里的人只觉得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村长紧紧的咬住嘴唇看向门外。

好似门外是一群前来索命的阎罗!

敲门声停,不给村长思考的时间,门“咵”的一下被踹开,门外的火把映着少年平静的面容,周围的火把似乎也印在他的眼中,仿佛眼中有火在跳跃!

“方白村村长?你大晚上不睡觉,在这里密谋什么呢?”

叶景和抬脚走了进来,村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露出几分谄媚的笑容:

“您,您说笑了,小人怎么会密谋什么……”

“是吗?我还以为,你是准备让人把我的人都引走,好叫你派人继续去往县城通风报信呢?”

叶景和似笑非笑的看向村长,目光在村长的屋子里上下打量着,随后抬头看了一眼,房梁上悬挂着的几块腊肉。

嗯,伙食不错!

村长听了这话,冷汗刷的一下就冒了出来,最后他一边后退,一边干笑解释:

“怎么会呢?您,您多想了——”

瞬间,村长抄起身下的条凳就冲着叶景和砸了过去,随后便猛的要冲向窗台,翻窗逃跑:

“拦住他!”

叶景和冷哼一声,抬臂一挡,随后将条凳当做武器狠狠一踹,顿时击飞了两个扑过来的村民。

屋子狭小,兵将没有一下冲进来施展不开,连忙在屋外包围。

但不等村长碰到窗台,便觉得头皮一巨痛,随后被叶景和抓着发髻直接来了一个神之翼扭,和叶景和彻底面对面起来:

“跑?和你儿子一样废物!”

“你!你把我儿子怎么了?!”

村长目眦欲裂,叶景和懒得和他多说,直接顺着窗户丢出去:

“喜欢爬窗户是吧?如你所愿。”

“砰——”

村长惨叫一声,还不等他翻过身继续爬,便被一对兵将持刀围住,没一会儿灰头土脸的村长被绑的紧紧地,跪在了叶景和的面前。

“公子,在这人家里的地窖找到了许多粮食!”

有一个兵将兴冲冲的走进来禀报着,那地窖入口十分隐秘,就在村长被丢到地上的位置不远处。

还是兵将们七手八脚急着去抓人的时候,猛然察觉脚下有些空洞这才发现。

“好!升火!架锅!”

村长拼命摇头,都不想要说什么,可这会儿他的嘴被塞得严严实实的,叶景和连看他一眼都没有,而是开始寻视屋子。

而崔一从地窖里爬上来,兵发有些凌乱,但看了一眼村长还是没忍住,一脚踹了上去:

“狗娘养的东西,你是属老鼠的吗?给你自己藏了那么多的粮,你看不见仇人里多少人都快饿死了吗?!”

村长呜呜着,等被人拔了嘴里塞着的抹布,这才连哭带叫道:

“不能动,不能动啊,这些都是要交上去的!要是交不上去,要是交不上去,方石村的人都得死!”

“哦?我倒要看看,什么人敢在我面前杀人!”

叶景和从村长的里屋转了出来,这里头没有什么笔墨纸砚,倒是有一面布满刻痕的墙面。

叶景和猜测,这一面墙记的便是他们每年收获了多少,又送出去多少。

“那里面的墙上记着什么?”

村长双目无神,喃喃自语:

“不能说,不能说,会死的,会死的……”

这会儿,村长整个人像是被抽了主心骨一样的蜷缩在原地,整个人因为害怕浑身颤抖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兵将开口道:

“公子!我,我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昌明三年夏,收粮五千六百三十四石,出粮,出粮三千九百四十四石,留,留粮八百石……”

兵将说着说着,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原本他们以为村长儿子说送给上面七成后,剩下的倒也勉强够百姓一家吃饱,没想到……这狗东西竟然还给自己藏!

最重要的是,田里的庄稼不是每年都会丰收的,除了昌明三年外,之后的每一年都在减产,上下浮动在两成左右,但,村长交上去的粮却始终与昌明三年一样。

就这,村长还要继续给自己截留。

随着兵将把账目一一到来,他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低,等到最后,忍不住暗骂一句:

“畜牲!”

叶景和默默听着,昏暗的油灯映出的光芒在他眼中却显得格外的明亮,一丝冷冽悄然划过,让地上的村长都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不,不怪我,大家都这么做,我留下的粮也不是只给我家留的,我……”

话没有说完,村长的嘴又被堵了起来,这是这一次堵他嘴的兵将甚至还不忘踹他两脚,疼得他浑身颤抖,像个虾子一样的在地上蜷缩起来。

不多时,一股浓郁的米香传遍了整个村子,本就饿的睡不着的方石村人无一不是打开窗户仔细嗅闻,仿佛这样就能让他们今日做一个吃饱的美梦。

等到最后有几个馋的实在受不了的孩子从家里悄悄悄的溜了出来,靠在村长的门外吸溜着口水舔着墙上的墙灰。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孩子们吓得就要做鸟雀散,却发现门后站着一个面带笑容的大哥哥,他手里端着一碗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米粥,他冲着他们笑得那样温柔,那样可亲:

“饿了吗?要进来吃点东西吗?”

一群小孩儿齐齐咽了咽口水,又看了看村长的房子,缩了缩脖子:

“吃,吃粥,不,不打?”

叶景和一愣,拼命压住心底翻涌的戾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更为温和的笑容:

“吃吧,不会打你们的。”

下一秒,一群孩子直接蜂拥而上,不顾米粥的滚烫,便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好,好吃!”

“呜呜,好次死了!”

“太好吃了,要是让我现在死了,我也愿意!”

“……”

许是有孩子们打头阵,再加上村长院子里走出来的不是村长,而是那个在田间沉默记录数据的少年,让不少村人缓缓走出了家门,他们麻木的脸上多了对食物的渴求:

“求,求贵人给口吃的吧!”

“我饿,我饿……”

“我不想死!”

叶景和看着那一群平时好像劳作机器,除了收割外,便只会安安静静,蜷缩在一旁的村人,眨了眨眼睛,将眼眶的热意逼退,这才回身看向院子:

“把粮食分给他们。”

下一秒,兵将们沉默地将一袋袋粮食扛了出来,放在空地上,村人们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几乎僵立在原地。

“给,给我们的?”

“这些都是给我们的?”

“对。”

叶景和点了点头,他头顶的月亮露出了一弯银色,让少年的身影几乎沐浴在一片清辉之中:

“这是你们用心血种出来的粮食,自然应该是属于你们的。”

话落,原本安静的仿佛一座死村的上空忽然飘起一片哀恸悲怆的哭声。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属于他们的粮食吗?

他们已经有多少年, 多少年没有听到这句话了?

明明他们曾经也是最普通的良民,男耕女织,日出昼伏, 辛勤劳作, 用自己的汗水灌溉田地,为挚爱的亲人换取衣食。

可是,可是啊, 有时候他们活着就是罪孽!

但为了自己的亲人孩子, 他们只能埋首黄土,像猪狗一样毫无尊严的苟活着。

可是今天他们听到了什么?

叶景和看着眼前一张张麻木破裂, 只留下带着几分解脱的哭泣面庞, 垂下眼帘,将心底的酸意压下去:

“先把粮食都带回家吃一顿饱饭吧, 有什么事明天起来再说。”

“哎,哎哎!”

“谢谢,谢谢……”

“谢大人, 谢大人……”

一袋袋粮食被一家家人连背带扛, 连拉带拽的朝屋子走去, 叶景和目送最后一户人家离开后,崔一这才低声道:

“公子仁心, 只是今日之事实在太过莽撞, 我等若在此地停留太长时间,难免不会被那余县令察觉。”

“察觉了,又如何?”

叶景和偏头看向崔一:

“师傅以为, 方石村村长若是没有发现他的儿子回来复命,我们又能瞒到几时?

明明清清楚楚知道,耽搁的这一两天里必然会丢掉不知多少普通百姓的性命, 却还要去瞒,去藏?我做不到!

我读这圣贤书,就要管这天下事!否则,还不如回家卖红薯去!”

“可公子你的安危才更重要,一人重还是万人重,孰重孰轻,您心中该有定论才是!

圣上和国公为了公子一计,投入无数人力物力,看重的便是公子的才华,若是公子有个好歹,那又当如何?”

崔一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说话,但他还是忍不住追问,而叶景和闻言只是沉默了一下,随后道:

“能救一人便救一人,若连眼前一人都不救,何谈万民?师傅这话岂非自相矛盾?”

崔一不由哑口无言起来。

崔一的传书于当夜送到了义国公的手上,义国公展信一看,随后猛地站起身,绷着脸:

“胡闹!长风胡闹,崔一也跟着胡闹!”

崔二连忙走了进来,看着义国公生气的模样,有些不解:

“国公怎么动这么大的气?”

“哼!传令,方寸县县令横征暴敛,欺压百姓,伪造户籍,着严泊君即刻点兵五千,亲至方寸县!”

此话一出,崔二心中大震,但也不敢耽搁,急忙转身匆匆离去。

义国公站在原地,许久,脸上的怒意褪去,忽而笑了一声:

“好小子!好胆!”

只是,不知道方寸县里究竟藏了什么秘密,能让一直沉稳的长风这么着急调人过去。

严总兵接到了义国公之令后,先是浓眉一皱,随后看了一眼崔二:

“你先别走,你老实告诉我这个叫裴长风的小子是不是你们国公不知道搁哪儿下的蛋?人才走了一天,就护得这么紧,还要我亲自带人去,也不怕那小子受不住!”

崔二口中发苦,连忙道:

“严大人,您快别开玩笑了,您细想想,我们国公能是那样的人吗?崔一刚送来信,国公可是立刻就命我前来给您传令了!”

崔二这话一出,严总兵瞬间收了脸上的戏谑之色随即大步朝门外走去,大喝一声:

“点兵!”

同一片夜幕下,余县令悠哉悠哉的吃着点心,赏着歌舞,只是看着看着,他便有些心烦的挥退了戏台上的舞女。

“大人,您这是?”

师爷笑眯眯的凑了过来,一脸讨好的看着余县令,而余县令眉头一皱喃喃道:

“不对劲儿,不对劲儿,方白村的那村长可是谨慎性子,无论那裴长风是否带人走了,他怎么都会请人来禀我一声,可今天都第二天了,连个口信都没有……”

“许是,许是这两天忙着夏收,没顾得上呢?”

师爷想了想,如是说着,余县令却猛地从太师椅上坐起,连连摆手:

“不可能!那老小子心里知道轻重,况且,夏收固然重要,派个人过来传句话的事儿,他素来办事妥帖,不可能忘了!”

余县令如是说着,随后在一旁转了两个圈,立刻扬声说:

“来人!来人!”

两个衙役立刻跑了进来,余县令立刻下令:

“你二人即刻起程连夜跑一趟方白村看一看青州来的那群人是不是还在村子?顺便问问村长,情况如何!”

“是,大人!”

二人立刻扭头出去,在后衙骑了两匹快马,朝着方白村而去。

夜里更深露重,二人却丝毫不被影响,等快到了方白村时,为防马蹄声惊到里面的人,二人将马拴在路边,然后悄悄潜入村子。

翌日,叶景和从村长家的床上坐起,昨夜他和衣而卧,勉强睡了两个时辰,这会儿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但生物钟却已经让他再也躺不下去。

这会儿,叶景和刚出门,就看到村长院子里的角落又多了两个被绑的严严实实的人影。

“这两人是怎么回事儿?”

“公子,这两人是昨夜潜入村子的贼人,被吃过饭在门口溜食的村民发现,呼叫我等将其拿下!”

一位兵将大声说着,叶景和抽了抽嘴角,夜里遛食的村民?

不会是这两人进来的时候,正是村民们刚刚吃过了饭准备好好睡一觉的时候吧?

村民手里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些粮食,这会儿有人突然进村,还不敢惊动人……

这不明白着逼村民们应激吗?!

叶景和将那两人翻了过来,看着两人脸上身上被镰刀,被锄头留下的伤痕,抬眼看着兵将:

“这伤,你确定是村民们呼叫你们过去的?”

“回公子的话,是贼人呼叫!”

“……”

叶景和单走了一个六,然后让人把这两人弄醒,一盆冷水刚泼下去,两个人便吱哇乱叫起来:

“我们错了!我们错了!我们不敢了!饶命,饶命啊!”

“你们是余县令派来的人?过来做什么?有什么目的?如实招来,否则……我就把你们放出去。”

叶景和坐在院里的凳子上,看着地上的两个贼人笑眯眯的说着,这是那两贼人看着叶景和那张笑脸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忙不迭的就把余县令卖了:

“是县令大人,是县令大人命我们来此探查,探查诸位来自青州的大人有没有离去!还要,还有我们找村长问问具体情况!

县令大人说方石村村长是个谨慎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会记着到县衙禀报一声!昨天没有见人来,心里觉得不对,这才派我二人前来,大人,您就把我们放了吧,我们回去一定什么都不会说的!”

“真的什么都不会说?”

叶景和脸上露出了犹豫之色,两个衙役心中一喜,但面上不敢表露出来,点头如捣蒜:

“裴,裴总事,我二人可以发誓!要是,要是我们回到县里乱说方石村的事,就让老天爷天打五雷轰!”

话落,天空猛然响起一声惊雷,吓得两个人浑身一哆嗦,眼珠子瞪得老大,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不是,发,发誓真的有用?!

叶景和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随后淡淡一笑:

“两位何必发这样的毒誓呢?来人给两位松绑!”

兵将不打折扣的执行了叶景和的命令,等两个衙役得了解脱后,眼珠子顿时滴溜起来,时不时的朝门外瞥去,而叶景和好心的提醒道:

“这里是村长家,是整个村子的最中心,你们要是随便出去以你们这身打扮被村里的百姓发现这小命能不能保我可就不知道了。”

“裴总事,求您,求您给我二人指条明路吧!!!”

年长的一个衙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另一个也连忙跪下,叶景和看了一眼二人连忙摆了摆手:

“都说了,两位不必如此!只是,我有心想将二位当成自己的人,但不知道二位愿不愿意做我的自己人?”

“裴总事这话……是什么意思?”

“哎,倒也没什么,只是二位昨夜进村,想必已经看到了一些和以往与众不同的东西吧?”

两个衙役闻听此言,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不会吧?这位裴总事不会年纪小小就心肠歹毒,既然他们发现了什么,就想要灭口吧?

“我们,我们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看见!”

“什么都没有看见,二位这么怕做什么?”

二人不由语塞,随后叶景和这才不紧不慢道:

“我呢,初来贵宝地什么都不知道,要是二位能说一些我不知道的事,那我们这也算是交换信息,也可以算得上是自己人了,二位以为呢?”

“这怎么可以!要是县令大人知道,一定会杀了我们的!”

年轻衙役哆哆嗦嗦的说着,叶景和闻言,笑意一收,深深的看了二人一眼:

“是吗?既然如此,那我就不留二位了,来人送两位出门!”

兵将闻言,打开了大门,而此时,门外正有两个小姑娘将自己刚刚采到的野花用树叶垫着,放在门外。

等门打开,看到叶景和时,二人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了一抹欣喜的笑容,但下一秒将目光挪到了不远处的两个衙役身上顿时露出了仇恨之色。

“爹!娘!那两个人还活着!!!”

那一嗓子嘹亮的能响透半个村,下一秒便听到一阵沉甸甸的脚步声传来,不等人到,年长衙役顿时便尖着嗓子开了口:

“我们说!我们说!我不想现在死啊!!!”

“来人,铺纸磨墨供二位好好展示一下,对了,别忘记让两位自己人签字画押。”

叶景和含笑吩咐着,明明脸上还带着浅淡的笑容,那模样别提多慈善了,可是两个衙役只瞥了一眼,就腿肚子不住哆嗦。

这哪里是一个少不知事的小少年,分明是一位满身煞气的玉面修罗才是!

“罢了,我认栽了!我是三年前县衙里头淘汰了一批衙役后被选进去的,所以知道的事情不是很多。

我只知道,每年县里的粮食,有一部分是送到青州的,另一部分是往南去了。不过,南边一直比我们这边富裕,底下人都说,都说这粮怕是,怕是送到了最西边。”

“最西边?你是说西戎?”

“不不不,我,我我可没有这么说!”

“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两位要是抓不住这一次机会的话,我相信等朝廷大兵压境之时,有的是人想要换活命的机会,现在是让你们戴罪立功!”

叶景和说完,猛的一拍桌子,院子里的石桌顷刻碎裂成几瓣,两个衙役彻底傻了。

“我,我说,我说……是我们大人那里有一件只有西戎才有的摆件,就,就是一座人骨佛龛,里头供着我们大人爹的神位。

按,按照西戎那边的说法,佛龛用的人骨越多,就越能将那些人今生来世的福气都留给供奉的人。我们大人的佛龛,只用人的顶心骨,就,就是头顶最平整的一块。”

此话一出,在一旁记录的兵将手指都不由在颤抖,他们行军打仗驻京观,那是为了震慑敌军,就这,不少新兵看到这一幕都要又惊又怕又吐好些日子。

可这位余县令好大的本事,竟然在家里放一堆白骨,他是真不怕那些死去的人变成鬼魂来找他追魂索命啊!

叶景和闭了闭眼:

“继续。”

等到二人搜肠刮肚将自己知道的消息都一五一十的说出来时,兵将手边已经有了厚厚一沓的纸张。

他红着眼,将那些供词放在了叶景和的手边:

“公子,其所言种种着实罄竹难书!”

他自诩见多了战场上四肢纷飞,血肉翻卷的场景后,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他动容,可是今时今日他才知道有时候战场竟然也比不过人心!

“好生收起来吧。”

叶景和沉声说着,然后看向二人:

“走吧,既然是自己人,想必你们回去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说到这里,二人对视一眼,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容:

“那个,裴总事,你看我们都说了这么多了,我们我们能不能不回去啊?”

就他们现在这副尊容,若是回去怕不是要被县令大人弄死?

“怎么,怕了?”

叶景和看向二人,二人点头如捣蒜:

“裴,裴总事,您不知道,我们大人若是说起折腾人的法子,那,那可真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您,您看看咱们现在不也算自己人了吗?您给我二人一条活路吧!我们,我们手都是干净的!”

叶景和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皮,任由二人在一旁苦苦哀求,过了许久,他才道:

“你们脸上的伤确实无法掩盖,若是让你们就这样回去复命,也有些太难为你们了。”

二人眼睛一亮,随后巴巴看着叶景和:

“这样,你们回去,把这里的一切都如实说来,至于你们怎么逃脱就不需要我来教你们了吧?”

“这……”

二人有些犹豫,在他们心里,这位裴总事这里可比县城安全的多,尤其是在他们投诚以后。

“怕什么?我身后站的是朝廷,那余县令还能翻了天不成?倒是你们这次回去,我也有任务交给你们,若能办得好,此事尘埃落定之时,或可让你们全身而退。”

二人看了一眼叶景和手边的供词,从他们亲口说出了这些供词以后,他们的命便也不在自己手里握着了。

这会儿,年长衙役抱拳一礼,单膝跪地:

“任凭裴总事吩咐!”

叶景和微微一笑,扶起那人,低声叮嘱了几句,那衙役时而面露沉凝,时而恍然大悟,又时而愁眉紧锁。

“裴总事,这事儿我怕我们办不好……”

“我相信你们可以。你既然说你们的手是干净的,那我相信你们也是有自己的生存智慧,这才可以在余县令手底下周旋,不是吗?”

叶景和温声说着,语气中带着几分鼓励,二人先是一怔,年长衙役深深的看了一眼叶景和心中苦笑起来。

他错了!

他大错特错!

在这位裴总事面前,一点心眼都不能耍,否则不知道什么他就把你给套进去了。

“是,谨遵裴总事之命!”

“可要让我派人送你们到城门?”

叶景和见此,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诚,年长衙役摆了摆手:

“不用了,我们来时骑了马,就在村口不远处,本来是为了防止惊扰到你们……”

年长衙役话没有说话,就彻底垂头丧气起来。

等二人离开,崔一这才从门外走了进来,但凡这二人刚才有想要逃窜之意,他必能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公子就这么放他们离开?”

“那余县令嗅觉极为敏锐,若是将他二人强行扣留此地那才是不美。

况且,我倒是希望余县令再多心一点,再多送点证人证词过来,那才有意思。”

崔一闻言,看了一眼夜景和手边那厚厚的一沓证词,嘴角抽搐。

啧,要是余县令知道,他们手里的证据其实并不是很充足,但他却千里迢迢派人将这证据链有补充了一把,不知该作何感想?

叶景和这会儿也扬了扬手里的证词,笑眯眯的问崔一:

“师傅,你现在还觉得我莽撞吗?不莽可什么都没有!”

崔一弯了一下嘴角,又很快的收了起来:

“哼,我自是管不得公子,等此事毕了,国公可不会放过公子!”

“先不说这些了,师傅你那里有没有活血化瘀的伤药?”

叶景和一边说着一边可怜兮兮的抬起了自己的手,刚刚拍碎石桌的那只手这会儿又红又肿,像一只大猪蹄。

崔一:“……”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方寸县县衙, 余县令因为心里的猜测一宿没有睡着,等到了天光大亮,两个衙役便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 抱着余县令的腿就开始哭嚎起来:

“县令大人, 县令大人不好了,不好了,那些人在方石村好像发现了什么!

您看看我们脸上的伤, 我们才摸进村子里就被那些贱民打开!要不是我们跑的快, 都都要没命来见您了!”

年轻衙役说完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而年长衙役这会儿跪在一旁低着头, 一脸愧疚:

“县令大人, 都是属下无用,属下, 属下这就去水牢领罚!”

此话一出,余县令原本难看的脸色略有和缓:

“好了,小甲, 你们能回来已经是大幸, 本县又没有怪你们。小乙晕了就让人抬去找大夫瞧瞧, 至于你,把方石村发生的一切都给我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是!”

小甲随后半真半假的把他们的经历一一道来, 他。着重说明了两人离村子有一段距离, 就勒马停下展示他们的小心谨慎,又夸大了村民的凶悍,随后带着几分哽咽说道:

“大人, 属下原本想着那方石村村长速来带您恭谨心里没有多少防备进了村,没想到那些贱民跟疯了一样!

而且,而且, 那村长可是说他有法子把村子里的小孩以后打熬成您手下的最忠心的贱奴,他,他这大话倒是说了不少,事儿没办一样!”

“好了,别说了,知道你和小乙这次受委屈了。去歇着把!”

小甲低眉顺眼的应了一声,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不说自己的错误,只把能顶锅的人拉出来甩锅。

况且,他在方石村的时候,那村长都已经半死不活了,这锅甩在他头上,小甲可一点儿也不觉得亏心。

等小甲走后,余县令攥了攥掌心,脸色难看,而这时,面具男人缓缓走了出来:

“这就是你说的……我杞人忧天?”

余县令闻听此言,顿时瞪了面具男人一眼:

“你急什么?这不是还不知道究竟是那方石村的村长作怪,还是那裴长风招来的祸事!”

“呵,别骗你自己了!你手下那些村长哪一个不跟狗一样的恨不得舔你的鞋底?怎么就偏偏裴长风来了就出了事儿!

我告诉你!这事你要是处理不妥,要是耽搁了主人的大计,别说扒了你这身官袍,就是将你挫骨扬灰你也得受着!”

“阁下就没有一点过错了吗?即便我被挫骨扬灰,到时候你一个看护不当之罪岂能逃脱?”

“你!”

“好了!你不要叫了!我们两人好好商量一下这件事究竟该怎么办?那裴长风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只有才名的小儿罢了,我二人倒也不必如此怕他,实在不行就让整个方石村都消失!”

余县令眼中闪过一丝狠辣,面具男人原本绷紧的身子微微放松,认真的思索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如今正值夏收,玉白山上的土匪,也该肚里没粮了。”

此话一出,面具男人深深看了一眼余县令:

“就照你说的做,不过,这次的事若是再失手……”

余县令闻言语气中不由带了一丝怨愤,他一咬牙:

“若再失手,我便提头去见主人!如今小甲小乙两人都已经失手,只怕那边已经起了防备,不过任他们再怎么防守,只怕也想不到最大的危险不来自本县,而是那些藏在山林中的土匪!”

况且,他与那些土匪合作过几次后,那些人自持抓住了他的把柄,几次狮子大张口,等干完这一票,朝廷怕也容不下那群土匪了!

余县令心中计较,眼中闪过阵阵精芒,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面具男人,这些年他虽然在方寸县也算得上是一位土皇帝,可是他头顶上还压着天,那天还派了一只看门狗在他身边守着。

若是可以……

面具男人这会儿听着余县令的夸夸其谈,只是皱了皱眉:

“这事还没有做成,你高兴个什么劲儿,等成事了再说也不迟!”

要不是他身份不便,怎么可能让这么一个蠢物来守着‘粮仓’?

余县令听到这话却好像没有半点被呵斥的自觉,只赔着笑道:

“阁下说的是,只是,这件事以我的身份不方便直接联系那些土匪,若是飞鸽传书,也恐授人以柄,不若便请阁下亲自走一趟吧?”

“你让我给你跑腿?!”

不等面具男人发怒,余县令就躬下腰,将姿态放得很低:

“您这说的是哪里话?咱们不都是为主人做事吗?只是您也看到了那些土匪贪得无厌,要是我留下什么把柄在他们手里,到时候给他们封口的东西不也是主人的东西吗?那对我犹如割肉之痛啊!”

余县令一番唱念做打,打消了面具男人的怒气,随后面具男人冷哼一声,应下此事:

“没用的废物!还得我去一趟!那你就让我这么空口白牙的过去吗?!”

“瞧您说的,我这就给您准备五万两银票,再带上我写给那大当家的手书,等他看完后烧掉即可!您以为如何?”

“既然都已经说了这么多了,那还不去准备?!”

……

方白村中,崔一浑身僵硬的将叶景和肿起来的手捧在掌心,小心翼翼地上着药:

“公子,下次想要恐吓人来,您又何必自己动手?这要是等国公见到了,知道我们这一群人连个油皮都没伤,反而是您受了伤,那不得军法处置我们?”

“咳,我就是,我就是那个不小心!再说,这不是情绪到那了吗?”

空手劈石头多帅啊!

这要是让小渡他们看到了,怕是又要对他星星眼了呢!

崔一看着叶景和嬉皮笑脸的模样,抹药的手不由重了两分,叶景和顿时龇牙咧嘴起来:

“师傅!师傅!疼!疼疼疼!”

“哼,我还以为公子您什么时候练的铁砂掌呢!还一不小心劈了一个桌子,左右您另一只手还好着呢,要不等见了国公您再表演一次?”

“算了算了!”

这疼受一次就够了,他又不是什么受虐狂!

崔一冷哼一声,可心里却也忍不住暗道,不愧国公的种,想当年他们国公挽三百斤长弓,百步穿杨,现在公子才多大,就有这把子力气,一看就是文武全才的料!

而叶景和敷了药后,却没有闲着,而是走出了村子的,在外面四下张望着。

崔一寸步不离的跟着,生怕这位主儿又做了什么受了伤,到时候他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公子,您到底在找什么?这么热的天,您把村子前前后后都转了一圈,要是有什么想要的,您吩咐一声,我给您跑腿也成啊!”

“我在适合找埋伏的地方。”

“什么?”

崔一听了这话不由懵了一下,而叶景和抬眼看了一眼崔一,一脸奇怪的说道:

“师傅,您不会以为把那个两个衙役放回去,咱们就能高枕无忧了吧?

咱们这么多人轻装简骑过来都用了一天一夜,要是真等严总兵带着军队过来,最起码也要三天吧?

这还不算咱们传信回去,鸽子飞的时间,也算他个半天,可今天才第二天。

也就是说,严总兵带人过来前,我们最起码有两天两夜的时间是没有防护的。”

叶景和顿了顿:

“那余县令怕也是坏事做多了太亏心,夜里睡不着才那么警惕!

村长一天没给他传信就风声鹤唳的,您说说,要是那两个衙役回去后,把咱们这儿的事一说他能不狗急跳墙吗?”

“你,你,您这不是什么事都知道吗?那当初……”

崔一差点儿连敬称都丢了,叶景和却只是摇了摇头:

“我当然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才必须和敌人赶时间!对于我们来说,我们只需要拖够了时间即可,但对于他们来说,是困兽犹斗!我占上风,我避他锋芒?!”

“您不必余县令的锋芒,那您倒是别在这里到处转悠啊!”

崔一彻底认命了,反正无论怎样,他都说不过公子,甚至仔细一听,还觉得公子说的有道理。

但,这不妨碍他跟公子怼上一句,而且,他们这样才亲近呢,嘿嘿!

“咳,我这叫战术性拖延敌人之计!对了师傅,您跟在国公大人身边这么多年,若遇到此等情况,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叶景和抬头看着崔一,满眼中皆是真诚的祈求,看的崔一心中蓦然一软,随后他别过脸去:

“不就是拖字诀吗?这好办!随便找个林子一猫,他还敢放火烧山?我看看这里最近的一座山……”

“我知道,叫玉白山!”

“好了!知道你背下舆图了!”

崔一一阵头疼,但下一秒又讪讪的问道:

“这个玉白山,距离咱们这里有多远?今天应该就是村民们夏收的最后一天了,既然要拖住敌人,那么此事宜早不宜迟。”

“步行的话,也就一个时辰吧。”

“那还好,只是……这些村民真的会愿意跟我们走吗?”

崔一蹙了蹙眉,叶景和却只淡定的看了一眼崔一:

“师傅是怕他们舍不得刚收下来的粮食?”

麦子虽然割下了,但还需要晾晒,村民们好容易见到这么多的粮食,又怎么可能轻易割舍了他们?

“明知故问,那天我可是看到那些村民们看到粮食眼睛都发绿了,若是让他们舍下粮食,恐怕比登天还难!”

“那,我今天就登一次天试试。”

叶景和微微一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让崔一原本有些烦躁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或许,真的是父子之间有共通之处吧。

这次跟随公子外出办差,倒是让他颇有几分与国公早年一同作战的感觉。

他可以,全然相信公子!无论发生什么事,哪怕是天塌下来,公子都仿佛有办法撑住!

但,细思过后,崔一又觉得荒谬,他狠狠的抹了一把脸,他还没老呢,怎么就能只指望公子这么一个小娃娃?

“既然公子有法子‘登天’,左右这会儿时间还早,不若我先带着红月去替咱们探探路如何?”

“好!果然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师傅思虑周全,那这件事便交给师傅了!”

“知道了!”

崔一刚要转身,随后突然步子顿住:

“什么叫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公子您把话说清楚,我哪里老——”

崔一回身,身后只有夏风吹过的声音,哪里还能再看到叶景和一片衣角?

而不远处,烈日骄阳下,少年衣衫飘摇,完好的那只手高高举起,背对着崔一挥了两下,倒是颇有几分仗剑走江湖的潇洒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