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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叶景和听着有些耳熟,仔细一想倒是不久前,他才对季清梓说过, 他不由得摇了摇头。

果然,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轮回。

正在这时,负责唱名入内的仪官已经就位, 每五个一唤,随着考生们的减少,刚刚还塞的和罐头似的小院已经变得空旷起来,叶景和眼尖的看到了邓颖几人,还不等他上前,便听仪官高声唱道:

“裴长风、邓颖……”

五人来不及打招呼,只对视了一眼,便连忙整理好了衣服,提上书袋,大步的朝仪门而去。

过了仪门,便已经到了正厅,而此时文书前面也排着一条游龙一样的长队,随着考生们将浮票交给他后,便会由兵将上前进行搜身。

值得一提的是,大雍的搜身并不像历史上比较严苛的科举时期那样,连搜身需要赤身裸体的接受搜身,毫无半点尊严可言。

叶景和听着文书一一念着浮票上的信息与考生核对,只是听着听着,他心中算了一下,不由有些惊讶,这些在场的考生中,大多都来自于青州府城,反倒是宋县本地的学子极少。

看来,那场大疫过后,纵使宋县的人口有小幅度的正向回升,但是亲人的离世等原因,还是对宋县本地的学子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但即使如此,这一场县试中来来往往的学子数量也不在少数,约莫有八百余人。

只叶景和刚刚过龙门的时候,身后还有不少学子正络绎不绝的赶来,但因为小院的大小受限,所以是一批一批的放人入内。

而这也是此前叶景和与邓颖等人约定进场时间的原因,否则就会像最前面零星的几个学子,在守卫虎视眈眈的目光是吓得脸色煞白,不住翘首看向院中。

与他们结保的学子不来,他们便只能在此静候,只是在守卫们冰冷的目光中等候,对心理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属于是出师不利了。

“裴长风——”

叶景和连忙上前一步,将浮票呈上,文书在油灯下认真的看着信息,然后将视线凝在了那一句“年稚幼,然容貌甚。”

他有一些不信邪的抬起头,将油灯举起,仔细的看向叶景和的脸。

嗯,这府城登记的文书就是不一样,寥寥几个字便可以让人无可替代。

“过——”

叶景和遂上前一步,两个粗手粗脚的兵将立刻上身搜身,一个搜上身,一个搜下身。

从头摸到了脚,连鞋子都不放过,就算是里头的鞋垫子也都要扯出来,仔细瞧看,不允许有丁点私藏夹带。

不过,许是前面某位仁兄的脚丫子有些太臭了,这兵将的手上都带着余韵,让叶景和不由得皱了皱眉。

“可。”

在往前,便是两位负责对书袋检查的兵将,叶景和前面是一位不认识的学子,他带了两个窝窝头,可最后都被捏的粉碎。

叶景和看着都不由得啧舌,这还让人怎么吃,难不成用舌头去舔那些碎渣渣吗?

不过那考生倒没有多说什么,反而拿出了一个布袋,将上面的残渣一点不剩的扫进了布袋里,还拱手对那兵将行了一礼,倒是颇有谦谦君子之风。

很快就轮到了叶景和,他的书袋里只有简单的文房四宝,至于吃食一类他并未携带。

一来,正场也不过一天,怎么都能撑得下去,二来若是携带恐横生枝节,不如不带。

只是,随着兵将将那文房四宝自书袋中取出,只砚台下面的官印便让他的动作轻了几分。

不是,谁家好人参加个现实,连皇家贡品都带来了,真不怕他们粗手粗脚弄坏了,到时候谁能吃罪得起?!

真的是……祖宗保佑!

见此,两人没敢像之前那样暴力的敲击砚台、墨块,这要是有个好歹,他们可吃罪不起,再说谁敢随便对皇家贡品下手?

若是被人知道,就算是夹带考出了好名次,那都要被诛九族的!

于是,叶景和很快便通过了最后一轮搜查,进入了文场。

而此时,原本属于他的浮票上有文书在上面记录了他本场的座号。

一百七十八号。

是一个不算近,也不算远的座次,抬眼望去,前面一片人头,回头看去,后面一片安静。

而头顶上,是一些用油布搭建好的简易雨棚,以防备突如其来的天降暴雨。

但说是雨棚,实则也不过是自廊下伸出一根根特制的反向龙骨,在再用防水的油布覆盖其上,可以保证在小雨霏霏时不影响学子的作答,但要是大雨,那不好意思,只能说是你命不好。

尤其是,先帝在位时格外的崇尚玄学命理之说。

曾经有一场府试,便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天降暴雨,使得学子们来不及防备,试卷便被洇湿了大半。

等到最后得了头名的,竟然是唯一一位反应最快,用身体将试卷护住的学子。

后来,这次复试的考卷被密封送到了吏部,由吏部核查出这位头名的考卷竟然只作答了一半,随即发函前前来询问。

等听到了那位知府的回答后,先帝直接御笔一批,把人划到盛京当差了,如今竟也是位四品大员。

要不怎么说,命里有官不用读?

因为这位大员的光荣事迹,使得不少学子在先帝时期格外的期盼考试的时候能来一场大暴雨。

甚至,民间还因此开设了一堂只有在下大雨的时候才会开课的保护试卷的课程,不少书院也要求学子们在考试前苦练雨中护卷的本事。

叶景和当初听裴清晏说起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果然不管在什么时候,人类钻空子的能力都是前所未有的强!

不过嘛,叶景和出来的时候,那位能观星象的老夫人出言盖章说在他科举期间,老天绝不会降下一星半点的雨。

叶景和对此其实是有些不太相信的,毕竟现在的天气预报报半个月都还有不准的呢!

可他又哪里知道,所谓贵人,遇雨得蔽,遇火得雨,遇险逢生。

现在贵人想要上进,老天不说赐福了,天公作美一场总是应该的吧?

随着叶景和在座位上落座,那摇摇晃晃的条凳差点摔了他一个踉跄。

好容易等叶景和扶稳了,这才发现那条凳四条腿里有一条短了一截,他四下打量,很快就在一旁发现了一块碎瓦。

将其拾起来垫在条凳下,这才刚刚好,不摇也不晃,十分合适。

因为条凳的事儿,让叶景和顿时警惕起来,他将书袋放在桌子上后,双臂按在桌上又摇了摇,没有再察觉到其他异样,这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说呢,这考场比叶景和想象的要破旧的多得多,但和他在现代的幼时求学相比,又好了不少。

毕竟他幼时在村里读书的时候,连凳子都是要自己带的,要是哪天忘了带凳子,那是要站着听一天的课的。

随着叶景和沉心落座后,周围是细密的脚步声,只是因为天没有亮,叶景和都看不大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的传来了一声“龙门落——”,县试的入场正式结束,哪怕是一些家住的远,没来得及的学子也都在这一刻被直接拒之门外,属于他们的县试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怕隔着数道门,叶景和都能隐隐约约的听到几道凄厉的哭喊。

不管什么原因,在规则面前错过了,那就是错过了,就像现在的高考,年年都有人忘准考证一样。

下一秒,一轮红日跳出了地平线,鱼肚白的天幕下,叶景和渐渐看清了周围的一切。

他的前后左右都是和他一样破旧的桌子,有些条凳直接少了一个腿,坐着的时候都需要小心翼翼。

有些学子并不如叶景和运气好,还有一片碎瓦可以垫着,遇到桌子不平的时候,要么趴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抠出几个凹槽来,要么狠狠心,直接掰了墨条垫着。

至于有些金尊玉贵的公子哥,这里点名季清梓,这会儿这位季少爷站在桌椅面前,臭着脸,连坐都不想坐。

“一群蠹虫,年年给朝廷要银子,一个考场竟修得破破烂烂的!”

但即使如此,最终季清梓还是捏着鼻子坐下去了,岂料他的屁股刚一坐在条凳上,还没有坐定,条凳就直接散了架。

季清梓彻底傻眼了,他又不是木匠,怎么知道把这条凳拼回去,愣愣的看了好一阵后,他始终没有说出那句我不考了。

否则,若是就这么狼狈归京……岂不是要让那些人看扁了自己?

季清梓是傲慢的,但也是有几分聪明的,他将条凳扶起来了悄悄打量着周围人的条凳,然后摸索着将条凳组装了回去。

只是,条凳之所以散架的原因正是因为榫卯结里的楔钉被磨损的不成样子,是以即便季清梓组装好后坐上去也依旧摇摇晃晃的,让他一时绷紧了神经,不敢乱动。

一时间,考场上的学子一个个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使得叶景和前一秒还在感叹自己的倒霉,下一秒便又觉得自己简直是幸运的不能再幸运了。

毕竟,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

红日初升,随着第一缕阳光普照大地,天彻底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伴随着一声擂鼓声,考题也正式开始发放。

只是这考题发放的法子有些不一样,乃是由县令将考题写在一张巨匾上,再由数位衙役抬着巨匾到考生面前停留一段时间,将考题摘录下来。

但摘录之后不允许任何人作答,一经发现,本次县试成绩作废。

一些有经验的考生在提前知道这一规则后,一进考场便会开始磨墨,只等抬匾人走到跟前,就提笔抄下题目,但第一次来此的考生,若没有人提点,光是磨墨都会耽搁不少时间。

可抬匾人才不管你这那,时间一到他们抬着匾就走了,是以有些考生们不得不一边抄题目,一边背题目。

但,这对记忆的要求也不小,除非能背的一字不差,否则哪怕自己觉得作答的不错,最后也会被刷下来。

这会儿,座号在第八位的季清梓就有一些手忙脚乱,眼看着抬匾人都到跟前,他的墨条还没有研出多少墨汁。

最后,季清梓心一横直接又兑了些水进去,那墨色分外寡淡,但若是能在草稿上留下痕迹,届时再慢慢誊抄,倒也不失为一个方法。

一旁的学子想来也是初次入场,看到季清梓这法子也连忙效仿起来,好悬等到季清梓将最后一个字写完,抬牌匾人直接就抬腿走了。

叶景和虽然不像其他学子有同窗好友可以打听此事,但裴清晏对叶景和的事儿十分上心,所以叶景和也是知道这个规矩的。

故而,等他才落座,便开始将手搓热,取出砚台和墨条,开始有条不紊地磨墨。

如今虽到了二月,可依旧仍是春寒料峭,叶景和身上暖,手指虽然在寒风中有些微僵,但比一些连伸都伸不直的学子来说,状态还是要好不少。

这会儿,随着砚台中多了一滩浓黑的墨汁,抬匾人也已经渐行渐近。

等抬匾人停下后,叶景和将题目看了一遍后,便立刻提笔书写,那副头也不抬的模样就算是几个抬匾人都不由得多看了叶景和一眼。

这考生怕不是疯了吧?他们站在这里让他抄题目,他却自己开始写起来了,不过看他埋头苦写的模样,还真有几分像样。

抬匾人心里的嘀嘀咕咕谁也不知道,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叶景和很快就停下了笔。

此刻,叶景和已经将五道题目尽数抄写完毕后,这才抬头将自己写下的题目与匾上的题目重新对照一遍。

嗯,一字不差。

甚至,叶景和这会儿还有闲心想着,大雍如今也已经有了活字印刷术,之所以不会直接刊印考题本来也有它的深意,一来可以防范考题泄露,这二来,也是对考生们心态的一个考验。

毕竟,叶景和感觉,从他们一进入考场开始,便会感受到各种外来的压力,无论是把守兵将的杀气腾腾,还是进了文昌以后考场桌椅的损坏等等,都是对考生心性的查验。

当然,说句不好听的,这也不过是他心中所想,说不定也美化了那些这样设计之人的心中想法。

毕竟,因为觉得人命好,便能直接把人传到京中授官,从某些方面也违背了科举公平公正的原则。

叶景和这厢胡思乱想着,而抬匾人很快便走遍了整个考场,随着一声钟响,昌明八年宋县县试正式开始!

刚刚那五道题目,叶景和已经深深的刻在了脑海里,其中,前三道题目是四书中的题目,只给出首句,由考生补写下面的所有句子,并对此作出自己的注释。

第一题为:“子曰:“听讼,吾犹人也。”

这句话出自论语,乃是孔子关于判案的自我认知,也表露出一代圣人对于断案之事的理应公正、明察的态度。

见到第一题是这样,叶景和并不意外,毕竟这位张县令所表现出来的本性便是如此。

叶景和深呼吸了一下,随后提起笔,目光炯然,写下了之后的文字:

““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

而这之中,所谓无讼,这是一种对于和谐社会,天下大同的极致追求。

叶景和将之巧妙的与原本的注释融为了一体,毕竟这对于一生做阅读理解的小镇题家来说并不难。

如果叶景和想,他甚至可以就这一句话洋洋洒洒的写下八百字的议论文。

与此同时,抬匾人已经将题了题目的匾额放到了库房之中,如无意外,等到本次现世结束后,匾额与所有考生的试卷也会被呈交的吏部,由吏部进行封存。

只是这会儿,一个抬匾人走到了坐在正堂的张县令面前,笑盈盈的拱了拱手,说道:

“大人,此番县试,我倒是发现了一个不错的苗子!那孩子似乎有过目不忘之能,您是不知道,我们抬着匾往那里一站,那孩子只看了一眼,便下笔如有神,着实不凡!”

这位抬匾人并非普通的衙役,而是与张县令莫逆之交的师爷,只是师爷年少时科举失利,好在有张县令这位好友在他落寞的时候伸出了援手,最后他便成为了张县令的师爷,一直跟随张县令左右,哪怕张县令十四年来从未挪过位置,他依旧不离不弃。

但听了师爷的话,张县令只是叹了一口气:

“明朗,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只是此番我宋县报考学子少之又少,大部分都来自于青州府城。只怕也只有青州那人杰地灵的地方,才能有那等出色的学子。”

张县令只知道师爷前去台边是因为什么,只是,他对于升迁与否早就已经不抱希望。

更不必提,从这些学子的科举中来谋取政绩了。

张县令说这话的时候不免有些丧气,毕竟任谁坐十四年冷板凳,也不得劲儿。

纵使出生本县的学子在科举时取得了骄绩,可能对县令的政绩有所提升。

但张县令实在是有些怕了,他太怕等到四年后大计之时又出现什么岔子,他又双叒叕要留在宋县了!

不是宋县不好,只是男儿当有青云志,岂能一辈子蜗居在一个小小的县城之中?

“大人此言差矣,即便那学子是府城之人,那又如何?他的现是在我宋县,那他的根就在宋县!哪怕来日入了仕途,他的娘家也是在青州,若是再往深里探,那便是宋县!

况且,还没有告知大人,那孩子瞧着年岁可是生嫩得紧,以他过目不忘之能,此番若能取得骄绩,指不定能上达天听,届时便是您也可以在圣上那里落下一个名。”

别看这个名儿小,可是地方的官员哪一个不是想破头了,想要在皇帝的面前落下一个名号?

为此还有不少地方官员进了京城,便会给京城的那些官员送这送那,以求让他们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届时不管是升迁还是恩赏,都是极好的。

可是,这对于张县令来说却是可望而不可求的,他等了十四年,也从未等到过一句皇帝的夸赞。

“这……那我这算不算是与那位王知府抢人?”

“大人,那您这就想错了,您是青州人,王知府亦是青州人,你们同气连枝,怎么算是抢人呢?

若是,那孩子果真不俗,到时候您亦可向本府的学政推举他入府学,这也不乏美事一桩。”

“可你说这些的前提都建立在那位学子可以取得骄绩的份上,可若是他不能呢?此事,还是过些日子再提吧!”

张县令如是说着,随后看向了师爷,师爷但笑不语,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张县令。

“人可造神,大人不知吗?”

“……你的意思是要本县徇私枉法,替他作弊?这绝无可能!!!明朗,你我当初都是经过科考的,若是当初那些大人都徇私舞弊,焉能有你我坐着高堂!”

“大人,您就去看一看吧,看一看,您一定不会后悔的!”

师爷苦口婆心的说着,他都替他家大人叫屈,若是他家大人违背一次原则,九岁的县案首一出,这便能取得前所未有的政绩,这是如何也换不来的!

可是他又那么清楚的知道大人是什么样的性子,所以他才想要诓骗他试试。

只可惜他没有那三寸不烂之舌,能让大人动摇心思,这十四年来,大人是如何做的,他看在眼里,他觉得大人只需要这么一个机会而已!

奈何,老天不顾啊!

作者有话说: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论语·颜渊》

第74章

叶景和并不知道远处的正厅里因为抬匾人无意间的一瞥, 与县令产生了一场激烈的争执。

也更不知道,他差一点儿就成了一场政治作秀的主角。毕竟,按照大雍的科举来论, 凡县试得案首者可直接获得秀才功名, 九岁的秀才公,可是张县令这么多年政绩里最亮眼的一笔!

这会儿,随着前三道四书文的续写与注释结束, 叶景和看着已经写的密密麻麻的一张纸, 放下了手中的笔,揉了揉手腕。

现下也不过半个时辰, 就这还是他已经在收着写了, 否则在这样的考场上和大家太不一样,也不是一件好事。

这会儿, 随着叶景和手中答卷纸的翻页,一旁的考生瞬间紧张了一下,心神动摇, 在白纸上落下了一个墨点。

“哎呦——”

“噤声!喧哗者即刻逐出考场!”

那考生脸色一白, 看着自己已经写了满满当当的半页纸, 一时眼圈微红,但最终还是将那页纸放在一旁, 重新拿出一页新的开始誊抄起来。

在考场中多的是考生因为心态等种种原因笔下失利的, 若是传出去也只会被人说一声命不好,所以有经验的考生在开考前便会练就一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

嗯,这或许也是因为那些文人可以维持他们翩翩君子形态的根本。

只可惜, 这位考生的养气功夫有些不到位。

但叶景和连身边人的反应都无暇顾及,这会儿他的目光落在那第四题上。

这第四题乃是五言六韵诗一首,就连这题目也简单的厉害, 只有一个字——“疫”。

叶景和摩挲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视线落在那个墨黑的“疫”字上,看来这位张县令对于两年前的那场大疫,至今耿耿于怀。

他这一题,是警醒考生莫忘过往之苦,亦是在叩问全场考生的心:

两年前的大疫,你们忘记了吗?

你们忘了,那这场县试,不好意思,你们还得练练!

而作为亲历者之一,叶景和只是徐徐的吐出了一口气,他不是没有东西可写,是因为可写的东西太多了,他一时竟无从下笔。

叶景和停笔了,他定定的看着这个疫,不知过了多久,连身后的考生数次抬眼看着他的背影,他都一无所觉。

良久,料峭春风中,叶景和如梦初醒,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在春风中摇晃枝桠的干枯槐树,忽而福至心灵,抬手提起笔,一气呵成:

腊鼓声未止,戾疫压城摧。

千村不闻啼,百里路生苔。

明君忧生民,良医扶患归。

耆艾扶门出,小儿笑颜开。

前事犹堪鉴,后图当早裁。

但期春信至,新绿上枯槐。

笔停,叶景和整个人身形不由一晃,仿佛从某种状态中跳出来一样,他定定的看了一眼方才的诗句,薄唇微抿。

刚刚那一瞬,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知府逃跑,徒留一群狱卒在官府中等待百姓暴动的时候。

平心而论,叶景和难道真的不怕吗?他当然怕,可是若是他怕了,无所作为,那青州城恐怕永远也等不到救援!

可是,方才的字字句句,叶景和又对当时之事一字不提,唯有那一句“耆艾扶门出,小儿笑颜开”,便是他曾经最大的祈愿而已。

一首写完,叶景和并未停下,而是开始作答最末的第五题,许是张县令知道他前面那一题出的刁钻,这第五题竟是十分的简单。

叶景和用了一刻钟的时间便已经答完了,而此时也才日至中天。

但,许是因为有些。考生已经答到第四题,一时间考场的氛围多了几分悲怆,有些考生更是脸上难掩悲色与惊惶,仿佛他们又回到了曾经那个被疫病笼罩的时期。

张县令虽然坐在正厅不曾下场巡查,但是考生们与方才截然相反的气氛,还是让他第一时间感知到了。

师爷亦是如此,只是这会儿他轻轻一叹:

“大人,您那道提诗之题出的实在是刁钻,您难道就不怕万一有个什么岔子,我宋县此届考中的学子一少再少吗?”

“明朗你错了,若是他们真的对我这道题无动于衷,交上来的都是些奉承讨好,趋势媚上之言,那……我这道题就没有出错。”

张县令身形清瘦,如今虽已到不惑之年,可是眼睛便已经深深的凹陷下去,唯独一双眼睛犹如琉璃球一样晶亮地镶嵌在眼眶上,这会儿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双琉璃眼仿若带着光一般。

“可若是如此,大人他日的大计……”

“我都不愁,你愁什么?再说明朗,你莫不是以为这一题只有我宋县有吗?我与学政大人乃是旧日同窗,此题为青州各县共同作答,如今两载过去,也该让这些考生们忆苦思甜了。免得,等他们以后真的考上去入仕为官了,又来鱼肉百姓!”

说到这里,张县令便不由冷哼一声,他自始至终都对于当初的前青州知府百般看不上眼!

当初宋县受灾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向前青州知府发了数道函件,都是加急的那种,可结果那知府倒好,一个字都没有回复。

他一个小小县令,又不能随意越级上报,以至于宋县的百姓就那么被耽搁了,不知有多少生民死在了那场大疫之中。

对于那知府,张县令只想说一句:

此人枉为一府父母官,他治下的学子,绝不能如此人一般!

张县令这会儿想起就气的不行,而一旁的师爷听到了张县令这话不由一怔神,他当然知道张县令口中的那位旧日同窗是何人。

那位学政大人,和县令大人同期入朝,只不过,他娶了一位世家的女儿,这才在大多数同进士都被外放出京的时候,他留在了京城。

之后,又在圣上登基的时候,写了一篇圣赋,一时颇得圣上欢心,以至于被圣上屡次升迁。

从一个小小的八品国子监典簿屡屡升迁,张县令十四年来一动不动,而那位学政却是,两年一升,现在摇身一变,已经成为五品学政!

要不怎么说同人不同命呢,二人当时的排名仅一名之差,如今却已是天差地别。

师爷的想法,张县令一概不知,他只是很有耐心的等到天色渐暮钟声响起时,这才猛地睁开眼睛。

“考生们考完了,咱们也该忙起来了!明朗,让人收卷,放那些考生出龙门!”

不得不说,虽然张县令不愿意采纳师爷的建议,但在这一刻,他心中也蓦然期盼起,若是他的宋县能出一位潜龙就好了。

叶景和是考场里答完最早的,他已经将自己的答卷看过不下十遍。

无他,等太阳过了正午后温度一下子就降下来,若是不找点分散注意力的事儿,只怕他都坐不到时候。

叶景和不是没想过提前交卷的事儿,但哪怕提前交了卷子,也不能直接出龙门,而是要在无遮无拦还没有桌椅的地方,静静等候,还不如坐在椅子上打哆嗦。

不过,叶景和已经算好的了,他身上穿着没狐皮的棉袍,膝盖上也绑着厚实的护膝,这会儿虽然觉得有一丝丝。寒意从脚底慢慢往上窜,但和一些衣着单薄,只有旧棉絮棉衣的考生相比起来已经好太多了。

随着一声钟声响起,立刻便有兵将大声喝道:

“所有人三息之内停笔起身,再作答者,取消本场考试资格!”

下一秒,便有衙役前来将每个人的试卷都一一收走,等桌上只余文房四宝后,众人才被允许有一刻钟的时间收拾东西并整理好带走。

叶景和很快就将早就干透的砚台放进了书袋里,在。允许离场的那一刻,他一抬腿,随后便龇牙咧嘴起来,不光叶景和这样,只要是这一刻有上帝视角看过去,几乎所有人脸上都浮现起一模一样的龇牙咧嘴!

腿都坐麻了,也冻麻了。

“裴弟!”

叶景和刚走了两步,就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唤,他回身看过去:

“邓兄?你的座位号这么近啊!要少走好几步路,真幸运!”

邓颖顿时苦了脸:

“幸运什么呀?一抬头隔着帘子都感觉能看到县令大人的眼睛,我这一天连头都不敢抬,腿麻了都不敢揉!”

是的,邓颖的座位号是特别好运的一号!

一抬头就能看到正厅的那种,虽然正厅与文常用一道竹帘隔开,可是正因为那竹帘后面坐着的人,让邓颖心中怯怯。

“你当我为何在这里迟迟不走?我这条腿呀,都不是我自己的了!”

叶景和闻言不由莞尔一笑,然后十分大气的伸出手,拍了拍肩膀:

“哈哈哈,来,我做邓兄的拐杖,邓兄扶着我便是!”

“这能行吗?要是把你压出个好歹,可怎么是好?”

“放心吧邓兄,来——”

邓颖缓缓将手放在了叶景和的肩上,但下一秒,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便从身后响起:

“呦,邓颖,你还真是出息了,搁这欺负小孩呢?”

季清梓这会儿也慢吞吞的走了过来,他倒是不怕那正厅里的张县令,一个小小县令而已,他还不放在眼里,只是这天气实在寒冷,他长这么大还没有吃过这样的苦。

这会儿,好容易等腿脚热乎了,他才一走过来,就看到了这一幕。

裴家这小子对别人都是笑脸相迎,对他那是皮笑肉不笑,凭什么呀?

“我乐意,关你什么事儿?”

邓颖还没吭声,叶景和便一句话将季清梓驳了回去,随后就直接半搀半扶着将邓颖带了出去。

季清梓愣愣的看着二人的背影,过了好一阵,眼中才浮起了一丝莫测的情绪,仔细看,竟还能从中看出几分委屈。

“裴弟,你厉害啊!我还以为,以为你年纪这么小,力气会不够,没想到……”

“我在家中也曾跟长辈习过武,扶邓兄自然不在话下!”

叶景和这话一出,邓颖都懵了:

“你还习武了?你从出生到现在,满打满算才几岁啊?又是读书又是习武的,吃得消吗?累不累?”

邓颖这话一出,叶景和不由心中一暖,他摇了摇头:

“开始自然是有些累的,但等后来习惯了便不觉得累了。”

邓颖张了张嘴,好半天这才低声说道:

“要不,要不我让先生去找裴先生说说,让你来我们私塾吧,我们私塾此读书不习武,不会那么累!”

叶景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了好了,知道邓兄是心疼我,不过习武我也是愿意的!毕竟,平时读书读累了,去打一套拳下来,念头都通达了,脑子也活泛了。”

邓颖咽了一口口水:

“我以为我腿麻是看到县令大人吓的,现在一看裴弟我算是知道了,那都是我不如裴弟肯吃苦。”

正是因为裴弟平日里习武吃足了苦头,所以才在现实的时候不像自己这么辛苦。

“哪里,苦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什么好比的?走了啊,邓兄,我爹在那里等我了!”

叶景和把邓颖。扶到了一个人不多的空地上,这才摆了摆手,朝着裴清河走去。

而此时,裴清河已经等候多时了,他像一个老妈子一样,一手拿着一件斗篷,一手提着一个手炉:

“长风,快披上,手炉也拿上暖和暖和!这早上的风是刮人的脸,晚上的风才是刺人的骨!”

“好,谢谢爹!”

叶景和笑嘻嘻的说着,裴清河忙摆了摆手:

“谢啥谢,等等,你刚才叫我什么?”

“爹啊,怎么啦?”

“没怎么,没怎么……”

裴清河看着叶景和的背影,脸上浮起了一层笑容,长风叫他爹了,嘿嘿。

嘿嘿嘿,长风叫他爹了!

等这回回到青州去,他可以好好跟夫人得瑟得瑟了!

让长风松口也不是一件难事嘛!

“哎,长风你小子慢点走,指人家出龙门的考生一个比一个蔫哒,就你生龙活虎的!”

“哎呀,我平日里在家有习武,又不是真正的文弱书生!就是这会儿实在是饿极了,爹,家里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

“你不是爱吃鱼吗?你娘今天特意让人从青州送了一篓刀鱼,厨房做了刀鱼小馄饨,还有红烧刀鱼和清蒸刀鱼两种味道,你看你喜欢啥?”

“呀,那今天是全鱼宴?”

“那是你是咱们家的大功臣,今天可不得让你吃好一些?”

裴清河不远不近的缀在叶景和的身后,笑眯眯的说着。

至于看到儿子这么轻松的模样,也不知道考没考好这话,他却一个字也没吐。

还是那句话,长风能在这么大就敢下场,就这份勇气都没得说,考得好那是他们家长风有本事,考不好下次再考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二月初, 正是莽江刀鱼最为肥美的时候,经过一整个冬日的脂肪堆积,使它的肉质格外的细腻鲜嫩。

尤其是在青州与云州交界的莽江因为往年水流的冲击, 形成了一个微妙的拐角, 在这里水流更缓,水质更好,不少刀鱼溯洄而上之时都在这里休息, 流水冲刷着它们健壮的身体, 也赋予了它们春日鲜的美名。

有诗云:天下之鲜鱼为先,鲜鱼之鲜鲚为先!

而这个鲚, 便是刀鱼。

只是, 莽江辽阔,哪怕刀鱼栖息的水流更缓, 但起周围湍急的河流总会形成急速的漩涡,所以刀鱼又有一朝鲜一朝没的魔鬼称呼。

但即使如此,每年这个时候仍然有渔人不顾湍急的江水逆流而上, 捕鱼归来。

叶景和这边前脚刚进了院子, 下一秒管家便已经抬脚朝厨房走去, 等他净了手,刚坐在桌前, 美味佳肴便流水般呈了上来。

“长风, 快尝尝,先用一碗刀鱼小馄饨开开胃口吧!饿了一天,先缓一缓。”

叶景和应了一声, 随后裴清河便盛了一碗小馄饨放在了叶景和的面前。

裴家的厨子手艺极好,那层馄饨皮薄而透亮,露出里面微微泛粉的鱼肉馅儿, 像一只只打着褶的小鱼儿,在只点了细盐和香油的清汤里畅快游动,惬意自在。

这清汤也是有讲究,不能用那些掺了其他鸡鸭或者猪骨炖煮的高汤,否则便损了刀鱼的鲜,有了杂味儿。

厨子巧思,只用冬日的干笋和春日的鲜笋配上几朵野山菌炖出清汤,再将煮好的馄饨盛入其中,既有山珍之鲜,又有河鲜之美,如此精工细作,又怎么会不好吃呢?

叶景和本来今天有点饿过头,没有胃口,但随着刀鱼馄饨一下子滑入肚肠,那鲜香的滋味瞬间流入四肢百骸,感觉整个人都通了,随即一口气吃了两碗小馄饨。

“慢点儿,慢点儿,饿坏了吧?”

裴清河笑呵呵的说着,手下却没有停,刀鱼的细刺不少,但是裴清河手下的动作很是利索,没一会儿一块无刺的清蒸刀鱼便放在了叶景和的碗中。

“吃吧,吃完好好睡一觉!”

叶景和连连点头,刚吃完饭就觉得一股子困意上来,被裴清河哄着喝了一碗消食汤,这才将自己跌入温暖的被窝中。

与此同时,裴清河等叶景和睡下后,这才召集人手,让他们准备回程的东西。

“裴家主,你这是做什么?”

王成望到裴府的第一天,众人就因为称呼的问题彻底麻爪了,王成望叫叶景和一声叔叔,那总不能叫裴清河爷爷吧,那将王知府置于何地?最后纠结来纠结去,还是裴家主这个官方的称呼更妥帖一些。

“是王公子啊,我让人收拾收拾回去的行囊,长风他年纪到底有些小了,若是明天失利,我正好可以说——”

裴清河清了清嗓子:

“长风啊,那咱这就收拾走吧,天意如此,好事多磨,你看这回收拾多快,看着就是老天催着人走呢!”

王成望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裴家主,我长风叔叔又不是三岁小孩了,他能信你这套说辞?”

“哼,小娃娃家懂什么!”

长风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个当爹的要知道护着孩子!

王成望看着裴清河压低的声音,悄没声的指挥着下人收拾东西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

他也有些想回家了,就是自从他爹成了知府以后,便再也没有像裴家主待长风叔叔这样用心的对待自己了。

其实,和那些少爷公子厮混的时候,他多么希望他爹还能像以前那样拿着烧火棍将他撵得满街乱跑。

怕,是真的怕。

但爱,也是真的爱。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他看似有家实则无家,爹不管娘不管的。

想到这里王成望不由想起了,他被叶景和提着竹棍撵得抱头鼠窜的时候,嗯……叔叔就是叔叔,让他有种梦回自己小时候了。

一夜好梦,叶景和在卯时的时候便准时的睁开了眼睛,此刻,外面已经有了一层灰白的微光。

他洗漱好后,便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正是那套翻云覆雨,一整套拳打下来,这方才觉得筋骨都松了,精神气也回到了原位。

“叔叔!你都不下场,怎么还起得这么早啊?刚才那套拳法可真俊,我也想学!”

王成望揉着眼睛,从隔壁的屋子出来,眼中是浓浓的震惊和感叹。

叶景和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

“先扎好你的马步吧,下盘不稳,拳头挥的大力了,都可能把你带飞出去。”

王成望撇了撇嘴:

“哪有那么玄乎?”

“比划比划?”

不等王成望开口,叶景和直接便提着拳头迎了上去,吓得王成旺直接成了一个僵直的土拨鼠,愣愣地站在原地。

拳风轰在脸上,拂动了鬓角的发丝,叶景和皱了皱眉:

“不知道躲吗?”

“叔叔打我,我能躲吗?”

王成望嬉皮笑脸的说着,随后站在院子里乖乖的扎起了马步。

叶景和看了他一眼,从石越手中接过了擦汗的帕子,以他这几日对王成望的观察来看,这是个棍棒底下出孝子的好苗子。

也就是,俗称的非暴力不合作。

想来,王老哥和嫂子他们自从一夜之间,飞跃阶层后,对这个孩子便一直抱有着愧疚之心,所以减少了约束,这才让他走错了路。

现在看着,这不是挺好嘛!

王成望并不知道,他在无形之中已经得到了叶景和的赞许,只是这会儿扎着马步,脑中却想着叶景和方才飞身挥拳的模样。

太帅了!

哪个男儿没有武侠梦?

不过,王成望就属于那种嘴上厉害,但是你要他实话实说,想要拜师学武什么的,他又不愿意,非得你拿棍拿刀逼着赶鸭子上架,然后摊一摊手:

都是你让我学的,学好学坏都那样哈!

但是,一练起来,又发狠了,忘了情了。

等王成望一气扎了一个时辰马步后,整个人这才松懈下来。

这一回神,王成望便发现叶景和的屋子窗户打开,叶景和正临窗而立,在纸上描描画画,时不时又看自己一眼。

“叔叔,你干嘛呢?”

“你这么努力的模样,王老哥只怕都没有见过吧,我得画下来留念!”

不儿,叔叔你忘了你是来科考的吗?这个时候不想着温书,给他画什么画,要是让他爹知道,那不得活撕了他?!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王成望却身体很诚实的走过去,一眼就看到了叶景和落在纸上的画儿。

叶景和画的是速写版的王成望,这是他高中的时候,手机短视频轰轰烈烈的推开,各种教学技法数不胜数的时候学到的。

奶奶走后,他勤工俭学的时候还用这门手艺混过饭吃呢。

这会儿,直接把王成望看的下巴都掉下来了。

“不是,这真是我吗?”

“如假包换。”

叶景和停下笔,微微一笑,王成望不可置信的将手落在纸上,却不敢去触摸那黑色的线条一分一毫。

“我的天,叔叔,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你不会的吗?!”

王成望喊的几乎都已经破音了,随后他手掌紧紧的按在画纸上:

“叔叔,送我,送我呗,我爹他懂什么画儿,他只看我就够了!”

“怎么,害怕被你爹知道,你偷偷努力过?”

“哪,哪有!”

王成望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后别过了头。

叶景和但笑不语,只是开始将画好的画收起来放到匣子里并上了锁,看到王成望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

这是防谁呢?!

“咳,县试考五场,留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你没事儿可以跟我爹读读书,临走前你若能背下一篇文章,我便为你画一幅画,背多少画多少,你意下如何?对了,马步也不能停。”

叶景和这话一出,王成望瞬间倒吸一口冷气,但随后就看着叶景和别别扭扭的说:

“那,那我就试试,学不好叔叔不许笑我!”

“我笑你做什么?努力又不可耻。”

“可是,努力没有结果很可耻啊。”

王成望抓了抓头发,如是说着,他没有说的是,他爹当上知府以后给他寻找的先生,哪一个不说他是一块朽木?

最后他也不乐意让他爹继续丢人了,整天当个纨绔子弟,到处厮混也挺好。

“啧,这话是谁告诉你的?府衙后衙那些瓜果蔬菜,它们一种下去,你就能知道它们能不能长大吗?”

王成望怔了怔:

“……总有些死种吧,多撒点种子就好了呀。”

叶景和瞥了一眼王成望,倒也不至于浑的连他爹娘每天在家里干什么都不知道。

“对啊,有死种就多撒点种子,往一处努力不够,那就多努力几个方面,总有成的。”

王成望瞠目结舌:

“还能这样?!”

“怎么不能?这世界上又不是每个人都是全才,有人擅长记忆,有人擅长拨算盘,有人擅长唱歌跳舞,你敢说他们都是无用之人吗?”

“我,我……”

叶景和拍了拍王成望的肩膀:

“你有你爹托底怕啥,多学点东西,技多不压身!”

“我,我知道了,叔叔。”

王成望轻轻的说着,可是原本虚浮无神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凝聚了一缕微光。

谁的人生不迷茫?谁的少年不迷茫?但,总有人好运,有人能拨开重重云雾,牵起他的手,走向正途。

“不对啊,叔叔你这话的意思是你的正场一定能过喽?你就不怕,你就不怕……”

王成望小声说着,却不敢说出一二不吉利的话,叶景和闻言只是勾了勾唇角:

“怕什么?我东西都学到了脑子里,成不成的,我心里有数!”

王成望:“……”

可是裴家主,他好像心里没数呀!

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到了巳时三刻,裴清河将自己心中的担忧掩去,笑着来招呼叶景和去看发案。

裴家小院虽然距离考场不远,可要是真等到方案的时候才去考场外候着,那怕是连考场外一里的挤不进去!

“叔叔!裴家主!等等我!我也去啊!”

王成望见两人都准备出门,连忙快步跟上,连手里刚刚没有吃完的糕点也囫囵塞到了嘴里。

嗯,他要去看看长风叔叔,到底怎么个心里有数!

不过,等出了门以后,裴清河就后悔了,后悔他们出来的太迟了,这会儿就连他们小院的门前都有不少人脚步匆匆地往考场外的发案台子下走去。

“嘶,今年宋县县试的学子这么多吗?”

“府城的学子也多在宋县县试,他们又大多不是一个人出门,这加起来人数可不小。”

况且,哪里的人不八卦,宋县的百姓又怎么会不好奇,这每年一次的县试呢?

一时间,来来往往的人群已经将整个考场围的水泄不通起来。

与此同时,独自坐在考场中的张县令看着自己面前放着的一张试卷陷入了沉思。

所有的试卷已经都批阅完毕,现下就等排名了。

只是,张县令眼前这张考卷的主人,他无论是字迹还是作答都无可挑剔。

但唯独那首诗,初一看便知道他讲的是青州之疫,张建民的本意是让考生忆苦思甜,顺带展望未来一下。

但这位考生,他的作答很贴合题意,就是……他的颂圣之言,太短了,短的让他的颂圣都显得有些阴阳怪气起来。

“明君忧民生,良医扶患归。”

颂圣之言一笔带过,还将圣上和医者放在一起,仿佛这二者可以相提并论,甚至后者更重似的。

张县令不由回想起青州大疫之时,盛京数月,没有半点消息……嗯,诗没有问题,可是,你虽然心里那么想,但你不能这么写,否则等这张考卷送到吏部的时候,还不知道要被人如何做文章呢。

但,让张县令最纠结的一点便是这首诗实在是太对他的胃口了!

不说那些虚的,辞藻华丽的夸赞之言,只一句“耆艾扶门出,小儿笑颜开”,便是他在那场大疫之中,最真切的祈愿。

以至于如今回想起当时之事,再结合这句诗,他竟有些热泪盈眶的感觉。

他,应该让这样的考生埋没吗?

“大人,还有一个时辰就到发案的时候了,您该提笔了。”

张县令闭了闭眼,随后提起笔,他这一辈子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可即使这样,命运还是让他像是被钉死了一样,留在了宋县。

或许是经历了太多回吧,哪怕,哪怕四年以后大计之时,吏部会为这首诗降责于他,那好像也已经无所谓了,他已经习惯了。

况且,考生敢写,他又为什么不敢点?

仍记得他当初也是有一番激扬文字,指点江山,于朝堂之上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

现在虽然已经消磨殆尽,但还有那么一点星辰微光在。

随后,张县令目光一凝,在白纸正中用朱砂笔写下了一个赤红的“中”。

接下来,便是正场之首的座号了。

考场外,原本春寒料峭的二月因为人群挤挤挨挨的缘故,竟然让人觉得不是很冷。

只是,随着叶景和等人猛然的扎入人流中,很多时候都已经完全可以实现脚不沾地了呢。

前后左右的人夹着你往前走,完全丧失了自主能动性,吓的裴清河一手一个将二人拽得紧紧的。

“别挤了,别挤了!”

“哎哟,谁踩了我的鞋?这可是我新买的!”

“前面都已经快站不下了,后面的不要挤了!”

“……”

一时间,人声吵杂,裴清河一个文弱书生护着两个孩子十分的不容易,他已经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多带一些家丁出来了。

不过,很快昨日守在考场外的兵将便发挥了作用,在他们的积(凶)极(神)维(恶)持(煞)下,百姓们瞬间化身乖巧的绵羊,发案台下清静了,原本挤来挤去的人群也随着兵将的入场被划分成了几批,等待发案后才会开始放人进场。

叶景和被裴清河夹着站在了第一批的队伍里,他一开始也没有想象到,他爹看着文文弱弱的,可是往进挤的本事却不小,什么见缝插针,什么声东击西的。

带着两个孩子,他比谁都勇,就是他爹曾经在他心里那层高深莫测的滤镜彻底碎了。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声冲天的炮声响起,接下来便是一声嘹亮的唢呐声响遍了整个全场,方才还在窃窃私语闲谈的众人瞬间变得激动兴奋起来。

“发案了!发案了!”

“可算是出来了!”

“儿子,你可一定要考中啊,咱们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

“中!中!中!”

耳边的声音无比吵杂,但叶景和这会儿已经自动屏蔽了那些杂音,目光也不由自主的落在了那团案之上。

八百取五十!

这是来自古代考试的严苛,哪怕是叶景和此前心静如水,但这一刻在周围气氛的渲染下,他的心脏也不由得怦怦直跳起来。

这是他的第一场科举考试,也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挥剑。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开始,首先面对的就是属于剧情的恶意,不过,他不是什么轻易肯屈服的人。

他一点也不肯松懈的努力着,或许他有那么一点点老天眷顾的天资在,所以,他有了第一次叩动天门的机会。

哪怕,只是一条门缝,但他迟早有一天会让这天门向他全然打开!

豪情壮志与忧心如焚,在这一刻都凝聚在了那张缓缓展开的团案之上。

“快快快,头名是谁?!”

“打开快一点啊!手脚那么慢,要不换我来!”

“我一定能中!”

下一秒,张开的团案映入众人眼帘,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搜寻起了自家孩子的座位号。

而裴清河这时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他只想着不给长风这孩子压力,却连他的座位号都忘了问。

“长风,你的座位号是多少?”

叶景和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团案,瞳孔微微一缩,脸上已经带上了笑意:

“爹,是一百七十八。”

“一百七十八?是个吉利数字!好好好,爹这就看看!”

裴清河踮起脚尖看向团案,可不等他看清这时候,耳边便有一人的呼声如雷声乍起:

“今年的县试头名是一百七十八号,一百七十八号是谁?!”

“我的老天爷啊,这孩子也太争气了吧!”

“可惜不是我儿子啊!”

裴清河这会儿整个人都僵硬了,他像个木偶一样转动着脖子看向叶景和:

“长风,爹是不是这会儿还在做梦?他们说头名是一百二七十八?一百七十八?!”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