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王老哥, 且慢。”
叶景和连忙拦住,他这位哥哥什么都好,就是做事太过心急, 急了, 就难免落入下乘。
“长风兄弟,你这莫不是要拦我,那姓闻的是同知, 那我也是个知府, 他让我家后院起火,我怎能轻饶了他?!”
“那我只问王老哥一个问题, 若是你找上门去, 闻同知不承认,你又当如何?”
“我, 我,我……”
王厚气的胸膛一起一伏,可是一时半会儿还真有点没辙:
“那长风兄弟, 你给我说道说道!我听你的!”
叶景和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王厚:
“王老哥, 您如今可已经是知府了, 也该想法子有自己的班底了,怎可只听我一人所言, 你就不怕我骗你吗?”
“我说了, 打咱们共患难以后,那就是比亲兄弟还要亲的兄弟,你说我做!绝无二话!”
王厚坦荡, 而且他知道自己这知府位置是怎么来的,他也清楚自己不够聪明,但只要他身边有聪明人就够了!
媳妇比他识字快, 他就听媳妇给他念文书;长风兄弟比他聪明,他就听长风兄弟出谋划策。
王厚坦荡,叶景和也不再和他藏着掖着:
“既然王老哥都这么说了,那这件事我就直说了。首先,你得先确定,嫂子这个念头到底是谁灌输给她的。闻同知,那也只是你我猜测而已。”
“这好办,走!你跟我来,打我住这后衙,你还没怎么来过吧,里头我让你嫂子改了改,你一会儿见了可别笑话我!”
王厚一边请叶景和进后衙坐,一边让人去请王夫人。
“怎么会,雅致有雅致的好,野趣也有野趣的美。”
叶景和抬眼看着,这偌大的后衙此刻被挖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菜地。
有白菜,有萝卜,还有一片浓绿的菠菜,好些个挤挤挨挨在一起,叶片厚实舒展,上面还有未曾消去的残雪,倒也算得上是冬日里难得的绿色了。
“啧,到底是个读书人,说话就是好听,哥哥我以后要是找人也得找像长风兄弟你这么会说话的人!”
叶景和但笑不语,等跟着王厚进了后衙,王厚拉着叶景和的手不撒手:
“长风兄弟,一会儿你就别走了,今天就在我这儿用饭,尝尝你嫂子和我种的菜怎么样!”
“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不过王老哥你的俸禄不够花销吗?怎么还在后衙……”
“花是肯定够花的,不过,你是不知道,前头疫病的时候,我在府衙上值,虽然也有米下锅,就是没有菜。
一家子三五天都不能进一趟茅房,现在这么大的后衙都是我们家的,不种点菜,我这心里也不踏实。”
“……居安思危,王老哥此举倒是更显清廉。”
“青莲,啥青莲,这天底下还有青颜色的莲花?”
叶景和闻言不由一笑:
“王老哥,我的意思是说你清正廉洁。”
见王厚还是一脸茫然,夜景和只道:
“就是夸你的意思,不过,这等名声若是传到京中,圣上也会对你颇为赏识。”
“害,盛京天高皇帝远的,我做了什么,圣上怎么能知道?”
叶景和微微一笑,不曾言语,那些风云卫又不是来吃干饭的。
除此之外,他是皇帝,他也不放心让青州落在一个大字不识的知府手里管,怎么也得请人来盯着。
而这青州之地除了王老哥以外,同知与通判皆来自盛京,倒不知这两位谁是圣上的耳目了。
不过,若是王老哥的猜测成真,只怕这耳目应当是那位通判大人。
这厢茶水刚上,一个穿着简朴的妇人便走了进来,她便是王厚的发妻杨柳花。
“当家的,叫我干啥?今天可是家里的鸡蛋出小鸡的日子,我正盯着呢!”
“叫你干啥?叫你是想看看你究竟是被谁的迷魂汤迷了心窍,成天想着给老爷我纳小妾!”
“咋又说这事儿?我都说了,你现在出息了,底下只有望儿一个儿子可怎么好?我这身子你也知道,肯定是再给你生不下来了,虽是纳妾,可我也是想着找个姊妹,等以后老了也能说说话。”
“听起来你这倒都像是为了我好?”
“那不然呢,你又没吃亏,人家黄花大闺女嫁给你,也是你个老小子享福了!”
“嫂嫂此言差矣,我大雍对于官员纳妾亦有严格的律法规定,譬如前任知府,便是因为他擅自收用犯官之女为妾,即便他当日不曾被义国公斩首,只怕待吏部审过,也要对他降职责罚。”
“这位……你就是长风兄弟吧?!起开,老大的人把长风兄弟都挡严实了,我连人都没看着,差点都失礼了!”
杨柳花推开王厚,这人都是视觉动物,这会儿看到这么一个如同金童般的小郎,杨柳花顿时喜笑颜开:
“我长风兄弟长的真俊,以前怎么都不来府上玩儿?”
“嫂子莫怪,此前我在家中进学,不曾得闲,故而不曾上门叨扰。”
“读书,读书好啊,这是正事儿,我们望儿要是能跟你一样读得进去书,我这辈子也就不愁了!”
“就那臭小子,别说跟长风兄弟一样读书,他就是有长风兄弟一半的本事,咱们老王家的祖坟都冒青烟了!啧,明明年纪比长风兄弟还要大两岁,现在是书也读不进去,地也不愿意种……长风兄弟现在都已经准备要下场考科举!”
“我的老天爷!当家的,你说的可是真的?”
王厚翻了一个白眼:
“诓你作甚?我这辈子,儿子是指望不上了,但是我兄弟,是这个!”
王厚竖起了一个大拇指,惹的杨柳花瞪了他一眼,随后盯着叶景和怎么也看不够似的问了好些家常话。
叶景和一一应答后,将目光放在了王厚身上,王厚这才反应过来正事没说:
“咳,媳妇,说正事儿吧!长风兄弟刚才的话你也听了,你这纳妾可不一定是好事,说不定还得给我挖坑呢!”
听到这里,杨柳花神色一正,只道:
“这你就别管了,只要你同意,我一定把那姑娘仔仔细细祖宗十八代都查一遍。”
“哎,怎么就跟你说不通呢?到底是谁告诉你要给我纳妾的?”
杨柳花不理会王厚,叶景和看到这一幕,他的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游移了一下:
“王老哥,你别急,我想嫂子这么做也有嫂子的道理。她与你患难与共,又怎么会害你呢?”
叶景和这话一出,杨柳花瞬间像是找到了知音一样抓着叶景和的手:
“还是长风兄弟你懂我!”
王厚都懵了,咋,不是说要问他媳妇幕后指使的人是谁吗?怎么长风兄弟就这么把自己卖了?
叶景和只是看了一眼王厚,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这才缓声道:
“要是我没猜错,嫂子是为了望儿吧?”
叶景和这话一出,杨柳花身子一僵,在二人的注视下,她点了点头,苦笑道:
“难怪我们当家的总说长风兄弟你聪明,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当家的走了狗屎运,成了知府,望儿又被一些狐朋狗友引着学了坏,说他是什么知府之子,整个青州只有他说了算。
这话听着我都心慌,可是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那孩子还是死性不改。闻夫人,就是闻同知的夫人便建议我再生一个,我又生不出来,也只能想着给当家的纳个妾了。
要是等妾室生了儿子,一来,也能让老王家香火旺起来,二来,望儿现在这情势我看着都心里发慌,要是有个兄弟跟着,以后哪怕我和当家的闭眼了,也能放心一些。”
杨柳花没有经历过任何宅斗,所以对于那些嫡嫡庶庶的事儿并不放在心上,都流着一个爹的血,再闹又能怎么样?
“哼,就你这脑子还能想这么多,你老实给我说,这话是不是也是那姓闻的媳妇给你教的?”
“什么叫闻夫人给我教的,人家说的有道理,我就听,难道我说的有道理,你就不听了?!”
两口子又差点在叶景和跟人家吵起来,不过,已经过了两载,杨柳花和王厚的相处还是一切如旧,可以想到这两年里,二人还是如同旧日一样过活,并没有因为王厚成为知府便生出其他事了。
“有道理的话我也听,但是你也要分清是听外人的,还是听自己人的!我就听你和听长风兄弟的!”
“好!那长风兄弟你来评评理,我做错了吗?”
杨柳花气的抹了一把泪,王厚也看向叶景和,叶景和一整个麻爪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他能怎么样?
“……嫂子的出发点是好的,只不过,我想没有女子愿意和其他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吧?”
叶景和这话一出,杨柳花呼吸一滞,她抬眼看了一眼,王厚别过脸去:
“有,有什么不能分享的,都老丝瓜瓤子了……”
“嘿!杨柳花!你男人我现在大小也是个知府,就是老丝瓜瓤子,那也是里头镶金的丝瓜瓤子!你不稀罕,有的是人稀罕!你不要纳妾吗?纳,老子纳他个十房八房的!”
“你纳!你纳!你要是养得起你就纳!”
杨柳花袖子一甩,冲着王厚横眉冷对,冷哼一声,她管着家里的账,家里的账能养多少人,她心里一清二楚。
就这姓王的还想养十房八房的小的?呸!做他x的白日梦!
“你,你,你怎么都不在长风兄弟跟前给我留点脸?”
王厚的气势一下子低了下去,杨柳花这才后知后觉的生起一丝不好意思来:
“咳,长风兄弟,让你见笑了,我和当家的打年轻的时候就骂到现在,习惯了。”
“少年夫妻,相伴相知,若是外人只怕也分不到二位的眼神呢,哪里有见怪之说?”
“哈哈哈!还是长风兄弟说话敞亮,自打我们当家的成了知府后,这个夫人,那个夫人和我说话都拐弯抹角,藏头露尾的,也就是闻夫人愿意和我推心置腹的说两句。”
“……可嫂子,你觉得闻夫人真的是推心置腹吗?”
叶景和这话一出,杨柳花不由一愣:
“她,她不像那些人一样看不起我,还和我经常小聚喝茶听戏,应当,应当是好的吧?”
“那若是我没猜错,嫂子这里只怕已经有了那位妾室的人选了吧?”
杨柳花看了一眼王厚,不吭声,王厚顿时瞪大了眼睛,又气又恼:
“咋?你这是想不经过我同意就把人带回来?我竟不知道这妾是给你纳的,还是给我纳的!”
“我,我,我……”
杨柳花支吾着不知道说什么是好,长风兄弟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自己啥话都没说呢,他像什么都知道了。
“这个人选,怕是闻夫人为你举荐的身家清白的姑娘。”
“你咋知道,长风兄弟,你是不知道闻夫人应我所求,对这事十分尽心,那连那姑娘小时候几岁不尿床都查出来了!人家为了我的事儿,这么费心,我,我还想要那姑娘生儿子帮衬望儿……”
王厚就算是再迟钝,听到这里都已经听出来点儿事儿了。
“……你真是脑子里灌浆糊了!那么好的姑娘,她咋不给她男人收了?凭啥就给你,还对你那么尽心尽力,你是他爹还是他娘?杨柳花,你别说望儿在外头胡折腾,你怕是也没少仗着老子的势在外面吧?”
“你胡说什么呢?!你这知府怎么来的?我还能不知道,我已经够夹着尾巴做人了,那人是闻夫人娘家的远方表妹,若是,若是你以后真有个万一,说不定咱还得求人家!”
杨柳花这话一出,整个厅堂都安静了。
而随后,杨柳花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目光看向叶景和:
“长风兄弟,让你笑话了,这都是我的私心,咱家里人怎么样咱还能不知道,这泼天的富贵,指不定哪天就守不住了。我这也是想着……有备无患。”
“媳妇。”
王厚抿了抿嘴,偏过头去:
“是我没本事,让你还得操心这些!你明个,算了,今天晚上开始你就教我识字,这知府的位子我都已经爬上来了,只要我不犯错,谁能把我撸下去?”
“当家的……”
杨柳花眼中涌起泪花,但顾及着叶景和在场,她眨了眨眼睛,将眼中的热意散去。
“只一点,这妾我不纳!我娶你的时候,我丈人让我好好待你,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你还是跟我了。我就下定决心要跟你一个人过一辈子,除了咱们的孩子,再添半个人都不行!”
“不,这妾王老哥你要纳。”
“什么?!”
王厚夫妻面面相觑,齐齐看向叶景和,叶景和摩挲着手里的玉佩,看向王厚:
“王老哥,这样的事你防得了一次,能防得了第二次吗?”
“那我也不想纳妾!”
“没说让你真纳,你和嫂子伉俪情深,偏偏有人看不惯,我也看不惯那人,那……就给他挖一个小小的坑,试一试深浅吧。”
叶景和冲着王厚笑了笑,王厚摸了摸脑袋,正要应下,杨柳花突然道:
“那望儿怎么办?”
“我与王老哥如此亲厚,嫂子何必舍近求远?”
杨柳花还要再说什么,王厚直接一把抓住了叶景和的手:
“长风兄弟,望儿那小子我就交给你了!你该打打该骂骂,不求他成才,只求他能像个人!呃,你要是打不过,要不要我再给你配一些人手?”
叶景和听到这里,微微一笑:
“那就不用了,只要二位不要心软即可。”
杨柳花这时脑子也转过弯来,长风兄弟这才多大,都已经准备下场科举,甭管结果怎么样,这一看就不是凡人。让儿子跟在他身边,也好过和那些狐朋狗友学坏的强。
就是纳妾,哪有弟弟管哥哥的?怕不是要让那孽障更肆意妄为!
随后,王厚和杨柳花夫妻二人携手将叶景和送出了府门。
末了,杨柳花直接把儿子卖了:
“长风兄弟,那小子这两日在后陈巷子斗鸡玩呢!”
后陈巷子,一群半大少年这会儿靠墙的靠墙,蹲地的蹲地,围成了一个大圈,里面两只雄赳赳气昂的大公鸡,正扑棱着翅膀,斗得十分激烈。
“上啊!上啊!神威大将军,啄死它!”
“哼,黑虎将军,杀!杀!杀!”
“倒!倒!倒!”
“啄!啄!啄!”
王成望看着自己的神威大将军在黑虎将军身上的刀下一根漂亮的羽毛后,顿时鼓掌欢呼:
“刘万,你家的米铺是我家的了!”
刘万顿时垂头丧气,实则眼中飞快的闪过了一丝精光。
“我不服,我不相信我的黑虎将军会输给你那只破鸡,我们再比!”
“比就比,那这一次你要输给我什么呢?”
“成望,刘万都输了他家好几间铺子了,已经输的够多的了,你就手下留情吧!”
“呸!我前面输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要不是小爷我有本事,把输的都赢回来了,现在我又得回去挨我爹的板子了!”
“啧,知府大人就承望你一个儿子,自然是爱之深,责之切了!”
“就是就是,你看我们,家里弟弟满地跑,我爹都不管我们!”
“哼,我倒也想有个弟弟,可是……”
王成望想了想,还是没有将自己家的私事泄露出去,最重要的是娘每每说起自己伤身子时的表情都很不好看,他就是再没良心,也不能让这事散出去。
“可是什么?你娘年纪大了生不了,可以给你爹那个小妾呀,到时候抱过来养,和你一样都是亲兄弟!”
“嘿,我弟弟可听话了,连他的月钱都给我了!”
王成望听着,一时态度有些松动:
“那我完了找我娘和我爹说说,一个人玩也太没劲了!”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开下一场吧!”
说着,王成望和刘万安抚了一下手里的斗鸡,便要撒手。
下一秒,两道暗劲打过来,两只鸡直接安详的晕倒在地。
“谁?谁坏小爷的好事?!”
“我。”
王成望抬眼看去,便看到一白衣翩翩,墨狐毛领滚边的少年,手里提着一根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光滑竹竿,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
叶景和和王成望都是幼年吃苦,发育不好的,只是叶景和的父母基因更好一些,是以哪怕两人差了两岁,个头也已堪堪齐平。
“你?你是谁?”
王成望本来还想问明叶景和的来路,但一旁的几个少年嘀嘀咕咕的撺掇着:
“成望,你给他什么脸?你可是知府的儿子,这青州有谁能大得过你?”
“就是!甭管他是谁,来了咱们青州,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看看你这神威大将军多可怜呀!”
王成望听到这里,瞬间变了脸色:
“不管你是打哪儿来的,你伤了我的神威大将军,这会儿过来给我磕头赔礼道歉,再治好我的神威大将军。我可以对你既往不咎,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我的礼,你还受不起。”
说话间,叶景和已经提着竹棍走到了王成望的面前,王成望瞬间警惕:
“你,你想做什……嗷!”
“我爹是知府!你找死!嗷嗷嗷!!!”
“等我回去了,一定让我爹把你关进大牢里,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有力气说话,不错,继续保持!”
叶景和手里的竹棍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哪怕王成望在地上连滚带爬,像蛇一样咕蛹的逃窜,可下一秒总能精准的落在他的身上,疼得他嗷嗷直叫,朝着自己家跑去。
一旁的一群少年瞬间做鸟雀散,有眼尖的已经都认出了叶景和的身份,听说当初王知府与这位长风公子乃是兄弟相称,那这会儿叔叔叫训侄子,他们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
刚刚煽风点火的几人得知此事,也不由一边溜一边拍着嘴巴。
希望王成望那个傻子不会记得他们说的话!
不过,他们可能不知道,王成望记不记得不重要,但叶景和他过目不忘。
这会儿,王成望被叶景和不紧不慢的追打着到了衙门,他这一路已经跑的都有些没力气了,但看到衙门的大门,还是回身叫嚣:
“哼!前面就是我家了,有种你跟我进来!小爷不扒你一层皮跟你姓!来人!快来人啊!少爷我都快被打死了,你们都是死人不成?!”
有几个衙役听到王成望的呼唤,连忙就想着出手帮忙,但很快就被老人拦下了。
于是乎,等王成望摸爬滚打着到了衙门大门前,那些衙役眼睁睁的看着他,被狠狠地抽打着,然后默契的看天看地,看四周。
王成望瞬间傻眼了。
不儿,他不会是被打的面目全非,这些人不认识他了吧?
“爹啊!娘啊!你儿子快被人打死了!救命啊!!!”
“打得好!”
然后没想到叶景和这么快就把人给赶回来了,看着王成望痛哭流涕的样子,他心里不是不心疼的。
可是,他兄弟又不会害这小子。
“爹?!!”
王成望一整个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咋回事儿,他就出了一趟门,他爹都不是他亲爹了?
“长风兄弟,我都已经说了,这小子交给你了,你不用把他赶回来认错。”
“长风……”
王成望僵硬的转过头,看向叶景和:
“叔叔?”
不是,他那位长风叔叔长这样?
他的天,要真是他,自己这顿打算是白挨了!
“嗯,现在你认识我了,你说我还需要给你跪下赔礼道歉吗?”
“什么?!你这个臭小子!这话你也说得出口,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王望从叶景和手里夺过竹棍就往王成望身上招呼,王成望这会儿都绝望了,连躲都不敢躲。
还是叶景和及时制止了,王成望还没有看清呢,原本在他爹手里的竹棍就一眨眼到了长风叔叔的手里。
“王老哥,该出的气我已经出完了,我带望儿过来是另有要事告知你。
他今天赢了刘家一间米铺,至于输了多少我不知道,在场的人有刘家的二公子,张家的三公子,李家的五公子……”
叶景和对这些人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可是当初他在疫病时期带人收集物资的时候,也算没有白跑,他们的来历他还记着呢。
“这些人,可也在煽风点火,让你纳妾呢。”
叶景和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随着风送入王厚的耳朵后,他瞬间一个激灵。
“长风兄弟,我知道了。这小子就交给你了,我去干活了!”
他就是个傻子也该知道,他家望儿能到现在这一步,肯定是背后有人教着他学坏!
正好,长风兄弟要去宋县科举,把望儿带走才好让他看看究竟是谁在作怪!
叶景和见王厚明白他的意思后,看向王成望,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现在,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换一种方式跟我走?”
王成望顿时哭丧了脸,垂头丧气道:
“换,换一种方式是什么?”
叶景和不语,只是将目光落在了自己手里的竹棍上,王成旺瞬间打了一个哆嗦:
“我自己跟您走,我自己跟您走!”
“好孩子。”
王成望一整个内流满面,但随后他看着叶景和提着竹棍宛若握剑的模样,又打起精神:
“咳咳,长,长风叔叔,你刚才那一招是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呗!就,我爹手里那棍子,是怎么咻的一下到您手里的?”
“……想学?那要看你能不能吃苦。”
叶景和走了一趟衙门领浮票,结果却把知府公子拐到裴府了,一时间让裴家上下都紧张起来。
只是,这会儿看着那位过分乖巧,在一旁挑着清蒸鱼刺的知府公子,所有人都傻眼了。
不是说,这位知府公子顽劣成性,脾气暴躁吗?怎么这会儿跟个小猫似的?
“叔,叔叔,您看怎么样?”
王成望一脸巴巴的看着叶景和,他又不是打出生就是知府公子,在民间的时候更多,自然知道要学手艺,就得孝敬好师父。
再说,这可是他长风叔叔,闻名青州,伺候他又不丢人,等自己学成了出去,刚好可以在那些少爷面前显摆!
裴渡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危机感一下子上来了,这个外来的侄儿,竟然要和他抢哥哥了!
一瞬间,叶景和的碗里鸡鸭鱼肉填的满满当当,落得跟小山一样,一旁的台风看到这里夹着手里的一块鸡肉,犹豫了一下,也放在了叶景和的碗里。
“兄长,你吃。”
叶景和:“……”
他是人,又不是猪!
*
盛京,皇帝看着手里那些一批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单,这些人都是宫中的宫人,也是成郡王借着风云卫的手送到了他这里。
当初,成郡王世子吃了亏还被送出宫,成郡王岂能善罢甘休?
一个端王他解决不了,但是端王的耳目他想尽办法,也能斩个七七八八!
“圣上,成郡王送来的这些名单里不光有端王爷安排的人,还有先帝留下的人手。除此之外,成郡王更是将自己手中的人也交了上来,您看……”
“核验名单真假,先帝和端王的人,赐死,成郡王的人送到行宫,到了年纪就让他们出宫。”
皇帝淡淡的说着,或许……端王永远也不会知道端王世子,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为唯一的嗣子。
喂大他的胃口,勾起他的贪欲,他们就会自然而然和所有宗亲的为敌。
不,端王真的不知道吗?或许知道,可是,大势之下,他又能做什么?
皇帝敲了敲椅臂,随后又开始翻阅风云卫的工作文书,只是,很快他就眼尖的从这里面看到了一条有些奇怪的记录。
“义国公,逢年过节都会给青州去信吗?这信是给谁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回圣上的话, 上将军的信件直达青州风云卫,您可需要手下将青州风云卫的文书抽调过来?”
皇帝听闻此言,手指在预案上轻叩了两下, 随后开口道:
“调来吧。”
云峥这小子这两年安分的有点儿太假了, 他是风云卫上将军,听调不听宣,这两年里除了他下令让其办的事儿外, 哪怕宫里端王世子和宫外的端王闹得再如何轰轰烈烈, 他都跟没事人一样的,自己都因此纳闷极了。
也就是今日成郡王递了名单后, 风云卫直接将所有的文书也调到御前宫皇帝御览, 才让皇帝发现了义国公的小秘密。
不儿,这青州到底有谁能让他三不五时逢年过节的又是送信件, 又是送东西?
啧,真是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秘密了!
不过, 今天成郡王呈交名单之事, 办的皇帝心中舒爽, 他也有闲心来瞅瞅义国公这两年究竟偷偷摸摸的藏着什么小秘密?
不多时,几个风云卫将青州近两年的文书全部搬来, 足足有半人高一沓!
皇帝看到这一幕, 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但即便如此,也没有挡住他想要窥探小秘密的决心!
“咳, 你们也来找,看看这两年义国公送出去的信件都传给谁了。”
几人应了一声,但随后彼此对视一眼, 心里不由起了嘀咕,难道是上将军这两年办事没办到圣上心里去,圣上这是准备要对他大查特查了?
可他们哪里知道,今天只是皇帝自己兴致来了,他要是真想治那小子的罪,一个不敬君上就能按的他站不起来。
只可惜,他当初与皇后成婚的时候便大了皇后七岁,对那小子更是当弟弟一样看着长大。
只要他不造反,就是犯了天大的事儿,皇帝都能给他兜着!
“找到了!圣上,在这里!”
一个风云卫立刻将一本册子呈上,皇帝顿时惊喜,然后结果册子笑了一声:
“朕还以为这小子多能藏呢,现在让朕逮到了吧?”
随着册子翻开,一行行墨字映入眼帘:
“昌明六年五月初三,收盛京义国公府密信一封,翡翠玉粽一盒,金丝银线五彩长命缕一根,节礼若干,已呈交长风公子。”
……
“昌明六年腊月二十九,收盛京义国公府密信一封,红封一个,玛瑙手串一对,黄花鱼两条,节礼若干,已呈交长风公子。”
“”昌明七年正月十三,收盛京义国公府密信一封,八宝琉璃宫灯两盏,节礼若干,已呈交长风公子。”
……
“昌明七年四月初一,收密信……”
“昌明七年……”
“昌明八年……”
皇帝一一地看了过去,只是越看他心里就越不是滋味,自己每年给那小子不少赏赐,倒也不曾见他这么用心的给自己准备一份礼物!
这里头每一封密信都伴随着一件精挑细选的礼物,就说那翡翠玉粽,要是他没有记错,这还是皇后在世时,他得了父皇赏识,办好了差事,正逢端午,跟着一起赏下来的。
那翡翠玉粽乃是将一整块黄加绿的翡翠分成六份,由能工巧匠精雕细琢而成,观之与寻常粽子别无二致,握在手中才觉触手生润。
当初那小子抱着这盒翡翠玉粽不撒手,还振振有词说,姐夫和姐姐手里好东西已经够多了,不分着他一些,他拿什么分给未来的外甥……
哼,现在这倒是手松的不得了了!
还有这个长风公子,这名号他倒也在云中传回来的书信中看过一眼,只是这小娃娃当时也不过七岁,若是对其赏赐太重,只怕引人觊觎,反倒对他不好。
所以,皇帝只赏赐了裴家和王厚,只等着若是这孩子长大后若有可为,便直接招到盛京,再行考验磨砺。
可是,让皇帝没有想到的是,这两人竟不知道何时的搅和在了一起。
难不成,是云峥这小子想要先自己一步入手,将这孩子招揽到麾下?
不,不对,他这人从骨子里都带着傲气,要能让他看上眼,那得正儿八经干过几件大事的,和一个小孩子逢年过节,书信往来……这不对劲!
“去,传朕旨意,将这位长风公子给朕好好的查,朕要知道他几岁不吃奶,他几岁不尿床!”
“是!”
……
三日后,裴清河带着一队家丁驾着马车,将叶景和带到了宋县。
“啧,别以为这样小爷就会感谢你,除非你……”
季清梓跳下马车看着夜景和想要说什么,但叶景和只是抬了抬手,淡淡一笑:
“我将季兄带来至此,并非是为了想要季兄感谢我,只是科举乃人生大事,若因车马不利而功败垂成,着实可惜。”
季清梓从盛京回到青州,却还是习惯万事万物都有人替自己安排好。
却没想到,和裴清河一样有先见之明的人数不胜数,于是在季清梓想要乘车来宋县的时候,竟然无法从驿站租到一匹马!
本朝因为与狄人交战时,因马匹失利无数,所以对于马匹的管制极为严苛无论是私下购置马匹,亦或是商队、驿站等都需要在官府有一套周密而又繁复的流程。
不过,平常青州的驿站及商队的马匹都已经足够百姓日常使用,但……这不是撞上了县试嘛!
季清梓就吃了这么一个闷亏,气得他差点都想连夜让人从盛京给他送一匹马来。
正好这时叶景和的马车停在了驿站外,看到和落水小狗一样的季清梓,叶景和撩起车帘,请他上车。
这会儿,叶景和这话一出,季清梓反而更加不自在了:
“你……”
“你什么你?我叔叔给你三分颜色,你还想开染房不成?别给脸不要脸,唧唧歪歪的,还以为是我叔叔怎么你了呢!”
王成望跳下马车,对着季清梓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这要是他,才没有叔叔那么好的脾气!
“你要是不乐意,那正好让马车把你带回青州,你自个腿着来宋县啊!”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
季清梓头一次被气的脸红脖子粗,几乎已经不顾一切的试图以势压人。
“我管你是什么人,我爹是青州知府,县官不如现管,懂不懂?”
季清梓一愣,这小子一路鞍前马后的比马夫还殷勤,他是知府之子?
“望儿,不可无礼。”
“是,叔叔。”
王成望冲着季清梓扮了一个鬼脸,然后站在了叶景和的身后。
而叶景和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季清梓,微微一笑:
“现下已将季兄带到宋县,接下来便请季兄自便吧,本想请季兄过府落脚,现在看来只怕季兄也不需要,那我就先进去了。”
“不……”
不等季清梓说完,叶景和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后,而王成望跟在叶景和的身边打量着新房子的一切,嘴里却没停:
“叔叔,要我说也就你是脾气好,让那厮蹬鼻子上脸!”
叶景和摇了摇头,斜了一眼王成望,语气轻松:
“你就别给王老哥惹事了,他有你这么个儿子真的是……”
“是什么?是老天恩赐对不对?”
“真是作孽!”
“哪有!叔叔,你就不能夸我一句好的吗?我爹和我娘可是说我可会说话了,这些日子你就说我哄你哄的高不高兴?”
叶景和没好气道:
“是是是,你多会哄人的,哄好了又把人气的头大!谁跟着你都得折寿!啧,我看你就是永远缺一顿竹笋炒肉!”
王成望别过脸去,没有吭声,但是却已经暗下决心,等他把叔叔那一手学会,他们一起对的,谁吃竹笋炒肉还不一定呢!
叶景和抬眼看了一眼王成望,这家伙想什么都摆在脸上,这会儿叶景和只是皮笑肉不笑的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腰:
“走吧,闲着也是闲着,今天去练练?”
王成望屁股一紧,后背一凉,逃也似的溜走了:
“不了不了,叔叔再见,我回院子了!”
王成望跑了一半,又折了回来:
“叔叔,这是我爹让人送来给你的,说是这位宋县县令的喜好。”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在文字类的考试中并没有什么标准答案,但是如果能对主考官投其所好,才能尽最大的可能发挥自己的实力。
只是,叶景和倒是没想到王厚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给他查了这么一厚沓。
等叶景和回到房间,打开这厚厚的一沓书信,那上面没有别的,有的只是……嗯,这位宋县县令的述职报告。
还有王厚留下的一句歪歪扭扭的,又带着几分娟秀的:
“长风兄弟,人说字如其人,文如其人,你好好看看这张县令是啥人哈!”
叶景和不由得哭笑不得,只是一场县试而已,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比他还要紧张?
不过,闲着也是闲着,叶景和也没有辜负王厚的好意,将张县令的述职报告一一看了起来。
这位张县令乃是先帝时日的同进士,按理来说,他怎么也不该被送到青州这么一个地方当一个小小的县令还这么久。
不过,此人着实有些太倒霉了些。
譬如,天佑末年,正是大雍六年一度的京察大计,所谓京察大计就是对这些文官们的考核,能者上,庸者下。
而张县令在任期间,本人其实十分的恪尽职守,且兢兢业业,可奈何架不过天意,那一年乃是天佑末年,朝廷的局势紧绷的一触即发,吏部哪里还有时间会注意到一个小小县令的升迁?
于是,等到皇帝继位后,京察大计的年限又刷新了,毕竟谁也不能用前朝的剑来斩本朝的官不是?
同理,京察大计也是如此,张县令的六年努力,就这么付之东流。
再然后,就到了昌明六年,这一年云州和青州都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疫!
宋县受灾最为严重,严重到即便是义国公当初来此,都只当这里是一座空城,包括张县令本人都已经在县衙里病得起不来身。
大灾降世,人口锐减,没有再将张县令贬去他处,也已经是看在了他和百姓共患难的份上。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一个被命运捉弄了一次又一次的人,叶景和却没有从他的文字中看到一丝戾气。
相反,他的述职报告中,关于民生的各项举措犹如流水涓涓,滋润生民,却润物无声。
这是一个讲究实际,说实话做实事的人。
叶景和看过后,只有这一个感觉。
就拿大疫时期,宋县的一个极为落后的吴家村来说吧,这个村子里面只有三个姓,可谓是典型的宗族家族。
这种宗族家族和大家大族并不同,他们具体体现在柴火、粮食等全部都归公用,就连每天生火做饭用的柴米油盐都是有一定的数量。
这样可以保证村子里的人都可以用有限的资源活下去,但遇到大疫之事,这种模式也会是所有人感染的源头。
而等宋县在施药后,疫病渐渐散去的时候,吴家村人……又双感染了。
等到张县令亲自入村调查后,这才发现这吴家村人并没有把官府传达到的必须饮用开水一事放在心上。
毕竟,烧一锅开水沸的柴火都可以做一顿饭了,谁家好人没事儿费那个事儿?
很快,张县令在了解此事的始末后,只用了一句话就解决了:
“瘟神就藏在水里,唯有以火克制才能吓退他!”
这话一出,吴家村的人心疼柴火归心疼柴火,但也再不敢喝没有烧开的水了。
后来,为了节省柴火,吴家村的人又发明了双头灶。很快,双头灶又火遍了整个宋县,甚至有往外继续蔓延的趋向。
在有限的资源里能做到更多的事儿,这就是古代普通百姓的生存智慧。
而也因为双头灶的蔓延,使得资源的利用率提高,进而推动了宋县人口的提升——当然,这一点是叶景和在昌明七年属于张县令的那份述职报告中推测出来的。
民如草芥,那可也如野草一样疯狂地生长着,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叶景和定定的看着这份述职报告,陷入了沉默。
或许,他除了不想一直跪下去以外,还应该再做一点别的。
比如,让这些最平凡最普通的百姓也可以生活得好一些。
有人十四年如一日的为一县百姓而奔波,犹如茫茫夜色中的一盏明灯,是信号,是火苗,也是方向。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在县试的这一天,叶景和还没有起身,裴清河就已经早早起来了,只是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只怕是一整夜都没有安睡
“都动静小一点,别吵到长风睡觉,现在时候还早,咱们这院子离考场近,他还能再一刻!
厨房的素面都准备好了吗?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可以下面了,要保证长风起来的时候,面不烫不坨!”
“老爷,您就放心吧,我这十八年的手艺可不是白练的!”
裴清河闻言只是胡乱的摆了摆手:
“知道你本事大,要不然我怎么特意把你从厨房里点出来?这一次的差事做得好,回去老爷我大大有赏,你们也是!
那个石越,你给长风打洗脸水的时候,记着把我带来的那瓶薄荷油滴两滴在水里,那玩意儿别提多醒神了!”
“哎,老爷,记着呢!”
“记着就好,我是相信你的长风平日里可是最倚重你,你可不能在这关键的时候掉链子,再去给长风检查一下他的书篓!”
裴清河一声令下,把整个府里的人都指拨的团团转,也幸亏他来的时候带了不少家丁,不然这会儿人手都要一时
不凑手了。
而叶景和也在这时缓缓的从床上坐了起来,这一觉他睡得极好,极沉,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只不过,在清醒的一瞬察觉到房间的安静后,他心里还有一丝被所有人抛弃的滋味,就像是他又回到了前世的那场高考。
别人家的孩子起床后,有父母精心准备的爱心早餐,而他能做的,只有给奶奶的遗像上一炷香。
安静与寂寥,让他整个人几乎陷进了黑暗的阴影之中。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不疾不徐,哪怕是睡梦中的人,也不会被突然惊醒。
“谁?”
叶景和蓦然回神,外面传来石越熟悉的声音:
“少爷,您可起身了,我进来伺候您洗漱更衣。”
叶景和心弦一松,随后揉了揉自己的脸颊,精神也放松了下来:
“嗯,我起了,你进来吧。”
等一双手全然浸没的温暖的铜盆之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让人不由心神一清。
“这么浓的薄荷味,不会是放了薄荷油吧?”
“嘿嘿,少爷还真是神机妙算,是老爷特意吩咐我放的!”
“啧,那东西可不便宜,父亲也舍得?”
“东西都是给人用的,何况这可是少爷您第一次下场,老爷能不上心吗?我瞧着老爷房里的灯亮了一宿,等到快到时辰,他才悄悄让大家活动起来,生怕打扰少爷您一丝一毫呢。”
叶景和听了这话,嘴角翘了翘,又道:
“我也觉得父亲他比我还要紧张,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紧张个什么劲儿。”
“呦,少爷你这话就错了,我要是有儿子像您这么大就下场了,那我比老爷还要紧张!”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石越顺手将裴夫人缝制的厚实的皮袄给叶景和穿上。
青色缠枝纹的棉袍上绣着一些洒金桂花,寓意檀宫折桂,一簇簇柔软的墨狐毛发簇拥着叶景和的脖颈,密实的连一丝寒风都灌不进来。
这会儿只在屋里站了片刻,叶景和都觉得自己鼻尖升起了一层薄汗。
就这还没完,石越这会儿将叶玉芳送来的护膝绑在了叶景和的腿上:
“叶掌柜说了,她可是打听了好几位在宋县考场考过的考生,说县试的时候里头根本就没有炭火,又避着太阳,时间长了膝盖可要受罪。我知道少爷您不耐烦穿的笨重,可这也是为了您自个的身子着想,您就忍忍哈!”
“哎呀,我晓得轻重的!况且,芳芳姐这护膝也不知道怎么做的,看着厚实,实则还有几分轻盈呢!”
等叶景和穿好了衣裳到了正厅,那桌上正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素面和两盘小咸菜。
“长风,快来吃面,这会儿正不冷不热也不坨呢!对了,这是义国公府昨个送来的一筐柑橘,你也吃两个,我听人说这县试还不能去茅房。水你也不能多喝,正好拿这橘子润润嘴巴。”
“是,父亲。”
叶景和坐在桌前挑起一块的素面就送到嘴里,别看这素面说的简单,可做起来并不容易,只素面调配的面汤,便用了一整只鸡和三只鸽子,再配上厨师的秘制调料,精心熬制了数个时辰出来的。
如此鲜香扑鼻,哪怕是晨起再没有胃口的人,闻到这股子香味,都觉得食欲大开!
叶景和将面送到嘴里的一瞬,刚和舌尖打了个招呼,他的食欲也因此被唤醒,没一会儿一碗素面就被吃了个干净,他还想喝汤,却被裴清河制止了:
“长风,吃橘子,别喝汤了。”
有道是越禁止越想要,夜景和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剩下的面汤还是接过了一枚橘子,缓缓地剥了开来。
那上面的叶子还泛着绿意,也不知道义国公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能让他这么及时的出现在叶景和的眼前。
等叶景和将一整颗橘子一瓣一瓣的吃干净后,又净了手,这才拿起书袋,里面便是王后准备的那一整套文房四宝。
站起身,叶景和看着自己浑身上下都被亲朋好友们的心意包裹着,一时心中暖融融的。
“吃好了吧?那咱这就出发!”
“出发!”
父子二人出了门,一向闹腾的王成望这会儿也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身后。
因着小院距离考场并不远,为防意外,叶景和只是步行前往。
此刻,天还没有大亮,周围灰蒙蒙的,一个个考生提着昏暗的灯笼在前面走着,抬眼一看,晨雾之中全是密密麻麻的昏黄光芒。
他们都从四面八方,汇集
在此处。
这里,或许会是某一位潜龙腾渊的起源之地。
所有人在这一刻,都面色肃然,充满希冀的前行着。
“去吧,孩子,爹就在这里等你。”
等到了考场,裴清河眼神慈爱的看着叶景和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着叶景和渐渐走进了考场,裴清河整个人这才全然的放松下来。
和一旁同样来送考的男人搭话:
“看见刚进去的那孩子吗?那是我儿子,他才九岁就敢下场!”
那副无比骄傲的模样,看的一旁的王成望心神一晃。
他爹,可曾因他这么骄傲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叶景和还是头一次参加古代的科举, 对什么都很新鲜,站在队伍里便忍不住四下打量着。
这会儿刚过头门,所有人都站在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里, 四壁空空, 里头只有一颗古树在晨雾中张牙舞爪,投下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四周的廊下倒是都挂着灯笼,只是光芒实在微弱, 唯能映出就近两排学子的脸。再往后看, 便是一片同样黑压压的人头。
除此之外,便是一排排军容肃穆的守卫, 将院子把守的严严实实。
据说这是自青州分派给各县的守备军, 兼具把守和监视的职能。
“别东看西看了,仔细让守卫把你丢出去!”
在一众低着头默然不语的学子中, 叶景和的抬头四看,格外的鲜明,一旁的学子都忍不住提醒道。
“多谢兄台提醒!”
叶景和闻言, 看一下那学子眉眼弯弯, 学子呼吸一滞, 随后这才轻轻道:
“你才这么小,便能下场, 很是难得, 莫要出了什么差池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