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叶景和最喜欢的是酱油豆腐,它可不是小葱拌豆腐那种嫩乎乎,清爽脆嫩的口感,但却别有一番滋味。

每每到了家里菜短口淡的时候,他都蔫蔫儿的,然后奶奶就会一边笑着说句‘馋猫’,一边拿起帽子,冒着风雪,裹着厚棉袄磕磕绊绊在村口的豆腐张那儿用一碗豆子,换来满满一大钵热腾腾的老豆腐。

豆腐张给的都是扎实的老豆腐,豆子的香味儿和腥味儿都很重,等豆腐被奶奶揣到怀里带回来时,都已经不冒热气了。

然后,奶奶就会把它在锅上蒸一遍,下面煮着撕好的白菜。

等豆腐热了,白菜也熟了,用竹笊篱把煮好的白菜捞出来,浇上两勺酱油,看着那黑褐色的酱油被白菜豆腐慢慢吃进每一条纹理去,让人忍不住吞咽口水。

叶景和喜欢将豆腐上白菜拨出一个圈来,少少的,有些吝啬的在豆腐上滴两滴酱油,从中间先给豆腐开一个洞,大口的将滴了酱油的豆腐吞下去,先烫嘴后烧心,但却极为满足,那第一口的豆腐豆香味总是最浓的!

然后,再将白菜填进去一片,用勺子又挖一个更大的洞,大口的吃着白菜豆腐,就像是电影里大口吃肉的大侠似的。那是一件很有趣,让他乐此不疲的事儿。

豆腐的豆腥味在酱油的醇香下似乎也不那么鲜明,清甜的白菜也变得更甜了。

那种物资匮乏的环境下,这道酱油豆腐却成了记忆中为数不多的甜。

“景和,这酱油是只你大伯家能做,还是其他人家也能做?”

裴清河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但随后他又连忙解释道:

“那是你大伯,也是自家人,若是这方子是他独有,那你便给我们两家牵个线,我定将酱油卖遍整个大雍!若不是……”

“方子是之前我给大伯娘和芳芳姐的,我能把酱油带回来,也是芳芳姐的意思,看来您二位这是想到一处去了。”

叶景和笑吟吟的说着,裴清河却是又惊又喜:

“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我刚刚都想着要花多少银子卖别人手里的方子了!”

“这方子我给了芳芳姐,您若是要商议此事,可得与她商量,我就不掺合了,我这碗水可要端平了,您可不能怪我!”

叶景和皱了皱鼻子,故意说着,裴清河不由得嗔了他一眼:

“你小子,怕是莲藕都不敢与你比心眼!”

明明他可以瞒着这事儿不说,最多是自己这个做义父到时候知道了心里不舒服。

可他偏偏这个时候点破此事,又说自己不掺合。哼,这臭小子要是真的不掺合,他才不会张这个嘴呢!

不过,听这小子只说他那位姐姐,裴清河又何尝不明白他这是给那叫芳芳的姐姐在铺路。

“行了,这事儿定不会叫你为难,如这等用方子合作之事,咱们家的铺子也不是没有,该有的章程都有,定不会亏了你那位芳芳姐!”

“嘿嘿,父亲大人高义!”

叶景和笑眯眯的说着,裴清河不由摇了摇头,却又笑了出来。

有心眼却不对家里人用,是个好的。

不过,明日就是叶景和和裴夫人出门陪韩夫人上香了,裴清河便与叶景和约定待上香回来后,再与叶家人商议酱油之事。

翌日,晨露未散,红日将生,杨婉月就已经带着一众仆从浩浩荡荡的来到了裴家。

她的肚子圆滚滚的,仿佛藏了一个大西瓜,连走路的步子都变得笨重起来。

“两个孩子都在呢?这个就是长风吧,我听世子说了,这次能让义国公只杀了那两位,多亏了你啊!

来,这是姨母给你的见面礼!渡儿也来,这是你的!”

杨婉月笑眯眯的说着,然后让人取来了两样备好的礼物,给叶景和的是一块朱砂荷鱼澄泥砚,给裴渡的则是一颗三层牙雕鬼工球。

这两样都是价值不菲的宝物,那澄泥砚曾是前朝贡品,杨婉月拿出的这块朱砂荷鱼砚,通体朱红,形态生动,坚硬如铁,可却触之生润,十分细腻。而这澄泥砚亦可‘贮水不涸,历寒不冰’,乃是砚台中的极品。

再说那牙雕鬼工球,最最上等的应是皇宫密藏的那颗九层鬼工球,杨婉月拿出的这颗也不是凡品,这上面第一层雕童子游街,第二层雕亭台秀水,第三层雕称心如意纹,拿在手里把玩十分有趣。

二人忙向杨婉月道了谢,杨婉月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谢什么,今个可要烦扰你们陪我去一趟寺中,还望你们两个小的莫要觉得无趣才是。”

杨婉月很是平易近人,等一行人上了马车,她又拿出许多好吃的,好玩的来给两人,也没有因为他们是小孩子就忽视。

这会儿,杨婉月有些吃力的靠着用绸缎包裹的靠背,腰后还垫了一个粉白桃花如意纹圆枕,脸色这才好些。

“你看看你的脸色,何苦折腾这一遭?这要是有个万一,你便是后悔也来不及。”

杨婉月脸上的笑意稍淡,倒也没有顾及两个孩子在场,左右他们也听不懂,只低声道:

“我不得不来,世子此前虽在宋县拉了小两月的夜香,可我那么爹……他早些年便惹的圣上见恶,如今他那般年纪还被冷在边疆,不许还京。”

杨婉月按了按眉心,笑容无端掺杂着几分苦涩:

“我倒是希望,这次的上香不要太平,最起码,最起码要让圣上出一口气。”

说着话,杨婉月看向裴夫人,轻轻握住裴夫人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寂寥惆怅,然后慢慢转为坚定。

裴夫人不察,只是皱眉道:

“怎会如此?明明当初庆国公可是从一开始就义无反顾追随圣上的,当初你和世子定亲,不知多少人羡慕……”

裴夫人的声音低了下来,杨婉月只轻轻道:

“我也不知里面内情,只这些年隐约有所察觉罢了。再说,风水轮流转,总不能人一辈子都能顺风顺水吧?不过,我倒是听说,王同知的知府应当是铁板钉钉了。

你们家长风可与王同知颇有交情啊!还有你们裴家,圣上也有赏赐,过两日圣旨遍也到了,我如今倒也羡慕你富贵无忧。”

裴夫人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这时候她说什么好像都不对。

杨婉月垂眸轻轻道:

“我有时候想,若是当初世子在你传信之时,便出面抚民,眼下的困境会不会好转?”

“此番赈灾,世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圣上,圣上会网开一面的。”

裴夫人只能这么安慰杨婉月,杨婉月轻轻点头,随后双目柔和的看着裴夫人:

“这些话我没有能说的人,知琴,幸好还有你陪着我。”

“你这说的什么话?你可还记得你前头说完给我撑腰呢!”

“哈哈哈,好!我也记得呢!”

二人笑着说着,而一旁的叶景和看似和裴渡拨动着鬼工球玩儿,实则瞳孔地震!

错了!

都错了!

韩夫人的早产只怕不是什么天灾人祸,而是她自己要完成的一场……对君权的臣服!

她要用自己上香还愿而早产之事,来消除远在盛京的那位皇帝对韩家没来由的厌恶。

可是,这真的值得吗?

叶景和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杨婉月,眼中满是复杂,书上说,人类的母性会让她们对一个堪称寄生虫的婴儿十分包容。

可现在,韩夫人做出这样的决定,她又该经过怎样的挣扎与矛盾?

那位世子,他又如何作想?

青州,韩府。

“大人,这么多澡豆都要倒进去吗?”

下人捧着满满一海碗的澡豆站在浴桶旁,这澡豆造价不菲,乃是用豆粉、各色药材和香料等制作而成,有去污增香之效。

只是,寻常沐浴也不过几颗,如今大人要将这么多澡豆一起倒进洗澡水里,着实浪费。

“倒。”

世子没有多言,只是靠在浴桶里,眼睛微阖,将眼底的惊慌恐惧尽数遮盖。

这些日子,他在宋县日复一日的拉夜香,半点儿不敢懈怠,为的就是能让义国公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可是,青州死的人太多太多了,他害怕,害怕圣上会治他的罪!

偏偏这夜香的恶臭如影随形,就像……这些年圣上带给韩家的阴影一样。

世子将他整个人都浸在水里,泡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出来,他赤着上身招来下人:

“你闻闻,可还有异味儿?”

下人凑近轻嗅,摇了摇头:

“没有了,大人。”

“说实话!到底有没有?我怎么,我怎么还能闻到一股臭味儿?”

“那应该是小的刚放了一个屁。”

下人低头说着,他实在是看不得世子这么折腾自己了,要不是现在是夏日,只怕世子早就染了风寒。

风寒,是会死人的!

世子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掀唇:

“更衣吧,许久不见夫人了,今天去看看她。”

“大人,夫人今日外出上香还愿了,现下不在府中。”

“什么?她都那么重的身子,上哪门子的香?!”

世子从下人手里夺过衣裳,囫囵穿在身上,就大步朝外面走去,一边走一边呵骂:

“你们一个个是干什么吃的?不知道夫人现在什么情况吗?就这么让她出门了,也不知道来向我禀告!”

“世子,是,是夫人不让我们告诉您的!”

“不让我知道,她这是要干什么?反了她了,她这是要带我韩家的血脉做什么去!要是有个什么闪失,可如何是好?”

世子很是恼火,但还是急声道:

“你去,立刻备马!说,夫人去的是哪座寺!”

“这,小的也不知道,不过夫人今日寻了裴家夫人一同前往,或许裴家知道?”

世子抿了抿唇,若非是自家夫人和裴夫人的交情,他一点也不想和当地的大族牵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毕竟,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圣上是让他来青州当清流的。

“叫个人去裴府打听打听!”

说着,世子便大步匆匆的朝府外走去,冷不丁在二门处和一个丫鬟撞了个正着:

“你是……你是夫人的贴身丫鬟,夫人外出,你怎么还在府里,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世子先丫鬟一步,将掉在地上的药包捡了起来,丫鬟面色一白,但还是强作镇定地解释道:

“回大人的话,这是夫人的安胎药。”

“这药材尚有余温,是夫人喝过的,你要带着药渣去做什么?”

丫鬟闻言,不由低下了头:

“这药渣本是要就地掩埋,只是夫人嫌院子里埋了药渣,没得坏了风水,故而让婢子带出去丢到外面。”

“哦?那你何故惊慌?来人,请府医过来。”

不多时府医便匆匆赶来,世子将那一包药渣丢到了府医的怀里:

“看看!这是什么?”

府医打开药包,将里面的每一个药渣都细细的观察嗅闻后,这才拱了拱手:

“大人,这药渣乃是催产方,民间妇人若是到了临产之时,胎膜迟迟不破,便会饮用此方。”

“催产?”

世子不由坐直了身子,忽而他仿佛像是想到了什么,嘴唇颤抖起来:

“那这催产方对母体可有害?”

“这个……母体本就因为孕子孱弱,再加上催产方的虎狼之效,若是产子,恐十分凶险。”

“什么?!”

世子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看了一眼和候在一旁的府医挥手让他退去,整个人几乎瘫坐在椅子上,毫无仪态。

月娘,月娘,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哪里值得她这样冒险啊?!

世子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几乎飞跑着到了门外,一把抓起缰绳便飞身上马。

月娘,你一定不要有事!

灵修寺,坐落于灵修山山腰,平日里香火十分旺盛,来来往往的香客络绎不绝。

听闻其十分灵验,有远在云州的百姓,也不惜路途遥远,前来参拜。

“知琴,你看那位香客的打扮,倒像是从盛京来的。可见这灵修寺十分灵验,连盛京来的旅人都不能免俗,前来参拜!”

“原来盛京现在流行这样的打扮,这灵修寺如此灵验,那今日你我可一定要诚心拜一拜!”

因着杨婉月身子重,她的身边有两个丫鬟扶着,身后还有一个膀大腰圆的嬷嬷护着,这才慢吞吞地朝拾阶而上。

“那是自然,那今日知琴要求什么?”

裴夫人闻言,想了想,随后将目光放在了两个孩子身上:

“我啊,只求家庭和睦,家人平安,身体康健。”

“那你也太容易满足了!”

裴夫人闻言只是一笑,轻轻道:

“可是,这本来就是我一直所求的呀。”

哪怕现在的生活很美好,可裴夫人始终忘不了自己过去的五年里,与丈夫不亲,与亲子不近的痛苦。

她多么希望,时光能一直停留在这一刻。

二人说说笑笑着,很快便来到了灵修寺的山门,而叶景和与裴渡两人早就你追我赶着,在灵修寺门口菩提树下喘息休息了。

“兄长,你说这寺庙这么多香客,为什么要修得这么高?它若是能在山脚下建一座寺庙,出行方便,来往的人岂不是更多了?”

裴渡一边喘气,一边说着,叶景和从来不敷衍裴渡,这会儿只是笑了笑,问了一句:

“你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如何?假话又是如何?”

裴渡歪了歪小脑袋,没想到他无意中想到的问题,兄长没有敷衍不说,还能给他想出两种说法。

“这假话嘛,那就是山上风水好,而且很是清静,十分符合寺庙的清规戒律,在此修行颇有助益。”

叶景和笑了笑,随后将目光放在了来往的香客身上:

“至于真话,小渡,方才一番登高而至山门,你心情如何?可有什么想法?”

“唔,这一路爬梯很累,但是爬上来的时候会感觉十分的轻松,此刻坐在树下歇息,心情却十分畅快。至于想法……”

裴渡木着小脸,小声道:

“这山门太高,下次不来了!”

叶景和笑出了声,然后忍不住点了点裴渡的小脑袋:

“人家寺庙要淘汰的就是你这样的小懒鬼,否则每个香客都跟你一样,那还谈什么诚心?

此番登高,一来是对香客的筛选,请君入瓮,君还欢喜非常,二来嘛,你可以当做一种沉默成本,你如今既已登到山门,你说你入还是不入?”

“那当然也是要看看了。”

“那若是看完呢?”

叶景和努了努嘴,裴渡顺势看向了不远处的功德箱,而那里,香客们正成群结队的将自己身上的金银投入功德箱中。

“倘若求佛真的有用,那当初疫病的时候,佛在何处?”

“可佛家有云,因果轮回……”

“何为因,何为果?这一世都潦草结束,你又怎知来生不会更加糊涂?”

裴渡彻底迷茫了,叶景和却只是淡淡道:

“小渡,你还小,莫要被眼前表象迷了眼。今生事,今生毕,做错事该认错就认错,莫要等到事情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再追悔莫及,那时候便是求神拜佛也无济于事。”

裴渡只是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而下一秒一道老迈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两位小施主,今日这番论道倒是让老衲觉得耳目一新,不知可否入寺一谈?”

“见过方丈,有礼了。”

叶景和向方丈行了一个礼,裴渡也连忙跟上,那方丈有些惊诧道:

“小施主方才不是并不认同我佛家之法?”

“不认同归不认同,规矩是规矩。您年长于我,向您行礼是应该的。”

方丈不由笑了笑:

“小施主,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地,着实让人惊讶。”

“孔夫子尚且因两小儿辩日而无论对错,今日不过是方丈偶然听到我二人闲话觉得新奇而已,您若是能听到其他孩童的谈话又未尝不知他们的想法,或许比我们更加天马行空。”

叶景和不信佛,他不会将自己的未来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因果上,否则……他突然穿越来此,差点儿成了剧情里的炮灰算是他种了什么因?

要知道他在现代可是连一只鸡都没有杀过!

方丈闻言,微微一怔,他看着眼前少年,眉目疏朗,谈吐不凡,怔怔出神。

忽而,一缕阳光透过林间落在了少年的身上,他竟猛然间,恍惚看到他头顶似有一金龙翻腾!

“这是……潜龙在渊!”

方丈忍不住呢喃说着,可不等他再多说什么,便看到方才那两个小童已经蹦蹦跳跳的朝两个贵夫人走去。

“奇也怪哉,若潜龙在此,那岂非待他长成便又要掀起天下动荡……”

方丈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渡世间苦难。”

等一行人进了大殿,叶景和闻不惯香火味,便没有进去,他正百无聊赖的在门外看着烟气变幻,忽而天上一暗,不到片刻,便已是乌云密布。

“这老天爷的脸还真是孩子脸,刚刚还晴空万里,这会儿就打量着又要下雨了!”

“快些下山吧,仔细一会儿山路湿滑!”

几个香客的声音透过已经湿润的空气传来,有种沉闷的味道。

“长风,快来,这是娘给你求的平安符,听说很灵验呢!”

叶景和刚接过平安符,裴渡便绷着小脸站在了他的身旁,点了点自己胸前佩着的平安符:

“十两银子一张,娘买了十张!”

叶景和:“……”

“兄长,你刚刚说的筛选,是不是就是为了选我娘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裴渡小小声的说着, 没被裴夫人听到,而这会儿,裴夫人已经和杨婉月说笑相携着去看灵修寺后殿的两棵百年丁香树了。

传说, 这两棵丁香树乃是灵修寺建寺时便存在于寺中, 一紫一白,树形十分优美,蓬勃向上, 风过之时, 花雨便纷纷扬扬落下,乃是一大奇观。

是以, 每逢花开之时, 便引得无数香客前来上香赏花。

这两棵丁香树的存在,也从另一方面昭示着灵修寺建寺之久, 历史悠远,乃是灵修寺的活招牌。

“知琴,我们快去瞧一瞧吧, 否则啊, 等我肚子里这小冤家落地, 还不知道以后能不能看到这两棵丁香树呢!”

杨婉月上一次来裴家时盛装出行,整个人看起来颇有气势, 但今日她却穿着一袭十分鲜嫩生动的鹅黄色衣裙, 倒是完全颠覆了她身为侯府世子夫人应有的规矩端庄。

因着天色越发阴沉,那抹鹅黄却越发鲜明,巍巍大殿前, 她折身吃力的拜了拜三拜。

殿内,泥金佛像,含笑拈指盘坐, 那双眼平等的垂视着所有人,无波无澜。

叶景和听不清杨婉月说了什么,只是觉得她转身后的步子变得愈发轻快了些许。

裴夫人闻言,松开了下人扶着自己的手,反手握住了杨婉月的手,嗔怪道:

“快呸呸呸!都是当娘的人了,说话怎么还这么不知轻重的,你能有什么事儿?你呀一定可以平平安安的给我们渡儿生下一个小媳妇!”

杨婉月笑了,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将裴夫人也逗笑了,二人就这样不紧不慢的朝后殿走去,只是那说笑逗趣的背影,都让人恍若觉得她们还是待字闺中的小姑娘呢。

“兄长,娘还从未对我这样笑过呢。”

裴渡小声嘀咕,叶景和弯了弯唇:

“母亲是大人,大人要有威严的。”

“这样吗?那大人没有威严,就不是大人了吗?”

“那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大人非要有威严?”

裴渡小嘴叭叭不停,叶景和一时被问住了:

“因为……威严不仅仅是威严,你现在可能不理解,等以后你就明白了。

它是一个人的面具,是一个人面对现实时的伪装,但也可能只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最朴素的爱。”

裴渡还想再问什么,叶景和叹了一口气,扳过裴渡的肩膀就朝后殿走去:

“走吧!我的十万个为什么,再问下去,我真答不上了,给你兄长留点儿脸面吧。”

“为什么是十万个……好嘛好嘛,兄长,我不问了。”

叶景和顺手从下人手里接过一把伞,抱在怀里,朝着后殿走去。

忽而,一道雷霆划破长空,“哗啦”一声,雨幕被猛然撕开,叶景和还来不及撑伞,两人就已经被浇湿的透透的。

“啊——”

忽而,裴夫人的尖叫声传来,叶景和脸色一变:

“快走!”

裴渡连忙跟上,但等二人到的时候,杨婉月被几个丫鬟婆子半掺着,脸色煞白,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夫人紧紧握着脸上不知道是水迹还是泪痕,嘴里喃喃:

“都怪我,都怪我!我刚刚不应该松手的,月姐姐,都怪我啊!”

“知,知琴,别哭……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杨婉月身下的水迹被暴雨冲刷,叶景和一手把裴渡塞到石越怀里,一手撑着伞在二人头上,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人参养气丸,用牙齿咬掉塞子,给杨婉月喂了一粒,急声道:

“母亲,这是人参养气丸,姨母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快产子!咱们跟来的人里有稳婆,姨母定能逢凶化吉,您先冷静下来,此事还需您来坐镇!”

裴夫人这才强行收回心神,但还是手足无措道:

“对对对,你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快!把你们夫人抬到禅房去,你去准备谢热水,我这就让稳婆过来!”

丫鬟婆子们瞬间像是找回了主心骨,连忙七手八脚的把杨婉月抬进了禅房,裴夫人则匆匆让人去找稳婆。

房内,杨婉月不住的吸气口申口今着,裴夫人浑身湿漉漉的坐在一旁,连自己脸色苍白如纸都不知道,她的小腹传来一阵阵坠痛,可是这会儿她的心神都在杨婉月的身上。

“母亲,您脸色不太好,也吃一粒养气丸吧。”

叶景和将丸药递了上去,裴夫人木楞的点了点头,机械的将丸药咽下,叶景和继续发号施令:

“石越,你与十二出去在避雨的香客中询问是否有大夫在场,医者仁心,他们不会袖手旁观的。

十一,你带人下山走一趟,在马车上将我两家的换洗衣物都带上来。让大家都穿上蓑衣,莫要着凉了。”

“文心姑姑,你看护好母亲,今日虽然事发突然,但我们也不是全然没有准备的。”

叶景和闭了闭眼,看着裴夫人难看的脸色,他突然想到剧情里,小渡会在七岁迎来他的弟弟。

算算时间,裴小弟现在也该在母亲肚子里了吧?

但愿,但愿事情不要都挤在这一天!

文心立刻点了点头,长风少爷能在事发后这么快安排这么妥帖,让人几乎要忽略他也不过是一个小童,下意识的想要听从。

“兄长,姨母,姨母会没事儿吗?我,我怕……”

裴渡脸上难掩惊惶,他攥着叶景和的袖子,却冷不防攥出了一手的水。

山上清冷,吸饱了雨水的锦袍这会儿滴滴答答的落下水滴,冷的让人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别怕,不会有事的。有我在,姨母和娘,都不会有事的。”

裴渡眼中含了泪,但在这一刻,又憋了回去,他轻轻点了点头:

“兄长,我会乖的。”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丫鬟急促的呼声:

“不好了!夫人,灵修寺的和尚,不许,不许稳婆入寺,说寺庙清静,不宜见血腥!”

“这是见不见血腥的事儿吗?!人命关天!枉我方才还给灵修寺捐了五十两的银子,若是,若是早知如此,我才不捐!”

裴夫人气的站起身,忽而一阵晕眩,又坐了回去,叶景和沉默了一下,然后道:

“母亲安坐,此事我去说。”

说完,不等裴夫人开口,叶景和便撑伞跨过门槛儿,只留下风雨中一个小小的背影。

“兄长!我要找兄长!”

裴渡的心仿佛惊弓之鸟般猛跳着,他张牙舞爪着就要从石越的怀里争下来,石越没撒手,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小少爷,你放宽心,大少爷什么时候做事儿没有成过?他一定行!”

石越是亲眼见过少爷是怎样从濒临饿死的绝境中挣扎着爬起来,算计民心,算计人心,就连那曾在他眼中高不可攀的知府大人,不也在少爷面前被杀的人头滚滚吗?

“可是您现在若是跟去,大少爷一定会担心您分心的。大少爷走时,将您放在我的怀里,便是让我好好护着您的。”

不知是石越的哪一句话触动了裴渡,等石越说完后,裴渡终于不再挣扎,但还是从石越怀里扭身下去,安抚的抱住了裴夫人的手臂:

“娘,我陪着您,我在这里陪着您,姨母她一定会没事的。”

裴夫人一低眸,就看到了儿子那张满含担忧的脸,忽的一下神魂归位,她紧紧攥着裴渡的手:

“娘没事儿,渡儿别怕。”

“娘当初生我的时候,也这么……痛苦吗?”

裴渡听着耳边杨婉月的惨叫,湿衣服粘在身上让他觉得一股冷意爬遍全身,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裴夫人连忙让人在屋里生了火,又借了被子来,将裴渡身上的湿衣服扒掉,整个人用被子裹起来,这才捏了捏裴渡的鼻子:

“渡儿是上苍赐给娘的珍宝,娘很开心。”

裴渡闻言,垂下睫毛,将自己缩在了被子里,娘是骗他的,娘的手还在抖,她一定很怕,一定也想起了她生自己时的痛苦。

片刻后,裴渡掀开了被子的一角,小声的说道:

“娘也一定很冷吧,和我一起裹着被子暖和暖和吧,我睡一觉就会忘掉今天发生的事,娘还会是我心里威严的大人。”

裴夫人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而另一边,叶景和将身边的亲近之人都遣出去做事儿,这会儿只有他孤身一人撑着大大的油纸伞,走到了寺庙门前。

一群和尚将两家下人及一个穿着焦褐色褙子的中年女子拦在门外,而门里面还有不少没来得及离开,在檐下避雨的香客,这会儿只是好奇的看着两方争执。

暴雨滂沱,双方被寺门分割,仿若是两方水火不容的存在。

“大师您就行行好吧,我们夫人还等着稳婆救命呢!”

“施主,非是小僧不愿让诸位过去,实在是灵修寺建寺百年,乃来是佛家清修之地,如今若是沾染了血污,只怕是为不祥之兆啊!”

“什么不祥之兆?难道通判夫人今日一尸两命,横尸在灵修寺中便不算是不祥之兆了?”

叶景和撑着伞缓缓的走了过来,偌大的伞盖遮住了少年的面容,落下一片浓黑的阴影。

“阿弥陀佛,施主此言差矣,若是实在紧迫,不如让人将那位女施主尽快抬出寺中,送去城中,好尽快诊治才是。”

“啧,你这和尚果然是狠毒,这么大的雨,你要让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冒雨奔波吗?

灵修寺建寺百年,难道是靠着西北风让你们在这山腰间蔓延数十里吗?

今日我姨母来你寺中是作为一名虔诚的信奉者来此,她在寺中出了意外,灵修寺却冷眼旁观……若是来日换了其他香客呢?

都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今日灵修寺的慈悲,果然让人见之难忘!”

“你这小童休要在此大放厥词,信口雌黄!无规矩不成方圆,若是今日我灵修是随意让人在此产子,那来日传出去,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暴雨之中,香客突发意外,灵修寺不顾避讳会护佑下两条性命,这难道是一件很丢脸的事吗?

与其满口都是仁义道德,不如先从当下做起,大师,你觉得呢?”

叶景和的口吻带着几分讽刺,那僧人哑口无言,就要上前推搡:

“住口!佛门规矩,岂是你一个小童能懂的?”

叶景和后退一步,原本压在发顶的伞,微微倾斜,将他的面容立刻显露出来:

“我是不懂佛门规矩,但我知道,活人比天大!”

下一秒,一旁的一个老人,凝神一看,声音颤抖着说道:

“是,是长风公子吧?打钦差大人杀了那狗官后,您就在裴府,不怎么出门,今天可算是见到您了!”

“原来是长风公子,我就说哪里的小童能有如此见地!”

“要是没有长风公子,我青州不知要多死多少人!”

“他只是要他的姨母在灵修寺借地产子而已,又不是要占了你门灵修寺去!”

“长风公子,你别怕,我们帮你来让稳婆快些过去!这妇人家生产可是头等大事,耽搁不得!”

“哼!枉我以为灵修寺百年古寺,一定都是些潜心修习佛法的高僧,没想到人命当前竟然也能弃之不顾!来,你现在要不要将我们这些避雨的香客也打出去?”

香客们一个个涌上前,和僧人们推搡着,武僧想要出手,可是看着香客们越来越多只能在原地干瞪眼。

有机灵的丫鬟,这会儿已经拉着稳婆从人群的缝隙中溜进了寺中。

“站住!快拦住她们!”

“好了,让她们进去吧。”

方丈从大殿里走了出来,叹了一口气,有僧人急头白脸地说道:

“方丈,若是此事传出去,我灵修寺在佛门之中,可还有立锥之地?!”

“对啊,方丈!我灵修寺可不是什么产房,此事过后,只怕我灵修寺百年古刹的清名要毁于一旦!”

“住口,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的佛法修的不精。既然那位施主在寺中出了意外,那便是我灵修寺的因果,自当需要了结。

至于其他的,佛祖若要怪罪,皆由我一力承担吧。现在,你们都让开,不得阻碍其他香客。”

方丈如是说着,只是眼神却是看向不远处那个在人海之中,却又似独立于众人之外的少年。

他不想让灵修寺见恶于那位潜龙,数年前,曾有帝王一怒,逼迫盛京皇家护国寺推演皇后及太子下落不得后……杀遍护国寺僧侣。

随后,他又大肆请能人异士寻觅爱妻爱子的踪迹,一时血染盛京,人人生畏。

若非孟道长给出批语,只怕来自盛京的邀请令,迟早有一天会落在灵修寺的头上。

如今,他得见潜龙,只盼这世间莫要再掀波澜。至于其他的,他一个出家人又怎好再沾惹红尘是非?

稳婆在香客的掩护下,早早进入了禅房,替杨婉月接生。

香客中也有几位大夫跟着叶景和回到了禅房,替杨婉月把关。

因着僧人不再阻拦,不一会儿便有丫鬟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上面飘着几滴香油,面白汤清,可却已经是寺庙里能弄到的最好的吃食了。

丫鬟含着眼泪,低声劝说道:

“夫人,快先用些饭食攒攒力气吧!您和小主子一定能平平安安!”

可杨婉月这会儿已经痛的意识模糊,两行清泪从眼角不断的流淌了下来,她心里清楚的知道这是那孩子怪自己早早的催她出来。

可盛京传来的消息中,王同知和裴家都有赏赐,唯独韩家被那样空挂了起来。

有时候,没有消息是最好的消息;有时候,没有消息却是最差的消息。

她这个做娘的,将她的孩儿带到这世上,如今唯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用自己和韩家血脉的鲜血才能让那位高高在上的存在放过韩家,放过她的孩子一马。

通判夫人为答谢佛祖,庇佑苍生,上香还愿途中遭遇意外,不幸早产。

母死子留。

这是她给自己写的剧本,也是她给自己选的路。

其实,她骗了知琴,她当然知道圣上为什么厌恶寒家。

哪怕这件事被韩家藏得严严实实,可她嫁进韩家已有数年,这其中的蛛丝马迹,哪怕是有心也无法彻底遮盖完全。

女人的第六感,让她清楚的知道,圣上怕是不想再看到有任何一个韩家子嗣平安降生。

她以自己这微薄性命,换她的孩儿,换韩家的前程……这一场赌,终究是她赢了!

杨婉月感觉到自己的力气似乎渐渐恢复,可是她清楚地知道,这是她的错觉。

她为自己选的这条路,本就是一条九死无生之路。

百年古寺,岂能随意让人生产?

她匆匆而来,毫无半点儿准备,本就是押上了性命,这世上还有谁能救她?

无人。

“长风公子,这是老朽用了十年所制的玉露保心丸,定能护住这位夫人的性命,您莫要忧心。”

“多谢您愿意出手,此物珍贵,来日裴家必有重谢。”

叶景和拱了拱手,老大夫却只是摇了摇头:

“哪里哪里,老朽如今不过救一人性命,哪及长风公子此番救下不知多少人命。”

叶景和本想谦虚,但老大夫忽然话锋一转:

“但这位夫人孕期应当调养的极好,即便是不小心摔跤,也不至于如此凶险,这般模样倒像是用了些不该用的虎狼之药。”

叶景和眉心一蹙,他其实从姨母的话中隐约猜到姨母想要做什么,只是……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决绝。

门外,大雨如注,妇人压抑的痛呼,在一片安静中尖锐的让人有种感同身受的痛苦。

而门内,守着的只有一位早年的手帕交,和两个并不怎么熟悉的子侄罢了。

不过,作为女主的母亲,她不会死,她会痛苦的活着,活着看着她无比期待的女儿被换,被养在贫苦的农家,养的大字不识一个,毫无体统风度,只能匆匆嫁给幼时指腹为婚的清流之子。

而这,却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可以给她最好的路。

剧情里,那个在宅斗中失去孩子,失去尊严,失去她所有的一切,却挣扎着站起来的女孩。

她痛苦的根源,就在今日。

叶景和抬眼看着窗外的浓云密布,天仿佛漏了一角,她在提前为她的女儿悲鸣。

可是,那剧情中没有说过女主的母亲是唯一一个在寺庙里产子的人。

如此这般,那所谓的真假千金剧情还能继续走下去吗?

“兄长,喝口热水吧。”

叶景和已经换上了干爽柔软的衣服,只有发尾还带着湿润的潮气,这会儿听到裴渡的呼唤,他回过身,冲着裴渡笑了笑:

“没事儿,小渡,我不冷。”

“噢……”

裴渡慢吞吞的说着,他没有说的是,方才兄长临窗而立,看着外面雨幕的模样让他突然觉得有一种锥心的刺痛。

他想,他应该和兄长说说话,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里。

裴渡再没有说话,但叶景和似乎是读懂了他的意思,这会儿折身过来牵起裴渡的手坐在一旁:

“等到姨母生下小宝宝,小渡就要有一个小弟弟或者一个小妹妹了,小渡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我……我觉得还是妹妹比较好。”

裴渡低声说着,叶景和弯了弯唇,没想到男女主这个时候都这么默契吗?

但下一秒,裴渡的话却让叶景和不由怔住:

“姨母一直想要一个妹妹,如果这次是妹妹的话,她以后应该就不必这么疼了吧?”

“……大抵是吧。”

为了保证真假千金的反差,假千金必然是作为最小最团宠的存在,她的出生也标志着女主母亲不会再生下孩子了。

两人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很小,而一旁的裴夫人这会儿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焦急的在屋子里转圈圈,哪怕文心多番劝导也无济于事。

“夫人,您就算再怎么着急,也不能不顾惜自己的身子,您别忘了,您现在可不止您一个人……”

“我,我只是替月姐姐难过,她给那姓韩的生了那么多孩子,他明知道月姐姐的身子已经这么重了,今日天象突变,他竟也舍得不来看一眼,他就不怕……”

见不到她最后一面吗?

裴夫人止住了话头,不想再说这个不吉利的事,文心紧紧握住裴夫人冰凉的手:

“夫人宽心,方才那位老大夫可是说了,韩夫人一定不会有事的。等韩夫人平安产下孩子,这青州城中,她没有一二熟悉之人,还需要您帮衬着呢,您可不能有事。”

“你说的对,你说的对……”

正在这时,有一个黑影大步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每走一步地上便落满了水迹,整个人像是一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落水狗:

“月娘,月娘,我来了,你应我一声啊!你应我一声!”

世子哭丧似的仿佛杨婉月已经不在人世,下一秒,一记响亮的巴掌声响起。

“啪!”

“哭什么哭?有点儿福气都让你哭完了!我姐姐在里头给你挣命生孩子,你敢乱她心神试试!”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世子被一巴掌拍醒, 想要冲上前去,最后又险险止步,整理了一下湿哒哒的衣服, 这才抱拳道:

“是我莽撞!对不住了, 江家妹子,敢问,敢问月娘她进去多久了?”

世子面有难色, 有些话想说又说不出口, 只能一脸焦急的看着裴夫人,裴夫人冷睨了他一眼, 转身坐在了椅子上, 这才开口:

“已有一个时辰了,听闻世子大驾青州, 倒不曾携一二美妾,大夫却说我姐姐身子受了损伤,不知世子此刻可有头绪?”

“我, 我, 我……”

裴夫人冷笑一声:

“我姐姐与你成婚五载, 便为你诞下三个孩儿,如今这第四个更是险上加险, 你若是真心疼她, 往后便该好好克制自己!”

闺房密物之中,不乏羊肠衣、鱼鳔等物,只是大多男子只贪图自己痛快, 从未有半点顾忌罢了。

世子低着头没吭声,坐在了角落的椅子上,雨水顺着他的衣角滴滴答答的落了下来, 却是他唯一发出的声音。

此刻,世子的心很乱,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此番渎职导致青州损失不小,可他庆国公府当初若非父亲贸然逞勇,立下军令状,定会护好秦王妃及世子……如今又岂会落得如此地步?

圣上登基为帝,当初随他起事的义国公原不过是一个手中无兵无将的王妃娘家小舅子罢了。

可现在呢,年纪轻轻的义国公只用一个小小手下,便能将他像一个低贱的奴才一样指拨来去。

他知道这是在怪他对青州之事置之不理,可是他都已经被贬到这荒凉之地,他的话又能有什么用?

不如不理,不如不问。

但,他没有想到,这事儿最后会应在夫人身上,明明他已经那么努力将家中的丑事遮掩下去!

夫人,是个聪慧的女子,可是她太过聪慧,竟如此自误。

……

暮色降临,屋内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消失没有。

“裴夫人,不好了!小主子迟迟不肯降生,我家夫人,我家夫人都要没力气了!”

裴夫人仓促起身,文心连忙在一旁扶住,裴夫人却无暇顾及,只是喝止了想要跟上来的世子,便大步进了内室。

等裴夫人到了屋内,杨婉月瘦削的身影被靛蓝色的粗布被褥包裹着,唯独那腹心高高耸起,整个人像一只皮薄馅儿大的汤圆,还能时不时看到婴孩踢到腹壁的凸起。

裴夫人飞快用手背拭了眼角的泪,紧紧攥住了杨婉月的手,急声呼唤:

“月姐姐!月姐姐!杨婉月!你不准睡!你这么走了干净了,你难道想让府上的三个孩子都吃你之前吃过的苦吗?!

你信不信此刻你前脚去了,后脚杨家就会让你那嫡妹嫁进去?她母亲如何待你,她的女儿又会如何待你的儿女?杨婉月!你别睡啊!”

裴夫人不禁哀哀恸哭起来,杨婉月不知是被她的哪句话唤回了一丝意识,手指慢慢的反握住裴夫人的手:

“不,不能让她嫁进韩家,我的孩子,我要保护,我要保护他们——”

“啊!”

随着一声尖利的惨叫,一阵响亮的婴啼瞬间划破了这座安静古寺的上空!

下一秒,原本暴雨如注的天空上,云雨顷刻消散不见,一碧如洗,远远看去,竟能看到西边通红的晚霞!

“哎呦!韩夫人大喜啊!喜得千金,风雨尽消,得见晚霞,此乃大吉之兆啊!”

裴夫人笑着笑着,突然流出泪来,她让文心给了稳婆赏钱,然后弯下腰,小心翼翼的将那个用粗布包裹着的小婴儿抱在怀里:

“真像姐姐,是个美人胚子。”

杨婉月整个人却脱力的仰卧在床上,连眼睛眨动的频率都极慢,双眼无神的看着天花板。

外头突然传来世子焦急的声音:

“江家妹子,快让我看看我闺女!”

裴夫人笑意一顿,将孩子交给了稳婆:

“抱去给世子看看吧,世子在家许不曾抱过婴儿,可要仔细着才是。”

稳婆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而杨婉月这时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我竟然……活了下来。”

悲喜散去,裴夫人这会儿来不及回答,整个人便双腿一软,直接厥了过去。

文心脸色一白,一把抱住裴夫人一边叫大夫。

“夫人如今有孕在身,不足两月,本应好生静养才是。今日冒然悲喜交加,夫人身子底子又弱……”

大夫一边抚须,一边诊脉:

“稍后我会开一张方子,夫人回去,务必要连喝十日,且在生产前不可再动气,方可平安生产。”

裴夫人点头道谢,整个人冷汗直冒,提不起丁点儿力气,几乎将半个身子靠在了文心怀里,连诊费都无瑕顾及。

而里面的杨婉月也撑着没有睡,听到大夫的话后,她低声呢喃:

“知琴,是我,是我对不住你啊……”

不多时,世子一脸欣喜的抱着,小婴儿凑到了杨婉月的眼前:

“月娘,你快看我们的孩子,刚刚她哭的那一嗓子连风雨都退去,外面的晚霞红艳如火,我们便为她取名为桑榆可好?”

“桑榆……也是个好名字。我有些累了,世子。”

“好,你好好歇着,我去张罗轿子,等明天天一亮便带你回家。”

杨婉月看着世子的背影,只扯了扯嘴角,等世子离开后,她看着躺在自己身边小小的身影,整个人只觉得心都要化了。

“桑榆,娘的小桑榆……”

忽而,杨婉月掀起襁褓,从发间拔下一根簪子:

“取炭盆来。”

丫鬟不明所以,但还是将炭盆挪了过去,杨婉月垂手将鎏金莲花型簪在火上烧热,咬了咬唇,将簪子按在了小桑榆的手臂上!

小桑榆瞬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杨婉月手里的簪子应声落地,她的手指被烫出了一个水泡。

丫鬟原本在整理杨婉月换下的衣物,见到这一幕,不由惊呼:

“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这可是夫人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了这么一位小姐!

“我心慌的很,等我睡下,你一定要好好看着桑榆,知道吗?”

杨婉月乃是太傅之女,只是这个太傅是先帝先太子的太傅,故而等今上登基后,她便立刻被嫁给了有从龙之功的韩家。

她自幼颇有灵性,曾有道人上门说她天资过人,若拜入门下十年便有小成。

可是,她若从道,她娘亲留下的嫁妆遗物,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她那好姨母,好继母?

那她宁愿在这红尘之中煎熬!

娘被父亲和姨母气死的时候,她的心便慌的很,总觉得她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于是……她没了娘。

而现在,她看着自己的女儿,哪怕产后提不起一点儿力气,她却仍不敢闭眼。

她好怕,她会像娘走时那样,怎么也留不住自己的女儿。

杨婉月就这么生生熬着,一直熬到了自己彻底昏厥过去,屋内的油灯炸起灯花,丫鬟连忙用剪刀剪去一截灯芯,这才靠在脚踏上一眼不错的盯着小桑榆。

小桑榆很乖,这会儿她刚刚睡醒,黑葡萄似的眼珠子东看看,西望望,被丫鬟哄拍了一阵后,又睡着了。

丫鬟打了一个哈欠,也升起一丝倦意。

与此同时,弯月如牙,只落下一层雾蒙蒙的清晖在夜里显得十分模糊。

忽而,一个黑影提着一个篮子跃过墙头,他谨慎的踩在青石板上尽量不发出一丁点脚步声,只有两道清浅的呼吸。

随后,他动了动鼻子,朝着血腥味最重的那间房子稳步走去。

随着一缕白色的雾气被吹入屋中,屋内的人发出了一阵无意识的呓语,显然睡得更沉了些。

“你走错门了吧?”

那人行事十分小心谨慎,却不想他的身后突然冒出一个陌生的,有些青涩的声音。

黑衣人瞬间大惊,他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伸手从怀里掏出暗器,猛的一转身——

“锵锵锵!”

随着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飞散而来的暗器被全数挡了回去!

下一秒,一个黑袍男人轻轻一跃,挡在了叶景和的身前,他的背影瘦而挺拔,腰间的玄铁束带闪过一抹黑沉的流光,随着他的落地,发出一阵轻微的碰撞声。

“阁下,止步。”

暗一的声音不高,可是却让黑衣人脸色大变,要知道他可是青州驻地风云卫中轻功最好,暗器最好的风云卫!

可刚刚他的全力一击,竟然被这个男人轻轻松松的挡下。

“你敢阻我,你可知我是为谁做事?”

暗一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平静的注视着黑衣人。

但,他站在那里就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刀!

见状,黑衣人一咬牙,只能悄然退去,索性暗一没有阻拦他,这让黑衣人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

“属下暗一,见过主子。”

等黑衣人退去后,暗一这才上前一步,向叶景和抱拳一礼:

“刚刚实在是太危险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您不该出声的。”

暗一恪尽职守的劝说着,虽说他的武艺乃是数一数二,可若是主子实在作死,他也就只有带主子逃命的份了。

叶景和没有说话,只是手里轻轻抛弃一块玉佩,随着暗一的眼神跟着玉佩跳动,他确定了一件事,这才开口:

“可是义国公派你来的?”

暗一闻言,眉心不动声色的皱了一下,难不成他这些时日的暗中保护,竟然被这位小公子看破不成?

“您……知道我在?”

突然被义国公从皇宫里调出来保护这么一个小童,暗一心里是不服气的,只不过命令大如天。

但,他可以选择只在暗中保护呀!

叶景和只是平静的看了一眼暗一:

“下次别在房梁上吃点心,渣子都掉一地。”

暗一瞬间瞳孔放大,怎么可能会掉一地,最多,最多掉一点粉末,他才舍不得掉出渣渣呢!

只是,不等暗一辩解,叶景和就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这会儿他正因为自己的猜测被印证而心脏猛跳着。

原来,剧情中真假千金的设定,也是因为有人在背后强行推了一手!

大半夜的去寺里换孩子,究竟是谁想出的这么歹毒的法子?

难怪,在那些剧情后期小渡纵使奋发图强,进入官场,也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针对。

是因为,他娶了不该娶的人吗?

和今天连面都没有见过的女主相比,小渡陪了他这么久,叶景和忽然觉得……这追妻火葬场真的有必要存在吗?

他这次也算给女主逆天改命了吧?

那……她和小渡的姻缘真的还需要继续吗?

“公子,您究竟是怎么发现我的?可以给我说说吗?”

一进门,暗一就彻底收不住了,见叶景和不理他,立刻道:

“嗯,作为回报,我可以教导您武艺,说不定将来您可以当大侠!您现在这位武师傅,虽说是个四品将军吧,可他学的那些都太正派了,和人对打,太正派可是要被人骑在头上打的,您觉得呢?”

暗一几乎笃定了叶景和不会拒绝,毕竟从他来到青州守在这位公子身边开始,公子的每一天比他在暗卫营里的训练还要充实。

除去每日在家学里的学习和习武,即便是回到自己院中,公子也从不懈怠。

谁见过八岁大的孩子能一边扎马步,一边读书?

暗一觉得自己也是开了眼,就是自己在这个年纪都还是要被统领追在屁股后面踹,才肯沉下心好好习武的!

可公子他,一手抓俩,两手都要硬。

叶景和拍了拍手里的石灰粉,轻哼一声:

“是你太轻视我了。”

因为安信的事,他吃一堑长一智,对于自己的领地,那是慎之又慎。

“你不光在房梁上吃点心,还睡过我的床,哪怕你过后起来并且将所有褶皱都抚平……可,一个人要是连自己的床铺被睡过都不知道,那就会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就差点儿死了!

暗一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他立刻回忆着自己近日的习武有没有懈怠?

是不是谁打了小报告给上将军,这才让自己被贬到了这里?

可是,四肢间涌动的力量告诉他,他还是那个碾压安暗卫营,脚踢风云卫的暗一。

“……还请公子教我!”

“我能教你什么?我说过了,是你太轻视我了,觉得我一定不会发现你。”

“那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要是这两天,那他勉强还能挽尊一二……

“半月前吧。”

暗一:“……”

给他把刀!立刻马上!他现在就自杀!

这种上不如老,下不如小的日子,他过够了!

打不过上将军那个变态就算了,现在他的隐蔽能力连一个小童都能当场看穿了?!

暗一的悲愤无人知道,叶景和清理了一下自己的手,这才上床睡觉,他拥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暗一:

“我不喜欢和人同床共枕,你要是困了可以去软榻上睡,记得避着点人。”

“我,我见不得人吗?”

叶景和坐起身来,已经渐渐变得光滑的披肩长发将他的面容遮掩了大半,他有些不耐道:

“你既然先躲了,那以后就老老实实一直躲着吧,再说……你可是秘密武器,我舍不得让旁人看去。”

暗一起初有些恼,但等听完最后一句话后,他拼命的压着嘴角,这才没有扬起:

“是,谨遵公子令!”

叶景和终于可以躺下,他一边合上眼,一边想:

‘这个新来的便宜爹,倒是还有几分用心!’

第二天一早,世子就抬来了软轿特意请了四位轿夫来抬,轿子里面更是铺满了柔软的锦缎,务必要让杨婉月此番回城不受一星半点的颠簸。

而裴清河也在昨日雨停后就赶到了灵修寺,只是他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死皮赖脸的和裴夫人同卧了一晚。

但等他听了裴夫人的脉象后,在世子前来道谢的时候,没有给世子一点好脸色。

世子也不想和这种文臣之后打交道,故而只是冲着裴夫人行了一礼,这才让人抬着杨婉月回家。

“夫人,还看呢?若是你心中不舍,我便追过去让轿子停下来,你与韩夫人隔着轿子说几句话可好?”

裴夫人回过神,轻轻道:

“我与她,该无话可说。”

裴夫人并非蠢钝之人,昨日杨婉月那一声叹息,让她清楚的知道,她的月姐姐其实并没有想要在这场生产中活下来。

可是,她怎么能那么笃定自己活不下来呢?

裴夫人想起自己对世子的句句质问,只觉得可笑。

这是她杨婉月自己选的路,只是……她想要借自己的手,让自己护着她的孩子罢了。

就像,她曾经在京中那么护着她一样。

可为什么,她要用她的命来换?

她这是诛她的心啊!

*

盛夏的阳光折射在大地上,拼命地吸吮完空气中的水分,渴的树上的蝉儿不住的嘶鸣。

自那日从灵修寺回来后,裴夫人便一直郁郁寡欢,主母心情压抑,整个府里的风向都有些沉闷。

不过,好在有新制的酱油调味,让裴府餐桌上的美食又上了一个品级,这才没有再出现裴夫人两日吃不进丁点儿食物的事儿。

因为裴夫人喜欢,等回来后,裴清河便忙不迭的想要将酱油合作之事敲定下来,于是他决定亲自带着叶景和去一趟叶家。

叶景和对于这样的事,倒也是乐见其成,芳芳姐的商业头脑让他很是欣赏,若是她能有一缕东风,还不知会走到怎样的地步!

“父亲,先说好,这事儿咱们两个之前可是已经说好了,我不掺和,充其量我就是给您带路的啊!”

马车上,听到叶景和这话的裴清河抽了抽嘴角,没忍住屈起手指在叶景和的脑门上一敲:

“不让你张嘴,我来说!你个偏心眼的,口口声声不掺和,还不是怕我欺负了你那芳芳姐!”

叶景和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脑门,一边痛呼一边嘀咕:

“我要真是偏心眼,又何必让父亲知道这事儿?您要是能谈妥,酱油之事对您来说可是双赢!”

“哦?怎么个双赢法?”

“我之前就说过了,酱油是有很大可能推向千家万户的,酱油里面需要的盐并不多,且造价远低于食盐,您说,若是酱油被推出去后,您算不算是造福一方?如此您又赚了钱,又得了名,难道不是名利双收吗?这叫双赢,您一个人赢两次!”

“瞧瞧,还说不偏心呢,这会儿高帽都已经给我带上了!放心吧,东西是个好东西,只要它能稳定的产出,我定会想办法让它如你所说那样!”

裴清河倒也不是无的放矢,大雍如今的将类有肉酱,面酱,鱼酱等等,但这些酱的造价都不低。

其中,百姓最常吃的一种其实是甜面酱,但因为使用馒头的品相面粉等等差距,在口感上有十分大的出入,且粮食本就珍贵,这样的面酱也不便宜。

可长风口中的酱油就不一样了,它的主料是更为便宜的黄豆,要是运作得当,它的前景十分广阔。

而就在父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的时候,马车已经停在了小石村的村口。

只是今日的小石村十分忙碌,田地里麦浪翻腾着,犹如金色的海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田间地头,村人十分繁忙。

而原本属于叶景和的地里,有数个壮汉这会儿正撅着屁股,行走如风的割着麦子。

叶大伯看着这一个个壮汉,心疼的几乎都要滴出血来:

“芳芳,你请了这么多人过来,这工钱都要顶多少麦子了!”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要是咱们一家三口这么慢悠悠的割麦子,爹,你就不怕哪天早上你一大早起来,这麦地里面什么都没有吗?到时候你要拿什么和景和交代?

有舍才有得,几个人的工钱而已,就换来了这满地的麦子,爹,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叶大伯不说话,只是拍着大腿,在他看来,这些工人的钱本都是不必要的开支。

再说,上次有景和和那位裴家小少爷出面,村里人已经都安分下来了,芳芳,把人想的太坏了。

叶玉芳却没有理会叶大不得拍大腿,她这银子是自己挣的,花起来腰杆硬。

平日里,叶玉芳觉得他爹性子软弱,不知道往自己家里扒拉东西,可是今天她却觉得软弱有软弱的好!

最起码,要是她娘看到她这么糟蹋银子请工人割麦子,那是一句话都不会多说,直接抄着烧火棍就抡上来的!

可惜,娘她昨天中了暑气,在床上躺着啦!

今天的麦地,是她的主场!

“这块地的麦子割下来单独放,这地最肥,长的麦子最好,我要留给我弟弟吃!”

叶玉芳一边指挥着,一边直起腰摘下草帽扇了扇风,散去了脸上的热意,脑中却不由想着,她托景和带回去的酱油裴家人吃上了吗?

她能搭上裴家这条线吗?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叶玉芳觉得自己此刻一定是在做梦, 因为她好像看到了那个曾经如同天神一样,将她和娘从濒死线上拉回来的弟弟回来了。

而他的身后,还跟着那位上次亲自带人送物资的裴家主, 她心心念念的合作对象!

“芳芳姐, 我回来了,这么热的天,你怎么也在地里忙活?”

叶玉芳悄悄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那痛感让她差点龇牙咧嘴, 好悬被她忍了下去,这才没忍住看了蹲在地头的亲爹一眼, 小声抱怨:

“幸好景和你回来了, 你来评评理!这么多的地,家里就我和我爹能下地, 这得割到猴年马月去?不说还有人惦记,就这夏天的天,就是孩子脸, 万一下场雨, 那岂不是大半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叶大伯听到叶玉芳的声音, 这才仓促回身还摔了一跤,等他爬起来, 这才不好意思的走上前:

“景和回来啦, 芳芳,你这丫头别在景和面前胡说!我,我哪里是舍不得银钱, 只是,你手里的一分一厘,哪一点不是你当初磨穿了鞋子, 划破了手换来的?节省点儿……没有错。”

叶玉芳最开始做药材倒卖的时候,那些药材大多都是她一个人背着家里里人悄悄地背回来的。

那时候,叶大伯其实心里便已经百般不是滋味,若非是他这个当爹的无能,怎么会让芳芳一个小女孩这么辛苦?

叶玉芳听了叶大伯的话,原本想要吐槽的话语被她咽了回去,只是涨红着脸踢了一下脚下的土疙瘩:

“花完再赚呗,要是这银子一直压在手里,那就是死东西!”

“这话说的倒没错,长风,我可算是知道你小子为什么这么看好你这位姐姐了!你就是芳芳吧,长风与我说过你好几回了。”

叶玉芳闻言又惊又喜,他眼睛亮晶晶的看了一眼叶景和,然后笑着道:

“裴叔叔好!不知道您今日要来,这里太晒了,咱们先回屋说话吧!”

叶玉芳的声音有些打颤,但勉强还能稳得住,而叶大伯这会儿是一步也挪不开,只白着脸看着裴清河。

上回,这位裴家主带了数十个家丁护送物资来到小石村的时候,就把他吓了个好歹。

幸好有芳芳接应着,这才没有丢人,这会儿站在田间地头再一看裴家主身上光鲜亮丽的衣衫,叶大伯不由生出一种浓重的自卑。

“大伯,您也累着了吧,我扶您回家坐坐。”

叶景和上前一把扶住叶大伯,这才没让他彻底失态,而裴清河这时也看向了叶大伯:

“听闻叶兄是天佑二年生人?我是天佑十年,您年长为尊,您先行——”

“使,使不得!”

叶大伯连连摆手,十分紧张的样子,让裴清河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还是叶景和出言解围:

“父亲,大伯许是方才晒得有些厉害了,这样,让芳芳姐先带您去家里坐,我扶着大伯慢慢走回去。”

说完叶景和冲着叶玉芳眨了眨眼睛,示意:机会给你了,你可要把握住!

闻言,叶玉芳顿时眼睛一亮,将镰刀别在了腰间,脚不轻快:

“裴叔叔,您这边走!”

叶大伯看着叶玉芳浑身干劲儿的模样,他不由叹了一口气,叶景和不由问道:

“大伯何故叹气?”

“我,我只是觉得芳芳长得太快了……隔壁大妞和芳芳一般的年纪,现在还在家里,因为根红头绳和她娘吵,可我的芳芳,就好像一眨眼就长大了。”

叶大伯喃喃自语般说着,叶景和沉默了一下,这才轻声道:

“那看来大伯并不知道你病重的那些日子,芳芳姐和大伯娘究竟做了什么吧?

当初,芳芳姐差点儿卖了自己,她想要把她卖到红袖楼……”

“红袖楼!那种地方,怎么可以!”

叶大伯脸色微变,叶景和却只是扯了扯嘴角:

“只是怎么可以吗?那大伯觉得你也可以将你的亲生女儿就这么随随便便的卖掉吗?!卖了一个我还不够,若是连芳芳姐都卖了,那小石村的人岂不是要骂我叶家都是一窝子卖儿卖女,没本事没心气的东西!”

“卖你是有原因的!”

叶大伯急声说着,叶景和顿住步子,站在原地看着他,叶大伯有些懊恼地低下了头:

“弟妹……也就是你娘说了,若他夫妻二人不幸遇难,一定要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咱们小石村连座山都没有,否则我应把你寻座山藏起来。”

叶大伯红了眼睛,反手握住叶景和的手:

“景和,别怪大伯,这件事大伯琢磨了好些日子,整个青州城就裴家每年冬日都会在城外施粥,他们的粥连筷子都可以插进去立起来哩!他们的心地不会太坏,这……是大伯能为你找到的最好的去处了!”

叶景和被叶大伯那双裂着大口子的手摩挲的生疼,但他并没有抽出手来,只是垂眸听着。

可,大伯口中透出的意思,却像是娘早就知道她和爹会死。

那,那位义国公知道吗?

叶大伯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仔细看着叶景和,他有些恍惚。

今天的叶景和穿着一身粉白圆领袍,腰带上绣着精美的浅色团草纹,另点缀珠玉若干,脚下是一双白色丝履,许是因为刚刚走到田里来时,上面才扑了一层浅浅的黄尘。

“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就很好……”

叶大伯低声说着,似是也在为自己宽心,可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当初将景和卖进裴府,景和能有现在,这路也都是他一个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府衙的大牢听着多么可怕?

可这孩子在那里一待就是数月,若是换成他,怕是吓都要把自己吓死了。

叶大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叶景和听完这话后,只是默了默:

“我知道大伯纯善,很多事压在心头,您都宁愿自己一个人背负,自己钻牛角尖。

但您现在不是孤家寡人了,您既娶了大婆娘,又有了芳芳姐,您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无论发生什么,您都该将她二人放在第一位才是。”

叶大伯张了张嘴,叶景和打断了他的话:

“既然您能看到芳芳姐的苦,那以后您尽全力支持她便是。”

“那你……”

那你呢?

“我现在过得很好,您也看到了。”

叶景和想了想,还是道:

“我娘交代您的事,您做得很好,裴家确实很好。”

叶景和略过曾经种种不提,和叶大伯一路沉默着走回了家中。

而等他二人到家的时候,叶玉芳却与裴清河相谈甚欢,两人甚至已经拟了契书,签字画押。

“爹,您还没上年纪呢,腿脚都这么不利索了,看来我还得好好赚钱,等以后找人给您抬着轿子出门,好不好?”

叶玉芳俏皮地说着,叶大伯在这一程路上已经将他的情绪都消化完了,这会儿只是看向叶玉芳头一次语气温和的说道:

“那爹可就等我们芳芳的轿子了!”

这话出口,叶大伯原本佝偻的背脊挺直了几分,像是放下了一颗沉重的石头。

或许他原本就应该这样做,弟弟在的时候对自己多番维护。

弟弟不在了,芳芳又站起来撑着这个家,做人做到他这个份上已经很好运了。

要是小弟还在,怕是要骂自己‘死雀儿喂到嘴里还咽不下去,没福分’!

“真的?!爹,你真的不拦我了?!”

叶玉芳激动坏了,靠着钱压着爹不说话,和爹真心实意支持自己,那肯定不是一概而论的!

而叶大伯看着叶玉芳脸上的笑容愣了愣,他有多久没有看到女儿这么开心的模样了,他不知道。

就好像,他从拧巴中转过弯来,忽地眼前一亮!

“对,不光不拦你,爹现在还能干得动活,有什么要爹帮你做的,你尽管开口。”

叶大伯补充的说着,他想要女儿开心一点,再开心一点,他甚至还打趣的说着:

“我这个当爹的总比那些外人好用吧?就是外人给你干活,你都给工费,我这个当爹的,你可不能少!”

叶玉芳眼睛笑着笑着便落下了几滴泪来,她哽咽着道:

“那肯定了,你是我亲爹,我还能亏了你?”

叶景和看到眼前这一幕也不由松了一口气,他一直担心的就是叶大伯。

当初酱油方子给出去的时候,他故意说只有女子才能做,也就是为了防着叶大伯把酱油方子直接共享给整个小石村了,到那时叶大伯有个好歹,芳芳姐和大伯娘怕是真就活不下去了!

“长风,你也来签了这个契书。”

叶景和正为叶玉芳高兴,裴清河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叶景和不由纳闷:

“父亲,我签哪门子契书,不是说好了,今天这事我不掺和吗?”

“那你跟这小丫头说,她可是口口声声说,若不与你分润,那她宁可去找能给你分润的人家签契书,倒像是怕我养不起你!”

裴清河没好气的说着,可眼里却是笑意,他不仅不觉得叶玉芳的要求轻慢,还觉得这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姑娘。

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信义!能把到嘴的肥肉分出来,这契书他没白签!

叶玉芳这会儿也收拾好了激动的心情,走过来含笑看着叶景和:

“景和,这契书你得签,方子都是你的,我若是不和你分,这辈子怕是死了都闭不上眼睛,更没脸去见叔叔婶婶。”

“芳芳姐,当时把方子给你的时候,你应该知道我本来就没有想要……”

叶玉芳打断了叶景和的话,认真道:

“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景和,你怕是不知道这些日子我和娘娘的那些酱油已经全部被隔壁几个村的人抢着买完了!

这次做的酱油大概有一百来斤,本钱用了三钱多一点儿,不过我后头又花了一钱买了两个大缸,这个不能全算在本钱里,你猜酱油卖了多少钱?”

“这……”

“是二两!你都不知道我娘数银子的时候不停的骂我黑心,说我就加了那么多的水,就卖了这么多的钱……嘿嘿,这钱不能我一个人拿着烧心,你得陪我一起!”

叶玉芳故意说着,可是那语气里的笃定让叶景和不由叹了一口气:

“好吧,那我就不辜负芳芳姐的美意了。”

叶景和拿起契书就要签字,叶玉芳却将分成那一页拿在手里,笑眯眯的说:

“景和你先签字,等会再看。”

叶景和倒是无所谓,哪怕芳芳姐只分给他一月几个铜板,都无所谓。

他若是真想要经商做生意,只他脑子里那些后人智慧凝聚的无数方子,都可以让他随时赚得盆满钵满。

于是,叶景和也不再扭捏,随手签上了名字。

“好好好,裴叔叔,是我赢了!”

叶玉芳高兴地将契书一股脑地塞给叶景和:

“我就说我能劝下景和吧,你还不相信!”

叶景和拿起契书一看,顿时脸色一变:

“不行不行,这分成太高了!父亲,你怎么也不提醒我?”

无他,叶玉芳以方子入契,可分三成,裴清河的分成里有材料、人工、推广等等成本在,这个分成已经算是厚道。

但,这契书上竟然直接给了叶景和两成!

“行了,有什么高不高的,这丫头分你一成,我也分你一成,两成正正好!”

“景和,你已经签字画押,可不能反悔了!再说,人家都是把银子往自己怀里揽,哪有你这么笨的把银子往外推呀!”

叶景和哭笑不得,不由道:

“那芳芳姐,你这么说,你不也是把银子往出推的傻瓜吗?”

“我?我给自家人算什么?这两成我们两家一家一成,你要是推脱的话,那你推出去的分润,你说你要给哪家?”

叶景和哑口无言,叶玉芳振振有词:

“所以,给你你就拿着呗!不偏不倚刚刚好!”

裴清河也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

“你瞧瞧,你能说得过这丫头吗?要我说,你们叶家这风水才是真的好,有长风你这么一个读书人,又有芳芳丫头这么一个会做生意的,我看了都羡慕啊!”

裴清河感慨的说着,不过他裴家的风水也不差,瞧瞧这叶家宝树现在可已经种到他裴家府上了!

……

辞别了叶家后,父子二人上了马车,走了一阵,裴清河这才随口问了一句:

“长风,你当初既有这种方子,何不卖了赎身?”

“这个,我得好好想想,怎么回答父亲这个问题。”

叶景和做出思考的模样,惹得裴清河没好气地点了点他:

“怎么,跟爹还要藏着掖着?”

“好吧,那我就实话跟父亲说了吧,我太小了,拿着方子出去要么被人不放在眼里,要么也会被人哄骗,还不如交给大伯他们。”

泼辣的大伯娘,已经隐隐能撑起家的姐姐,她们在大伯最凶险的时候展露出来的有情有义的一面,让叶景和知道,这方子给了她们,她们八九成不会辜负了自己。

“我就想着,等我到时候从裴家出来,大伯他们能不给我一口饭吃吗?”

“啧,你小子能真盯上那一口饭?不过,你小小年纪便能想到这些,已经十分难得了。”

便是他在长风这个年纪,要是得了这么个方子,那怕是要张狂到天上去,揪着老头的胡子让他给自己铺子,甭管成不成,先风风雨雨的来一场!

叶景和听了裴清河这话,只是抿唇笑了笑,他当然看上的不仅仅是大伯家的那口饭。

他想要的,是他届时从裴府走出来后,大伯他们家可以供养自己读书。

他不想一直在这个时代跪下去!

他在现代堂堂正正,站得笔直过了十八年,要他继续跪下去,跪一时,他忍了!

跪一辈子?不好意思,他做不到!

只是这个念头现在说出来未免太过幼稚,也太过放肆,所以叶景和还是将这句话在舌尖上凝了凝,又咽了下去。

裴清河拿了酱油方子后,很快就组织人手,建起了作坊。

官府里有王厚这么一个熟人在,很快就把该走的程序都走完了,只等时间将那一只只大缸里的豆子打磨出黑琥珀般的液体。

芳芳丫头还是生嫩了些,这样的好东西应该自上而下的卖,那才能卖个好价!

这么一番运作下,转眼之间便已经过了大半月。

这日,正值休沐日,叶景和没有回叶家,反而和裴渡待在裴夫人的蒹葭院逗她开心。

从灵修寺回来没有多久,裴夫人便正式宣布了自己有孕这件事,裴老夫人顿时大喜,高兴的谢天谢地,谢佛祖谢菩萨的。

要不是裴夫人拦着,裴老夫人都想要在自己的私房银子拿出五百两捐给灵修寺。

可和裴夫人的欢天喜地不同,裴渡从灵修寺回来后,便时不时的钻到蒹葭院舍不得离开。

那日,杨婉月产子的时候太过血腥,裴渡被早早抱到了另一个房子,可是裴渡是见过杨婉月如何痛苦,如何命悬一线的。

这些日子他看着裴夫人的眼神惊惶中透着心疼,心疼中又带着濡慕。

裴夫人这会儿手里拿着给裴渡绣的里衣,应裴度的要求在上面绣上了他的属相,一只温吞可爱的小兔子:

“我这肚里揣个小冤家,外头还有个大冤家,还嫌羞羞脸,非要给里衣里面绣个小兔子!”

裴渡涨红了脸,小声道:

“我,我长大了嘛,要是再穿绣兔子的衣服,裴鹏又要笑话我了!”

“哟,你怕裴鹏那小子笑话你,就不怕我和你文心姑姑笑话你?”

叶景和听到这里,放下了手中的论语,这是他刚刚给裴小弟准备做胎教,顺便巩固自己功课的,只不过他才念了两句,裴夫人就嚷着头疼。

哎,看来以后裴小弟出生后,父亲、母亲又有的头疼了。

“母亲这话就错了,您难道看不出来小渡是在跟您撒娇吗?只怕您笑话他,他也甘之如饴呢!”

“兄长!”

裴渡有些恼怒的嗔了夜景和一眼,但随后看着裴夫人的眼神也变得闪躲起来。

而裴夫人看到这一幕也是怔了怔神,撒娇,好端端的渡儿撒什么娇?

等垂眸看到自己的肚子时,裴夫人恍然大悟,没有长风点破,她一时还不知道渡儿是这么想的。

“渡儿,来娘这里。”

裴渡扭扭捏捏的走过去,然后被裴夫人轻轻地拥入怀中:

“就算有了弟弟妹妹,娘以后也一定最疼你,等弟弟妹妹出生后让渡儿来教他们好不好?”

裴渡原本紧抿的唇微微张开,眼睛锃亮,激动道:

“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你可是娘的第一个宝贝。”

裴夫人温柔的摸了摸裴渡的头,随后她微微偏头,却看到了独自坐在桌前,装作认真看书的叶景和。

“长风,你也来。”

叶景和从桌前站起身,却不过去:

“母亲要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当娘的抱一抱自己的儿子怎么了?”

“可,可是我都已经这么大了,不用母亲安慰我的!”

叶景和难得打了一个磕巴,裴夫人只是笑了笑:

“来,长风。”

叶景和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脚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就那么走过去,半跪下来,轻轻依偎进裴夫人的怀中。

“娘……”

这是,他两世以来第一次被妈妈抱。

有妈的孩子像块宝,他终于也有妈妈了。

这一晌,蒹葭院的氛围格外的温馨,让叶景和都舍不得离开。

“夫人,这是韩夫人给您送的请帖,请您三日后去吃韩三小姐的满月酒。”

裴夫人听了这话,只是沉默了一下:

“你去回韩家,就说我身体不适,就不去了。”

正在这时,文心却开口提醒道:

“夫人,您忘了,韩夫人这次可是生了一个千金,她与小少爷指腹为婚,您,您若是不想去,让小少爷替您走一趟可好?”

裴夫人闻言,沉吟许久,还是叹了一口气:

“罢了,我去一趟便是。小渡,把你那块同心佩给娘看看可好?”

叶景和没想到母亲竟然起了退婚的心思,可观母亲那日的焦急不是作伪,难不成是那位韩夫人过后露了什么马脚,这才让母亲猜到了她的打算?

“娘,我们也去吗?我想去看小妹妹!”

说起来韩家这一支四房里,还从未降生一个小姑娘呢。

“好,你和长风都来吧,男儿志在四方,你们也应该多出去走走看看。”

同一时间,御书房里,皇帝捏着青州风云卫,磨磨蹭蹭送了许多时日才递上的信,瞥了一眼,然后皱眉道:

“一群废物,连这么一点儿小事都做不好!”

“圣上怎么如此动怒?发生什么事儿了?”

义国公大步走了进来,像是进自己家里一样,皇帝有些心虚的将密信藏在奏折下,这是他秘密给风云卫的任务,义国公并不知道。

毕竟,他还想当义国公心里那个高大威猛,端方有礼的好姐夫。

对上那双和皇后十分相似的眼眸,就好像皇后也在注视着他一样。

“不是什么大事,今几个你怎么有闲心进宫了?”

“我来看看姐夫你还不好啊?”

义国公随手将一串葡萄拿起来,从最下面一颗咬着吃,一边吃一边吐葡萄皮,一旁的小太监连忙拿着银盘接着。

“瞧瞧你这副模样,要是让人看到了,明天参你的折子就能堆一人高,他们也不嫌浪费纸!”

“那就让他们参呗,御膳房还缺他们这些柴火呢!再说,我回自己家,姐夫还要跟我拘礼不成?”

皇帝看了义国公一眼,似怒却笑,不枉他把这小子放出去遛了一圈,瞧瞧这次回京城,那看谁谁不顺眼的戾气都消散了。

“行行行,你吐准点儿,别让朕的金砖沾了葡萄汁,走起来黏鞋子!”

二人正说笑着,郑瑞便急急推门而来:

“圣上,圣上不好了!端王世子,他,他把成郡王世子打的头破血流!”

“什么?!”

皇帝起身匆匆朝外走去,义国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默不作声的跟了上去。

哎,当皇上就是好,不、缺、儿、子!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皇帝疾步在前面走着, 连郑瑞一时半会儿都跟不上皇帝的脚步,等到了敏庆阁,远远的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你是世子, 我也是世子, 你凭什么打我?!我要告诉皇伯伯,看他怎么惩罚你!”

“我是端王世子,你只是一个小小的郡王世子, 你以为皇伯伯会为了你惩罚我?况且我可是宗亲都认的嗣子, 你又是什么东西?”

端王世子鼻孔朝天的看着躺在地上的成郡王世子,随后环视所有人:

“你们知道什么是嗣子吗?我, 就是皇伯伯未来的亲儿子, 未来的太子!你还想跟我抢砚台,哼!打你都是你的福分!”

“你, 你说的不对,要是皇伯伯想要让你当嗣子的话,为什么现在还迟迟没有祭告祖宗?你现在还是和我们一样!”

成郡王世子脑子转得很快, 当即就把端王世子驳了回去, 端王世子顿时脸色一变, 恼羞成怒,随手拿起一旁的笔洗——

“住手!都给我住手!”

皇帝大步走了进来, 端王世子一看到皇帝便迎了上去, 抓着皇帝的手,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皇,皇伯伯你可算来了, 他们都欺负我,都说我不是您的嗣子,不配教训他们……可是那日进宫, 您将我抱在膝上说从今以后我就是您的儿子,我,我什么时候可以叫您父皇啊!”

端王世子如是说着,抬起了小脸,那白嫩的脸蛋上泪珠要掉不掉的模样,让原本盛怒的皇帝怒气不由散了几分。

若是太子还在也该这么大了吧,他是不是也会像这样和自己撒娇?

皇帝一时怔了怔神,端王世子便顺着杆子往上爬:

“皇伯伯,让他们走好不好!我只想和您做一家人,我会很乖,一直听您的话的。”

不得不说,端王世子的眉眼间和皇帝有些相似,他认真说着这话的模样,让皇帝不由张了张嘴。

“圣上,成郡王世子还在地上躺着呢,您看……”

郑瑞小声说着,随后等他猛的一抬头就看到端王世子双眼阴沉的能滴出水来,正死死盯着他!

“传太医。”

郑瑞哆嗦了一下,连忙应了一声,等他退走的时候又对一旁看戏一般的义国公小声道:

“国公,求您盯着些呀!”

义国公没吭声,只是低头整理起自己蹀躞带。

啧,他有什么好盯的?

他出去代天巡视一圈回来,他的好姐夫整了一宫的宗亲孩子!

明明之前跟他说只要端王世子这么一个嗣子堵住那些朝廷大臣的嘴,可结果呢?

天知道,他恋恋不舍的从青州离开后,一门心思百里飞驰回到皇宫,想要向圣上姐夫报喜时,看到这一群孩子的时候,心态有多么崩溃!

连他都这样,那等他小外甥知道,又要怎么难过?

阿姐离开了她此生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他们才得以犹如受伤的野兽一般,在失意之时互相舔舐。

可这才过去六年,他尚且还停在原地,姐夫却已经儿子满堂。

他不缺儿子,他外甥也不缺他这个爹!

皇帝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冷不丁回身就对上了翼国公那双含着冷意的眼睛,他下意识的松开了手,让原本把他当做树干攀爬的端王世子一下子跌落在地。

敏庆阁里都是些金尊玉贵的小祖宗,上面早就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端王世子并没有摔疼,这是这会儿眼泪汪汪的看着皇帝:

“皇伯伯,我疼。”

皇帝原本飘摇的心,却在看到义国公的那一刻落了下去:

“既跪着了,那就不必起来了,说说吧,刚才都做什么了。”

端王世子眼珠子一转,连忙跪好,这才开始颠倒黑白:

“皇伯伯说过,这敏庆阁里的文房四宝都任我们取用,他们没来时,我就已经用惯了这块海日平升砚,可他非要和我抢,还说什么我就是个挂名嗣子,我,我一时气不过,打了他!”

端王世子一边说一边抹眼泪,那委屈劲儿,就像是他才是备受委屈的那个。

而刚刚还能说会道的成郡王世子,此刻在皇帝面前却是畏畏缩缩,连大气都不敢出,竟真让端王世子颠倒了黑白。

“你可有话要说?”

成郡王世子比端王世子还大两岁,可这会儿在皇帝面前却是小脸煞白,随后在皇帝的一再催促下,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不多时,郑瑞请来了太医,太医给成郡王世子上了药,随后小心翼翼道:

“圣上,郡王世子这伤未伤到内里,但却颇为刁钻,即便来日痊愈,只怕也会留下疤痕……”

“什么?”

皇帝闻言,皱了皱眉,他没有注意到其他宗亲的孩子看着端王世子的眼神一下子畏惧起来。

“罢了,此事怪朕将他们招入宫中太过仓促,郑瑞,传朕口谕:成郡王世子允恭克让,温良敦厚,朕心怜之,赐黄金百两,准其回府承欢膝下。”

郑瑞连忙应了一声,只是看了一眼榻上人事不知的成郡王世子,心中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打了一架便丢了一个可能到手的皇位,也不知等成郡王世子来日长成的时候,心里悔不悔。

成郡王世子心里悔不悔,皇帝不知道,只是皇帝这会儿心里悔的厉害。

因为贵妃失子后,皇帝不仅仅怀疑宫里,更开始怀疑宫外。

于是,皇帝索性大手一挥,将宗亲的嫡长子全部招入宫中观察。

这一个信号让不少宗亲们的小心脏跳的别多提多起劲了,直接将孩子打包送进了宫中,没有半分不舍的。

只是,这才不过一个多月,就有人被挤走了。

皇帝盯着端王世子看了一阵,最后留下一句:

“你打人着实有失体统,罚你抄写三字经百遍吧。”

端王世子还想再求,但皇帝却已经不看他,只是抬脚离开了敏庆阁。

而等皇帝走后,端王世子脸上的小心翼翼瞬间消散,那双细长的凤眼中满是狠戾,忽而他一笑,冲着其他世子勾了勾手指:

“我等着你们以后来找我麻烦,看看究竟是谁赢谁输!”

说完端王世子直接扬长而去,等回到皇帝分给他的宫殿时,端王送进来的一位相貌阴柔的太监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世子今日倒是回来的早。”

“哼,用了点手段解决了成郡王家的蠢货,只是差点惊动了皇伯伯。”

端王世子随意靠在了一旁的太师椅上,翘起脚晃了晃:

“那个蠢货以为先生夸了他两句,他就可以代替我成为嗣子吗?”

“世子聪颖过人,如今只是潜龙在渊,只待他日一飞冲天。”

闻听此言,端王世子的气顺了几分,随后他起身抬脚走进了屋里:

“罢了,不用提那个手下败将了!今天你继续给我揉骨,你都不知道,皇伯伯本来都准备惩罚我,可是一看我这张脸……他松口了。父王果然没有说错,你可是个妙人!”

太监低眉顺眼的跟着端王世子进到里间,应和道:

“圣上如今不过是迫于无奈这才想要立下嗣子,他心中只怕还惦记着他那位早死的太子。

所以,您这眉眼不光要和圣上相似,也要和早逝的先皇后有几分相似。

您是弓口,唇如弯弓,侧着看和圣上十分相似,并不需要多大的改动。倒是您这双眼形似荔枝,太过灵活,奴给您揉骨后,您需关上门窗,日日在屋内凝视烛光,等到远视模糊,才算大成。”

“什么?那我这双眼睛岂不是以后用不了了?”

“欸,您此言差矣,只是远视模糊而已,并不耽误您看书写字。

揉骨可改目型,但其中神态变化,您实难把控,倒不如一次到位。届时,您便是一双欲说还休的天生含情目,先皇后便是如此。

传闻,先皇后还在闺中的时候便凭借这双含情目让圣上凡心大动,这才坐上了正妻的宝座。况且,您这次不曾感觉到圣上对您的差别吗?

圣上将宗亲世子都招入宫中,已经对您的嗣子之位有了其他想法,您若不动,自有旁人动。

只是,您现下树敌颇多,若等其他世子登基为帝,只怕府中数百余口人都要平白丧命啊!”

“我,我,我……”

端王世子虽然向来无法无天惯了,可是对于端王府还是颇为留恋的,这会儿被太监一劝说他心里不由升起一丝浓烈的危机感。

“那就照你说的便是,一双眼睛换一个皇位,那也是本世子赚了!”

“好,那您可要忍着些,这揉骨之苦非常人能忍,奴此前这用的是小道之计,不可长久。您如今既定了心,那奴定会将看家手段使出来。”

“来!”

端王世子起初不以为意,但下一秒他的惨叫声就差点儿掀翻了屋顶,太监的手腕只不过动了一下,他就疼的涕泪模糊:

“怎,怎么会这么疼?我不揉了,我不揉了!”

“世子,开弓可没有回头箭,您现在这副模样要是让外人看到,怕是要被吓一跳呢。”

太监一边说着一边将铜镜呈上,只见铜镜里端王世子一边脸大,一边脸小,看上去滑稽又可笑。

“变回去,你给本世子变回去!”

太监叹了一口气:

“世子当真要奴给您变回去吗?您这苦都已经受了一次,难道还忍不下第二次吗?”

端王世子只觉得自己的脸颊渐渐开始麻木,他躺在榻上,两行清泪缓缓流入枕头,太监在一旁也不催促。

过了许久,端王世子将被角咬入口中,才开口:

“继,继续。”

“是。”

太监随手将那面铜镜靠在床边,那铜镜中映出太监的脸竟也是一边大,一边小。

端王世子在他的宫殿里忍着常人不能忍的苦,而皇帝这会儿却与义国公并肩走在御花园中。

“云峥怎么不说话?怎么,这是心里还气着呢?”

“臣不敢。”

“是不敢,而不是不气,那就是还气。”

皇帝负手走在前头,不远处是御花园中十分难得的奇观,金鳞池。

这金麟池乃是先帝在世时,便请工匠引暗河之水注入宫中而形成的景观池,白日日光照耀,清风拂过,烟波流动,便恰似金鳞浮于水面。

而至夜间,四壁灯火通明,月影重重,金麟再显,让人不由惊叹。

义国公这会儿也没有什么赏景的心思,只是随意的将目光落在金莲池边的铜镜上,看着那作为悬挂的飞龙头沉默不语。

“朕登基至今已经六载,前朝百官人心浮动,能提拔重用的没有几个,这后宫之中亦是暗潮涌动,若不将这些宗亲之力用起来……云铮,朕做着天子是要号令八方,而不是想要等着束手待毙的!”

“那您可有想过,若是景和知道,知道他流落在外,生死不知的时候,他的亲爹找了他那许多八竿子打不着的堂兄堂弟入宫想要替代他的位置,他该如何作想?!”

“……可他现在不在宫中!他若是在,朕自然不会允许这些宗亲子弟有一丝一毫越过他!

若是吾儿还在,朕后继有人,岂会与这些人用这些水磨功夫,使他们俯首称耳?”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可义国公闻言,只斥道:

“谎言!你连找都不找,怎么知道他会不在?”

“我没有找吗?你没有找吗?!当初事发之时你我在沿河奔袭十日,却连他二人一点痕迹都没有找到……

云铮,若我还是秦王,便是跟你一起花一辈子的时间在民间找他们娘俩都可以!可我现在是大雍的皇帝,每年拨款五十万白银用来找他们娘俩,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青州、云州大疫,去岁云州大旱,海州、福州涝灾……国库,国库拿不出银子再处理宫中那些藏头露尾的臭虫了。我,我没有办法……”

从二人开始争吵的时候,身后跟着的宫人便已经退到了御花园的大门外,这会儿,皇帝难得露出疲态,他倚着朱红色的石柱出神看着地面。

如果不是太子几番欲置他于死地,他又何必这般挣扎?

父皇在世的时候总说他是兄弟几个里面最老实的,可是老实护不住他的妻儿。

他得争,得夺,得杀人,杀尽天底下千千万万想要夺了他身家性命的人!

可是,命运有时候又是如此的会捉弄人!

他成了皇帝,可是他却失去了他曾经最想保护的人。

“是,你没有办法,我阿姐跳河也是没有办法!当初,他们明明可以活下来的,是你!是你自负太子手下的大将不会杀了他们!可结果呢?

现在你没有办法,你们都没有办法……”

义国公忍不住一脚踹在了一旁的瑞兽垂带栏杆上,“轰”的一声,溅起水花一片。

等冰冷的池水落在脸上,义国公这才冷静下来。

“圣上,三人成虎,您如今请君入瓮,难道就不怕来日遭了反噬?!”

说完,义国公草草一抱拳:

“今日之事,是臣失礼了,臣自请闭门思过一月,至于这栏杆,臣的俸禄,您看着扣就是。臣告退!”

义国公大摇大摆的离开,皇帝看着他的背影,却一动不动。

等到郑瑞上前扶住皇帝,这才不由惊呼一声:

“哎呦!圣上,您这手怎么这么凉?奴这就给您去备茶!”

“不用了,回书房吧。”

皇帝一步一步的朝御书房走去,脑中却是义国公方才义愤填膺的模样,他心中却不由升起几分羡慕。

他羡慕义国公时至今日,还可以率性而为,不改初心。

而他,却不得不带上一国天子的枷锁,哪怕他恨毒了庆国公一家,却也只能贬,一贬再贬。

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杀他们,因为,当初自己与他们应是共犯!

回到书房,皇帝对青州大疫之事做出了最终批复。

“青州同知王厚,以鄙薄之身,扶一州之民生,虽无文才却有文心,故升任知府。”

“青州裴氏一族,逢大灾之时显大爱之心,慷慨解囊,襄助同知赈济灾民,为我朝民之表率,特赐黄金百两,良田百顷,‘当世表率’金匾一座……”

“青州通判韩进善,知灾不报,念其有悔过之心,故令其留任原职,六年不得获升!钦此——”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韩府千金的满月宴上,天使携圣旨来到韩府,等天使宣读旨意之后,世子还跪在地上,回不过神。

“韩通判,圣上可是听闻令千金出生之时有大吉之兆,这才高抬贵手,您……”

“臣定会谨记圣上隆恩,日日勤勉抚民,不敢辜负圣恩!”

等回过神后,世子立刻开始表忠心起来,只是天使听着世子那干巴巴的话语嘴角不经意的撇了撇,却没有多说。

韩家已经废了,不,或者说庆阳侯府这一脉已经废了,除非等到下一届帝王登基,庆阳侯府还能得到这样的从龙之功才有翻身的机会。

只是他们已经搞砸了一次,下一次,还会有人相信他们吗?

等天使被世子带去休息,好生招待时,裴夫人也已经被丫鬟请到了杨婉月的屋中。

杨婉月如今才刚出了月子,身材并没有完全恢复,所以只在人前露了一面就回去歇着了。

这会儿,杨婉月靠坐在榻上,她盖着薄薄的毯子,还能看到那凸起的小腹。

而她的身侧正躺着她视如珍宝的女儿韩桑榆,随着波浪鼓的鼓点声响起,杨婉月的身上仿佛浮起一层柔和的母性光晕。

等听到脚步声响起,杨婉月这才放下了拨浪鼓,鼓起勇气抬眸看向裴夫人。

二人四目相对,一时却相顾无言。

裴夫人这会儿只看着杨婉玉面无表情,竟连平日的客套笑容都挤不出来。

而杨婉月也不由陷入了沉默,等她坐着轿子回到韩府后得知女儿的洗三礼,裴府连问都没问时,她就知道自己此前的打算怕是在知琴面前露了马脚。

等她细细复盘了那日发生的一切,心里想着或许若是没有当初那一粒人参养气丸吊着,她早就在生下女儿后,彻底力竭昏睡过去,或许也不会说出那句让知琴起疑的话。

但……也或许来不及在女儿身上留下印记。

杨婉月难以忘记自己幽幽转醒的时候,那心慌意乱的感觉已经彻底消散。而她着急忙慌扒开女儿的衣袖,在那小小的稚嫩的胳膊上看到熟悉的莲花纹样时,心中疯涌而上的救赎感!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杨婉月眼中不由浮起一层悲伤,她知道自己与知琴的友谊已经产生了裂痕,不可修复,不可回环。

但,临到这一步,她还是想要为自己最后争取一下。

可下一秒,裴夫人便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杨婉月来不及反应只是愣愣的看着裴夫人的面庞,随着裴夫人走得越来越近,她的五官也越发的清晰。

那娇艳欲滴的眉眼映入眼帘,与幼时的青涩沉闷截然不同,那双水杏眼中却染着一丝未尽的怒火。

“啪——”

杨婉月的脸偏到了床里,她缓缓的转过头来,还来不及看清裴夫人的眉眼,便听到裴夫人急促的喘息:

“看我做什么?你让人请我过来,不就是想要这个吗?但是我告诉你!杨婉月!我们两个完了,彻底完了!”

“知琴,我……”

杨婉月想要说自己有苦衷,想要说她在不经意间发现的韩家秘密,可是在最终她还是低下了头:

“我错了,是我对不住你。”

下一秒,裴夫人却猛的将她的头紧紧拥入怀中,抱得紧紧的,几乎要将杨婉月勒得窒息过去。

“你还活着,我也不欠你了。这是你那天给渡儿的同心佩,今天我还给你!”

裴夫人俶然松开了杨婉月,不等杨婉月疑惑,她脸上那些悲愤,惋惜等等的复杂情绪被她收敛一空。

“你以后不要做傻事了,我可以让你利用一回,但不是每一个人都是有我这样的好脾气。”

“还有……如果你真的是为了小桑榆好,那你就不应该做这样的蠢事。是你告诉我,人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可是你,你选了什么?你再也不是我心中的月姐姐了,你我二人,便如此佩!”

裴夫人盯着杨婉月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着,随后将他手中的同心配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溅起的玉沫在杨婉月的脸颊边划过,等她回过神后,却只能看到裴夫人远去的背影。

丫鬟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将一块帕子递给了杨婉月:

“夫人您别哭了,擦擦眼泪吧,您这才出了月子对眼睛不好……”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