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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郭大人今日来此, 究竟有何贵干?据我所知,刘大人不是已经放弃青州城了吗?”

“裴家主慎言!知府大人怎么能是放弃青州城,那是大人在外出抚民!

这话你在我这儿胡言也就算了, 等他日钦差来了, 你若是再如此,可别怪知府大人无情。你也不想裴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吧?”

郭同知厉声呵斥,末了又威胁了一把, 只是他没有发现裴清河看着他的眼神仿佛在看小丑。

也是, 刘知府当初带着亲信逃离时,也算是仗义, 有一个算一个都带走了, 只留下王厚等一干炮灰,以至于如今他偷摸回来, 连个通风报信的都没有。

想到这里,裴清河索性陪郭同知直接演起来了,他眉心一皱, 配上他壮年白发的模样, 仿佛真的被威胁到了似的。

“郭, 郭大人,我没有那个意思, 以后我一定不说了!”

郭同知捋了捋两撮鼠须, 十分得意:

“哼,看在裴家主初犯,这次的事儿我就先替你压着了, 裴家主是个聪明人,以后……你我多的是机会共事。”

裴清河一边寒暄着,一边不着痕迹的将郭同知引到前院的偏厅坐下, 又亲手煮茶,全场赔笑。

只是那煮茶的水却是随意一煮,看着热了就给郭同知沏了,裴清河一边斟茶,一边笑着道:

“裴某不知刘知府何时回归,本应上门拜访一趟,岂料竟劳烦郭大人您跑这一趟,这厢便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郭同知被吹捧的很是舒服,拿腔作调的喝着茶水说:

“裴家主幸亏没能入仕,否则你这等手段,只怕要被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哦!”

“是,是,是。”

裴清河只附和着猛猛添水,旁的话也不多说,给足了郭同知展示的机会,郭同知也顺势暗示着:

“知府大人昨日归家,冷不防发现那些暴民竟然将府衙打砸的不能见人,裴家主明明就在城中,怎么也不知道拦一下?知府大人别提多生气了,本想要即刻将裴家主招来,我费尽口舌这才劝住啊!”

裴清河清楚郭同知这是想要好处,但他也只是装傻充愣:

“那真是要多谢郭同知了!来来来!喝茶,喝茶!”

郭同知没怎么就被灌了一个水饱,气的他直接白了一眼裴清河,这才理着袖子,慢条斯理道:

“这事儿我虽然替裴家主压下去了,可是钦差大人到来却是迫在眉睫,府衙已经不能住人了,我瞧着你这宅子倒也称得上一句精美……”

裴清河却不搭腔,只是含糊其辞,气的郭同知直接一巴掌拍在了椅臂上:

“裴家主,知府大人目下是给你面子,这才将钦差大人这个人脉分给裴家,否则青州城有的是好人家!”

郭同知装腔作势的说着,只是这整个青州城,就裴家上下没有沾染疫病,否则他连登门都不愿意。

这会儿,郭同知一顿恩威并施,裴清河抬眼看他:

“郭大人,你确定要让钦差大人下榻我裴家?”

“怎么?裴家主舍不得?”

“没有,那便依大人所言,我这就让出正院便是。”

“不光正院,你带上你的亲眷都给我搬到外头去住,知府大人为了青州竭心尽力,回来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是大大的失责!”

“这,郭大人,这个时候我们能搬到何处?这府里上上下下百余口人,都要吃饭穿衣,这收拾起来也需要好些时日!”

“你在说什么?这宅子既是迎钦差大人所用,你这府里的一应事物,自然也是要任由钦差大人取用!”

郭同知两颗绿豆大的眼睛在眼眶里滴溜溜的转,裴家打疫病初期便不怎么出去采买,只怕府里早就囤了不少粮食,再加上裴家多年积累……一辈子要讨好钦差大人,倒也不用费心了。

裴清河闻言,面色冷凝:

“若是如此,郭大人请吧!清誉与否皆是外人言,裴家先祖在上,必不会怪儿孙为了所谓清誉,平白冻死、饿死街头!”

“你!”

郭同知拍案而起,他没想到两人竟然谈崩了,但他生性圆滑,与裴清河又放下身段磨了一阵,裴清河这才松口只放出正院。

等出了裴府,郭同知狠狠的在地上啐了一口,然后又在刘知府面前各种添油加醋,狠狠告了裴清河一状。

刘知府眉头一皱,等心绪平复后,这才道:

“他现在怕是还没有认清现实,你不必多言,等钦差走后,我定要给他个好果子吃!”

这姓裴的不老实,真以为他这条船是这么好上的?

正在这时,一个衙役小跑着冲了进来,刘知府不由皱眉呵斥: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大,大人,钦差大人到了!”

衙役咽了咽口水,想着义国公那通身的气派,他甚至不必耍什么威风,都能让人一眼看出他的不凡。

“目下,那位大人已经骑马到了城门口,大人快准备着迎接吧!”

刘知府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利润的拿出官袍就要穿上,但犹豫了一下,直接将那官袍丢在门外的泥地上蹭了蹭,直蹭的上面丝缎的光泽都彻底消失,绣纹黯淡,这才重新上身。

一旁的郭同知看的目瞪口呆:

“大人,您这是……”

“你我外出抚民,就这么一身崭新的官袍而归,傻子都能看出问题!

这京里来的钦差,要哄,要磨,更要会骗!这台阶都是一节一节搭出来的。”

刘知府说着自己的心得体会,郭同知不由得竖起大拇指:

“大人高见!”

随后,郭同知也弄旧弄脏了自己的官袍,只是他的程度比刘知府的要轻一些,也寓意着他出的力不如刘知府出的力多。

刘知府看在眼里,心中点头,这才带着郭同知和衙役们匆匆朝城门赶去。

“对了,韩通判呢?”

刘知府顺嘴问了一句,这韩通判出身好,哪怕被下放都是要职,不过此人着实迂腐顽固,刘知府很是不喜。

“此番我等回来便不曾见到韩通判,他莫不是也逃,呃,外出抚民了?”

“算了,不管他!庆阳侯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过是没有接见钦差,谁又能拿他怎么样呢?”

刘知府酸溜溜的说着,但脚下步子不慢,等他看到了马车前那道高壮挺拔,犹如高山般不可逾越的身影时,连忙跌跌撞撞的上前,伏地跪下:

“臣,青州知府刘权义率青州府衙僚属,叩请圣安!”

义国公骑在马上,低眸睨了一眼刘知府圆滚滚的身影,眼中闪过一道冷芒,他迟迟不语,刘知府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双腿更是一阵发麻,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圣安,起。”

刘知府爬起来,连忙挤出一个笑容:

“钦差大人来此,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大人见谅!”

刘知府这会儿心里都快把端王的祖宗十八代骂翻天了,这狗东西只告诉他有钦差,却没有告诉他是义国公当这个钦差啊!

八年前,他还是先帝座下的七品小官时,可是亲眼看着这位拿着他那把银月凤翅镗在万人大军中杀的银甲鲜红,杀的大军士气全无!

有诗评:少年白马踏千军,寒光点作血河开!

那一点寒光,便是那把令人至今齿寒的银月凤翅镗!

刘知府终于抬头看了一眼,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真好,义国公没有带他那把凤翅镗出门,不然他真怕义国公突然给他一下!

义国公这会儿没有下马,只是冷声道:

“刘知府,方才我入城之时,未见一二守将,可是现下青州的兵将都病的彻底起不来了?那为何你还活蹦乱跳?”

义国公的质问一出,刘知府心里便咯噔了一下,他脑中飞快转动,忙回道:

“这个,大人有所不知,青州疫病十分严重,各地百姓都有暴动,下官日前外出抚民,带走了不少兵将,昨日方归,特许他们休息一日。

对了,城中百姓现在病的很重,起不来身,这城门便是开着也无人会进出,故而下官才……此事都是下官之过,本想让守将们歇一口气,谁承想让您看到了,您若要罚,下官一力担着!”

刘知府真真假假掺着说,若是不知内情的人只怕还真会被他给诓了过去。

再加上,他这一通诚心悔过,为了护着下属不惜在钦差面前担责的责任感是很加好感的。

就连一旁的郭同知都不由得在心里赞不绝口,只觉得自己还有很多要跟着刘知府学呢。

刘知府自认自己刚刚的语气,言辞都是他用尽了自己毕生所学的极致,怎么也能糊弄过一个行军打仗的没脑子武将,这会儿只等义国公夸赞。

却没想到,义国公抬眸看着他的身后问道:

“哦?百姓既是病的很重,起不来身,那你身后那些百姓都是鬼吗?”

青州城的排泄物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但是活着的人还是习惯在早上起来将周边邻居的夜香运出城去。

这会儿,独轮车在青砖路上碾过,发出一阵摩擦声,却像是把刘知府的心一下下摩擦成泥:

“呃,这个,这个……”

任刘知府巧言善辩,这会儿也不知道说什么,还是一旁的郭同知打了圆场:

“钦差大人,我们知府大人外出抚民时对城中百姓也有所安排,只是没想到百姓们适应的这么快,已经可以自发坐视了,呵呵……”

郭同知尴尬赔笑着,刘知府松了一口气之余,也给了郭同知一个赞赏的眼神:

“大人一路辛苦了,不若现下先歇歇脚?府衙简陋,但是我青州裴家家主颇为识大体,愿献出宅子请您下榻,还请您赏脸!”

裴家?

义国公眉心一动,他从王厚口中知道这裴家主,这人……可是他小外甥的义父,未来说不得和圣上一辈的。

这会儿,裴家主竟与刘知府搭台唱戏,倒是不知道唱的是哪出?

不过,晨起他就收到了崔五递来的信,青州通判已经开始干活了,此时倒是可以亲手掀开青州的面纱,看看它下面究竟藏着怎样的龌龊!

“既如此,你带路吧。”

义国公说完,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这才驱马前行,刘知府一直注意着义国公,见他回头看马车,一时脸上的笑容暧昧起来。

没想到这义国公竟还是个好美人的英雄,连代天巡视都不忘带着美人,那他手里的香香月月也算没有白带。

车马粼粼,不过两刻钟便已经到了裴家的大门外,刘知府提前安排好了,此刻裴家的中门大开,已然做好了迎客的准备。

“到了,下来吧,我扶你。”

义国公上去扣了扣车壁,声音温和,刘知府心里的算盘打的愈发响亮,看着马车的眼睛也越发期待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风起, 轿帘微掀,一只带着冻疮,但骨相秀美的小手彻底掀开了青色帘子, 那张清瘦些许却过分熟悉的面容让刘知府当即大喊一声:

“鬼啊!”

叶景和没用义国公扶, 就自己跳下了马车,眉眼弯弯的看着刘知府:

“见过知府大人,知府大人何故惊呼?”

刘知府:“……”

见到一个必死之人, 你见你也惊!

不过, 明明张向虎已经动手,为什么这小童还活着, 若是他还活着, 那驿卒……

刘知府一时后背惊起一层冷汗,飞快转变了原来的说辞, 彻底抛弃了让张容阳背锅的想法。他见义国公待叶景和亲切,也挤出了一丝笑:

“长风是吧,之前本官听信下面人谗言, 勿抓了你, 后头疫病严重, 本官又忙碌他事,一时没来得及顾及你, 还以为你一个小童, 在大牢里会活不下去。”

这话看着是回答叶景和的,实则是说给义国公听,生怕他听信谗言。

“是嘛, 可是大人,你们为什么要来我家呀?”

叶景和偏头看向义国公,自从心里升起那个奇怪的念头后, 叶景和便发现这位钦差大人不着痕迹的对他好。

只是,原主都死了,孩子死了知道奶了,有什么用?

凭他从王厚口中知道的裴家为他奔波几遭,他岂能坐视刘知府在这时候趁火打劫?

他小小的拉虎皮扯大旗一下,应当可以吧?

刘知府立刻截过话头:

“自然是裴家主听闻钦差大人将至,为了表达对圣上的景仰之情,故而献宅。”

“哦……那知府大人为什么不献?是你不景仰圣上吗?还是你的知府后衙,嗯,见不得人?”

刘知府这会儿掐死叶景和的心都有了,这小子一张嘴就将他前面种种铺垫戳的稀碎,这嘴要是进了朝堂,谁能受得了?!

义国公倒是颇有兴致的看着,有种看到自家小猫自己学会狩猎的自豪感。

“呵呵,休要胡言,本官以忠心报国,但也应当给旁人机会不是?”

“刘知府这话,足以让天下为官之人因你羞愧而死!”

裴清河大步从府中走出,他冲着义国公屈膝一跪,眼含热泪:

“草民叩见钦差大人,此乃我青州城百姓为刘知府弃城而逃、为官不作为之罪画押手书,请您过目——”

裴清河跪在地上,不曾起身,手中托着长长的一卷白纸,上面墨迹半页,余者皆是画押的红手印,有的是印泥,有的是朱砂,但更多的……是血!

“一地父母官弃城而逃,虽未逢战时,此举与逃兵何异?闻听钦差大人大驾将临,又匆匆回城,为什么刘知府不请钦差大人去府衙?

怕不是你也知道你那在民怨之下被打砸不成样子的后衙见不了人吧?还故意让郭同知上门威胁我献宅子!呸!小人!”

刘知府没想到裴清河这会儿竟然有胆子和他撕破脸皮,当即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好你个裴清河,你竟敢这般血口喷人!难道不是你自己因我青州药材库失火,哄抬药价,导致民怨沸腾,为了向钦差大人示好这才献宅吗?

钦差大人,此人心肠歹毒,我念及裴尚书昔日风姿,想要给他一次机会,没想到,他,他……”

刘知府气的抹了一把脸,不知是泪还是汗:

“若是大人不信,大可召集百姓前来询问!”

“允。”

义国公淡声开口,立刻便有人请了许多百姓过来,随着病情好转,这些日子越来越多的百姓能走出家门。

没一会儿,裴家门口便被围得水泄不通,刘知府都愣了一下。

这些刁民,好了?

可是没有人会回答刘知府的疑问,若是刘知府仔细观察,会发现百姓看向裴家和他的眼神情绪是那样的两极分化。

李书祁是账房,也算是个识文断字的读书人,颇得街坊邻里信重,这会儿他抬腿上前:

“回大人,知府大人所言确实属实,只是……”

不等李书祁说完,刘知府就急急说:

“大人,您看!姓裴的胡言乱语,故意推辞,他还敢越级告官,您必须将他从严处置,以正我大雍国法!”

义国公瞥了一眼刘知府,却转而看向叶景和:

“你如何说?这位是你的……义父,这是你出生之地的一州之长,他二人言行有悖,该如何处置?”

叶景和没想到义国公这个时候点了他回话,但这正好点燃了叶景和心中早就压抑的不平,他只是看着刘知府,一字一顿道:

“敢问知府大人,您以为这种发民难财的人该如何处置?”

刘知府猛的对上叶景和的眼睛,心头一惊,那眸子里的黑大于白,清澈之余更将他的丑态映的跟明镜似的。

但即使如此,刘知府还是梗着脖子道:

“自然是按我大雍律:逢灾时,售货价高于市价两倍者,斩立决;高于市价十倍者,满门抄斩;高于市价二十倍者,诛九族!”

从裴家答应他涨药价那一天开始,他就已经和自己站在了一条船上!

他知道,裴尚书门生遍布朝堂,必然会为此保裴家,可他是青州知府,只要他不松口,裴家……顷刻间灰飞烟灭罢了!

想到这里,刘知府阴测测的看了一眼裴清河,眼中却满是轻蔑:

一个蠢货!

一个聪明的蠢货!

他以为是他在拉自己下水?错了,那是他裴家九族的黄泉路!

“大人,我的回答与知府大人一样。”

叶景和冲着刘知府点了点头,还笑了一下,笑的刘知府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不等刘知府细思,李书祁轻咳一声,继续说着:

“……只是,那多出来的银子,都被裴家主放在我们的药材里,退回来了。

草民想,这怕是裴家主也迫不得已了吧?倒是不知道谁能威胁得了裴家主。”

李书祁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响亮,可实则衣裳下的腿肚子都在发抖,但他清楚一个理!

在裴家被逼涨药价的时候,他没有亏了他们这些平头百姓!

那现在,他们也不能亏了裴家!

刘知府闻言,只觉得耳边响起一阵轰鸣,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

那个贱民刚才说了什么?

裴家,把多出来的药钱还回去了?!

那裴清河给他送的银子是那儿来的?

是他裴家自己掏的?

他是傻了还是疯了?

那么多天,雪白的银子在手指缝里过,他怎么舍得?!

他算无遗策啊!可是却没有算到,裴家出了一个傻子!

义国公弯腰接过了‘民恨书’,上面字字句句都是对刘知府的谴责,血红的指印恰似染血的控诉!

“你起来吧,此书我已收下,定呈报圣上!”

义国公扶起裴清河,刘知府堪堪回过神来,连忙道:

“钦差大人明鉴啊!下官此前乃是抚民出行,并非弃城而逃!这些刁,这些百姓不明内情,您可不能被诓骗了!”

“抚民?敢问你抚的是哪里的民?何县何地?如何去抚?用了什么手段?带了什么物资?成果如何?百姓如何?说!”

义国公一通急促有力的逼问彻底问傻了刘知府,刘知府愣愣的站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

郭同知连忙上前说道:

“钦差大人,我们大人去的是宋县,只是宋县的灾情实在严重,故而,故而……成效不大。”

宋县,正是距离青州城最近的县,那座宛如空城的县城。

郭同知这话,也寓意着他们对于各地的灾情了如指掌。

义国公按着佩剑,转身看向郭同知,厉声问话:

“你是何人?!”

“下官,青州同知郭药民。”

郭同知拱了拱手,不等刘知府感激郭同知解围,下一秒,郭同知的人头直接飞了起来!

骨碌骨碌——

那颗人头撞在了门前的石阶上,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笑容。

那是,得意自己可以骗过钦差的笑容。

“青州已有同知,不需要第二位!王同知何在?拖下去——”

义国公语气平淡的说着,而此刻,他手中那把轻薄无比的佩剑还在空中振荡出一簇簇细小的血花,溅在刘知府那身做旧官袍上,模糊不清。

“赫,赫赫……”

刘知府眼珠子几乎都要突出来了,他死死盯着突然冒出来的王厚,声若滴血:

“你!你背叛我!”

王厚一边指挥人带走郭同知的尸体并洗地,一边抬眼扫了一下刘知府:

“难道不是大人先放弃我等的?你走的时候,府衙一粒米都没有,你走的第二日,后衙就被百姓打砸一空,你,根本没想我活!”

刘知府被戳破心思后,恼羞成怒:

“那也是你先违背我的命令!”

“听令不发响,我兄弟说,你这叫癞蛤蟆长得丑还想得美!”

王厚白了一眼刘知府,站到了一旁,刘知府被气的浑身发抖,看着刚刚还活生生站在自己身旁的郭同知,一阵悲从中来,忍不住控诉义国公:

“你!你怎能当街杀官?你究竟是钦差还是匪?!”

“圣上亲赐尚方宝剑在此,奸佞之臣,尽可斩之!”

义国公手中的尚方宝剑一亮,刘知府只能不情不愿的跪了下来,口中却道:

“纵使如此,你凭什么随意杀了郭同知,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亲自带人从宋县而来,这个证据够不够?你不好奇通判为何不在吗?他这会儿应该在宋县拉夜香了吧。”

刘知府再受一击,整个人呕得差点儿吐血,恨不得将郭同知鞭尸三日再挫骨扬灰!

这个蠢货,将他陷入了绝地!

“是,是郭同知一时失言,况且,钦差大人,疫病凶险,我若在城中遇难,才更无人坐镇!”

刘知府巧言能辨,他一边说着,一边仿佛捡回了一些气力,跪的端正起来:

“我是当朝四品大员,律法有令,凡四品以上官员之案,须归京由刑部初审、大理寺复审方可执行,你不能杀我!”

刘知府看着拿剑的义国公,仿佛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如同人肉绞肉机的白衣将军,他忍不住发抖。

但他心里又升起了一丝希望,只要他能回到京中,有的是法子让端王保住他

他能活!

他得活!

“若你不是呢?”

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赵夏夏一身粗布麻衣,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赵临仓促离世,赵起元软弱,又兼之疫病导致城中失序,赵夏夏不得不带着赵起元东躲西藏。

可如今,她捧着那两张轻薄的身契,一步步走向义国公:

“大人,民女告青州知府纳犯官之女为妾,按律当降职、杖责!他若不是四品官,大人是不是就可以当街斩他?”

赵夏夏跪地献上两位妾室的身契,上面清清楚楚的写明了两人的来历。

只是,当日刘知府见色起意,直接便纳了二人。

“你!赵临汝母我婢!”

刘知府气的差点儿晕过去了,可是那把带着血气的长剑几乎快要戳到他身上,这会儿刘知府的脑子已经彻底转不动了。

“你,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端王,端王不会放过你!”

刘知府没招了他,只能将自己最后的底牌掀开,端王世子是圣上嗣子。

义国公绝对不敢动他!

绝对!

冰凉的剑尖滑过了刘知府的脸颊,他汗出如油,将那铁剑都吸的发出“啵——”的一声,也让刘知府的心脏在此刻悬停。

他要死了吗?

他真的要死了吗?

“大人,草民有案要报!”

义国公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这青州知府身上的事儿还不少!

“草民要告,青州知府损公肥私,迫害百姓之罪!裴家此番二十倍高价卖出的药材,乃是官库药材!都是,都是刘知府假冒药库失火,实则偷盗而出,草民有账本为证!”

一个衣衫褴褛,须发皆白的中年男人踉跄着跌倒在地,可却一下下爬着将账本也要递上去。

叶景和看清他的面容后,不由一惊。

这正是那位在他上公堂时,试图颠倒黑白的师爷!

“刘权义,你,你杀我全家,没,没想到我还,还能活着回来吧?!”

师爷目眦欲裂的看着刘知府,他只是不忍青州疫病继续蔓延,府衙一日日统计到的疫病人数、死亡人数,看的他都心惊,心冷,心寒啊!

最终,他不知道自己以什么心态接了裴家的银子,传了端王的信儿,让裴家不得不低头来找知府低头。

毕竟,哪怕他们沆瀣一气,最起码人还有活路不是?

可是,他没想到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刘知府的监视之下,裴家上门,他的作用没了,刘知府便对他全家赶尽杀绝!

他的妻子,他的儿女,没有死在疫病下,反而死在了他效忠的知府手中!

何其讽刺?

“账本上有药库药材的总数,可与裴家账本相对,真正哄抬物价的人是知府啊!!!”

师爷发出了最后一声咆哮般的怒吼,随后直接气绝当场!

崔一上前探脉,摇了摇头:

“大人,此人心脉已断,气息全无!”

义国公将手中的‘民恨书’和账册豆交给其他人,这才一步步向刘知府走去,刘知府跪坐在地上,像一只瑟瑟发抖的小鸡崽。

没一会儿,一股子腥臊味儿极重的液体将他整个人都泡在里面!

为什么这些人都要逼他去死?!

为什……么他看到了他那身,脏兮兮的官袍?

这是刘知府最后的意识。

他于满身污秽中而死,他的尸身前,百姓正额手称庆。

……

十数日后,青州城一片晴天,已经渐渐痊愈的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有些在河畔折了柳枝编了花篮,踏春游玩;有些在桃花树下看着长出米粒大小的桃子欢笑,有些勤勤恳恳的打扫着家门口。

除此之外,原本萧条的街市也重新热闹起来,卖花女捧着时令的鲜花在人群中穿梭,留下一缕余香。

街头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往日觉得吵闹烦心的声音此刻却听着格外的顺耳贴心。

而本该幽静的裴家,这会儿裴渡正和叶景和并肩看着已经有拇指大的桃子大声说话:

“兄长,你回来的太晚啦,桃花都谢完了,已经有小桃子了!”

不知道是不是叶景和的错觉,他感觉换了一个称呼后,少爷,嗯,小渡更加依赖他了。

“那到时候等桃子在大一些,可以给你做腌青桃儿,剩下的果子可以等它成熟了再吃,我问过陈大娘了,这棵桃树熟了是软桃,你喜欢脆的还是软的?”

初夏的阳光分外明媚,一身青色绸衫的少年身上,片片粉白桃花刺绣在衣摆上随风荡开,他眯起了好看的眸子,整个人却如同发着光似的。

裴渡怔了怔,小声道:

“我都喜欢,只要兄长能和我一起吃就好了。”

叶景和弯了弯眸子:

“好呀!”

与此同时,裴清河看着坐在上首的义国公,心里腹诽:

这厮是没家吗?

没家还没有驿站吗?

他都已经赖在他裴家十几天了,害得他每天都要让人死盯着厨房,生怕给人吃出什么问题了。

当朝超品国公,他要是有个万一,他怎么担待的起?

但义国公仿佛听不懂裴清河明里暗里请他去驿站住着的话,这会儿轻轻吹了吹浮起的茶叶,问道:

“如今裴家主膝下两子,他们以后的前程你可有打算?”

“回大人的话,渡儿心性稍弱,我预备让他在家学多磨练些年再放出去,至于长风……不怕您笑话,这孩子我看不懂。”

从母亲说长风有贵人相时,他心里其实是很排斥的,可是临了他没有忍心把那孩子送出去。

可从那时起,这孩子就已经渐渐改变了裴家,夫人的深谋远虑,渡儿的心性转变似乎都有他的影子。

就连他给王厚送银子照看长风被丢回来,结果,转头王厚就和长风兄弟之交。

他看不透,他真的看不透这个孩子。

甚至,他有一种他这次直接把这孩子上了自己家族谱都是他赚大发的感觉。

义国公听了裴清河这话,眉梢轻抬,之前裴清河当街告状时,他觉得这人不怎么聪明,当个富家翁可以,若是为官入仕只怕有害无益。

所以,他提拔了王厚任青州同知,却熄了抬裴清河的心。

但这会儿听了裴清河的话,义国公觉得此人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最起码,他很有自知之明。

“看不懂你便不准备安排了?那你这个义父当的可真是轻松。”

义国公刺了裴清河一句,裴清河立刻道:

“您这是哪里的话!长风上了我裴家族谱,就是与我亲儿子无异!只是,他如今还年幼,我家中三弟乃是三州闻名的‘明柳先生’,教导长风入学还是可以的。

我那位族兄,四品将军如今在家中休假,教导几个小的武艺亦是从容有余。

若是再过里面,他们有人科举有了名堂,我与容山书院的院士有几分交情,自能让他更上一层楼!”

裴清河说这话倒是不虚,就算是赵临也因为刘知府许诺的容山书院名额而心动,这已经是青州人可以送给孩子最好的青云路。

“还不够,你让一个在疫病期间,临危不惧,还能组织百姓自救的孩子走这么一条普普通通的寻常路……远远不够!”

盛京,贵妃失子的血泪淹没在国事繁忙之中,皇帝劳累多日,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大圈。

这日,皇帝刚看完一批折子,郑瑞小声提醒:

“圣上,午膳时候到了,可要传膳?”

皇帝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背脊和发酸的手腕,点了点头:

“传膳吧!”

郑瑞随即笑着应是,皇帝的膳食并不铺张,甚至还有些节省,今年何地灾害频繁,便是后宫的用度也被皇帝裁撤了三分之一。

这会儿,桌上只简单摆着四凉四热,八道佳肴,随着最中间的明黄五彩团花纹瓷盅被掀开,一股子霸道的浓香便扑鼻而来。

“这是清炖羊肉?都入夏了,还吃的这么燥,御膳房的厨子要是没本事就换一批!”

“圣上息怒,这可是义国公让人送云州送回来的,说是其味,可称贡品!”

皇帝闻言,顿时来了兴致:

“那顽劣泼皮送回来的?那朕可要好好尝尝!”

皇帝的饮食一向平淡,若是太过刺激,肠胃不适便不是御厨能担得起的责任了。

故而,御厨并没有将那批活羊做成烤全羊,而是一道普普通通,放了萝卜、山楂、枸杞的滋补清炖羊肉。

但见瓷盅之中,萝卜被片成了薄片,被煮的透透的,连粉嫩的肉色都可以透过,鲜嫩的羊肉被斩成小块,一根根纤维都看的清清楚楚,撒上一把葱花和香菜,瞬间就将那特殊的香味催的更上一层楼!

皇帝一连吃了两碗,那肉鲜美而不腥膻,甚至还隐隐约约透着股子奶香味儿,等郑瑞劝了三次,皇帝这才松了筷子:

“这小子,倒是个会享受的,朕也跟着沾沾光!”

皇帝如是说着,心情也颇为放松,毕竟,义国公有心情给他送羊肉,那就证明云州大安。

等一餐饭毕,皇帝刚回到御案前,郑瑞便将那封‘民恨书’与账册呈上:

“圣上,义国公说,您若是吃好了,心情美了,这便可要呈给您看了,请您过目。”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皇帝随手将手书接过来, 调侃道:

“怎么,朕的养气功夫有那么差吗?还需要他用好吃的先哄一哄……”

皇帝摇头失笑,然后打开了‘民恨书’, 下一秒, 他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一双眼睛看着看着都渐渐红透,一根根血丝迸溅出来!

“砰!”

皇帝一掌拍在厚重的御案上, 那反弹的余韵让他的掌心阵阵着火似的发烧发麻, 可皇帝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只是从齿缝中艰难挤出几个字:

“此贼!当千刀万剐!!!”

郑瑞见皇帝被气到了, 连忙将早就准备好的莲心麦冬茶呈上, 皇帝气极,一把夺过来猛灌一口。

“噗——你诚心的是不是?这么苦的茶水是人喝的?!”

皇帝气的指着郑瑞的鼻子痛骂, 郑瑞连忙跪地请罪:

“圣上息怒,这是莲心麦冬茶,有清心去火之效, 也是……也是国公吩咐的。”

皇帝闻言生生被气笑了:

“这狗崽子是故意的!他以为朕不知道他这次请命出去是为了什么?

风云卫是朕的耳目, 他是风云卫上将军, 什么不知道?如今巴巴送上这两样东西,说吧, 他都干了什么事儿?”

郑瑞悄咪咪抬眼看了一眼皇帝, 犹犹豫豫道:

“倒也不是多么……严重的事儿,只是,国公义愤填膺之下, 当街亲手斩杀了青州知府与青州同知。”

皇帝差点儿一口茶水又喷出来了,索性他抿了一口,没有喷的量, 这会儿他一屁股坐在御案前,手指胡乱敲打着:

“他这是一天不给朕找事儿就闲得慌是不是?!当朝四品大员,他就这么砍了?这又不是跟着朕起事的时候?他怎么不知道背着点儿人?明天御史台能放过他?!”

说着说着,皇帝忍不住霍地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转圈圈,郑瑞连忙换个方向跪,小声道:

“青州无主,国公要坐镇抚民,怕是有日子回不来了。”

皇帝的步子猛的一顿,转头看着郑瑞的脸色也一下黑了:

“所以,就只有朕一个听那些御史念了!他就是个看着斯斯文文,衣冠楚楚的野犬疯狗!朕就不该放他出去!”

皇帝被气的大口喘气,看郑瑞还不起来,他忽然一顿,皱眉道:

“还有什么事儿,你一并说了吧!”

“呃,圣上果然是受命于天的真龙天子啊!您真是神机妙算,火眼金睛……”

郑瑞小小的拍着龙屁,皇帝的脸色好了几分,也松口道:

“他当街杀了四品大员的事儿,看在他一片为民之心的份上,朕替他担了。后面,应该也没有什么大事儿了吧?”

“也不是……多大的事儿。”

郑瑞吞吞吐吐的说着,这话刚一出口,皇帝就警惕起来,在皇帝的逼视下,郑瑞的声音越来越小:

“就是,国公提拔了一位同知,听说是狱头出身,国公还说,他当着百姓的面儿许诺让其当知府,求您给他留个面子。”

皇帝这下子没有怒,是他没有怒的力气了,这会儿他死死盯着郑瑞,然后面无表情的走向御案:

“朕刚刚一定是被那劳什子苦茶苦昏头了,都幻听了。”

“不是,圣上……”

“你闭嘴!今天朕不想听到你说一个字!!!”

郑瑞被迫闭麦,皇帝坐了三息后,终于忍不住一脚踹在了御案的桌子腿儿上:

“一州知府他一个人定了?!朕不如直接退位让贤给他当臣子吧!凡朝廷命官,哪个不是吏部层层选拔,再行分配?就他本事大!出去一趟给朕连知府都换了!

那个狱头他占了什么?怕不是就占了个头吧!他但凡是个什么文书吏,那还能看得懂文书,他呢?他会什么?!”

郑瑞跪在地上,低语不语,皇帝忍不住瞪他一眼:

“说话!你哑巴了?!”

郑瑞一时左右为难,嘴巴张张合合,皇帝却听不到一句声儿:

“舌头被猫叼了去了?大点儿声说话!”

“回圣上~您不想听奴的声音呀~~”

郑瑞夹着声音,像一只叫春的母猫,给皇帝吓得一个激灵:

“变,变回去!”

郑瑞回了一声“是”,然后从怀里又一次掏出了义国公送回的密信:

“圣上,这是国公给您送回来的密信,想必缘由就在其中。”

皇帝没好气的瞪了一眼郑瑞,不过这番大起大落后,他看什么都能不起波澜了。

果然,等密信看完后,皇帝的面色一下子和缓了,甚至还坐直了身子,一手摸茶碗,一手翻页:

“难怪云铮那么生气,一场疫病,身为知府他非但没有抚民,反而还借机榨取民脂民膏,若是云铮未至,青州之民岂不是十室九空?!”

郑瑞低头不语,刚刚还什么狗崽子啊,野犬疯狗的,这会儿又是云铮了?啧!

皇帝看着看着,不由得摸了摸下巴:

“从云铮这信上来说,那狱头却是有几分本事,只是他文不成武不就,恐怕朝臣难以说服啊!”

皇帝如是说着,却没有再痛骂义国公,郑瑞看着,就知道是义国公的信被圣上看到心里去了。

圣上登基六载,朝中多前朝之臣,多的是口服心不服的人,否则青州知府怎么会匆匆投诚端王?

如今,义国公突如其来的一手,莫说皇帝,只怕那些大臣也要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青州之地,不及云州富庶,可实则藏着大雍最大的铁矿,也是在当初皇帝手下之人勘探到后,闪电出击占据,进一步成为皇帝起事的底牌。

这个青州知府,换成一个狱头,似乎也比一群不知心思的大臣要强的多。

……

蒹葭院,裴夫人听了裴清河的话后,不由掩唇惊呼:

“什么?义国公要举荐长风拜入玉湖书院读书?”

不怪裴夫人这般惊讶,实在是寻常人家读书,从家学私塾考出去才能去州学就读,容山书院便是青州州学,每届科举中定有数位学子考中秀才,一时成为青州人人追捧的地方。

而玉湖书院,便是下辖云、东、青三州的锦川一省的至高学府,可称一句秀才多如狗,举人满地走!

“天佑二十九年的锦川解元、昌明元年的锦川解元都出自玉湖书院,昌明三年的锦川解元乃是出身王谢大族的王家子弟,即便如此,那次名也落进玉湖书院的学子囊中……”

裴清河带着几分叹息的说着,他没有说的是,看那位国公大人的意思,若是他们裴家的祖籍在盛京,进个国子监才不算辜负了长风这孩子。

想当初,父亲在世时,他们兄弟三人可是皆出自国子监,哪怕父亲归隐,也在青州落下不小的才名。

如今,明明家有麒麟子,却只能让他屈就,义国公随口的话,却仿佛针扎似的,让他的心脏一阵抽疼。

“如此说来,那玉湖书院倒也是个好去处,老爷这么发愁,莫不是觉得渡儿没去,心中不公?”

“休要胡言!”

裴清河不由得斜了裴夫人一眼:

“我岂是那种没心肝的忘恩负义之辈?长风有更好的前程我自然为他高兴,只是……说起来夫人你可能不信,我总觉得,那位国公大人想要把长风抢回去,写在他家族谱上!”

想到这里,裴清河就格外怀念他的父亲,要是他爹还在,那义国公能抢孩子抢到他头上?!

裴夫人:“……”

“所以?”

“所以,在我的讨价还价下,义国公同意让长风在家学学上两年,再往玉湖书院求学。”

像是害怕裴夫人再说其他的,裴清河急急道:

“夫人久居内宅,怕是不知那玉湖书院虽然有的是逢考必过的学子,只是书院院规极其严苛,长风到底只有七岁,只怕无法适应。”

“……想说什么就说吧,在我跟前还憋着?”

义国公把玩着手中的玉佩,没好气的看了一眼崔一,崔一尴尬一笑:

“属下只是没想到,您向来说一不二的,竟然能同意那裴家主的歪缠,许他再留长风公子两年。”

义国公闻言,将手中的玉佩放下,随口道:

“啧,你没看他都吓得腿都打颤也要留人,我要是凶点儿他怕不是要被吓尿了?”

“……您什么时候心慈手软过?”

“放屁!”

“快,深呼吸,您是国公,您是国公,这话在京中说可是要被人参的!”

“我怕他们参我?有种他们撞柱子死谏啊!”

到时候,他正好可以撂挑子,亲自来陪小外甥!

“我就是看那裴家主,确实一片慈父之心,他真心疼爱长风,我为什么不给他这个机会?”

义国公沉默了一下,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崔一瞬间意会,看着义国公欲言又止,他家大人真的好惨一男的,明明有长风公子这个亲生儿子,却只能让旁人照看,如今更是为了长风公子,连脾气都磨没了,也要他过得好一点儿!

慈父啊!

义国公并不知道一旁的手下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玩意儿,可他这段时间也没少调查小外甥的事儿。

根据村人的描述,他可以确定,小外甥的娘亲就是他的阿姐。

可是事成之后,阿姐为什么不回京呢?

再加上阿姐死的不明不白,小外甥后脚就被卖进裴家,要不是查到叶家是真的穷到极点了,义国公杀人的心都有了!

如今的裴家,裴家主虽然笨笨的,可是却难得对小外甥有几分真心。

就让那孩子再松快两年吧!

“去,把这块玉佩给长风,告诉他风云卫在锦川三州的驻点,让他有事可以寻我。”

“是,大人!”

对此,崔一并没有什么疑问,他家大人虚二十六,毛二十七,晃二十八,将二十九,要三十的而立之人了,难得有个血脉,又暂时不能带回去,那可不得宝贝点儿吗?

“给家里写信,把暗一调过来给长风。”

“啊?”

“啊什么?我说话不管用?”

“可,可圣上……”

暗一是保护圣上的啊!

“暗一他老了,给圣上换个年轻的。”

崔一:“……”

离不离谱你自己听听!

暗一可比大人还要小三岁呢!

不提义国公一番临走前的折腾,随着疫病彻底解决,裴家家学头一天重开,叶景和和裴渡双双背着书袋,进了家学。

裴清晏依旧教授了一群小萝卜头识字,他对于字形字义的了解颇深,讲的妙趣横生,不到半个时辰就讲的差不多了。

“好了,接下来的时间你们开始练字,长风跟我来。”

叶景和有些不明所以,他跟着裴清晏来到了隔壁的值房,裴清晏请叶景和和他一同在窗边坐下,将两块精致小巧的黄褐色点心推到他面前:

“吃吧。”

随后,裴清晏这才开始旁若无人的烧水煮茶,叶景和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苦!

苦的他差点儿吐了出来!

“先,先生……”

叶景和是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等到最后,他还是狠狠心,直接咽了下去。

裴清晏有些惊诧,随后眉眼微弯:

“你这小子,倒是比我当时强多了。”

叶景和苦的小脸皱成一团,口中津液横流,让他不得不吞,不得不咽,否则就要像个流口水的傻子,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裴清晏却不疾不徐的开口道:

“当初我母亲,也就是你祖母在生下我们后,不顾身子夜观星象,说我三人都无为官之运,若入仕,轻则丧命,重则带累阖族。

你祖父不信,故而在我们十岁时,煮黄连三斤数个时辰,熬煮成一小杯,加入糯米粉,制成糕点,让我们取用。

大哥吃了一口,吐了一地,二哥机灵,只抿了一口,却也苦的满地打滚,等轮到我那年,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可还是连一刻都没忍住,就吐了个干净。

你祖父给这糕点命名为——风霜糕,他说,为官之路,那满地风霜就如这块糕,全是苦!能咽下去苦,才能走下去……”

裴清晏深深看了一眼叶景和,郑重道:

“长风,你果然不同常人!”

叶景和:“……”

他还有吐出来的选项?!

对面要是坐的是他亲爹,他肯定吐出来啊!

裴清晏见叶景和不说话,忙将茶水倒上:

“这是桂花露,清甜可口,暖胃性温,正好驱一驱风霜糕的寒。”

叶景和一气喝了三盏桂花露,这才觉得被苦的麻木的神经回过劲儿来:

“先,先生有,有什么话不能,不能好好说吗?这风霜糕,真不是人吃的!”

“你也这么觉得吧?我想了这么多年,也没想到你祖父能做出这么歹毒的点心来,不过……他好似真有点儿用!”

“所以,这就是先生如此才名,却愿意在家学屈就,教导我等的原因?”

裴清晏顿了顿,轻声道:

“命,都是钉死的。”

“什么命?那逆天改命这个词儿,难道是生造出来的?今日我咽了这风霜糕,那是不是说我以后一定能为官?那到时候,我请先生出山助我,先生准不准?”

“这……”

裴清晏没想到,他本来想要给长风讲大道理来着,这会儿被这小子上了一课。

可是,长风的话犹如一把锋利无比的尖刺,在他封闭多年的心脏上狠狠划开了一个口子!

“先生不敢来吗?我本来还以为先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没想到……”

叶景和拖长了尾音,然后就被裴清晏一巴掌盖在头顶上,揉乱了他头顶上两个菱角大小的小包包,两个白玉铃铛叮当作响,裴清晏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好!你请我,我就去!”

叶景和还来不及笑,就见裴清晏抹了一把脸,笑呵呵道:

“不过,既然你小子今天把这话说了,那我接下来可就得给你甩鞭子,催你进学了!

义国公有意让你两年后进入玉湖书院读书,那里头的日子可不好过,你需得现在打实了基础!

听说,你之前午饭时还有时间教那些下人认字?那不好意思,以后这个时间也是我的!”

叶景和:“啊?”

“啊什么?难道长风刚刚说的话是骗三叔的?少壮不努力,你怎么请三叔入朝为官呀?长风,来,今天咱们就把千字文学完,明天我随机考校,相信你不会让三叔失望的吧?”

叶景和咬牙应了,不就是千字文吗?他学就是了!

数天后,叶景和看着裴清晏拿出来的四书五经,眼睛都直了:

“不是,三叔,我这些都学啊?”

“什么三叔?读书的时候称先生!你两日就将千字文吃透,这四书五经,应当也不在话下吧?县试主考默经,我先带你粗过一遍……”

就这样,叶景和在吃过风霜糕后的每一天,都觉得自己饱经风霜!

这日晨起,初夏的晨风都带着一丝温热,让人昏昏欲睡,叶景和用刚打上来的井水一下子泼在脸上,顿时清醒了。

“少爷,时候还早,我还寻思着一刻钟后再叫你呢!”

石越一边将叶景和整理好的书袋背在肩上,一边说着。

自打王同知管事儿后,拉着两个读书人将石越偷麦子的罪名在厚厚一沓律法书中查了一遍,这才得出他应该判笞三十,但刘知府不知为何直接将他投入大牢。

于是,被笞了三十下后,石越就被放出来了,后头听说裴家给两位少爷找书童,石越直接自荐上门,说只要给口吃的,他什么都不要。

裴清河听闻他的事后,开恩放他进府,只不许他以后再行偷盗之事,令每月给他月银一钱。

石越就背着包袱,欢天喜地的进府了。

“不,唔早了……”

叶景和咕嘟咕嘟将口中的青盐水吐出,这时候也有牙刷和牙粉,清洁力度也还是不错的。

天知道那些天在大牢里每天连漱口水都没有的日子,他是怎么过得!

“石大哥,都说了让你不要叫少爷了,去拿炭笔来,我给他们写几个字,你让守门的阿牛别赶人。”

“那不行,少爷就是少爷,我吃的是裴家的饭,就得按规矩来!

少爷这么忙做什么?每天你都才睡三个时辰,有这时间多睡会儿不好吗?”

“算了,不说你了,这是我应人之事,岂能随意毁诺?再说,我也教不了他们多久了。”

要是先生说的是真的,那等他外出求学后,这些教授下人习字之事,也要停了。

“对了,今天下学就是休沐,我要回家探亲,你下午也可以回家看看你娘!开不开心?”

石越挠了挠头,说:

“我娘让我一直跟着少爷,一天都不能少!”

“我回家你也跟着啊?”

“跟!不过少爷……你回那个家行吗?你现在是裴家的,回那边是不是不太好?”

石越小心翼翼的说着,叶景和摇了摇头:

“父亲和母亲不是那样的人,这次回家的礼都是母亲准备的。”

叶景和这父亲和母亲现在是叫的越来越顺口了,毕竟两人给他和小渡都是一样的东西比着,除了吃穿用度外,平日里也是十分关心,倒是让叶景和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兄长!”

叶景和和裴渡的院子比邻而居,名唤明春堂,和行简院的布局一般无二,唯独门口多了一棵石榴树,这会儿叶景和从石榴树下走过,少年风姿翩翩,榴花羞做陪衬。

“今天小渡起的很早嘛,我还以为要等我去你榻上抓一只赖床的小懒猪起床呢!”

叶景和笑眯眯的说着,然后牵起了裴渡的手,裴渡红着脸,撅着小嘴:

“我就赖了那么一次,兄长就记住了!”

“真就一次?让我想想,我在行简院的时候,给你穿了多少回衣裳了?是谁每天都睁不开眼来着?”

“兄!长!”

裴渡瞬间炸毛,二人打打闹闹着进了家学,一进门,裴鹏等就看了过去,纷纷道:

“兄长!”

“兄长,听说你现在已经学了半本论语?”

“兄长,难不难啊?到时候我们再学,你得帮我们!”

一群小童叽叽喳喳的说着,裴渡慢了半步,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些失意,好像只有上学路上的一程,兄长才是自己一个人的。

不过,这一次裴渡并没有沮丧,也没有阴暗,而是端端正正坐下来,拿出了书本。

玉湖书院吗?

兄长能去,他必追随!

家学的热闹随着裴清晏踏进大门彻底安静,而蒹葭院却热闹起来。

“让我看看,这是哪儿来的稀客?肚子都这么大,有八个月了吧?韩通判放心让你出门?”

裴夫人笑着和庆阳侯世子夫人杨婉月说着话,虽然通判当时并没有帮上什么忙,可她和杨婉月的交情却还在。

杨婉月却像是憋狠了,一坐下就连珠炮似的吐槽起来:

“他不放心我也得出!唉,这次我都不好意思上门,你是不知道,我那个公爹把我相公训的跟个木头似的!

上次你说的疫病之事,那木头也知道,但他非要递折子走流程,一步不肯多迈,我都要气死了!

这回好了,被义国公罚着拉了一个月的夜香,看着才像个正常人了!不过他身上那味儿洗了三天都洗不掉,我都怕熏着我的孩儿!

这不,疫病现在已经清了,我在佛前许的愿也该还了,我是不想让他陪我了,知琴,我在这儿可就只认识你一个,你陪我走一趟嘛!”

“这……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三天后如何?那两天也是端阳节,热闹!你都不知道,我这些天真是憋坏了!孩子是个乖巧的,可是我出不了门啊!”

闭门数月,杨婉月都变得唠叨起来,裴夫人想了想,回道:

“行,正好带渡儿和长风都出门逛逛,这两个孩子还没怎么出过门儿呢!”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终于写够六千啦

第54章

叶景和听到文心前来禀告, 要在端阳节那天和通判夫人一同去上香还愿的消息时,还懵了一下。

他总算是明白了剧情中让他始终不解的真假千金被换之谜!

提问,深深宅院之中, 女主究竟是怎么和假千金被换了呢?!

答:院子再深, 但架不住她亲娘要往外跑啊!

不过,即便知道剧情发展,叶景和与通判夫人也并不熟悉, 他即便想要劝告, 只怕也没有什么用。

到时候,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但, 要是真千金没有被换掉的, 作为小渡的官配,他们之间也不会有那么多龃龉吧?

“兄长!你好了没?车夫已经等着了!”

叶景和被打断了思绪, 忙理了理衣裳,大步走了出去。

裴渡站在石榴树下,被榴花落了一肩膀也不知道, 只自顾自和石越低声说着什么, 叶景和凑近了才听到二人又双叒叕在说那日叶景和遇刺之事。

见状, 叶景和都不由无奈了:

“小渡,刚不是还催, 这会儿又不走了?这事儿你都问了石大哥多少遍了?”

裴渡忙小跑着过去, 一把攥住叶景和的手:

“我就想多听几遍!我可是差点儿就没兄长了,我,我会好好跟大伯学武的, 等以后遇到这样的事儿,我也能保护兄长!”

裴渡仰着脸,看着叶景和, 认真的说着,叶景和不由笑了一声,然后抬手弹了裴渡一个脑瓜崩,不疼,麻麻的:

“做哥哥的,怎么能让弟弟保护?以后有事儿,尽管往我身后躲!”

叶景和说完,拉着裴渡朝府门在走去,裴十一和裴十二紧随其后,石越看了看二人的高个子,也拼了命的挺直了腰板,他可不要给少爷丢人!

裴渡一边走一边小嘴叭叭不停:

“兄长,一会儿见到大伯我也可以叫大伯吗?”

“兄长,今日也要在外面留宿吗?我也陪着吗?”

“兄长,一会儿还给我买糖葫芦吗?我想要夹豆沙的!”

“兄长……”

叶景和一一应着,等到了府门外,叶景和抹了一把不存在的冷汗,头一次庆幸裴渡一直叫他兄长而不是哥哥。

否则,他怕是要以为哪个鸽子精寄身在小渡身上了。

不过,等上了马车,裴渡立马就被外面的风景吸引了注意力,忍不住掀开轿帘探看。

正街上,商铺星罗棋布,游人如织,穿梭在大街小巷中,各种叫卖声热闹无比,美食的香气浓烈逼人,让裴渡都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今日出门早,叶景和也不着急,这会儿掀起轿帘弯了弯唇:

“馋了?等着!”

叶景和叫停了车夫,随后跳下马车,裴十一连忙跟上,叶景和径直往刚刚甜香味儿最浓的李记糖水铺子走去,那是一个妇人带着一年方三四岁的小童开的。

妇人看着不过双十年华,她穿着颜色黯淡的石青背心,露出两条柔韧有力的臂膀,一旁的小童却是一身簇新的夏装,这会儿正捧着一碗冰雪冷元子吃的津津有味。

“店家,劳驾一碗冰雪冷元子,两只玉露团带走,咦,现在就有粽子了吗?要一只豆沙的,多加蜜水,再要一只蛋黄肉粽!”

叶景和上前扫了一眼铺面,飞快的报了自己要的东西。

“大,大哥哥等等!”

小童连忙放下碗,用小短手拿起竹夹,将两颗玉露团放进早就准备好的竹片盒中。

那竹片盒小小一只,里面垫了一块剪裁好的新鲜荷叶,鲜浓的绿意上,圆滚滚,白胖胖的玉露团一下子就被衬得精致可爱,让人都不忍心动口。

妇人这边也手脚利索的将一勺绿盈盈的冰水浇在一颗颗拇指大的豆粉圆子上,瞬间,小圆子们挤挤挨挨的冒了头,那上面还淋上了金黄的蜜水,给小圆子们更添几分晶莹透亮,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客人,您的吃食好了,吃好再来呀!”

妇人头也不抬的将东西递给叶景和,叶景和一手接过东西,一手取钱袋:

“店家,多少钱?”

“我看看,一碗冰雪冷元子十文,玉露团……等等,是长风公子啊,您不用给钱!

您拿着吃就好了!以后想吃尽管来!要不是您和王大人,我家团团只怕都活不到现在!”

叶景和闻言不由愣住:

“您这话从何说起?”

“王大人告诉赵叔家治疫病的法子时,我偷听到了,可是当时我们娘俩手里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只在赵叔做八宝鸭的时候添了半袋精米,您吃着可香?

今个您正好光临小店,这可是老天给的缘分,我怎么能收您的钱?”

妇人像是想到什么,眼眶微红,看着叶景和的眼中满是感激。

没有人知道,团团在她怀里呕吐不止,她上医馆求药却毫无用处时,心里有多么煎熬!

“不!不收钱!”

小童也咬着小圆子,含糊不清的说着。

“一码归一码!您要是不收钱,我下次可不来了!”

叶景和连连摆手,人家孤儿寡母开门做生意本就不易,他哪里能开这个头?

“您是我们娘俩的救命恩人,我们收您的钱,那不是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吗?”

“瞧您说的,外出营生,本就为了糊口,若是您逢人就这样,那生意还做不做?您要是想谢我,那饶我一杯甘草汤,甜甜嘴也就是了!”

叶景和这话一出,妇人不由一怔,叶景和再接再励的劝说道:

“这钱您可必须得收,您这铺子里的东西,舍弟样样都喜欢,您要是不收,那我以后可不好意思来了。

咱们都是青州人,说句话的事儿哪能让您这么记在心上?那大家伙要是都跟您一样,我可都不敢出门了!”

叶景和笑吟吟的说着,养了半个月的小少年,唇红齿白,小脸也嫩生生的,这会儿讨饶带笑的模样让人不由会心一笑:

“那好,长风公子弟弟可是也在,那这甘草汤您得带两杯走,里头是我夫家用了百年的方子,您喜欢下次再来呀!”

妇人热情的说着,利索的又装了两大杯甘草汤给叶景和。

等叶景和上马车时,脸上还带着笑容,裴渡咬着玉露团,眼睛亮晶晶的:

“兄长刚刚下车遇到什么好事儿,怎么感觉兄长很高兴?”

“你倒是敏锐,嗯,怎么说呢,大概是那种我感觉自己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儿。但是却被人记在心里,真心感谢的感觉!”

“嗯?这是什么感觉?”

“等你再长大点儿就知道了,要不要来杯甘草汤喝?”

“要!闻着就甜丝丝的!”

“啧,回家睡前必须再刷一次牙,小心你的牙!”

“……不刷牙就会像兄长一样掉牙齿吗?”

裴渡悄咪咪的问着,叶景和原本的露齿笑瞬间收起来,皱了皱鼻子:

“快吃你的玉露团吧!等你掉牙齿的时候,看我不给你天天画像!”

“我刷牙!不掉牙!”

裴渡捂着嘴巴,却大口大口的嚼着玉露团,小脸颊鼓起来,像一只小仓鼠。

二人笑闹着分吃完了一碗冰雪冷元子,玉露团是樱桃馅儿的,裴渡吃了一只还想吃第二只,被叶景和瞪了回去,只能默默喝着甘草汤。

又趁着叶景和不注意,摸了一只粽子,然后惊叫道:

“甜甜的豆沙粽子才是最好吃的!这种奇奇怪怪的咸粽子到底谁会吃啊!”

“哼!吃你的甜粽子去吧!咸粽子才是永远的神!”

这咸粽子用料十分扎实,里头放了手指长的一条肉和两颗蛋黄,糯米吃着咸津津,又带着一种浓郁的肉香和蛋香,咸蛋黄随着咀嚼,被舌尖碾的更碎,那种沙沙的油香瞬间在口齿间爆开,便是叶景和都不由得眯起眼睛:

“唔,一口糯米一口蛋黄,绝配!”

“不对不对!豆沙蘸蜜水才是绝配!”

甜甜的豆沙和糯米紧紧融合,像是最好的朋友,彼此成就,蜜水的加入让两者的风味一下子又提升的一个等级,怎一个美味可以形容?

裴渡大口大口的将豆沙粽子吃光光,然后忽而开口:

“小角青青卧,灵沙红红糯。盘底空落落,甜到心窝窝!”

话落,裴渡傲娇的抬了抬小下巴,看向叶景和:

“兄长,我这诗如何?”

叶景和忍不住笑了,击掌相和:

“好诗好诗!小渡今日如此诗兴大发,可要再添几首?”

裴渡哼了一声:

“我都给我的豆沙粽子作诗了,兄长呢?我看你是假心喜欢咸粽子!”

“谁说的!作就作!”

叶景和看了一眼手中咬的只剩下一角的蛋黄肉粽,沉吟片刻,开口笑道:

“青箬裹玉粒,脂香融赤金。停箸良久思,迟恨香黍小。”

裴渡听过后,又翻来覆去念了两遍,这才瘪了瘪嘴:

“唔……还是兄长的诗,更胜一筹,明明三叔还没有开始教兄长作诗呢,我怎么还比不过?”

不说别的,他的诗就像馒头,吃到什么就是什么,兄长的诗则还留有一丝余韵,就像他现在嘴巴里还有的甜味儿一样。

他比兄长多得了两年熏陶,现在都比不过,以后他还怎么追上兄长的步伐?

看来,以后还要再努力一些了!

“想什么呢?不过是你我玩笑之作,还要不要再玩儿?”

叶景和忍不住揉了揉裴渡的小脑袋,他的头发毛绒绒的,却不怎么扎手,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柔软。

刚刚算是他欺负小孩儿,这会儿叶景和和裴渡说了几个笑话,这才把裴渡逗笑。

片刻后,马车突然停下:

“两位少爷,村口似乎有什么事儿,我前去看看,您二位稍候片刻。”

只见小石村的村口围坐着许多村民,叶大伯一家人被围在正中间,一个斜着眼,黑熟黑熟的中年男人眼神贪婪的看着叶大伯一家:

“你们家景和现在可都是裴家的儿子了,你们叶家凭什么还占着叶老二留下的地!

村长,你来评评理,这地是不是该还给咱们小石村,分给有需要的人种?”

“什么叫有需要的人?那地是我弟妹卖了自己的首饰买的,你现在空口白牙就想占去,做你娘的狗屁白日梦!”

“叶家老大!你也不管管你媳妇?男人们说事儿,一个女人家家的插什么嘴!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叶大伯性格懦弱,平日里也是村子里有名的老好人,便是被人指着鼻子骂,第二天还能问你一句“吃了吗?”

但这会儿,叶大伯低着头,小声道:

“我这条命是我婆娘和芳姐儿用命救回来的,我听她们的……”

“你!哼,村里有村里的规矩,叶老二死的时候,他还有根苗儿在,那地留给你们也就留了,现下叶景和上了裴家的族谱,他都断了根了,这地你凭啥占?就该充公!大家伙说对不对?!”

“老大家的,你一个女人家,那么悍以后芳姐儿怎么嫁的出去呦!”

“就是!他们叶家的闺女,谁敢娶?有这么一个泼辣的丈母娘,怕不是小两口拌句嘴,她都能打上门吧?”

“景和那孩子到底和你们隔了一层,你们还年轻,何必为了他得罪大家伙呢?”

“他一个孩子知道什么?你们替他做了这个主,把根子彻底断了,省得他惦记回来,惹的人家大户人家不高兴,这可是为了他好!”

“我呸!该我们景和的,就是我们景和的!你们一个个说着话亏不亏心?别的村地里到处都是新坟,你们一个个是不是忘了你们怎么能好好站在这儿了?!

不要脸的东西!要不是裴家给送药送东西,早八百年把你们这群白眼狼饿死病死拉倒,也省得老娘废这唾沫!

想要景和的地?早咋不当着裴家人的面儿说?现在小满了,麦子灌浆长饱了,把你们这些黑心肝烂肚肠的东西勾的起了心,我今个就把话放这儿了!景和的东西,谁敢动一下,咱们就见官!”

叶伯娘一个人舌战八方叶大伯也动了动唇,道:

“我婆娘说的没错,早前给村长说,让你们买点儿药备着,你们没人听。

后头景和被知府抓了你们还说风凉话,把裴家的药分给你们,是我当初做的最后悔的事儿!”

能把叶大伯逼到这份上,这些村民也是有本事了。

“叶家老大,这话不能这么说,这村里谁有个什么事儿。其他人不搭把手?你能看着你街坊邻里死在你眼前?

咱们今个说的是老二留下的地,那可都是肥田,你们家也吃不下,何不造福村里,到时候大家还记你这份情!”

“对啊,叶家老大,你把这个事儿再琢磨琢磨,你婆娘一个女人家,不识大体,你一个男人得识啊!”

“你可别忘了,当时你们兄弟两个逃荒过来,是村里给你们一口饭一口水的养大了!”

说着说着,男人突然看向正中坐着的村长:

“村长,你说句公道话!不是咱们村的娃,能拿咱们村的地不?”

村长长长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叶大伯:

“叶家老大,这是大家伙的意思,你……”

“叶家老大,叶家老大,我问你们,你们谁知道我和我弟叫什么?!你们说啊!你们能说出来,我就说服景和把地给你们!”

“咦,你不是叫狗蛋吗?你弟叫驴蛋!”

“呸!那是你们起的名字!我们落户在小石村的时候告诉过你们,我是叶宁山,我弟是叶信山!

当初,我们虽然小,可也知道官府让我们在村里落户,可是给你们免了一年的税,而你们给我们吃的是稻谷壳、野菜根!

我感激你们,我弟也感激你们!所以村里平时需要搭把手的事儿,我们兄弟两个从来没有推辞。现在,我兄弟不在,景和被裴家看中,你们转脸就想断景和的根!做梦!”

叶大伯深吸一口气,看向村长:

“村长叔,平日里我以为你是村子里最公正的人,可我没想到,分我家药的时候,你上手了,这会儿想分我们景和地的时候,你拦都不拦!”

“叶家……宁山啊,你要体谅我,咱们村里那么多张嘴,这粮食本来就不够,要不今年的麦子大家伙帮你收,你也给大家伙分分?”

“分分分!分你们的头!你们这是想明抢?合着这事儿怪我弟让裴家送的药过来让你们活着的人太多了呗!你们当初要是死多了,现在粮食就够了!”

叶玉芳拿着一沓纸走了过来,俏脸含煞:

“想分地,你们先把账还了!除去官府施药后的药材,之前我家里的药材,你们可是画押说借的!你拿了三两八钱五十六文,你拿了二两一钱三十二文的,还有你……”

叶玉芳叉腰看着所有人,年纪小小,气势汹汹,裴家当时也考虑不患寡而患不均的事儿,所以给的药材只多不少。

当时,叶玉芳就觉得这些空手上门求药的村民不是好的,特意让裴家下人写了借据。

现在他们敢聚在这儿威胁她爹娘,怕是一开始就不准备还了!

“去去去,一个丫头片子插什么嘴!小心我给你把那些废纸撕了!”

“借据?你要让全村人还钱?就凭你们这一家子?兄弟两个都没根的东西!”

“要是凭我呢?”

叶景和没有说话,裴十一和裴十二直接上前开路,他二人直接用了巧劲儿,将围着的村民都从人堆儿里丢出去,摔了个屁股墩。

“我也不行?那,裴家行不行?裴家不行,那同知大人行不行?”

叶景和不紧不慢的走到了人群中间,叶大伯看着叶景和的眼神有些发怯,又有些觉得丢脸。

“大伯,大伯娘,芳芳姐,我回来了,这事儿我来说。”

叶伯娘这会儿不由捂住嘴,眼泪落了下来,当家的立不住,她不泼辣些怎么好?

可,当家的还不如景和一个孩子说的话让人觉得安心。

“景和,给!这些都是他们欠你的!我早就知道他们不是好的!”

要知道,当初叶景和回到叶家吃的那顿猪油拌饭,不是叶伯娘从村邻借来的。

而是,从杂货郎手里借到的。

叶景和将那一沓借据在掌心轻拍,抬眼看向年纪最大的村长:

“我这个事主在这儿,有什么事儿,您来给我说,别为难我大伯他们。”

说完,叶景和直接撩起衣摆,坐在了一旁的大石头上:

“说吧,我听着。我也挺好奇,我这么一个大活人还在,我爹他怎么就断了根?”

叶景和的语气平淡无波,可是那一身锦绣衣衫随意往石头上一坐的气势,贵气逼人,让刚刚还盛气凌人的村民瞬间觉得口舌发粘,支支吾吾起来。

他们只觉得自己仿佛与叶景和是两个世界的人!

莫说是叶景和,便是他口中的裴家,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庞然大物。

更不必提那位同知大人,他们连见都没见过,更不敢见!

“你,你已经是裴家的人了,你敢管叶家的事儿,就不怕裴家容不下你?!”

中年男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嫉恨,凭什么叶家小子进了裴家就能当少爷,早知道,早知道他就让他家小豆子也去当书童了!

“裴家容不容的下我,那是我的本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我兄长做什么,关你什么事?”

裴渡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下马车,走了过来,叶景和眉头微皱:

“小渡,你先回马车,仔细磕碰到了你。”

“兄长在哪儿,我在哪儿!”

裴渡刚一走过来,几个村民就触电似的闪开了,裴渡则向叶大伯一家行了一礼:

“裴渡见过大伯、大伯娘、芳芳姐。”

这话一出,周围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叶大伯一整个手足无措,叶伯娘却看了一眼叶景和,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好!好!好孩子!”

她还怕裴家的少爷不喜欢景和,和他别苗头,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能为了景和认了他们这门穷亲戚!

叶芳芳也呆了:

“我有两个弟弟了?”

裴渡冲着叶大伯一家笑了笑,然后站到了叶景和的身边,随口道:

“兄长何必这么计较?”

裴渡这话一出,村民们像是找到了什么突破口,一窝蜂似的开了口:

“就是就是!景和,你看看人家裴家少爷多么大方的!你现在也是少爷了,别这么小家子气!”

“裴家那么有钱,你盯着那十亩地做什么?眼皮子浅的,人家裴家少爷都要看不过去了!”

“少爷,你来评评理!”

裴渡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和叶景和方才几乎一模一样:

“让我评理?我的意思是,兄长不必为了这种小事劳心费神,我裴家府上,有的是处理这种拖欠借款,惦记别人东西的管事,大不了到时候请诸位走一趟公堂。

该是我兄长的,哪怕是一粒土,我裴家也给他争!好了,兄长,这石头都晒的烫屁股了,咱们先回家去歇歇吧。大伯,咱们回家呀!”

叶大伯回过神来,连忙道:

“对!对!对!回家!芳芳,快去烧水!天热,洗洗舒坦些!”

叶伯娘也爽利道:

“我去隔壁村买只鸡回来,今天给你们做好吃的!”

叶景和等人旁若无人的从人群中穿梭而过,却无人敢拦。

等进了叶家,裴渡这才小小的松了一口气,胸膛一挺:

“兄长,我刚刚表现如何?”

叶景和哭笑不得,前脚他才说了要弟弟躲在自己身后的大话,后脚……这似乎就被弟弟保护了啊。

但即使如此,叶景和还是满含赞许道:

“很棒!今天小渡进步很大!可以允许小渡自己提一个要求,我力所能及,一定办到!”

“真的?!那我要好好想想!”

裴渡全然依赖的模样,看的叶大伯眼睛红红的,这些日子,他生怕自家孩子受了委屈,可是今天看到这一幕,他便觉得心里踏实了。

而后,石越等人将马车上准备的礼物一一拿了下来,上到精米香油,下到油盐酱醋,裴渡笑眯眯道:

“都是自家铺子的,大伯你们都尝尝好不好吃!”

“这,这怎么使得!”

叶大伯疯狂给叶景和使眼色,叶景和只是微微一笑:

“这些都是母亲准备的,大伯收着便是。今年年景不好,但大灾以后,可能会免除赋税,地里的收成除去吃用,都卖作银钱,给芳芳姐准备嫁妆吧。”

似是怕大伯又耳根子软,叶景和警告似的提醒了一句:

“我听母亲说,大家族里的女儿出生就开始攒嫁妆了,芳芳姐为了家里这么操劳,您是她亲爹,她是您唯一的血脉,您不为她想想?”

不怪叶景和会这么说,叶大伯和他那个便宜爹以前就是村里公认的老黄牛,谁家都能叫去干活。

芳芳姐十岁生日的时候,叶大伯亲自去赶集,说给芳芳姐带红头绳回来,结果,叶大伯是回来了,芳芳姐的红头绳绑在了隔壁大妞头上!

“我才不嫁人!我要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

叶玉芳端着水,从门口走了进来,叶景和一怔,没想到芳芳姐的思想还挺超前的:

“不当嫁妆,也能当启动资金啊!要赚钱,手里没有本钱怎么行?”

“胡闹!不嫁人每年的税你自己去交!”

“交就交!景和说了,今年的收成归我,爹你同不同意?”

叶大伯看了一眼叶景和,没吭声,叶景和却提醒道:

“大伯,我要是我刚刚没有听错,村长劝你的时候,你刚刚态度好像有点儿松动啊……”

叶大伯:“……”

“她一个丫头片子,你也跟着她胡闹!”

“我才没有胡闹!景和,你给的方子,出货了!”

叶玉芳冲着叶景和眨了眨眼:

“娘去买鸡,就是要给你试试咱们家的货!”

叶景和眼睛一亮:

“这么快就出货了?这才多久?”

“也很久了,不过东西确实是好东西!”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裴渡都快好奇死了,叶景和和叶玉芳对视一眼,叶景和笑眯眯道:

“先不告诉你,等会你尝尝。”

“是好吃的?!”

裴渡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以后说话都不怎么上心了,随着公鸡一声悲愤的高鸣,它美味的□□在叶伯娘的巧手下染上了红润油亮的酱香,那股子味道馋的人直流口水。

“开饭喽!”

叶伯娘一声招呼,随着几道小菜上桌后,主菜姗姗来迟,闪亮登场!

裴渡本来不准备在叶家吃饭的,他嘴巴挑,要是吃一点有点不给人家面子,还不如说自己不饿。

可是,随着桌上的鸡肉散发出诱人的香味,裴渡已经在桌前坐好了。

而叶景和在看到主菜后,有些惊讶:

大伯娘这是在酱油做出来后,就把豉油鸡研究出来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动筷动筷, 你大伯娘这鸡前些日子做过一次,馋的隔壁小石头都过来扒着门讨了!”

叶大伯乐呵呵的说着,只是话落, 脸上的笑容不由一凝, 刚刚最先说话的中年男人,便是小石头他爹。

平日里,小石头没少在叶家混吃混喝, 叶大伯大方, 断没有赶人的,只是他没有想到, 到头来会是自己的邻居先刺了他一刀!

哪怕是迟钝如叶大伯, 也隐隐约约察觉到,石头爹对自家的嫉妒。

叶玉芳随即接过话头, 笑眯眯道:

“景和,你和小渡快尝尝!这鸡好吃的人舌头都想要吞下去呢!”

“来来来,快尝尝我的手艺!”

叶伯娘也笑着把最肥硕的两条腿分给了叶景和和裴渡, 裴渡点点头道谢, 便忍不住动筷了。

他吃过许多鸡, 但眼前这鸡腿那股子特殊的香气不断的激发着他的食欲,随着尖尖的虎牙撕下一块连皮带肉的鸡肉, 焦脆的鸡皮带着浓郁的酱香, 但又不至于太过油腻,让平日里不喜欢鸡皮的裴渡都不由的多嚼了一会儿,仔细品味:

“唔, 这味道好香……但是在府里好像没有尝到过。”

“小渡这舌头可真灵!”

叶景和弯了弯眸子,一边拿起鸡腿,一边道:

“这里面, 就放了一味秘制调料,名叫清酱,也可以叫酱油。”

“酱油?这是什么?”

裴府里的新菜多数为了讨主人欢心,会仔细介绍它的做法,越精致越显用心,裴渡倒也因此知道不少调料,可这些调料独独没有一个酱油。

“是我偶然得了一个方子,可以用黄豆做成酱,但是不像普通大酱黏稠,它虽是酱,但却和油一样能流动。我让大伯娘她们先试试,没想到大伯娘和芳芳姐动作利索,这么快就出成品了。”

说着话,叶玉芳取了一只粗陶碗过来,里面盛着一碗底红的发黑的酱油:

“这就是酱油,景和你看看东西可对?这酱油用来拌米饭也格外香哩!”

最重要的是,这酱油需要的时间虽久,可成本却低的可怜!

既不必需要用主粮的米面,也不需要太多的盐,只要在黄豆中加入少量的盐,它自己就会在悠悠岁月中酿出咸鲜微甜的美好滋味!

叶玉芳隐隐感觉,景和给她和娘的,不是一个简单的东西,这酱油要是做成了,薄利多销,只怕要不了多久,家家户户都离不开它!

虽拿了这方子,但她不能占景和便宜,她原本想要等酱油卖出去再给景和分润,今天看到小渡,她突然有了其他的想法。

她一人之力有限,可裴家不一样啊!这么好的方子,不能埋没了!

“……呃,景和和小渡要不要试试?加一点儿猪油可香了,还不会像面酱一样糊嘴巴。”

叶玉芳卖力的推荐着,叶景和只瞧了一眼,就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不过,如今他成了裴家义子,芳芳姐他们想要和裴家合作倒也不失为一桩有远见的买卖。

今日之事,叶景和瞧着整个叶家,大伯性子软弱且年纪大了,无法改变;大伯娘虽看着泼辣不好惹,可实则顾忌颇多。

唯独芳芳姐,许是因为家庭原因,她性子直爽却也兼顾周全,将大伯的谨慎和大伯娘的勇猛糅合的很好。

是一个有主见,且让人欣赏的女孩,她既开了口,叶景和怎么都会帮她一把。

二人自然无有不应,等到一顿饭结束,裴渡成功给自己的小肚子吃的鼓了起来,想想自己来时还不准备吃饭的想法,裴渡一边用小手捂住半张脸,一边靠着叶景和歪缠:

“大伯娘做的饭太好吃了,兄长给我揉揉!”

“让你刚刚少吃两口你还不乐意!路上吃的那些甜食都是糯米制的,本就不好克化,我看今天就应该到城门口就让你下车走回府去!”

叶景和没好气的说着,可手却放在裴渡的小肚子上,帮他轻轻的按摩起来。

裴渡舒服的直哼哼,嘴里却嘟囔着:

“兄长才舍不得!”

“来来来!正好家里有山楂片,我泡了水,你们喝点儿!”

叶玉芳热情的招呼着,将两碗山楂茶端了出来,那山楂茶果酸味儿很浓,一口下去就让人五官紧凑。

“呀,芳芳姐现在准备的越发充足了!”

叶景和惊讶了一下,叶玉芳笑了笑:

“我这是尝到甜头了,先前我用药材把手里的银子翻了一倍,后头疫病来了,治疗疫病的药材价格上去了,可这些常用的药材,诸如山楂、乌梅、甘草等价格却下来了,我啊,囤了好些。

这不,现在入夏了,那些糖水铺子也开始大量收货了,我手里的药材也已经腾的差不多啦,这是剩下给家里用的!”

说起自己的事业,叶玉芳这会儿整个人都发着光似的,连裴渡都忘了肚子涨,不由张大嘴巴:

“芳芳姐现在就可以赚钱了吗?真厉害!”

叶玉芳闻言,脸颊红了红,随后认真道:

“我爹能活下来,都亏了小渡你们的大方,但是这钱我们不能白要,你再等等,我很快就可以攒够了。”

叶玉芳此言一出,叶景和和和裴渡都愣了,叶景和没有想到,那些小渡和裴家兄弟们拿出的银钱,芳芳姐其实早就记在心头。

裴渡也没有想到,他们当初根本不图偿还的银钱,被这个比他大几岁的姐姐一直记在心头。

“不,不用还呀,这是我们给兄长的,没有想要还的。”

裴渡连忙摆手,叶景和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叶玉芳却直接道:

“可这银子最后是用到我爹身上的,那就是我们欠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不过豆蔻年华的小姑娘,这会儿语气坚定,双眼含光,竟生出几分让人不敢小视的气势。

叶景和想了想,戳了戳裴渡的胳膊,示意他不要推拒,裴渡只干巴巴道:

“那好吧!我听芳芳姐的!”

叶玉芳闻言,眉眼弯弯,只是看向叶景和时,俏皮的眨了眨眼。

这钱她是一定要还上的,否则来日景和在他那些同窗兄弟面前说不起话怎么好?

之后,叶景和又坐了两刻钟,这才告辞离去,临走前,叶玉芳给叶景和抱了一坛子‘酱油’,让他们带回去尝尝鲜。

等上了马车,裴渡这才忍不住问道:

“兄长,芳芳姐说她靠倒卖药材赚钱,可是她比我们也大不了多少,一定很辛苦,你为什么要让我不拒绝她还钱的事儿?”

“咦,小渡现在都能想这么深了?孺子可教嘛!”

叶景和打趣的说着,裴渡脸颊涨红,语气羞恼:

“所以,我也不是什么不懂事的三岁小屁孩儿了,兄长可以告诉我了吗?”

“是喽,我们小渡已经六岁了!”

裴渡的生辰是在三月初就过了,彼时叶景和还在狱中,只能错过。

这会儿,叶景和在裴渡发恼前,及时将人按住,这才轻轻道:

“可是小渡又怎么知道,芳芳姐选的这条路,不是她曾经想走却不能走的呢?有时候,压力也是动力,我虽让你答应,可并未约定时限。

今日村人对于芳芳姐的看法你也清楚,大伯性子无法撑起门户,芳芳姐不借此事掌握话语权,难不成真要草草嫁人?”

“欸?还可以这样吗?”

“否则你以为为什么芳芳姐今日顶撞大伯后,大伯只是嘴上说说?钱财,是家庭乃至家族的命脉,而现在握着这条命脉的人,是芳芳姐。”

裴渡顿时豁然开朗:

“所以兄长,有时候困难并不是困难,也可能是机遇,对不对?”

叶景和不由笑出了声:

“我们小渡现在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等二人回了裴府,叶景和就让人将‘酱油’送到厨房,今天用饭时添个滋味儿。

裴家大厨房里,如今这厨房里有九口灶台,正经做饭的是刘厨子管的六口灶台。

不过,因为叶景和入狱后,裴渡念着叶景和,总是要厨房送桃花糕,还只要陈厨娘做的。

于是,大厨房的管事便从六口中分出一口,给陈厨娘用,还有几个小杂役,让陈厨娘原本一个小小厨娘都风光起来,惹的人人艳羡。

不过,随着桃花谢尽,桃花糕久不被点,陈厨娘这口曾经被烧着的热灶变了冷灶。

“起来!今天这口灶我们刘铛头要用!”

“你做什么?这是管事分给我们陈娘子的!”

“啧,现在桃花都谢完了,长风少爷都回府了,少爷还能想得起你们娘子?指不定什么时候,这口灶也得给还回来!

别挡路!老夫人那边说今个要吃笋丝火腿煨肥鸭,这可是个功夫菜,耽搁了你们吃罪的起吗?!”

说着,两个杂役推开灶前的烧火丫头,陈厨娘叹了一口气:

“小桃,算了。”

“可是娘子……”

小桃瘪了瘪嘴,陈厨娘原本就是帮厨,因为女子的身份没少被指拨来去,如今好容易出头了,可这才多久,就被打回原形了。

不,比打回原形还要不容易,那些厨子现在连让陈厨娘学艺都不愿意了,长此以往,陈厨娘怕是要被逼出府去。

陈厨娘只是摇了摇头,正在这时,刘厨子一边系着白围裙在厨房里转,一边盯上了一个抱着黑坛子的杂役:

“站住!你!就是你!大家伙忙的热火朝天,你在这儿转什么?!”

“铛头,这是长风少爷让人送来的,他今天休沐回家,说是那边给的极好的调料。”

刘厨子胖圆脸上的细缝眼一眯,哼了一声:

“都是裴家的少爷了,还惦记那边的家……我这手里过过的珍品食材,鱼翅燕窝,山珍海味,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得什么没见过?这东西还当得上什么极好的调料,真真是没见过好的!得了,少转悠了,放在角落里别占地方就行!”

“可是,长风少爷说让厨房试试……”

“他是厨子我是厨子?打出师以来,我这手里过得调料那都是有数的!这种不明不白、不干不净的东西,谁敢给主子吃?”

“刘铛头!你过分了!”

陈厨娘站起来,从杂役手里接过坛子,冷冷的看着刘厨子:

“长风少爷何时骗过你我?满府的下人,如今能识字靠的是谁?厨房以前在少爷那儿又是谁来周全?这坛子里的调料,你不要我要!”

刘厨子眯了眯眼:

“哼,你当我不知道你如何想?不过是看你现在没了出路,想要讨好长风少爷留在裴府罢了!我倒要看看一个没手艺的厨娘,能留多久!”

说完,刘厨子扬长而去!

正在这时,文心蹙着眉走了进来:

“这两日夫人胃口不好,昨个到今个才吃了半碗饭,厨房今日多做些爽口的菜肴,做的好重重有赏!要是做的不好,可别怪我不给诸位情面!”

刘厨子好一阵谄媚,又卖弄着做了许多重工细致的菜肴,其中以一道金丝拌银芽最为醒目。

这道菜用料并不繁杂,可也需要细致处理,所谓金丝便是将摊的薄薄的金黄鸡蛋饼切做细丝,再取上好的火腿切丝,将绿豆芽掐头去尾,焯水作银芽。

待三样菜备齐,再将其分别用花椒油和精盐仔细调味,挑一簇银芽堆积如丘,撒金丝、将火腿丝捏做花型放上去,整道菜瞬间宛如日照金山,兼具美丽与美味的双重特性。

蒹葭院中,随着一道道佳肴被摆上桌,裴夫人脸色恹恹,说来也不知怎么,她这两日胃口奇差,这会儿看着满桌的佳肴,闻味儿都一下子饱了。

最终,裴夫人只是用银箸夹了一筷子金丝拌银芽,略嚼了嚼,就敷衍的咽了下去:

“吃着是清爽了,可怎么就让人没有食欲呢?”

看着一桌子菜原原本本被撤了下去,文心的脸一下子黑了,直接将刘厨子批的狗血淋头,刘厨子一边应和,一边心里跟刀割似的。

挨了这顿批,怕是这个月管事不会再给他一二赏银了!

“文心姑娘留步,我这里有一道菜,您呈给夫人,看看可能入口?”

陈厨娘将一盘摆盘杂乱,但是闻着却香气扑鼻的凉拌菜呈上,里面是翠绿清爽的黄瓜丝、嫩白如玉的藕尖以及豆芽、木耳等爽口蔬菜。

“嗤,一盘子大杂烩,夫人又不是圈里的牛羊,我看你就是存心敷衍夫人!”

“文心姑娘,这道拌汁冷菜里头用了一味长风少爷送来的调料,其味鲜美无穷,或许可以让夫人食欲大开!”

陈厨娘没有理会刘厨子,而文心闻言后,微微讶异:

“是长风少爷送来的调料,那夫人怎么也得吃几口!”

说完,文心就将拌汁冷菜放在了食盒里,大步离去。

而此时,裴清河难得闲下来来到了蒹葭院,看着裴夫人蹙眉的模样,不由心疼道:

“夫人,听说你这两日进饭不怎么香,怎么不让府医开些开胃的方子,瞧着你都瘦了一圈!”

裴夫人瞥了一眼裴清河,这才不紧不慢道:

“这事儿,有一半得赖老爷!”

“什么?这怎么能赖……”

裴清河说着,眼看着裴夫人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裴清河眼睛一下子亮了:

“夫人,你,你……”

“十有八九了。”

裴夫人说着,瞪了一眼裴清河,裴清河高兴的手足无措起来:

“对对对,这事儿怪我,怪我!这样,夫人你想吃什么?为夫就是上天下海也给你弄来!”

裴夫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就是觉得嘴里没味儿,醋水的酸不是我想要的酸,那些辣菜也是怪怪的……说到底,还是肚里这个小冤家,嘴巴太挑!”

裴清河忍不住半跪在地上,用手轻轻抚摸着裴夫人的肚子,在某些药方的助益下,他现在又行了。

只是,距离渡儿出生至今六年,夫人重有喜讯的消息还是让他高兴的大脑充血。

“你这小调皮鬼,可别折腾你娘了,等你出来,就是想吃龙肉爹也给你找来!”

“老爷,您这不是糊弄孩子吗?”

“天上龙肉吃不到,这地上驴肉还吃不了了?我要是不哄哄这小东西,我夫人饿瘦了可如何是好?

哎,我记得夫人明日要陪韩夫人去上香,要不此事先推了吧?”

“哪里就那么娇气了,况且,月姐姐在青州只我一个旧识,我若不去,她挺着那么大的肚子有个万一我这辈子心里都过意不去。”

裴夫人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她轻轻握住裴清河的手:

“我们会多带一些下人的,老爷就别担心了,嗯?”

“那夫人你得多吃点儿东西,不然怎么有力气出门?”

裴夫人有些为难的蹙了蹙眉尖儿,正在这时,文心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夫人,厨房制了新菜,您尝尝吧?这可是长风少爷带回来的调料做的呢,听说是没见过的!”

文心这话一出,裴夫人来了兴致:

“果真?那你拿来我尝尝。”

话是这么说,可是裴夫人对肚子里的小家伙却没有半点儿自信,谁知道合不合他的口味儿呢?

随着食盒打开,一股子麻油混着咸甜香气扑面而来,初闻有点儿像那道金丝拌银芽,可再细细一嗅,一种类似豆子的芳香伴着咸香扑面而来,裴夫人一时口舌生津。

“这道菜,似乎合这小冤家的胃口了。”

文心大喜,连忙递上银箸,裴夫人夹起一截藕尖,银牙一咬,藕带的清新,麻油的微麻,酱油的咸香一下子在口中交汇,不同于其他酱的厚重,这藕尖的虽有酱味儿,可却十分清爽,让人欲罢不能。

裴清河看着裴夫人一口接一口的吃着,他也不由有些馋了,从文心手里接过筷子后,他将一片白菜咬的咯吱咯吱,随后眼睛一亮:

“这口感,似乎十分与众不同了些!可是叶家新制出的调料?文心,你速让人去取一些!”

裴夫人难得有胃口,这会儿一筷子接着一筷子,高兴的文心眼泪都快出来,等得了裴清河的令,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裴清河这会儿也不好意思和夫人抢吃的,只是回味着口中那层醇厚中又带着爽口的酱香味儿。

他这条舌头连皇宫御宴都吃过许多回,可这种特殊的酱香味儿是他从未尝过的!

等到裴夫人快将一盘子拌汁冷菜吃完时,文心这才将一只白瓷小碗呈了上来,那一小碗的酱油在里头晃晃悠悠,犹如一颗黑红发亮的琥珀,泛着诱人的光泽。

裴清河用筷子蘸了一滴,送入口中,轻轻一吮,半晌才缓缓道:

“口感柔和,微咸,浓香,这可是个好东西!不成,夫人你先歇着,我去找景和那孩子说说话!”

裴家名下的铺子不知凡几,除去青州、云州、连盛京都还有裴家的酒楼,这等别出心裁,与众不同的调料若是能入菜……

说一句日进斗金只怕也不为过!

说起来,长风还真是他裴家的贵人,如今夫人有了孩子,长风又送来了这等珍奇之物。

裴清河都想要抱着他新鲜出炉的好儿子亲两口了!

而此时,叶景和也没有闲着,明天就要去见证真假千金的交换了,叶景和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得做点儿准备。

能让通判夫人再外生产,只是怕要遇到什么意外,而这里头意外又包括人为或者天灾。

为防不测,叶景和让石越去找府医要了一瓶人参补气丸作为应急药品,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消暑理气的丸药来做掩护。

书饭用时方恨少,叶景和脑中不停的回想着那曾经在他耳边念经似的剧情,可哪怕他过目不忘,这剧情里也只是一句‘世子夫人外出早产,稳婆人手紧缺,阴差阳错下换了孩子’

想到这儿,叶景和真的很好奇两个身份悬殊的人,就是是怎么在一众仆从眼皮子下面换了孩子!

而就在叶景和思索之际,裴清河直接上门,见到叶景和桌上准备的丸药,还愣了一下:

“长风,你带这些药做什么?”

闻言,叶景和顺势开口,疯狂暗示:

“是这样的,父亲,听闻通判夫人身子重了,明天又是端阳节,人多手杂,若是有个万一韩通判怪在我裴家头上可如何是好?若是可以,我都想请父亲派稳婆跟上了。”

快答应!快答应啊父亲!

这可是为了你未来的儿媳妇!裴家的宗妇!

“嗐,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一会儿我就吩咐!还是你这孩子思虑周全啊!”

裴清河赞不绝口,随后立刻道:

“不过,今天咱们说说另一件正事儿,你带回来的那个酱油,是怎么一回事儿?”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父亲知道酱油了?”

叶景和没想到裴清河会知道的这么快, 裴清河只是轻笑一声:

“旁的不说,我这条舌头也算是尝尽天下美食,无论是盛京的咸鲜浓厚, 还是云州的酸辣鲜香, 或者是海州的清鲜滑嫩,这各地的菜有各地的好,但唯独都要占个鲜字!

可是景和你带回来的这个酱油不同, 它很鲜, 是酱又不是酱,是油又不是油, 妙!此物甚妙!”

裴清河激动的拍大腿, 跟老饕遇到了真命美味似的,叶景和也不由眸子微弯:

“父亲慧眼识珠, 这酱油……在某些时候也是可以替代盐的。”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清河瞬间面色一正,人是需要吃盐的, 但大雍对食盐管控很严, 盐引难得, 盐价自然就上去了,寻常百姓轻易都舍不得多买。

若是这酱油有替代之效……

裴清河眼睛瞬间瞪大, 他不敢想象以后酱油的市场会有多大!

叶景和眸色柔和, 也不由想起曾经和奶奶相依为命的那些日子。

他小时候,山路难行,往往出门一趟就要尽可能的把东西买够, 可是谁家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当时就凑手的。

所以,奶奶总是想法子的省, 而那一缸浓黑的酱油就是奶奶一双巧手给小家攒的舌尖上的丰富滋味。

在冬日漫天大雪,不能出远门又吃光了盐时,一勺酱油就能让本就单调的饭桌多上一点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