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给谁,挑礼物?
卡托努斯望着长长的历年礼品清单,什么观海星带进贡的一百年产一颗的珍珠、行星级巨兽殒落后留下的价值连城的腐殖之角、科学院发明的最新一代歼灭机试用型、精美的宫廷御装、珍奇走兽……
看得虫眼花缭乱。
“是给陛下,您的父亲,帝国皇帝挑礼物?”卡托努斯愣愣道。
“嗯。”
“这些都是礼物备选吗?”
“不是。”安萨尔正在批复白天积压的公文,淡淡道:“这是参考。”
卡托努斯的视线在安萨尔和清单上来回转动,喃喃:“所以……这是填空题?”
“嗯。”安萨尔靠着垫枕,穿着宽松的睡衣,橘黄色的灯光在鼻翼勾勒一道阴影的弧线,看上去温和又居家。
卡托努斯皱起眉头,为皇帝挑选寿礼本身就很考验阅历和情商,太适合老年人的会被认为僭越,毕竟以人类平均一百五十岁的年纪来说,当今陛下正壮年,甚至谈不上老当益壮,但过于有心意的又未免缺失庄重,而很不巧,虫能适用于这种场合的经验聊胜于无。
“殿下,您去年送了陛下什么寿礼?”卡托努斯开始场外求助。
“一颗稀土星球的控制权。”
虫:“……哦。”
他蹙眉咬着指甲,慢慢爬到安萨尔身旁,从被子里钻进去,贴着安萨尔坐下,心里不免有些绝望——这工作看似简单实际艰巨无比,今晚大概是没时间进行一些友好愉快的睡前活动了。
“那您今年有什么打算吗。”
“年中时,独立氏族的费勒蒙帝星挖掘出了一批稀有的史前文物,我买下了部分出土物的所有权,准备捐赠给帝国历史馆,但因为军务繁忙没安排妥当,这次就顺水推舟送给陛下。”还能逃掉一点交接打点的时间。
卡托努斯眼睛一亮:“陛下喜欢古董?”
“恰恰相反,他不喜欢。”安萨尔批过一份文件,随意道:“但我母亲热衷,主持修缮过不少教堂、寺庙、城楼和博物馆,并且钟情于掏私人金库支持帝国的考古事业。”
“哦。”卡托努斯一下子变得扁扁的。
“不过,如果你送他古董,他或许会对你青眼有加,认为你是一只善于从历史中汲取知识、反思自身的虫……也说不定?”安萨尔的口吻里难得带着点疑惑。
卡托努斯跃跃欲试:“您觉得,我要是送陛下一枚据说是虫神祝福过的多孔虫巢,他会高兴吗?”
安萨尔认真思考可行性,最终得出结论:“……他会激动地把你扔出宴席。”
卡托努斯一怂,他知道,安萨尔绝不是在危言耸听。
他立刻蔫了下来:“或者,陛下会喜欢军雌的功勋吗?”
安萨尔立即:“否决。”
他手指下的光标移动,飘逸大气的字迹显落在批注栏,漫不经心道:“且不说你的功勋在人类世界只是一串庞大但无用的数字,就说其价值……”
“你承认我是你的雄主,那你的一切该由我支配,功勋也算在内,我没有倒卖二手的习惯,不要借花献佛。”
卡托努斯眨眨眼,他有点被人类拗口的表达绕晕了,琢磨一会,才道:“但我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要怎么以我的名义买寿礼送给陛下?”
他这么问完,人类便早有准备地投给他另一块光屏——这是一份完全看不到总页数的、比帝国繁荣年报(最终版)还要长的皇室国库物品库存目录和收支账目,上面的数字汇算已经来到天文级。
虫大惊失色、目瞪口呆、眼睛开始转蚊香圈。
等等,这可是国库财报,是虫能看的吗?
军雌这边惴惴不安,安萨尔却气定神闲,洞悉了军雌的心理一般,道:“这是我的积蓄,包括了所有我能调动的资源,展示出来的都有相应阅览权限,你可以在其中挑选合适的,作为你的寿礼。”
卡托努斯懵懵的,下意识道谢。
“先别急着感激,我不是白给你,而是出借。”安萨尔打断他,言简意赅地解释:“在你有权与我合法共享财产之前,我的一切账目往来都需要登记在册,供财政厅审查汇算。”
“我会努力工作,尽早还清。”
和平贸易署发给他的工资非常高,换算一下,几乎比他任职少将时的津贴多了两三倍,出席会议有公费补助,日后去其他试验星视察还会有公用舰船接送,他已经打定主意把所有薪水积攒起来,毕竟,他现在是有雄主的虫了,必须努力奋斗,勤俭持家,甚至萌生靠自己给安萨尔置办一处首都星的别墅,但仔细一想才发现人家已经住在首都星最中心的皇宫里了。
如果说之前的认知只是小小挫败,那么,当他看到这串安萨尔的储蓄数字时,就变成了无以复加的震撼。
“但还不清的话……”卡托努斯在被子底下轻轻拉着安萨尔的衣角:“可以用蛋来填吗?”
安萨尔揶揄:“你要问财政厅答不答应。”
卡托努斯:“呜。”
身为军雌,他居然有朝一日没办法比雄主更有钱,真是倒反天罡。
卡托努斯按照安萨尔的要求,选了一块工艺精巧、造型大气、用料绝品的玉镇,给安萨尔看时,人类可疑地松了口气——安萨尔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军雌的虫族审美作祟选择了灾难般的大金雕像,他要怎么迂回劝对方打消这个念头。
“这个礼物陛下能喜欢吗?”卡托努斯有些忐忑,“罗辛先生和安比利亚小姐他们会选什么礼物?”
“罗辛会在国务卿的建议下选择字画,安比利亚代表钢铁财产联盟,礼物通常是填充国库的钢铁缺口,拉索图朴实一些,他们家热衷武艺与铸剑,陛下出席重要场合时的佩剑大多源此。”
人类社会的上层贵族社交起来看上去轻松写意,但门道比虫族更复杂。
“殿下,玉镇会不会太朴素?”卡托努斯抿着唇:“不用换更贵重的吗?”
“不必,他看见了你,就没空多琢磨你的礼物了。”安萨尔懒懒地回。
卡托努斯一头雾水。
安萨尔没过多解释,一人一虫在床上呆了会,等安萨尔批完文件,便相拥而眠。
此后将近一个半月都是这样。
由于和谈落地,和平贸易署接管了整个复杂庞大的边境贸易,针对和谈确定的政策正如火如荼的推进,反对和平贸易的人虫不算少,边境星的氛围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高涨与热烈,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牵动舆论,但更多从日益扩大的边境贸易中尝到好处的民众涌向试验星。
起初,人类对雌虫、尤其是军雌还有不少畏惧心理,毕竟肢体力量如此悬殊,即便有卫兵严加把守,也很难彻底打消人对战斗力强于自己的物种的戒心,但军雌收起了虫鞘,漫步在街上,从外表看几乎与人类无异,短短两周,比坎星的活动区就堆满了谈论交易、参观游学的人和虫。
这一个半月里,卡托努斯忙得脚不沾地,白天需要开会讨论、表决各种新规定的施行细则,由于他属于「中立」的话事人,任何有关和谈落实的内容都需要他摒弃种族利益、维持公正,导致他几乎要在三颗贸易试验星之间来回出差。
夜晚则更忙,能见到安萨尔的日子大多与对方在床上厮混,见不到的时候则开着视频方便虫偷看批阅文件中的雄主,以至于有时安萨尔都反思,虽然对方充满工作热情,但自己给军雌的这份工作是否压榨军雌太过,简直不把对方当人看,后来转念一想,对方本来也不是人——在工作量如此庞大的情况下,卡托努斯居然还能孜孜不倦、干劲满满、精力充沛地钻他被窝,实属军雌之楷模。
不愧是经受过最长十三天日照拷问训练的少将,持久作战力恐怖如斯。
但当安萨尔某天深夜回到别墅,发现不知何时出差回来的卡托努斯正窝在床上,抱着他穿过的外套酣然入眠,眉间堆积着少许疲惫时,他才忽然发现,军雌已经很久没有放过假了。
安萨尔脱掉外套,简单洗漱,浴室里的水声没能惊醒卡托努斯,他像一只在外连日奔波、筋疲力尽的野兽,甫一回归安全温暖的巢穴,立刻放下了所有警惕与戒备,睡死过去。安萨尔掀开被子时,还发现了虫流在衣服上的口水印。
安萨尔难得点了一柱安神的熏香,浅淡舒缓的草木香气弥漫在房间中。
他把虫揽在怀里,几乎是条件反射,卡托努斯抱住安萨尔的腰,把脸埋进对方肩窝,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继续睡,睡时有呓语,像是虫崽一样嗡鸣,唱一些细小如摩擦的、安萨尔听不懂的虫语。
一夜沉梦,第二天一早,安萨尔是在濡湿舒缓的包裹中醒来的。
他眉梢微动,略带起床气地压出一声躁郁沉闷的呼吸,手指向下压,却意外地抓到了一截骨骼分明的、劲瘦的腰。
他一下睁开眼,不算清醒的、带着点梦魇的沉郁目光裹着眼底的渊薮向下看去,只见没关紧的窗帘中流出一道镕金般的阳光,如同织带,横亘在军雌的肩膀与胸腹,明晃晃的古铜色占据视野,晃荡的金发上下摇摆,卡托努斯的桔色眼珠像淬着活力与热望的蜜块,搅和着水汽,与安萨尔对视。
“您醒了。”卡托努斯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唇。他大概是抓到机会刚刚开始,毕竟今天安萨尔难得没有把丝线搁进他的精神海,但饶是如此,对方醒来的还是太快了。
床是好床,舒软有弹性,跟虫一样,奈何虫力气太大,饱睡了一夜后精神焕发,狠命折腾,被迫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我本来不想吵醒您,但我发现,我背后的虫纹淡了。”
卡托努斯软着眉,腹部颤抖,膝盖发红,他核心力量过分强大,但这不是单纯引体向上,难免难以招架。
他捉住安萨尔的手,引着对方去摸自己的肚子,按了按。
“这里的虫纹不见了,一定是最近太久没吃饱……”
“卡托努斯,你这里本来也没有虫纹。”安萨尔纠正他。
“这样吗,对不起,我忘了,好久没见到您了。”
“我们才三天没见。”安萨尔又道,这时候,卡托努斯紧了紧,安萨尔呼吸一滞,报复性地抬起膝盖。
突如其来的支撑物打破了平衡,虫就整个坐滑梯一样,滑到最底下。
军雌陡然一颤,佝偻着脊背,嗓音一个劲抖:“……好漫长,我还以为三个月过去了。”
安萨尔忍不了了,把虫按进被褥,像他们在一起时荒唐的每一个早上。
由于太久没见,他们几乎闹了一整个白天,傍晚,一人一虫睡饱了,起床找吃的,安萨尔才接到罗辛姗姗来迟的消息,说在陛下的指示下,梭星舰已经做好了返回首都的准备。
卡托努斯从牛肉三明治后探头,靠在安萨尔的肩上,什么都不问,只默默咀嚼。
安萨尔:“你工作结束了吗?”
卡托努斯舔掉酱汁:“暂时收尾中,您不是说最近要返回首都星,所以我前段时间很努力在开会。”
安萨尔点头。
三天后,在比坎星停驻已久的梭星舰向首都星汇报了入境申请,即将回航。
第74章
从比坎星返回首都星需要五天,帝国主要星域内有专供军舰跃迁的航路,极大缩短了回航的时间,令他们能按时在圣诞节后一天进入首都星域。
一周后,陛下的诞辰和年庆如期举行,新年伊始,身为皇子的安萨尔将代替陛下完成今年的新年演讲,这不仅是历年帝国的传统,更有极强的政治意义。
毕竟,与虫族僵持数百年的战争结束了,和平贸易署与贸易试验星的探索正走向正轨,皇室需要对舆论进行相应的安抚与引导,这任务非安萨尔莫属,毕竟,身为民众信赖、所向披靡的前线指挥官、完美的正统继承人,安萨尔在民众心中的形象简直比新纪元广场上的雕塑还要崇高。
由于行星级别的战列星舰不被允许进入首都星域,梭星舰与外巡逻舰队只能停在最近的军事星,年庆将至,又值陛下诞辰,举国同庆,安萨尔一走出舱门,就看见铁灰色的军事高墙上飘扬着帝国的国旗,像一簇簇飘摇热烈的冷焰。
军事星内的氛围比往常热烈,主干道外挂着陛下的肖像展板,轮换站岗的士兵戴着具有节庆气氛的喇叭帽,喜气洋洋地朝这边问好。
“殿下,您过生日的时候,也会像陛下一样把肖像印在展板上四处分发吗?”卡托努斯左顾右盼,兴致盎然,小声问道。
他甚至畅想了一下首都星大街小巷都挂着安萨尔肖像旗的感觉——被好多安萨尔包围、注视的感觉似乎也不赖。
“会有,但不会有这么大规模。”
“为什么?”
“为了兼顾不同氏部的民俗与中立地带的习惯,帝国设立了有史以来种类最齐全的法定假日,皇帝诞辰与年庆均算在内,列为最高规格的五日,但皇帝诞辰通常会因继任者的个体差异改变,一般情况下,如果遇到诞辰与某个假日的日期重叠的情况,会进行合并处理,这是一直以来的惯例。”
“但不巧的是,陛下的诞辰在新年前一天,且他刚上任时战争局势一度陷入低谷,外围氏部势力壮大,民众将战事失利与失衡的赋税负担引发的怒气发泄到了陛下身上,进行了史无前例的罢工。”
“罢工?”卡托努斯震惊。
在虫族的世界里,每一只军雌都是拴在虫群堡垒上的螺丝钉,几乎没有罢工这一概念。
“对,所以为了平息民众的怨气,推行新政改革,陛下就废除了假日合并的旧律,但招致了教仪院的不满。”
反正,一个如此庞大稳定的国度总不会因为多放几天假就完蛋。
卡托努斯大概能理解人类的民众对假期的诉求,毕竟,哪怕是军雌,连上一个半月班也还是太苦了。
“教仪院……就是以前每天贵族礼仪课上都有白胡子老头检查您抄写作业的教仪院?”卡托努斯隐约记起,表情顿时变得嫌弃。
他知道安萨尔不大待见这个部门,因此,他也没什么好感。
“对,他们比较迂腐古板、墨守成规,你以后会知道的。”
“我也要抄宫廷守则吗?”卡托努斯一惊。
有了之前被安萨尔按着写字帖的经历,他对抄写作业始终心有余悸。
“或许吧。”安萨尔想,反正皇子妃守则是一定要抄的,那东西据说有一千多页。
卡托努斯脸色霎时灰败,脚步不着痕迹地往安萨尔身边凑,威风凛凛的军雌蹭着人类的袖子:“雄主,可以不抄吗?”
安萨尔眼睛一弯,对卡托努斯这床下殿下床上雄主的做派已经习以为常了:“难说。”
“那您会帮我吗?求求情之类的。”卡托努斯眨眼。
安萨尔:“再议。”
不是安萨尔不帮卡托努斯,而是教仪院那群老头掌管着皇室礼仪、婚姻、祭祀等许多重大事宜,繁文缛节极多,不懂变通,人甚众,脑袋轴,还越老越能喊,开会时七嘴八舌吵得像一锅正在蒸桑拿的鸭子,当年先皇后刚进皇宫被要求抄写两千页的皇后守则,有一大半都是陛下代抄的。
当时,忌惮于陛下穷兵黩武、如雷贯耳的威名,谁都没法想象正襟危坐在政殿上奋笔疾书的陛下不是在处理国家大事,而是在努力完成妻子的任务,而他妻子本人正泡在实验室里研究怎样把小羽鹌鹑的翅膀染成五颜六色的。
军雌乖巧点头:“好哦。”
前往首都星需要换乘小穿梭舰,一行人乘上前往首都的来往班列,一上去,安萨尔就发现正下方的工程平台上空空如也。
安萨尔看向侧后方的罗辛:“泰坦不在这里?”
自上次的突围战,台座舰「泰坦」险些报废,除了工程部抢出的泰坦核心完好,整体钢骨都被军雌啃噬得千疮百孔,索性便拖回了首都星回炉重造。
“之前在,但昨天科学院的工程师说研发出了新的粒子屏障,就把泰坦运去了首都星。”罗辛解释。“您有什么吩咐?”
由于指挥官公事繁忙,为了提高效率,任何军械没到最后出厂阶段,检修细节一般不会呈交安萨尔过目。
安萨尔摇头。
前往首都星的班列飞快,大约两小时后,庞大的首都星便进入眼帘。
作为人类帝国最核心的星球,首都星位于星带中央,星体面积有比坎星的两倍大,周围环绕着数颗人造地卫星,承担着农业、工业制造、近星环旅游业等功能。
一进入云层,璀璨无边的都市扑面而来。
城市中,来往星轨穿梭,如织的飞船起降,中心区的高楼鳞次栉比,外围大片的公园与林湖如同宝石,镶嵌在城市中,充满人类美学风格的各式建筑将它们环绕,错落有致,蔓延至地平线外。
没过一会,视野尽头便出现一座极其庞大的古堡式宫殿,外围阻隔着大片溪流与草坪,形成天然的真空带。
安萨尔听见身旁虫的惊呼,军雌显然没见过如此壮丽繁华的城市,整只虫几乎快要趴在窗户上了。
他转头,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
跟这里比起来,虫族的首都星简直就是乡下。
“那是皇宫吗?”
“嗯。”
“您就住在那里?”卡托努斯震撼到无以复加,在心里飞速盘算自己要奋斗多少年才能买下这么——辽阔的地皮,计算出的数字是几百年。
“不单是我,你以后也要经常住在这里。”安萨尔道。
卡托努斯顿时眼睛一亮,露出一排小白牙,“好的。”
班列并不是直接开往皇宫,除了梭星、腾图和泰坦有入空权限,任何不通过日曜门的运载装置都会被击落,因此,终点站只到皇宫禁区外的广场。
远远的,广场前站着一堆前来接驾浮空舰和人。
罗辛扶了扶眼镜,先告辞:“殿下,教仪院的仪仗队列已经就位,我有要事先回家一趟。”
“替我问候。”
罗辛在前一站离开,终点站到了,只剩下安萨尔和卡托努斯。
安萨尔率先走出去,军雌跟在他身后,恢弘的广场前,为首的一胖一瘦两个教仪院老头穿着复杂的宫廷礼服走了过来。
瘦老头高高的,像一根打扮花哨的昂贵竹竿,目光在卡托努斯身上一扫,而后,微微蹙眉。
胖老头提着手杖,目光定在安萨尔脸上,半秒后才开口说了些礼节性的、恭维的话,大致意思是欢迎安萨尔回宫,陛下已经等候多时。
安萨尔径直越过仪仗,登上浮空舰。
游鱼般的浮空舰穿过绿荫,城堡的尖塔从树冠后显露,早已被翻修、扩建过无数次的皇宫伫立于此,磅礴、厚重的历史感扑面而来。
卡托努斯盯着窗外,看到了林间的鹿,下意识往安萨尔的方向一靠,想说什么,却忽然听咚一声,一道手杖拄地的声音传来,仿佛某种恫吓。
“皇室之仪,坐当正襟,实在无礼!”胖老头目光如炬。
舰内的气氛一下凝固到冰点。
卡托努斯深吸一口气,眉头稍紧,坐了回去,桔色的眸却死死盯着那根手杖。
那是一根高级胡桃木制成的手杖,镶嵌贵金,镌刻花纹,但看上去远没有安萨尔衣橱里的贵重。
军雌算是知道,为什么之前安萨尔一提到教仪院,回答就捉摸不定起来。
安萨尔垂着眸,身旁的军雌坐直了,气息却有点不对,他略有思索,悄悄伸出一根精神力丝线连着对方的手指,立刻就听到对方脑袋里传来翻来覆去的虫骂。
原来是偷偷说人坏话呢。
安萨尔眼睛一弯,手搁在膝上,看向军雌:“看见什么了?”
“……”
他这话一出,舰内的气氛又变了。
一胖一瘦两个老头均脸色古怪,皇室的继承人没一个好惹的,正所谓有叛逆的陛下就生不出乖顺的殿下,这两代阿塞莱德一个比一个难搞,教仪院着实费了好大的心。
帝国基业、皇室荣光、家族传统,岂有此理!
胖老头脸上的肉微微抖动,又要敲手杖,忽然感觉地下像是长出了一团棉花,牢牢包裹着手杖的杖尖,任他气急败坏努力几次也敲不出声音。
卡托努斯望着这一幕,由于深度标记的缘故,他立刻看向身旁的始作俑者。
英俊端肃的皇子掀起眼皮,褐色眼珠内敛温和,深藏功与名。
军雌弯起嘴角,用衣摆盖着,勾了勾安萨尔的手指:“看到了一头鹿。”
“皇宫里的野鹿有专门的人在饲喂,明天有空可以去看看。”安萨尔道。
“明天不可!”瘦老头一拍扶手:“殿下,您已经到了择定继承人的年纪,是时候选妃……啊。”
瘦老头顿时瞪大眼睛,不知为何,他手边盘子里的一块硬质饼干凭空飞了起来,堵住了他的嘴。
胖老头还在和自己的手杖斗智斗勇,见到这一幕,怎么也反应过来了,顿时气得肝颤:“殿下,您与教仪院约法三章过,不可随意动用……”
他话还没说完,另一块饼干飞了过来,把他的嘴也堵上了。
安萨尔嗓音淡淡,却透着一股锋锐的凌厉,不怒自威:“艾桑提教□□子议事,轮得到你插嘴?”
“再说,择定继承人……教习凭什么认为我该择定继承人,难道陛下正值壮年,你却盼他驾崩?”
他这话一出,瘦老头顿时露出惶恐之色,因为说不出话来反驳,只能支支吾吾,连连摇头。
安萨尔一哂,转过头,继续和卡托努斯讨论野鹿的饲养。
进入皇宫后,映入眼帘的是开阔花园,浮空舰徐徐停稳,舱门打开,安萨尔走下台阶。
皇宫的空地弥漫着熟悉的草木香气,被午后的太阳一蒸,馥郁的气息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隔着十几米,城堡门口,一道挺拔矍铄的身影站在那里。
安萨尔大步穿过甬道,来到陛下面前,单膝跪地,行了个相当郑重的臣子礼,军雌落后他半步,同样如此。
“陛下,很高兴看见您身体安健,安萨尔·阿塞莱德如约凯旋。”皇子沉稳如泉的嗓音流出。
陛下的目光从儿子的后脑勺一移,移到了旁边的军雌身上,半晌沉默后,才明知故问道:“这位是。”
安萨尔抬头,“我的亲眷。”
陛下:“……”
嘿,天下竟有如此奇事,人在皇宫坐,亲戚多一个。
作者有话说:
感谢戚郁怜、WtrwrtW、Nocsm的地雷。
抱歉最近年末非常繁忙,我会尽力准时更新……今天前排掉落30个小红包。
第75章
陛下沉默片刻,唇角抽动,牵扯着法令纹外扩,发白的鬓角修剪得一丝不苟,一身低调内敛的华服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亲眷。
他咀嚼着这个词,锐利的目光在卡托努斯的脑袋上稍微流连片刻,背过身去,“你离京多年,先随父皇去文政厅叙旧一二。”
安萨尔对陛下的迂回毫不意外,他一起身,卡托努斯也站了起来,却听陛下开口,口吻坚硬、不容置喙:“你就不必随行了。”
卡托努斯一怔,敏锐地感知到陛下的排斥,略有不安地看向安萨尔。
安萨尔对他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嗓音温和,抚平了军雌的焦虑:“你先随执事官熟悉宫内事宜和环境,稍后我去找你。”
卡托努斯恋恋不舍地点头,跟着一旁的执事官离开。
镀金长廊上,军雌健硕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拐角,安萨尔转过头,与始终在观察他的陛下对视。
他们有着如出一辙的浅褐色眸子,只是一双风华锐意,一双老迈沉稳。
“吾儿,最近的和谈推进得如何?”陛下背着手,随口问道。
安萨尔一五一十地陈述,行过回廊,进入空旷的花园,远处文政厅的彩琉璃高窗熠熠生辉。
作为陛下议政的主要房间,文政厅雕梁画栋,如砌金石,墙上悬挂着细银杜鹃旗帜,恢弘感扑面而来。
“可能会涉及资源纷争的东线星球已提前派驻了军队,防止趁机劫掠的星盗;前日,在和平贸易署的主持下,于虫族处购买的三颗资源星已经开始动工,中立星带中两族共同开发的十三颗也提上日程,预期的前五年利益回收表格您应当已经过目了。”
安萨尔和陛下落座,厅内的侍者按照皇子的习惯提前准备了红茶和点心,茶香袅袅。
“和平贸易署现在怎样?”
“一切运转良好,但由于年庆,不少动土的工程会在节庆后进行。”
“军队方面呢?”
安萨尔调出大厅里的布防图与虚拟沙盘,“北十字依然驻扎在北境提防兽潮,南十字在战备重整阶段,除了保留常规的前线防卫军,其余军力预计派驻到边境各星球与军事星,关于这点……”
——
另一边,卡托努斯行在宽阔的宫廷长廊上。
即便接近年末,首都星依旧阳光和煦、花团锦簇,如同春夏,军雌高大的影子斩过一片片雕花墙砖,执事官在前引路,许久后,才到达目的地。
“到了,这里是您在皇宫的临时居所。”执事官站在一扇门前,不怎么热情地道。
由于皇宫经过几代改造,整体由数个庞大又开阔的区域组成,这里是北边靠近河流的区域,距离正门有将近半小时的路程。
卡托努斯回望,显然是中心区的主塔、殿堂以及庭院远在天边。
他微微蹙眉,“殿下的房间在哪?”
“皇子殿下的寝宫位置是机要,恕我无法透露。”执事官抬了抬自己的单片眼镜,微微躬身,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烫金书册。
即便他在来的路上就为这个高大的黑皮男人讲解了皇宫的区域和规矩,但凭借他察言观色的能力,很容易就判断出这人其实没有在听。
他将书册递给卡托努斯:“皇宫规矩森严,请仔细阅览、谨记。”
卡托努斯接过书册,在执事官离开前又问:“我现在能去找殿下吗?”
执事官:“不可。”
卡托努斯眯起眼:“如果我想出去逛逛呢?”
执事官:“外围区域请便,但如果要进入内廷及宫殿,需得到教仪院的批准。”
卡托努斯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烦躁:“批准需要多久。”
“两天。”
“两天??”
执事官蹙眉:“皇宫重地,不得喧哗。”
卡托努斯追问:“你的意思,我想见一眼殿下还得提前两天报备?”
执事官摇头。
卡托努斯松了口气,心道这皇宫的规矩总不至于多到要虫命,一口气还没出完,就听执事官道:“非紧急军务,殿下的会见时间预约期通常为三到五天,每次半小时。”
“……还有时间限制?”卡托努斯目瞪口呆。
“对。”执事官微微欠身,转身离开,留虫一只在花园里凌乱。
卡托努斯站了一会,无可奈何地推门,房间陈设和装潢符合皇宫的品味,双人床,大衣橱,落地窗,雕花阳台,阳台下方是溪水与草坪。
卡托努斯拉开椅子坐下,翻看手中的烫金书册,好在他在安萨尔的安排下坚持不懈地学习了人类语,对这上面的文字能认个四五成。
繁杂的皇宫守则从日常作息、膳食供应、服饰要求、交通出行到会客觐见,上千条细则密密麻麻,铺满整页纸面,卡托努斯聚着眉头一点点看过去,越发惊恐。
皇宫的不同区域自有一套规矩,吃饭有固定时间,午饭和晚饭在不同的地点,每一道菜的上菜顺序有严格规定,餐前餐后礼仪比他以前在安萨尔的行宫里见到的还要复杂,甚至连取用水果的数量都有规定。
宫内有无人机夜巡,花园并非时时开放,外出可以提前租借皇室的飞艇,但需要专门的访客数据牌,至于和安萨尔见面什么的更是天方夜谭。
“这不对吧。”卡托努斯一头拄进册子里,心如死灰。
他是陪安萨尔回来给陛下过寿诞的,可这会儿,漂亮的屋子像是某种监牢,把剪除了鞘翅的虫关了起来。
这一定是下马威,毕竟陛下从以前开始就不喜欢他,卡托努斯委屈巴巴地想。
桌上摆着精致的水果和茶点,他囫囵吞了几个,甚至不敢看完晚饭的用餐礼仪。
——一份主食牛排不能食用超过六块。
——一碗海鲜浓粥不可食用过半。
……
可这桌子上一共只有十几道菜,军雌一顿要吃三斤牛排四斤海虾一斤翅骨,以及无数人类投喂的甜点,如果没道菜只吃一半,甚至没法吃出五分饱……
天呐,太可怕了。
卡托努斯叹了口气,起身到阳台上舒缓心情,周围林木覆盖率极高,空气清新,飘散着浓郁的草木味道,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虫。
卡托努斯拄着下巴,更愁了。
出发前,安萨尔特意叮嘱过他不要啃食皇宫里的树木,那些植被有专门的中控系统负责浇灌、培育,就连幼苗都有标号和根部追踪器,如果凭空少了几株,会导致植园部门反复排查,最终锁定到他。
清风徐徐,卡托努斯眺望远处的溪水,没过一会,一串扑通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的目光垂落,阳台下有一方颇大的鱼池,池水清澈见底,一群肥美的变异锦鲤,金色尾鳍璀璨夺目,像极了锅里翻滚的金色豆腐片。
卡托努斯的瞳孔倏然分裂成棱镜似的复眼,手掌握紧栏杆,屏息凝神,探身。
他整只虫几乎要栽进池水,却以一个弯折的姿势诡异地保持平衡,眼珠收缩,盯住池中一只冒头吐泡泡的鲤鱼。
鲤鱼憨态可掬,一双无神呆滞的眼珠覆盖着变异后的鳍膜,嘴里的泡泡由于干瘪了空气,变成了一道黏糊糊的膜。
一虫一鱼就这么对视……对视。
鱼即将接近的危险一无所知,鼓动着腮部,由小到大地吐出了一个泡泡。
砰。
泡泡破了。
鲤鱼张着嘴,空洞的食管一开一合,在卡托努斯眼中,这就是嘲讽。
瞧,一条鱼过的都比虫好。
“……”
卡托努斯眯起眼,动作如电,猝然低头,虫化的甲鞘覆盖面部,精准在水中戳刺,如雷落山林,半秒后,他仰头一吞,嘎嘣一声,嚼碎了鱼的脑袋。
由精制鱼饵饲喂的鲤鱼鲜美可口,鱼脂清甜,唇齿留香,观赏鱼虽然不在虫的食谱上,但军雌毕竟是堪比星际垃圾桶的生物——什么东西都能啃两口。
嗷。
美味。
他眼珠子顿时亮了起来,唇角勾着,影子覆盖了整座水池。
——
文政厅内,陛下安静聆听,时而提出疑问,安萨尔解答,约莫半小时后,安萨尔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水。
陛下对安萨尔的安排相当满意,聊完正事,接下来的时间自然属于父子:“吾儿,这次回京有什么打算?”
根据往常的惯例,安萨尔每次回首都需要联络贵族——比如去罗辛的花园、安比利亚的码头和拉索图的剑坊逛逛;巡视帝国的各大机构;去公园转转,以示亲民。
社交是维系利益网络的必要一环,即便陛下只有他一个继承人,他也依然力求将一切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些活动会消耗他大部分时间精力,剩下的个人安排,多半是去周围的旅游星球冲浪、在皇宫里温习绘画,窝在皇子寝宫里看一整天的文学著作也是不错的选择,不过,今年安萨尔有新的想法。
“准备去新造的雪星度假。”安萨尔道。
“雪星?”
陛下知道首都星域去年新批准运行了一颗人造雪星,是一个小贵族的产业,安萨尔手里有点股份,但他一直以为安萨尔只是出于休闲业的战略考虑,而非个人喜好。
毕竟,他的儿子自小就不大青睐寒冷的地方。
“这样,为父最近也对滑雪颇有兴趣,不如……”陛下斟酌道。
“您确定要去吗,上次跳伞,您也说好和我一起去的,但临阵脱逃了。”安萨尔提醒。
“小兔崽子,什么临阵脱逃,那叫战略后退,迂回前进。”陛下啧了一声:“你父皇我在皇宫也是有所锻炼的。”
“您说的对,您身强力壮,什么极限运动都能驾驭。”安萨尔一笑:“但这次运营方只给了我两张票。”
陛下厚实的脊背一耸:“票?”
整座帝国都属于阿塞莱德,没听过皇帝出行还需要买票。
安萨尔点头:“我一张,卡托努斯一张。”
陛下:“……”
陛下脸上的皱纹拧在一起,连同表情一起,年迈的雄狮靠在镶嵌了宝石的软沙发上,瞧着对面自己的继承人。
安萨尔气定神闲地为陛下斟了一杯茶,动作斯文,气场却难以捉摸。
“呵。”陛下古怪地哼笑一声,立刻识破了皇子这番话的意图:“在这等我呢?”
“吾儿,你应当看得出父皇还不想这么早和你谈这个话题。”
安萨尔垂着眼,“我在前线带兵久了,疏于历练,摸不清您的心思在所难免。”
陛下哈哈大笑:“我看你直播里樽俎折冲的样子也不像疏于历练。”
“您既然看了直播,没什么其他想法吗?”安萨尔诚恳地询问。
“……”
陛下眼睛眯起,他自然知道安萨尔指的是什么,半晌,叹了口气,“的确有,我承认,以前是我看走眼了。”
安萨尔唇畔的笑意浅淡。
陛下喟叹一声,语调古怪:“那孩子居然是只虫,都怪他们外表长得和人类一样。”
安萨尔:“……”
“只是这个?”
“怎么,我未训斥你罔顾国本,你还指望我能夸你那小虫子几句?”陛下一哼,“安萨尔,那是只军雌,你过去动用皇子勋印时清楚他的身份吗?”
“父皇,没有生命体能在那时的我面前有所隐瞒。”
陛下神情更严肃了,回想过去,自己引以为傲的接班人在十几岁的时候就把一只虫养在荒僻的行宫里,甚至不惜为此动用自己的权力,是何等出格。
他语气幽幽:“你胆子不小。”
安萨尔谦恭道:“如无胆魄,何以胜任您的皇储。”
陛下表情稍霁,喝了口安萨尔给他斟的茶,“别以为说句好话我就能消气,细究起来,可是欺君之罪。”
“不敢,我这不是把他领回来了。”安萨尔眼睛一弯。
“要不是我让罗辛那小子催你,你今年会回来?”陛下一哂,“还雪星,军雌去雪星不冬眠吗。”
安萨尔一愣,竟细细思索起来:“……还是您明鉴,但虫应该……”
陛下大手一挥,面容烦躁:“停停停,你们之间的事我不愿听,想我放你一马,你先让教仪院那群老头松口再说,他们可没那么容易打发。”
安萨尔一笑,“谢父皇。”
陛下叹了口气,他近来彻夜难眠,罗辛至今没给他明确的答复,他甚至已经开始考虑如果阿塞莱德的皇孙是个带翅膀的,该怎么和民众解释。
基因突变?返祖进化?
该死,所以雌虫真的能生出人类吗,不会帝国千年基业在他俩这代就毁于一旦了吧。
陛下光是想想就愁,愁得吃不下下午茶,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想游山玩水,陛下也一样,他披上披风,往殿外走去:“吾儿,不说这些了,生物院近来培育了全新的变异锦鲤,我养了大半年,总算养得和概念图一样,来瞧瞧?”
安萨尔跟上,父子俩在内廷的花园里转悠,池阁宏伟,溪水清澈,陛下站在常待的钓鱼台旁,从佣人手中取了一把鱼食,俯身张望。
“奇怪,怎么感觉少了许多?”陛下疑惑。
“是不是游去其他地方觅食了?”安萨尔捻着鱼食,随手撒下。
陛下蹙眉,数了数最大个头的变异锦鲤,那种类的锦鲤相当好认,璀璨华贵,尾如金绢,与池子里其他的鱼种都不一样,甚得陛下喜欢。
“不是错觉。”陛下百思不得其解:“或许真如你所说。”
毕竟,陛下很少在下午来鱼池,被饲喂的鱼养成了习惯,只在上午聚在一起乞食。
“罢了,改日再……”
陛下话还没说完,只见远处的溪水倒影里映出一抹金色。
“唉,在这呢。”
陛下一笑,他身后的安萨尔却忽然一愣,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脚边伸出两根精神力丝线,露出古怪的神色。
陛下拄着栏杆,把手里的鱼食远远扔过去,一只特别肥美的锦鲤从水面跃出,憨厚的鱼脑袋啵啵往外冒气泡。
还没等陛下夸奖,忽然,一道更亮的金色从水下伸出,紧接着,一对雪白的利齿伸了出来。
咔嚓。
肥硕的锦鲤整个停在空中,被一只深棕色的‘鳄’咬住了半身,密密匝匝的牙尖磕住它的鳍,只留一截鱼脑袋在外面。
死鱼眼悲怆、凄惨,充斥着被捕食的呆愣和恐惧。
“……”
陛下浑浊的眼珠一下惊恐地瞪大,鱼台上所有人都因为愕然而呆若木鸡,除了安萨尔。
哗啦。
一颗金色的脑袋从水面伸了出来。
那是一张人类的脸,剑眉星目,冷然俊俏,金发贴面,皮肤泛着金灿灿的水光,白釉般的牙齿叼着鱼身,密密森森如同绞肉机,略一仰头,整条鱼瞬间滑进了肚子里。
由于动作快速仓促,唇角甚至沾了几片没来得及刮掉的鱼鳞。
他仰头,望着岸上站着的人群,先是精准地看到了安萨尔,分裂成复眼的眼珠一亮,正要开口,却忽然察觉到一阵气急败坏的怒意。
他陡然转动视线,与怒发冲冠的陛下对视。
军雌:“……”
陛下:“……”
卡托努斯缓慢扇动眼皮,鲜红的舌头顺着唇周打了一圈,回味般地咂了咂嘴。
陛下的面容陡然扭曲。
军雌的危险感知放眼星海都是顶尖优秀的本能,他微微一凛,立刻闭气,像泥鳅钻入土地一般,猛地扎进了水里,逃之夭夭,只留下圈圈涟漪。
“虫?你……安萨尔!”
急于为自己身首异处的锦鲤报仇雪恨,雄狮的咆哮威风不减当年。
陛下抓不着军雌,还抓不着这个该为军雌承担连带责任的皇子吗?谁知他一回头,那么大一个皇子,消失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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