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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期花信 柳橙吱 19851 字 9天前

第131章

“后日入考试院, 明日大家便在家中好生休息,准备好后日所需的一应物件。笔墨、衣袍、吃食,都仔细检查一遍, 莫要遗漏了什么。”

兰台的几位女师站在清晖堂前, 目光在堂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庞上扫过,唇角微微扬起,又补了一句:“愿诸君笔下生花,一举夺魁。”

这一日,兰台早早地散了学。众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或兴奋或紧张地讨论着后日的考试,准备归家。

汤宛没有走。

她抱着几本书站在庭院中央, 望着渐渐散去的人群,轻轻舒了口气。安娘子觉得她们居住的街巷间环境太过嘈杂, 这几日人来人往的, 不利于她休息, 所以劝她最好在兰台住下。

她想了想, 觉得有理, 便去监丞那里递了申请。

今明两日, 只有她会留在兰台。

楚明瑟快步跑到她身侧,眉头微微蹙着,一副放心不下的模样:“那你这几日一日三餐怎么办呢?”

只有汤宛一个人留在兰台的意思是,除了看守的门房, 真的只有她一个人留在里面!

灶台都已封上了, 自然也没有人提供餐食。

“就是啊。”蒋元也跟了过来,一脸认真,“你得吃好喝好才行,可不能在这种时候吃坏了肚子, 或是伤了身体。这可是女子恩科头一回,多少人盯着呢,你得替咱们兰台争口气!”

她说着说着,忽然眼睛一亮,一拍巴掌:“不如你跟我回家去吧?我家是开酒楼的,吃食肯定亏不了你。我阿娘瞧见你这样的好学生,肯定比瞧见我高兴。到时候顿顿给你炖汤,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呃,健健康康的!”

汤宛站在庭院中央,被几人团团围住。楚明瑟在左边,蒋元在右边,戚兰蕙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站在蒋元身后,附和着点头。

林双鹭也跟着劝说:“对呀,蒋元家里的桂花糕可好吃了!若不然,你来我家也可以,我家的厨子也不必酒楼的大厨差太多。”

她与蒋元家中都没那么大的规矩,邀同窗来住几日自然是没问题的。

被几双关切的眼睛齐刷刷地望着,再铁石心肠的人都会心软,更何况汤宛只是性子有些清冷,又不是冰块雕的人,早已心软得弯起了唇角。

“没事的。”汤宛轻柔道,“安娘子已经替我安排好了,她会来给我送饭,考试那日她也会来接送我的。”

几人多少也都知道安娘子与汤宛之间情分颇深,她们既然早已说好了,自然不能让安娘子的一番好意落空了,当下便也放心地点点头。

大家约好后日在考试院外见,便各自散了。

汤宛站在原地目送着她们的背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才带着一直未曾消退的笑意转身往寝舍走去。

她的脚步轻快许多,因为一个笃定的、光明的未来,正在前头等着她。

天气已经暖和起来,冬日灰扑扑的街景重新被上了色,明媚起来。

马车的帘幔半卷着,方便可以看见外头的街景。

楚明瑟半倚在窗边,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出神。日光从帘幔下漏进来,在她膝上落下大片暖洋洋的光,熏得人有些犯困。

马车拐过熟悉的巷口,忽而又慢了下来。

“娘子,前头好似是林郎君在等您,要停车吗?”露桃在外头轻声询问,她心里泛起嘀咕,怎么如此多人堵在这儿见她们娘子?

楚明瑟向外探头一瞧,便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靠墙站在树荫下。

日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有如流金。他晒黑了不少,穿着一身利落的短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肩背比从前宽了些,整个人像一块被重新打磨锻造的铁块,褪去了少年人的单薄,多了几分沉稳。

他听见马车声,抬起头来,便与车帘缝隙间的楚明瑟撞上了目光,疏朗的眉眼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扬唇爽朗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衬得那张晒黑的脸愈发英气勃勃。

他快步行到马车旁,在楚明瑟要下马车前,先出声叮嘱:“你不是脚伤了吗?就坐着吧,别下来了。”

“早就已经好啦。”楚明瑟也有些懒得动弹,干脆趴到车窗上看着他,好奇道,“你跑哪儿去了?怎么晒成这样?知道我脚伤了,还这么晚才来看我?”

“我真不是故意来晚的。”林重明颇有些急切地抓住最后那一个问题解释起来,他很想表现出歉意,但又因为要说的话而忍不住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我去军营了。这几日才得了假,刚回来就听说……”

才听说你受了伤又被退了婚。才听说那些难听的流言。才听说你这些日子受了多少委屈。

他停顿着,懊恼地垂下眼。

“都已经没事啦,你如今再去街上走一圈就知道了,没人敢再提起我什么了。”楚明瑟转而安慰起他。

林重明这才忽然想起来裴照雪的事。也是,姓裴的毕竟是青冥卫掌令,总不能看着那些人造谣传谣,却什么都不做吧?

“快说说你吧,你怎么去从军了?”楚明瑟催促他会带自己的问题。

“自然是我叔叔终于意识到学堂不适合我。军营里可没人管你读了几本经史子集,只看你的本事。”林重明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语气里有几分不好意思,又带着几分如释重负,“还有那个……江娘子。她总追不到军营里来。”

楚明瑟忍不住笑了一声。

林重明的耳根登时红了。

楚明瑟赶紧宽慰他道:“你倒是不必再躲了,她跟我说了,她已经没那么执着你啦。”

“真的?”林重明很是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好奇,“她怎么会和你说这些?她不是一直觉得我……”

林重明紧急住了嘴,飞快地看了楚明瑟一眼,又别开脸,耳根的红一路烧到了脖子。

他并不想在楚明瑟面前再提起过这件事,他还没有做好将藏在窗户纸后面的隐秘心事捅出去的准备。

他是知道眼下楚明瑟没有婚约了,可是他……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攥紧了拳头,再抬眼时,目中已是灼灼的光,“军营中最是拿实力说话。等我挣了军功回来,便……”

“哟,这不是小林郎君吗?”

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从墙头飘下来。

两人同时抬头,便见房琮不知何时蹲在了墙头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下来,单手抛着枚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果子,正戏谑地盯着林重明。

林重明一眼便认出了他万年不变的长生辫,脸色沉了下去:“你怎么也在这儿?”

他想到什么,眉心紧紧皱起:“你是跟踪我,还是在跟踪瑟瑟?”

房琮从墙头一跃而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大摇大摆地走到两人中间,挡在林重明面前,“你房哥哥我如今可是青冥卫,有官阶在身的。你还没挣到军功呢,与我说话时态度好些。”

再说了,他可没跟踪任何人,他只是蹲在这条回楚府的必经之路上替头儿盯梢罢了。

哎呀,有些担心果然是必要的,这优秀的小娘子一旦没有了婚约的束缚啊,果然就会引来八方觊觎。

林重明翻了个白眼。

年幼时便看不惯的人,长大了果然也还是看不惯。他懒得搭理房琮,只侧过身,从房琮肩膀上方望向楚明瑟。

“瑟瑟,你好好备考,待你考完,我再找你庆贺,到时我们一同写信,寄给灯花巷的大伙儿看看!”

楚明瑟点点头,弯起眼睛笑了笑:“好。”

林重明也笑跟着笑起来,明朗得像夏日晴空。他退后两步,冲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远远地望了她一眼,再挥挥手,才消失在尽处。

从前谁能想到,幼时灯花巷的几个人,兜兜转转,又在京城聚首了。

楚明瑟刚将目光移向房琮,房琮便一脸自然地将手中的果子递了过去。

“帮我带给五娘子呗?”

楚明瑟:“……这是什么?”

“看不出来吗?野果呀。”房琮一脸认真地解释,“五娘子前几日一脸可惜地说她没尝过野果的滋味,我便替她摘了一颗,你带去给她尝尝。”

楚明瑟的眉毛挑了起来,“你们何时又见过面了?”

房琮神色自然:“自然是你没瞧见的时候了。”

“那你为何不自己拿给她?”楚明瑟追问,心里的疑问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一个接一个地往外窜,“她什么时候跟你说她想吃野果了?你们在哪儿见的?你给她摘果子干嘛?你们很熟吗?”

房琮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往后退了半步,眨眨眼,难得露出几分心虚的模样。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他小声嘀咕,把果子往她手里一塞,“让你带就带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楚明瑟低头看看手中青涩泛红的果子,抿了抿唇,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呵,不告诉她?她问五姐姐去。实在不行,还能去问景落,去问裴照雪,她肯定会搞清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考试院的环境, 着实如苏藏珠之前说的一样,已然与从前惯例的模样天差地别。

一人一间的考舍虽然不算大,却敞亮整洁。隔断用的木板与桌椅是崭新的, 似乎还提前晒透了太阳, 屋子里都是暖融融的太阳味儿。

地砖也是新铺就的青石板,打理得干净明亮,不见尘污。每一间考舍的墙角都摆着一只小巧的炭炉,炉上温着一壶水,方便取用。

一间屋子里,只辟两排考舍,都挨着窗户, 窗边还挂着一幅素色的帘子,日头烈时便放下来遮光, 阴时便卷上去透气。

桌案上还摆着一套崭新的笔墨, 笔是湖笔, 墨是松烟, 砚台是上好的端石。这些都是备用的, 以防有人自带的笔墨出了什么岔子, 也算是解了后顾之忧。

至于歇息的地方,则坐成了可抽拉的床榻,虽然略窄了一些,但女娘们身形娇小, 倒也不觉得局促。被褥是干净柔软的棉布, 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皂角洗过的淡淡清香。

事无巨细,处处都透着用心。

楚明瑟坐进自己的考舍时,都觉得心情舒畅, 也不担心待在里头的三日会如何难熬。心情未受影响,做题时便更觉得轻松了。

三日的考试,她答得还算顺手。

策论的题目她前几日刚好翻到过相关的文章,思路便格外通畅,下笔时几乎没怎么停顿。经义和算学也不难,都是平日里学过的内容,只需静下心来细细作答便是。

只有一门杂学让她犯了难。

题目问的是“草木枯荣之理”,她咬着笔杆想了半天,最后还是从木工里借了点灵感,写了木材在不同季节的干湿变化对纹路的影响,又由此引申到万物顺应天时的道理。

写完了她自己先心虚了一瞬。

也不知阅卷的考官会不会觉得她在胡说八道。算了算了,又没指望考个女状元,写都谢了,就这样吧。

出考场那日,日头正好。

楚明瑟抱着自己的小包袱,拖沓着脚步,跟着同窗们从考试院里出来,便被外头明晃晃的日光刺得眯了眯眼。

她在里面闷了三日,此刻被风一吹,整个人都舒展开来,像一株被浇了水的花,蔫巴巴的叶子又支棱了起来,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瑟瑟!”

楚令琛的声音从外头等候的人群里挤出来,又急又亮。楚明瑟循声望去,便见他站在楚家的马车前,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全没了平日里的清雅温润。

他旁边站着楚令安和楚令桓,也是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楚令桓手里还举着一串糖葫芦,在人群里晃来晃去,瞧见她望过来,便高高扬起手中的糖葫芦冲她招手,红艳艳的糖衣在日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格外招眼。

楚明瑟弯起眼睛笑了,快步走过去。

“你们怎么都来啦!”她一面问,一面还新奇地四下望了望,来了许多人接人呢,到处都是马车。

楚家马车的帘幔被掀了起来,露出楚令仪的笑脸,“自然是来迎接我们的九妹妹啦。”

“五姐姐!”楚明瑟欢喜地就要扑过去,被楚令琛拽住了手里的包袱。

“感觉怎么样?”楚令琛接过她手里的包袱,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脸色红润、精神抖擞,这才松了口气,“脸色倒是还不错,比你三哥我当年强多了。”

“难不难?累不累?饿不饿?”楚令桓把那串糖葫芦塞进她手里,“快吃快吃,补充补充体力!这可是我刚刚跑去买来的,最红最大的那一串!”

“谢谢七哥哥。”楚明瑟咬了一口糖葫芦,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眯起眼,含糊不清地说:“考舍可好了,有炭炉,有热水,桌椅也舒服。我在里头睡得比在家里还踏实呢。”

楚令桓心生向往:“真的?若是我们也能改善一下贡院的环境就好了。”

说话的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几许酸意,他考童生试时也体验过考院了,那简直是他此生最苦的日子。

楚令琛不由也露出了赞同的神色,转而又欣慰道:“幸好你们不必如此,不然就太难熬了。”

楚明瑟咬着糖葫芦,好奇地问:“既然你们都觉得难受,那怎么不改呢?”

如今的监丞,还有礼部的那些官员,不都是一层层这么考上来的吗?竟没想过回过头来改善一下后辈们的考试环境吗?

“改什么改?”楚令桓撇撇嘴,“那些老学究们说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说什么‘考试本就是磨炼,哪有让你们舒舒服服坐着的道理?’”

“我看就是他们吃过了那种苦,看不得我们不吃点苦头罢了!”

楚明瑟皱起鼻子,一旁路过的林双鹭不小心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凑上来兴致勃勃地传递消息:“我刚刚听我爹爹说,对此不满的学子还挺多的,国子监祭酒已经去与礼部商议了。”

楚令安摇摇头:“若要翻修全部贡院,恐怕银两不够。”

林双鹭笑着摆摆手:“这有什么难的呀,缺的银两嘛,自然有许多舍不得自家孩子受苦的人愿意捐献一些。”

楚明瑟认同地点点头:“对,长公主殿下也说了,许多学子寒窗苦读已是艰难,没必要再让考生们吃那些无谓的苦头。考试考的是学问,又不是谁更能挨饿受冻。她之前就有意要出钱重修贡院,这不是被拒绝了嘛。”

“但现在可不同了,我们考完出来,考试院的消息就更真切地传出去了,明明能有个好环境考试,谁还愿意忍着呀?朝中大臣总有人心疼自家孩子,愿意出钱。”

几人都笑起来。

楚明瑟道:“多好呀,往后大家都不用受罪了。”

日光落下来,将她的眉眼照得亮堂堂的。

“走吧,”楚令琛伸手揉了揉楚明瑟的发顶,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回家好好吃一顿,睡一觉。等你休息好了,再跟我们说说这考试都考了些什么。”

楚明瑟点点头,挥别林双鹭几人,转身登上了马车。

她足足在家中睡了两日才缓过来——说什么在考试院中比在家中睡得还香,不过是些安慰人的夸张说辞罢了,还是在家中柔软的被褥里睡得更舒适。

这之后,楚明瑟终于可以放轻松地忙碌自己的事了。

她是先去了一趟方寸阁。

此时的方寸阁已彻底整修完毕,半间特制的货架上都已经错落有致地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微缩木雕,看来最多再过半月就能正式开业。

从方寸阁出来,她才往木工坊去。

楚青野第一时间迎上来,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日的事。梁伯几人教得确实不错,孩子们进步得都很快,雕出来的花样愈发精细。

“那几位汤娘子介绍来的孩子,也十分刻苦。”

楚青野指了指院子的一角给楚明瑟看。

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着一张桌子团团坐,手里攥着刻刀,面前摆着半成品的木块,正在练手。

“九娘子。”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最先站起来,向楚明瑟怯生生地行了个礼。她大约十岁的模样,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像是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

楚明瑟弯下腰,温和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萝。”小女孩小声说,又指了指身旁的几个孩子,“这是阿福,这是栓子,这是小满。”

她鼓足勇气道:“我们一直想谢谢你,也谢谢汤姐姐,我们这几日都学得很认真。九娘子若是见着汤姐姐,也替我们谢谢她吧”

楚明瑟蹲下身,与她平视,认真道:“你们学得好,就是对她最好的感谢了。”

阿萝用力点了点头,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楚明瑟干脆敛了裙摆在她身旁坐下,“让我瞧瞧,你现在做到哪一步啦?”

阿萝的脸颊红起来,“只是练手呢……”

楚明瑟便瞧着她的动作,悉心为她指点着手上发力的错漏。

阿萝见她温柔好说话,胆子便也大了些,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兴奋地和她分享从前在慈幼堂里的生活。

说着说着,难免又绕到了汤宛的身上。

“堂里的姜嬷嬷曾说,汤姐姐说不定是哪位富家小姐的私生女。”阿萝吹去木块上的浮屑,小声嘀咕着,“姜嬷嬷说,当年包着汤姐姐的襁褓,是非常名贵的布料,绣着金线的,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

楚明瑟的手指微微一顿。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汤姐姐那么聪明,给人的感觉跟慈幼堂的其他孩子都不一样。汤姐姐肯定不一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方寸阁后院。

楚明瑟第十七次刻歪了线条, 终于心烦意乱地搁下了手中的刻刀。

木屑散落在桌面上,本想雕只小猫出来的木块被她翻来覆去地修了好几次,越修越不像样子, 现在瞧着完全像一只龇牙咧嘴的猴子。

她本是因为有些坐立难安才试图用雕刻让自己静下心来, 结果心却越来越乱,连刻刀都走偏了。

她向外看了一眼。日头已经微微偏西,院墙上的树影被拉长些许。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快小半个时辰了。

人怎么还不来?再不来她就得走了。

楚明瑟正撇嘴,便瞧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翻过院墙,轻巧地落进院子里,熟门熟路地坐到她面前。

裴照雪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赤纹的文武袖, 宽大的文袖袖口沾着几点不甚明显的暗色痕迹,匆忙坐下后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就去摸茶杯要给自己倒杯茶喝。

一只柔软纤细的手摁住了他的手背。

楚明瑟白玉似的手指微微用力, 压在他的指节上, 声音里毫不掩饰自己的不高兴:“你迟到了!”

裴照雪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又抬起眼看她。

楚明瑟的眉头微微蹙着, 嘴角往下撇, 腮帮子微微鼓起,乌黑的眼眸瞪视着他,满脸写着“被怠慢,不高兴, 你一句话不说就算了还敢喝水?”

压下眼底漫上来的一点笑意, 裴照雪自然地翻转了被摁住的手掌,顺势握住楚明瑟的手心,干燥温热的掌心将她微凉的指尖整个裹住。

“抱歉。”他立刻道歉,声音柔软地轻哄, “被一些琐事耽搁了。”

若被圣上听见他将青冥卫的公务比作琐事,说不定好脾气的陛下也要将他压回去加班了。

掌心的手指僵了一瞬,随即飞快地抽了出去。

裴照雪的眉梢微微动了动,不动声色地看向楚明瑟,看着她白润的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霞光一般好看。

楚明瑟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别开脸:“看在你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先罚你……自罚三杯好了。”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茶盏,示意他可以给自己倒茶水了。

刚刚被握过的手指被她藏在袖摆下不安地搓了搓。下意识的反应之后,她还拧着眉困惑自己方才在慌张什么?

裴照雪弯了弯唇角,没有戳穿她那点不自在,转而真的自罚了三杯,才与她说话:“什么事这么急着见我?”

楚明瑟见他乖乖地连喝了三杯,嘴角便忍不住翘起来,方才那点小脾气和不自在烟消云散。

裴照雪又斟了杯茶,抬眼看她:“莫不是你大伯父又寻你麻烦了?”

还是迫不及待要给她另寻一桩婚事?可没听房琮上报过此事的风声。

“不是大伯父的事。”楚明瑟凑过去,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朝他招了招手。

裴照雪困惑地侧耳过去,手上的茶盏还端在手里,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在他眼前凝成一片薄薄的水雾。

水雾模糊了他的眉眼,将那双线条漂亮的眼睛遮得朦朦胧胧。

就在水雾被风吹散的一瞬间,露出眉眼的瞬间,他听清楚了明瑟的话。

“高家要找的那个弃婴——”楚明瑟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吐出来的,“会不会是汤宛?”

裴照雪的瞳孔倏然睁大一瞬。

楚明瑟细细将阿萝告诉她的事说了出来,“或许你可以去慈幼堂寻那位姜嬷嬷问一问?”

她没敢自己派人去问,生怕打草惊蛇。

“我会尽快安排人去查。”裴照雪轻蹙起眉,还要查一查高家的哪位娘子,在二十一年前曾可能诞育一名女婴。

“你说,这意味着什么呢?如果是真的,高家为什么过了那么久才找这个孩子?当初又为什么将她弃在慈佑堂?”楚明瑟还在困惑,“不对,如果婴儿是高家人丢弃的,他们总该知道将人丢在了哪里才对吧?但这么久他们都还在查孩子的下落,显然不知道将人丢在了哪儿……”

“我以为你今日要与我聊一聊心事呢。”裴照雪忽然打断她道。

楚明瑟愣了一下:“什么心事?”

裴照雪定定看着她,她也茫然地回望着。

半晌,裴照雪忽然愉悦地笑了出来,摇摇头道:“没什么。”

“到底什么呀?”楚明瑟狐疑地凑近了些,“你话说一半,存心让我回去睡不着觉是不是?”

裴照雪别开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副模样分明是打定了主意不肯再说。楚明瑟追问了好几遍,他只当没听见,唇角那点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楚明瑟瞪了他一眼,“不说就算了,我也没有很想知道!”

这时候云栽进来催她该回府了,楚明瑟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不死心地问了一句:“真不告诉我?”

裴照雪摇了摇头,含笑看着她气鼓鼓地离去,这才翻墙离开。

楚明瑟揣着满肚子疑惑回到家中时,暮色已经漫上来了。

她走进自己的小院子,发现楚令仪正坐在院中。

“五姐姐!你在等我吗?”楚明瑟欢快地跑过去。

楚令仪小心地打量一眼她,柔声问:“今日在外头玩得开心吗?”

楚明瑟点点头:“我去了方寸阁,就快能开业啦!”

方寸阁的事,她瞒了楚府其他人,唯独告诉了五姐姐。

她絮絮说起今日方寸阁的进度,忽然瞥见露桃冲楚令仪偷偷摆手的小动作,又想起楚令仪暗藏担心的神色,才忽然想起来,今日是她原定的婚期。

难怪她今日要出门时无人阻拦,早就准备好的借口都没了用武之地。

原来是都以为她伤心过度,特意躲出门去散心了。

而她实则根本没有想起来。

这几日她有亲友相伴,惦记着放榜日,还要操心方寸阁,早已没心思去想那段让她陷入非议的婚约。

楚明瑟歪头想了想,见到沈听澜那日时忽起的波澜,早已平复了。

比恩科放榜日先来的,是方寸阁的开业日。

这日是个顶好的晴天。天光从棉絮一样轻薄的云层后面透出来,白亮亮的,好似被水洗过一般,将整条街都照得明晃晃亮堂堂。

风从巷口吹进来,绵软轻柔,带着初夏特有的暖意。

楚明瑟天不亮就醒了,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躺不住,索性爬起来,披了件外裳坐到窗前,开始雕木头小人。

这是她答应送给五姐姐的礼物。

在看过方寸阁摆着的那些木雕小院后,五姐姐头次找她定礼物,就是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木雕小人。

楚明瑟自然万分上心,刻刀在指间翻转,木屑簌簌落下。

她雕得专注,连天光什么时候亮起来的都没注意。直到露桃在外面叩门,她才抬起头,发现窗纸上已经铺满了金灿灿的光。

今日她与五姐姐约好了一起出门去看方寸阁开业,楚令仪正在院子里头等她。

见楚明瑟出来,楚令仪特意将一枚做成拇指大小金元宝样式的发钗簪到她的发髻上。

“替你招一招财。”楚令仪侧侧脑袋,她的发髻上也簪着一模一样的小金元宝。

“谢谢五姐姐!”

她们出门不算晚,到了方寸阁时,刚刚开门,远远便能瞧见有不少人围在门口看热闹,主要都在围观门两侧两个新鲜的展柜——

楚明瑟担心没人知道方寸阁是卖什么的,又怕客人觉得价钱太贵不敢进门,便在门口增设了两个展柜。一个摆着些便宜的小零碎,明码标价。另一个则由上至下摆着几套完整的微缩木雕小院,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精致得让人挪不开眼。

哪怕只是在门口看那两个展柜,就能看上半天。

此时楚青野正带着两个差不多大的男孩站在门口,有条不紊地向来往的行人介绍着。他们都穿着崭新的短褐,头发梳得整齐,面上带笑,若不细看他们紧张得攥成拳的手,真要当他们泰然自若了。

“里头样式更多,诸位莫要在门口挤着,也可进来看看。”楚青野的声音清亮,努力端着稳重的腔调,“小店今日开业,茶水点心免费。无论大小物件,皆有折扣,诸位请进——”

有人便动了心,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路过的人也不住被新鲜的展柜吸引目光。

有一位妇人正牵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路过,小丫头便被展柜上的物件吸引住目光,拖着妇人的手怎么都不肯走。稀罕的目光在两个展柜上来回溜达,接着艰难地选中了一只木雕的小猫。

妇人看价钱不贵,又心疼女儿懂事,明明喜欢好几样,却也只挑了一件,还询问地看自己眼色,便也爽快地掏出荷包便买了。

小丫头抱着那只木猫,笑得露出两颗门牙,蹦蹦跳跳地走了。

楚明瑟看着高兴,也缀在人流后头,牵着楚令仪也进了店里。楚令仪顿时觉得自己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她上次来时,方寸阁里还没有摆如此多的物件呢!

方寸阁开业的消息渐渐传开了,店里的人也跟着多了起来。

除了眼巴巴盯着的孩童,还有许多上了年纪的客人,最爱端详那些农家小院。

几个似是老夫子模样的人盯着自动浇水的水车和一些奇形怪状的农具嘀咕了好半晌。

楚明瑟跟在楚令仪身后,实则观察着店里的情况。

楚青野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给人介绍,一会儿去库房取货,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嘴角一直高高地翘着。

其他几个孩子也没闲着,跑前跑后地帮着递东西、招呼客人,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他们都知道店里的东西卖出去,掌柜的是会给她们发抽成的,忙活起来自然格外卖力!

楚明瑟这日没急着回府,一直在外头待到暮色渐渐漫上来。

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方寸阁的门板也一块一块地合上。

开业第一日,顺利得超乎她的想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街灯洒在方寸阁门前一盆颇为茂盛的金桔盆栽上, 暖黄的光晕将雪白的花苞映出淡金色,枝叶间系着一条的红绸带打了一个精巧的如意结,更添几分喜庆。

这盆金桔傍晚时才姗姗来迟, 是楚令仪悄悄遣了人去买来送给楚明瑟的开业礼。

楚明瑟蹲下身, 借着灯光细细地检查着这盆金桔。

“你这是在瞧什么呀?”楚令仪好奇地在她身旁跟着蹲下来,也往金桔枝叶上瞧,“这盆品相不好?”

“傍晚时我瞧着人也不少呢,我瞧瞧有没有碰掉枝叶。”楚明瑟一脸认真道。

楚令仪忍不住笑,“哪里就至于这么金贵了?若是磕碰坏了,五姐姐再给你买就是了。”

“好了,快些起来回去了。小七那里说不定早就盼星星盼月亮盼着我们回去了。”楚令仪向楚明瑟伸出手。

她们预料到今日会回去得晚, 提前拜托了楚令桓帮忙遮掩一二。

四叔一行人本是为了参加楚明瑟的婚礼才赶回京来的,如今婚事被取消了, 他们也还是多留了几日。

楚令桓更是被耳提面命着要逗楚明瑟开心, 一听楚明瑟来拜托, 也不多问她要去做什么, 便满口答应下来。

楚明瑟也不想让他太过为难, 于是确认这盆金桔的枝叶都还完好, 这才放心地牵住楚令仪的手起身,跟着她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中央的案几上摆着一个四方方的木雕书院小景,是楚令仪下午时分为了支持楚明瑟的生意亲手挑的。

一条鹅卵石小径串连着几间书舍,两侧丛丛修竹掩映, 错落地搭出雅致院景。

楚令仪摸了摸小径上米粒大小的鹅卵石, “哪里找来这么小的石头?我险些以为这也是木头雕的呢。”

“把木头雕成这么小的鹅卵石太费劲了。”楚明瑟随口解释道,“这是用大石子捶碎了做成的。偶尔用些别的材质做景,显得更加真实嘛。”

“这倒是,我见过许多旁的微缩木雕, 皆没有你铺子里的那些鲜亮有趣。”楚令仪想到铺子那几套农家小院的木雕,小厨房里的灶台上竟还摆着些水果菜品,有一些是木雕后上色,有一些则是楚明瑟请了做陶土的老师傅捏出来的,瞧着分外有生活气息,好似真有人在那小院里头生活一般。

楚令仪着迷地欣赏了一会儿案几上的小书院,忽然想起楚明瑟好一会儿没什么声音了,便抬眼向她看去。

楚明瑟正靠在车壁上出神,目光无意识地往车帘缝隙里飘。窗外的景在往后退,灯笼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片明灭不定的光影。

裴照雪怎么没有给她送开业礼呢?

在收到楚令仪送来的金桔前,楚明瑟还没有这个念头。可看到金桔后,这个念头便盘踞在她心里挥之不去。

知道这铺子掌柜是她的人只有裴照雪和楚令仪,楚令仪都送了,他怎么不送?

方寸阁还是他帮忙寻的铺子,匾额也是他写的,开业这么大的事,他倒忘了?

楚明瑟心里有些不乐意,嘴角往下压了压,又觉得自己这样有些无理取闹,没道理五姐姐给她送了开业礼,她就要求裴照雪也要送呀。

胡思乱想间,她也没注意楚令仪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楚令仪的目光中流露出几许忧思。九妹妹总说她对沈郎君并没什么执着的心思,对退婚的事似乎也未曾在意。自己当然是愿意相信她没有为情所困的。

可她总是这般出神,瞧着怎么不像是没有为情所困的意思啊?

要不要问一下?楚令仪有些犹豫,万一九妹妹其实是无意识地在出神,被她这么一问,反而察觉了自己的心思怎么办?若是放任自流,说不得过不了几日就恢复正常了。

姐妹二人一个无声出神,一个胡思乱想间,马车缓缓停到了楚府的后门。

半掩的后门缝隙处迅速探出一颗脑袋,楚令桓冲着从马车上下来的两个人招了招手:“快过来!”

嚷完才想起来压低声音:“小点声!”

楚明瑟:……我们根本没有说话。

但看在楚令桓替她们遮掩,并且还贴心等在后门的份上,楚明瑟选择冲楚令桓笑一笑,继续不说话。

楚令桓拉上她的手腕,“你牵上五姐姐,快跟我来。我带你们抄近路!”

然后便不管不顾地拉着她一路小跑,穿过花园,绕过假山,七拐八拐走了好久。

这是在抄近路吗?

楚明瑟一瞬生疑,但她想到楚令桓一刻也安定不住,早就跑遍了楚府上下,摸透了院子里的布局,哪条路通哪里,哪道墙好翻,哪个角落不易被人察觉,他闭着眼都能走,或许有自己的打算,便也没有抗拒。

楚令桓轻车熟路地带着两人摸进一间大院子,又溜到一间屋子的后窗下,蹲下身,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示意两人噤声。

楚令仪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屋里传来大伯父熟悉的声音。她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被骗上了贼船——什么抄近道回院子,分明是来偷听的!

也怪自己与九妹妹平日里不怎么四处走动,平日里与大伯父和大伯母请安也都是走的正门,竟一时没能发现他们在往主院走!

楚令仪懊恼地想转身就走,又怕自己闹出大动静来害大家一起被发现,一时间简直浑身有如爬了蚂蚁一样难受刺挠。

她狠狠瞪了楚令桓一眼。

楚令桓却浑不在意,还冲她挤了挤眼,压低声音道:“来都来了。”

楚明瑟此时已经十分泰然地接受了现状,正好奇地侧着脑袋把耳朵贴过去,试图听得更清楚一些。

楚令仪见状,只能咬着唇,跟着一起蹲下,被迫偷听。

屋里传来大伯母的声音,“今日徐夫人来府上做客,与我攀谈了好一阵。”

“徐御史的夫人?平日也没见你们走动,今日怎的突然上门了。”楚清池与夫人说话时,声线温和了稍许。

“说是路过,顺道来坐坐。”大伯母顿了顿,“可我瞧着,她倒像是专程来的。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咱们家的姑娘。”

墙根下,三人的耳朵同时竖了起来。这话中意思都不用猜了,楚家只有楚明瑟和楚令仪两个适龄未嫁女,徐夫人定是冲着她们来的。

“所以我也想问问你,徐家的郎君人品相貌如何?”

屋内大伯父的声音顿时带上了点愠怒,“若论甲乙丙丁四等,皆只配得个丁等,竟也好意思来打小九的主意?”

墙根处,两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楚明瑟的脸上。

楚明瑟一脸懵然。她记得才被退婚没多久呢,什么人这就敢来府上试探亲事啦?

屋内,楚清池还兀自生着气,“我看他们是打量着小九被退了婚,身价便掉了几番,想要讨个便宜。”

“那徐家家风不正,说不得还觉得他家此时是雪中送炭,轻看了小九。往后莫要与徐家来往了。”楚清池冷声道。

凌氏也有些着恼:“她还下了帖子约我赏花,明日我便回绝了去!”

屋外头,三个偷听的身影弓着背,蹑手蹑脚地又溜了出去。

甫一出了主院,楚令仪便轻轻拍了楚令桓一下,轻斥道:“你真是胆大包天,带我们来偷听大伯父与大伯母说话!”

“哎哟!”楚令仪那一下轻飘飘拍得不疼,楚令桓却还是夸张地跳了起来,委屈巴巴捂住手臂,“我这不是为你们俩好嘛?”

“午时我亲眼瞧着那徐夫人进来的,只是大伯母不许我在场,我没打听出她是做什么来的。这才想着去听听墙角。”楚令桓嘀咕着,“恰好你们与大伯父前后脚回来,我只能带你们一块去听啦。”

“瑟瑟,你莫怕。”楚令桓说着往楚明瑟身边挤了挤,“大伯父看人还是准的,徐家郎君没什么好东西,他不会把你往火坑里推的。”

楚明瑟的神色却还是恹恹的,“我才退了婚,他们就不能让我清净几月?”

如果说和沈听澜的婚事是猝不及防,且在见过沈听澜后能够接受,如今又要与旁人议亲这件事,对楚明瑟来说莫名难受极了。

想到日后或许不知还要面对多少这样的事,再见几个陌生郎君,她就从心底里生出一股烦躁来。

“你不懂,许多人都想攀附大伯父呢。如今出了事,往日里不敢开口的许多人自然心思活络起来了。”楚令仪握住楚明瑟的还搜,轻轻拍了拍,“莫要为此烦恼。你放心吧,大伯父是不会随随便便给你许配人家的。”

楚明瑟闷闷地垂下眼,她当然知道大伯父不会随便把她许出去。可若是哪一天,大伯父真瞧上了哪家郎君,觉得门当户对、人品端方,将她的婚事直接安排出去,她怕是要和大伯父吵起架来。

大伯父这个人,除了古板些,待她还是挺不错的。她也不想总顶撞长辈。

“好了好了,”楚令仪见她神色郁郁,便拉着她往前走,“别想那么多了。今日累了一天,回去早些歇着吧。”

楚令桓乖觉地引路:“我送你们回去!”

楚明瑟回了自己的院子,洗漱更衣后便去吹了灯。灯灭后,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落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朦朦胧胧的白。

楚明瑟正要躺回床上,却听窗户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小栗子已经机灵地窜过去,竖起尾巴跳到窗边的桌上,仰起脑袋用鼻尖碰了碰窗纸。

看起来窗户外是认识的人。若是生人,小栗子早就缩着尾巴躲到床底下去了。

楚明瑟探过身,轻轻将窗户推开,月光落在玄色衣裳的肩头,犹如一汪浅泊。

裴照雪站在窗外,轻轻冲她扬起唇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心底好像也被此刻的月光铺满了, 流淌着宁静的安心感。

可楚明瑟分明又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失序。

两股矛盾的情绪让她忍不住蹙起了眉,下意识一起抛诸脑后。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呢。

楚明瑟双手抱臂环胸,站在窗内, 隔着月光, 微微扬起下巴,仰首与窗外的裴照雪对视,乌黑的瞳仁里带出一点故意找茬儿的笑意,质问道:“你怎么半夜翻小娘子的窗户啊?”

裴照雪无辜地抬了抬手,用视线示意了一下横亘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与窗棂,“冤枉,我可还没翻窗户。顶多算是翻了个院墙了罢了。”

“这又不是第一次了。”他的眼尾微微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这时候怪罪我,是不是有些晚了?”

无论是“裴照雪”还是“青冥卫掌令”, 都已经是翻这院墙的熟手了。

楚明瑟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 以前她怎么没有发现, 裴照雪在她面前时好像比在其他人面前都要不一样。有时候格外温柔, 有时候就像现在这样, 居然有一点无赖。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见楚明瑟不说话, 裴照雪困惑地向前探了探身,高大的身影倏地遮去了大半的月光。

楚明瑟眼前一暗,回过神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却发现自己再退也躲不开他的身影, 若是退的再远一些,反而显得她十分心虚。

于是她又挪回去站定了,轻轻哼了一声,才问:“这么晚了, 你来做什么呀?”

她暗示地看了一眼天色:“都快子时了。”

马上这一日就正式结束了。这时候才姗姗来迟地想起她来啦?

“自然是来恭贺楚掌柜方寸阁开业。”裴照雪自身后拿出一只紫檀木雕缠枝莲纹的锦盒,他的目光落在楚明瑟脸上,带着一点促狭,“今日我没少打喷嚏,就知定是你在念叨我。喏,怎么能忘了给你的开业礼?”

“我才没有念叨你呢。”楚明瑟脸颊一热,莫名生出几分羞赧之意,她别开脸,嘴硬反驳,声音却比方才低了几分,底气明显不足。

裴照雪只静静看着她的反应,眼中笑意反而愈深了些。

若是楚明瑟瞧见他此时的神色,就能猜到他就是故意拖到这么晚才过来送开业礼的。

楚明瑟嘴上反驳了一会儿,手上也忍了片刻,最终还是没忍住接过了锦盒。

“是什么呀?”她一边问着,一边已经迫不及待地将锦盒打开。

盒盖掀开的一瞬,月光恰好落在里头,照亮了一支山茶花玉簪。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花瓣薄得透光,簪头花心处还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

像极了幼时院中那株山茶花树树梢上绽开的花。

“送首饰或许是俗气了些。”裴照雪轻声道,“但我着实没有你的巧手和玲珑心思,想不出多特别的礼物来。”

“这个你喜欢吗?若是不满意,我再去想一想,能用什么样的礼物来讨你欢心。”

楚明瑟一直低着头,裴照雪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看见月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

忽闪的睫毛带着那片影子轻轻摇曳起来,将他的心也拽得忽上忽下。

“我喜欢收到这些礼物。”她抬起头,晶亮的眼眸中满是笑意,唇角也高高翘起,“你可以多送。这样我就永远都有戴不完的首饰啦。”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狡黠:“若是缺钱的时候,还能拿出去换点银子花花。”

裴照雪放下心来,并指敲在她额头上,“小财迷。”

楚明瑟把那支簪子小心地放回锦盒里。

她是真心喜欢这份礼物。或者说,每一份礼物她都很珍惜,即便都是首饰,也各自有着不同的寓意。

生辰时送的翡翠珍珠头面,是连带着云姨那份一起送达的祝福。之后那一箱箱时新首饰也是他担心她身上银钱不够,受委屈。

如今的山茶花玉簪也是一样。看见这朵山茶花,她就会想起幼时一同在楚家小院子里度过的四季。

而且,这些都是裴照雪为她精心挑选的宝贝,她自然会喜欢啦。

“看在你记着给我送开业礼的份上,日后你来方寸阁,给你八折!”楚明瑟豪气极了。

裴照雪轻扬眉梢:“好险,看来我差点就要错过这份大大的回礼了。”

他看着楚明瑟得意的小表情,没忍住伸出手在她的发顶轻轻揉了揉,“好了,时辰也不早了,快去睡下吧。”

说罢,他又摸了一下主动将脑袋凑过来的小栗子,不待楚明瑟再说些什么,便将窗户关上了。

月光将他的身影投在窗上。

裴照雪没有动作,站在原地盯了一会儿窗户。他能看到在他的身影另一侧,几乎是贴着他影子的位置,有一道模糊的身影。

楚明瑟不知为何也没动,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待那道身影终于消失后,才在小栗子轻柔的叫声中回到床上。

她将锦盒放到了枕边,像是小时候收到了喜欢的礼物舍不得让它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一样。小栗子跳上床,嗅闻了一下陌生的味道,然后将小脑袋枕在锦盒上,与她面对面躺好。

楚明瑟挠了挠小栗子的下巴,在它不耐烦之前停了手,闭上眼。

梦里都是山茶花的香气。

她会有好运的。

而这份好运气,来得非常快。

几日后,楚明瑟和楚令仪在用过饭后茶点之后,被楚令桓鬼鬼祟祟地拉到了花园角落。

楚令桓绘声绘色地与她们讲起有心思向楚府提亲的徐家最近发生的事。

未等凌夫人想出婉拒的法子,徐家已然先一步出了事。

从大到小三位郎君,无一幸免。

老大当街斗殴,将人打得头破血流,被巡逻的侍卫当场拿住;老二调戏良家妇人,那女子的夫家不依不饶,闹到了衙门;老三在茶楼里与人赌钱,输了不肯认账,掀了桌子砸了店,被店家扭送去了京兆府。

一夜之间,徐家三位郎君齐齐下了大狱。徐大人夫妻俩忙得焦头烂额,四处托人打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亲事不亲事的。

“这事情解决得倒是快。”楚令仪有些意外,又难免觉得事发得正是时候,“最好是能一劳永逸,让瑟瑟好好清净清净。”

楚明瑟听了猛猛点头。她坚信这份好运是那枚山茶花发簪带来的,扭头就把发簪一直簪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作用,接着她就收到了蒋元和戚兰蕙的便签。蒋元的字龙飞凤舞,戚兰蕙的字小巧端正,都在约她出门逛一逛,还特意点了方寸阁的名。

楚明瑟看着那张便签,心里头有些发虚。两人都以为她只是给方寸阁出了设计图,顶多帮忙做了几件样品,却不知道她就是幕后掌柜。

一开始她是怕传到大伯父耳中惹麻烦,现在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了。看来只能借口与方寸阁掌柜的相熟,明日她们若是要买什么东西,给她们多多的折扣好了。

方寸阁如今比开业那日还要热闹。毕竟这几日,方寸阁便已算是闻名半个京城了。这话听着有些夸张,可来店里看过的人,没有不夸的。

楚明瑟几人一下马车,便瞧见门口两个展柜前就围了不少人,许多没什么银钱的小孩子围了好几圈,你看一眼我看一眼,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铺子里更是热闹,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结伴而来的小娘子,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伯。便宜的零碎木雕几文钱一个,贵的一整套木雕小院要几十两银子,可不管贵贱,都有人愿意掏钱。

戚兰蕙一进方寸阁,眼睛便黏在了那些零碎上。

指肚大小的洗衣盆摞了一组,一枚铜板便能买一组。可谁家也不需要这么多洗衣盆,所以多半是当做添头,或是小孩子们自行组合团购——你买洗衣盆,我来买小凳子,她买案板,他就买小镜子。几个孩子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商量着怎么分,好似在装潢一栋真正的房子。

戚兰蕙在货架前站了许久,挑挑拣拣,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太有意思了,”她捧着一只巴掌大的梳妆台,爱不释手地摸来摸去,“我甚至能配一套梳妆台出来。这小抽屉还能拉开,你瞧——”

她小心翼翼地拉开那只指甲盖大小的抽屉,里面竟然还躺着一把更小的梳子。

“我要买回去摆到你之前送我的小院里去,就摆在主卧里。”戚兰蕙打开了话匣子,“瑟瑟你都不知道,你之前送我的那一套小院子可受欢迎了,我有些表姊妹来了,可以围着那间小屋子看上一下午。”

“我今日要给它淘换几件新家具!”

她颇有些玩家家酒的乐趣,自己动手装潢一间属于自己的小院,着实有些成就感。

蒋元凑过来,胳膊搭在楚明瑟肩上,压低声音道:“我打赌,过不了几日,那些裁缝铺子也要出新花样了。就像小鸟儿给她的磨喝乐打扮那样,你这里的木雕小人,显然更适合做玩偶装扮。”

“不如我帮你找个铺子合作吧?到时候她们卖衣裳,你卖小人,两家凑在一起,可不就是赚钱好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