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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蜜月期6

乐湛面上有些发烫, 尤其是如今这套装束,这个身份,还有和李修宜的关系,全然暴露在了外人跟前。

头上还顶着李修宜不辨喜怒的眼神, 心虚之下, 再也没有半点方才虚张声势和齐鄯见争辩的气焰。

他抬起手, 叫李修宜看清了那手心里躺着的坠子, “我错了。”

不管怎么样, 先认错吧。

李修宜沉默好一阵, 目光在那颗坠子忽然齐鄯见的脸上来回梭移, 片刻后沉声:“拿过来。”

乐湛一颗心坠下去,事情似乎比他想象中的更要严重, 他所害怕的事也从惹李修宜不高兴变成了性命不保, 鼓起勇气看了一眼高堂上坐的那人, 身体摇晃两下, 脚下发飘地迈动了脚步。

他走到李修宜身边, 小声嗫喏道, “这回不是故意的。”

李修宜的目光在他手上一带而过, 落到乐湛微微低垂的脑袋上, 依然是做足了可怜样, 好像硬要较真的话反成了他的过错了。

李修宜手看上去是要拿回坠子, 谁想忽然握住了乐湛都手,二人的手心严丝合缝地将那坠子攥住了, 李修宜顺势一带, “那么哪回是故意的?说出来朕好好治你的罪。”

乐湛刚碰上李修宜的腿面立马弹起来, 看了一眼齐鄯见,很不自在地撑着桌面想站起来, 声如蚊讷道,“人前收敛一点行吗?”

乐湛方才故作问心无愧地与齐鄯见争辩,便是想混淆他和李修宜的关系,让齐鄯见以为他虽为妃嫔,那只是一个掩饰身份的壳,他与他哥也并没有发生什么世所不容的实质关系。

李修宜这么一个暧昧的举动,齐鄯见心如明镜,头低得下巴快抵上胸口了,乐湛便知道全毁了,半天白演了,更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但是眼前似乎稳住李修宜比较重要,大事当前,面子这些虚的暂且搁一搁,便也坐在他身上没有动。

“这一回又是你先招惹的?”

乐湛转动碧汪汪的眼珠,看了李修宜一眼,没想到他的关注点在这,不过好在这一次他的确是没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不是,就是在莲池的亭子那处碰上了,行礼的时候坠子掉出来了,”乐湛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很认真瞧他:“在那之前,我一个字也未与他说。”

晴光在那双眸子里潋滟生辉,那光华亮起来便是故意要给李修宜看,存了点招惹和引诱的意思,尽管是虚情假意的缓兵之计,但也够让李修宜受用了。

李修宜捏了他的脸晃了一晃,“这还差不多。”

乐湛羞耻之余,好歹安了安心,至少李修宜不像他想的那样为了压下真相要一杯毒酒赐死他,有些松了口气。

李修宜蹭蹭他的鼻尖,继而又道:“看来你还是记得教训的。”

一说教训,乐湛肚腹一凉,搔过一阵绵延滑凉的痒意,偏头躲开李修宜近在咫尺的目光,也刻意忽略掉身后的齐鄯见,埋在李修宜肩上,闷声:“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然后便将所有的麻烦都推倒李修宜身上,让李修宜去想办法解决一切,而他本人呢,捅出来天大的篓子,往李修宜怀里一钻便两手不沾事,任他天塌地陷也与他没关系。

李修宜虚搂了他的腰,手指在凸起的背脊上点着,目光无波无澜落在齐鄯见身上,含着微微的笑意,“爱卿,都瞧见了?”

李修宜从来不会这么喊齐鄯见,骤然变了称呼到叫人品味出一点恐怖的味道。

齐鄯见闭上眼,“其实,也可以没瞧见。”

“倒也不必如此紧张,”李修宜从容一笑,“瞧见也无妨,反正迟早是要知道的。”

乐湛原本还将脸埋在他胸口,听闻这话微微抬起了点头。

什么叫迟早是要知道的?

不等他想,李修宜的手很不老实的下移,落到臀尖上,轻轻一拍,将他一闪而过的念头强行打断了。

不大也不小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来,乐湛的思绪很快便从那话里的意思被带到齐鄯见听没听见上了。

乐湛原本打算拉开他的手,仔细一想,刚刚给李修宜惹出了个大麻烦,这么点肌肤之亲权当是上交给他的贿赂了。

齐鄯见这回是想找个地缝钻也没得钻,他在皇帝跟前向来是不拘小节的,这回却出奇的老实。

“如果早晚有纸包不住火的那一天,一定有人第一个知道的话,朕倒很情愿是你,相识数十载,朝野上下除了爱卿,朕便再无可信之人。”

皇帝忽然与他交心,卡在这个契机上,平白无故叫人听出一股斯人已去,英魂犹在的纸钱味儿。

齐鄯见:……

“陛下这话,怎么听着像是要送臣上路了。”

李修宜啧声,“怎么会呢?不要误解了,朕的意思是此事暴露事关重大,帝行不端则天下志士抗愤于外,清议日峻则朝政日非,此皆为朕之过失,倘若是这个秘密仅叫爱卿一人知晓,朕很放心。”

齐鄯见生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要是让第二个人知道了,他就真的要“英魂犹在”了。

反倒是皇帝这般坦率直言的威胁叫齐鄯见放心了,至少能摸清他的情绪了,同时还有些想笑他装腔作势,如果是李修宜,断不会让事态发展到“抗愤于外”的程度,何来后面的“朝政日非”。

齐鄯见抬头看了一眼皇帝怀里那人,原来是说给他听的。

叫他听见哥哥为你付出了多少,连所有的一切都豁出去了,也好日后向他索求点什么,至于是什么,谜底便藏在那句“迟早是要知道的”下面。

齐鄯见蓦地生出点复杂的同情,对小羊羔落入巨蟒嘴里,被一口咽下之前还感恩戴德的同情。

君臣二人对视了一眼,一切似乎都在不言之中。

齐鄯见扬声,大义凛然道:“陛下既怕朝政日非,清议之声甚嚣尘上,为何不早早罢手,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陛下,臣是遵循圣意,绝对守口如瓶不叫第二个人知晓,可您也知道这……纸包不住火的!一失足则往日功绩尽毁,徒留千古骂名,何必呢?”

乐湛暗中咬了一下牙,就知道齐鄯见不怀好意,还好没叫他单独面见皇帝,否则非要劝动皇帝杀了他不可,早知道就在荷花池里将他溺毙了省事。

他抱得更紧了,仰头眨眼,“哥。”

李修宜蹙紧了眉,指腹划过乐湛的脸颊,一时之间也分不清是不是真的要被齐鄯见的话给动摇了。

“你之前说过不会杀我的,难道都是骗我的?”

李修宜并未直接回应他,而是直接看向齐鄯见,原本沉声威严十足,声线微微往上飘了点,微微含了点不可察觉的笑意,“好了!此事朕自有打算,不必再议。”

齐鄯见阖上眼睑,暗暗翻了下眼,好哥哥是让他来做,他成十恶不赦的坏人了。

再一睁眼,齐鄯见情绪更加激奋,“陛下,事关千秋万载,陛下还请三思啊!”

李修宜的嘴角又一瞬扬起来了,又绷直了按下去,“带下去!”

齐鄯见还要上前,却被两双手架住了往外拖,出了正殿的门槛,索性两腿一蹬,,喊也不喊了,没了一点方才忠臣死谏的样子。

“得罪了,齐大人。”两个宫人作揖。

“好说,”齐鄯见拍拍衣袖。

人被拖走了,外边也风平浪静了,乐湛起身探出头,盯着殿外不见人影的大道。

李修宜知道他又在琢磨着什么坏心思,沉声道,“两天不看着你就给我惹出了这么大的祸事,我要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问责的声音从脑后传来,乐湛赶紧回头。

方才对他再偏私也是做给齐鄯见看的,发现都发现了,已成定局,以李修宜的作风肯定要维持着虚假的体面,人一走才到了向他算总账的时候。

乐湛低头,“那也不能全怪我。”

“那你说怪谁?”

“怪齐鄯见,”乐湛笑着凑上去,“谁叫他长了双眼睛。”

李修宜面色沉郁盯着他。

乐湛不敢继续同他嬉笑,也肃了脸色,“我怕弄丢了坠子才随身带着,要不然你又怪我,而且要不是衣领这样低,我好好戴着怎么会掉出来。”

“谁都怪了一遍,就是赖不着你头上是吗?”

乐湛:“就是赖到我头上你也不舍得怪我。”

李修宜捏他的脸,“我真是对你太宽纵了,才养出了你这么个无法无天的性子。”

乐湛说笑间心思陡转,说笑间不着痕迹地插了一句,“反正再纵着我也是只剩下最后这两天了。”

其实他想问李修宜的是,就算被齐鄯见知道了,三月之期还是作数的,是不是?

李修宜虽然还在笑,一颗心却是冷下来,“你是一走了之了,给我留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你以为我这个皇帝是这么好做的?”

乐湛虚了一下声音,“错酿都已经酿成了,骂我也不济事了,况且齐鄯见对你那般言听计从,你警告过他一次,他那里还敢跟你作对,我走之后事态也就平息了,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话音还未落下,乐湛便被横过来按在李修宜腿上,他扶着雕金龙首回过头,一巴掌就落在他的臀上。

“知道错便罢了,还敢仗着朕的宽纵在这里顶嘴?这一回能压得住,下一回又要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

李修宜是有些公报私仇的意思,他不满的只有乐湛时时刻刻惦记那三个月的事。

乐湛浑身一僵,痛倒是其次,就是这么大了被教训的方式还是打屁股,被当做三岁小孩的羞耻叫他抬不起头。

“我错了,哥,我错了。”

“错在哪?”

“不该……”乐湛想了一圈,“不该掉出坠子叫齐鄯见瞧见了。”

屁股上又挨了一巴掌,隔了一层纱,声音不算很响脆,但那闷闷的声力道也绝对不轻。

李修宜不说话,但是巴掌告诉乐湛,回答有误。

乐湛趴在椅上,“我不该麻烦你,不该惹事,不该叫齐鄯见发现。”

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总有一个能蒙对吧。

一巴掌上去。

乐湛手指扣紧,“根本就没有正确答案!你就是单纯想打我!”

“再想不到了?”李修宜冷冷,“想不到哪里错了就挨着,十巴掌,自己数着。”

又是一巴掌上去。

乐湛屈辱道:“一。”

“二。”

“三。”

……

第62章 蜜月期7

后面被关了两天禁闭, 李修宜叫人看守着再不让他出去惹祸了,乐湛总算是老实了,放眼四下空廓寂寥,又回到了永乐宫时的日子, 不过就算是没有被看守起来他也不会迈出寝殿这个门了。

身份的秘密一旦泄露了一个口子, 好像不单是齐鄯见, 所有人都要知道了他的隐私了, 那些看过来的目光总觉得充斥着探究和不明意味的考量, 每当感到不自在的时候, 他都要将三月之期剩下的时间拿出来掰着手指数一遍。

随着盛夏的日头越来越烈, 他在邺城的日子也要接近尾声了,万事万物都遵循了荣枯的规律, 到达了制高点就要开始走下坡路, 越接近他所盼望的那一天, 心里反倒愈加不安了。

治心悸的药每天都在喝, 也不知是不是有了抗药性, 清醒的时间逐渐拉长了, 从前要昏睡八九个时辰, 现在掐指算了一算, 只需睡上七个时辰左右, 慢慢的也与正常人无异了。

回想起来, 已经很久没有犯过心悸痛的毛病了,就是身上有些乏力酸痛, 不过也是小问题, 想来是用药的缘故, 没想到那山野出身的老乡医倒真有些能耐。

乐湛想了想,又觉得这是废话, 谈庆公的能耐他不是早就见识过了吗?要不是他身上这番能耐,李修宜又怎么活得到现在。

倘若换做从前,想起来他必要愤恨不已,觉得若非是谈庆公多管闲事,李修宜也不会回来抢了他的位置。

可如今临要离开之前,那些前尘往事似是看淡了,也不再纠结他与李修宜之间是恩更多还是怨更多,反正此后桥归桥路归路,其余的都成了无意义的事。

这日的药刚喝下去之后,余光里飘起了一层一层黑色的水波纹,眨了眨眼晃了好几下,又立马消失不见了,想来是这两日睡得少了,被熬出幻觉了,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南郊的穿林风透过了西苑的格窗,裹挟点草绿的清香,还带了林间松木的味道,一同传进了熟睡的梦中乡。

这味道他在很小的时候闻到过,十三岁那年,南郊猎场。

先帝在世时酷爱围猎,众皇子们随御驾前往,正是一展锋芒的时候,都变着法子的讨父王欢心,乐湛无有所长,唯有骑射功夫在众皇子里见长,一到了草场骑上骏马便如脱胎换骨一般,不再尾巴似的跟在李修宜身后。

春日草场坚韧苍绿,远处林木郁郁葱葱,叶片被吹得哗哗作响,真是春猎的好时节,众位皇子身着劲装,颜色各不相同,远看一片姹紫嫣红,也算给春日添了些风采,皆勒马静侯,骏马在原地焦躁地来回换踏,口鼻中喷出热气,一声哨声响起,伴着几声长啸,众人策马而出,箭矢破空之声此起彼伏。

四王李琰是除去太子之外最后皇帝宠爱的皇子,骑射也是皇帝手把手带出来的,自是不同凡响,他不屑看一眼草皮上放着那些充当活靶子的野兔麋鹿,立即调转了马头冲向树林深处,他瞧准了那只灰毛白点的狼王,搭弓上箭,倏忽间设想密林掩映的深处。

却不想裹挟风力的箭矢被半道射出来的羽箭阻了。

乐湛笑嘻嘻抢过他的猎物,“四殿下,咱们俩盯上同一个猎物了,怎么不算心有灵犀呢。”

李琰仗着母妃得宠,舅舅驻扎蜀郡位高权重,总喜欢跟太子李修宜明里暗里对着干。

他要跟李修宜对着干,乐湛便要跟他对着干。

除了李修宜,李琰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何况是乐湛,冷笑,“看你能耐了。”

二人针锋相对,追着狼王深入密林,南郊草场的欢笑声也听不太清了,两箭并行穿透林叶,直直扎向狼王,一声困兽的哀鸣,两人立刻纵马奔去,只可惜李琰离得近些,乐湛又叫草垛阻了路,便落于人后了。

乐湛心思一动,目光落到李琰暴露出来毫无防备的后背,悄无声息地搭箭。

李琰笑意漫上脸,踩住了马鞍,弓腰要捡起那匹唾手可得的猎物,忽闻风声从耳后传来,他着急躲避,脚下滑了一下便滚下马来。

乐湛慢悠悠地骑着马,颠着步子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将猎物挂在自己马上,“谢四殿下相让,四殿下大气,我记得这回了。”

而后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乐湛拔得头筹,回到草场时可谓意气风发,额头几缕碎发随风飞扬,身姿挺拔清俊,少年人的面目不显得锐气,却鲜活而耀眼。

他彼时年纪还小,穿得一身鹅黄的圆领袍,看上去完全就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当他将狼王献给皇帝,抬眼却对上父王那双阴沉不豫的双眼,方才的兴奋叫一盆冷水浇了个干净,又变回了从前那副懦弱无能的九王,小心翼翼道,“……父王。”

皇帝盯着他,四周的皇亲贵戚和文武大臣也盯着他,像是审判,好像他在毫无知觉的时候做了什么罪大恶极之事。

乐湛惶恐地将目光投向李修宜,他没有参与围猎,只是坐在座上饮茶,所有的人里,就只有他一个人的目光是和缓的,温煦的,不带有一点敌意。

“哥哥,我做错什么了吗?”

李修宜在自己身边加了一个圆席子,让乐湛坐到自己身边来,“你没做错。”

皇帝与朝臣之所以会是那个眼神,全都是因为乐湛长得太像他的母后了,年幼孩子气的面孔逐渐长开,脸颊肉消退了点,逐渐显出与阙氏如出一辙的明艳。

阙氏生在北狄,尤其擅长骑术,虽然没有人特地教过乐湛,但是骑射的本领好像是刻在他的血脉里被遗传下来的一样,方才策马而来的样子叫众人重又看到了一个翻版的阙嗟,故而露出那般古怪的表情。

一听见哥哥说他没有做错,乐湛放下心来,他那时候不太能分辨清楚所有人对他恶意的缘由,但是只要李修宜说他没有错,那么他就是没有错的。

李修宜望向那叫羽林卫围起来的草场,绿草丰沛,精致规整,多了些故意而为之的痕迹便没意思了,他又道:“跟你没关系,是这片草场对你来说太小了。”

他该疾驰在更广阔的天地。

“这还小吗?”乐湛一知半解,“南郊的草场已经是邺城中最大的草场了。”

李修宜微笑摇头,却不与他解释,“累了吗?”

乐湛背上渗了点汗,粘着不太舒服,但他还是摇头笑道,“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跑一回马了,哥哥不知道刚才李琰被我射下马那副丧气的样子……”

他欢乐地吹嘘着方才的情形,故意将那成日里以挑衅李修宜为乐的李琰描述得多么狼狈惨淡,好给李修宜出出气。

但在那绘声绘色的笑靥下似是藏着一张沮丧难过的脸,如果拔得头筹的人是李琰,父王才不会是这种态度,他一定会高兴地拍着李琰的肩,赞赏道:“好!好啊!有父王之雄风!”

李修宜看透了他笑闹底下的痛色,并未露出多么解气的神色,而是捧住他的脸,手指摩挲两下,连同他当作遮掩的欢笑都心疼得露出几分哀悯之色,“哥哥不是在吗?”

乐湛原本尚且能忍住,李修宜偏要点破他,眼泪没忍住掉下来一颗,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但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要是叫父王看见了他这样软弱的样子,一定又要被训斥一顿,更惹了父王不喜欢他。

乐湛纵使有万般委屈,也必须往肚子里咽。他有些难以忍受地偏过头,揪住了什么东西,咬在屈起的手指上,闭上眼便以为眼泪不会再涌出来了。

李修宜吻了吻他的眼,舌尖钻进他禁闭的眼,去舔舐那颗漂亮的眼珠,那颗比南郊草场还要广袤澄澈的眼珠,是来自于天雍神山以北,晴阳蓝天底下被初融的雪水浇灌出来的草木。

十三岁的乐湛也不敢在李修宜面前表露心绪,他揣测着李修宜的喜好,为他塑造出一个完美有活泼的弟弟,为的是永远不被抛下。

他不能哭,在李修宜面前也不能哭。

乐湛咬得更死了,指尖深处丝丝血迹然在唇上,泄出了一丝痛苦的哀声,再也不肯发出一丝声音。

“可以哭出来,”李修宜温声引诱,像是藏在深海底下诱导船夫撞礁的邪祟,“没关系。”

乐湛什么也看不见,眼前是一片黑,只剩下李修宜的声音,还有细碎的铃声,在他左侧的耳遍一下一下地响起来,每响一次,身体里压抑的痛苦便要冲破出来了,又像什么要被吞噬掉,他弓起腰,高高的昂起脖子,整个人像一条被吊起来的鱼。

一夜的梦魂惊颤,乐湛泻下一头的冷汗,身上打战,嘴里说着梦呓般的话,仔细去听,才知道他喊的是七零八落的:“哥哥。”

为了听他唤这一声哥,李修宜停下来去抚他的脸,“叫哥哥做什么?”

乐湛又哭了两声,哀哀的,问什么也不答,只是一味地喊哥哥,这梦又长又不安稳,临近尾声了,却什么声音都没了,全世界只剩下他和李修宜的声音,还有耳边那只细碎的铃铛有一下没一下的响,一时悠扬一时急切。

眼睛酸涩得难受,视线在眼前复明了,头顶是绛色走金的帐子,乐湛盯了一会儿,心道为什么偏在这时候梦到这些小时候的事。

李修宜脸出现在视野里,“哭了半天,终于是要醒了?”

随着他的动作,乐湛始料未及的腰弓得更厉害,险些生生折断了,酸痛感强烈到让他以为整个人要分崩离析了,他撑着手肘往后挪了一步,懵然的目光落在李修宜脸上。

刚才?不是梦?

发懵之际,脚上的铃铛又响了一下,乐湛偏头看向架在半空的脚踝,那上面系了一只鎏金莲花铃铛的链子,做工细致到几乎看不出那镂空的莲花形是一只小金铃铛,连摆动的声音也是极度细微空灵的,不仔细听的话根本听不见。

乐湛伸手要去扯。

“这东西精巧着呢,工匠费时两个月才做好,可别叫你一下扯断了,”李修宜拉过他的小腿往身后藏了藏,不让他够着。

乐湛抄起枕头往他脸上砸,“你恶不恶心,趁我药效上来做这种事!”

李修宜将他按着狠狠吻了一下,撞破了唇,却是浅尝辄止,“是你睡梦里一口一个哥哥,若不给你便吵着要动手自.亵,怎么醒来就换了一副面孔?”

乐湛被他说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刚要骂他胡说八道,残留的虚影闪上来,刚一张口又想起来方才似乎的确喊了哥哥,还喊了很多次。

但他绝对说不出这种话!

“终于想起来了,”李修宜托住他的后脑勺,带着他视线向下,“自己看看,都像什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

哥哥是企图放置没放置住,半夜摸过来偷吃一点,弟弟就这样悄无声息被吃了好几次,还以为是哥哥终于要当人了-

写普雷写得有点神志不清了,感觉是时候要把蒙灰的剧情抬上来了

第63章 故人相见不相识

残夏的余威未退, 紧接着下了今年的第一场秋雨,雨势汹汹,来得快去得也快,暖雨浇灭了炉子的烈火, 地面上腾腾地冒着烟, 风里也含着燥热, 又添了几分曛曛热气。这场雨过后, 在秋暑真正到来之前天气就要凉爽不少了。

草场苍劲到了极点的浓绿里透出点难以为继的黄, 宣告着盛夏已经彻底滑入尾声。

自那日红消梦醒后, 乐湛眼睛的异样感越来越重, 心悸的毛病是好些了,可余光里那片黑色的水影覆盖的阴影一日比一日重, 不过不影响视物, 便也放任了没有管, 他也怕李修宜到时候以此为借口不放他走。

南郊帐宫里遗留了几样母妃的遗物, 除了那把腐朽的长弓, 还有一把北狄样式的短弯刀, 整体呈弯弧状, 刀剑上挑如新月, 上边刻着吉祥云纹, 缀着五色的宝石珠子与红珊瑚, 历经十数年岁月仍颇具一种冰冷凌厉的华美之感。

乐湛将那把刀也一同收下,握在手里时时把玩, 好像面前站了个人, 面无表情做出劈刺的动作。

“娘娘, 陛下传您去一趟肇延阁。”

“不去。”乐湛不假思索,手上刀势更凶, 像是要将谁正法了一样。

“您还是去一趟比较好,今日一过,此生再也无从得见故人了,陛下原话是这么说的。”

乐湛的手顿住,沉默了一阵,接着放下那把弯刀。

说来不怪乐湛身份泄露之后不爱出门了,行宫不似皇宫条条框框门禁森严,在面见皇帝的路上极容易撞上熟人,所谓冤家路窄便是这样。

乐湛几日不出门,一出门就碰上刚从正殿议事出来的萧蒙,身后还紧随着几位文武大臣,他虽被关在深宫之内,但从李修宜越来越抽不开身,还有言语里透露出些微的消息,乐湛已经料想到了这是与北狄的战事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时候。

萧蒙瞧见了他,躬身行过一礼。

乐湛摩挲着袖里那块玉佩,那是从他的亲弟弟手里得到的萧蒙的贴身之物,只要他想,这东西就能变成一把利刃刺向萧蒙,但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马上就要重获自由了,他才不会在这时候做些损人不利己的事,将把柄交到李修宜手上,好让他再次站在制高点上进行所谓的审判和处罚。

他也躬身行过一礼,转身带着宫人前去肇延阁方向,再无前几日那般没事找事的嚣张。

萧蒙面色如常,看不出上面端倪,只有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垂了一下眼皮,他那日僭越犯上掀了她的珠帘,旁边都是皇帝的眼线,皇帝不可能不知道,但是从未提及此事,更不谈降罪,端看她如今这番表现便知是被皇帝教训过了。

皇帝训人的手段,从前在边郡军营的时候他就见识过了。

阁楼之上空荡荡,静悄悄的,没个人影,宫人说陛下还在正殿议事,让他自己在上面待一会,站在高处,更将夏末秋初的景色一览眼底。

他倒也不担心以现在这副身份与程繇相见,想也知道李修宜不可能放他们单独见面,不管是为了他自己的名声还是对他的掌控欲。

远处校场有密密麻麻的骑兵在操练,一个一个的方格循着排兵布阵的规律如水一般泻流交融,组成新的阵式,鼓声喧天,声音震得千山鸟飞绝,听得胸腔都跟着微微发出震颤。

阁楼之下,一个人影从大道上走过,穿的是一身交领窄袖短上衣,下着裤装,长发被藏青色帻帽束住,气质干练利落,若不是乐湛与她早有相识,这么一看当真要迟疑一下底下站着的那位是男人是女人。

分明只隔了三个月,但这三个月的际遇和转变好像长过了一辈子,因着李修宜对他做过的那些事,他和程繇之间被硬生生劈出了一道天堑,再也没办法回到从前那样的关系,甚至看上一眼心底就会有一股湿冷的东西被一带而过,留下一道粘稠湿腻的印迹,恍然间又回到了头一回被强迫的恐怖恶心里。

李修宜就连让他得见故人,也只是这般吝啬地隔山阻海看上一眼。

他还记得在很小的时候,母妃与他说过一个穷书生与崔小姐的故事,他以为他是那个穷书生,拯救欲作祟,所以他强行断了李锦玉和程繇的婚约,拿自己作噱头,断绝了程府想用她的婚事攀附高门的想法。

但是乐湛不知道,他才是那个在城墙之内需人拯救的崔小姐,而能救他的穷书生早已奔着锦绣前程而去了。

程繇原本在半道上遇见个人,正与人闲叙之际,忽而感受到一道目光自上而下落到她身上,她顺着那直觉抬头看过去,但见一美人面露于墙头,蒙着一层纱,看不清面目,不知道是不是也在看过来。

乐湛并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他现在这副模样谁又认得出来?

直白迎视的目光里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思。

“墙头乍见,梦魂颠倒,不知更有此身矣。”

故事的开头,到了这里竟成了终笔。

到底是觉得这番相望不相识的戏码无趣,背过身避开了楼下那人的目光,可方一转身险些撞上身后那人的胸膛。

李修宜走近了两步,不动声色将他抵在矮墙上,“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程繇方才还不确定,直到皇帝一露面,她瞬间意识到那人身份,五味杂陈的味道好像蚁虫在心头啃噬,她拱手向阁楼上的皇帝行臣礼。

李修宜的脸恰好背过乐湛,微微一笑,轻轻摇头,抬了抬手,示意没这个必要。

乐湛的后腰撞在墙角,一把推开了李修宜,这些天的推却总带了点欲拒还迎的意思,唯独这一次,神色冷峻,动作粗鲁,透过这层装束也能看出里头是个男人的芯子。

李修宜知他在恼什么,被强迫的人总是脾气大些,尤其是在看到从前的人还是从前的人,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心里的恨意更浓烈些。

乐湛低头冷声:“已经看过了,没什么打招呼的必要。”

说完有要走的意思。

李修宜撑在他左右两侧的矮墙上,将他圈住,“现在看见了,答应你的我都做到了,你的献身也不算是全然白费。”

“只能说明你还没丧心病狂到那种程度,”乐湛抬眼看他,头顶华丽的珠翠,烈日反射的耀光再眼底一下一下的晃,“我不会感谢你的。”

始作俑者,即便打一巴掌之后再给他一颗甜枣,乐湛也绝对不会感激他,他最讨厌李修宜强迫他过后又居高临下给他一点施舍或是奖励的东西。

别人或许觉得帝王的宠爱无度,乐湛只觉得火大,他想要什么东西一定是他亲手抢来的争来的,而不需要谁来故作姿态地赏赐给他。

李修宜抱着他,“我也不需要你谢我。”

乐湛没有推开,僵直着身体站在原地,“程繇为什么会在这里?”

行宫可以说是第二个小朝廷,暑热之际宫中燥热难耐,易发疫病,皇帝协同文武大臣迁居南郊行宫之中,程繇一个小官家的女儿,没有道理会出现在这。

对于暂且不想让他提前得知的真相,李修宜轻飘飘一笔带过,“圣命难违,想让谁随驾不也就是一纸诏书的事。”

乐湛没有说话。

权侵朝野的感觉他也体会过,一道口令便可将百世门庭夷为废土,可如今成王败寇,他只能像从前那些匍匐于他脚下的人一样,匍匐在李修宜的权势之下,抬着头迎接他的赏赐。

“知道了。”

李修宜将下巴抵在他的肩上,欣慰笑笑,面容从未有过的和缓。

有一件事他一直想不明白,那就是为什么乐湛杀他两次眼也不眨,却愿意为了程繇豁出去,若说他们几十年的情谊比不上一个外人,李修宜不信。

唯一能解释的,便是他们是利益相关的敌对关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乐湛真心将他当作至亲也不妨碍踩着他往上爬。

但程繇是隔离在这片权力场以外的净土,他们之间没有利益牵扯,就算不为程繇献身,乐湛也不觉得李修宜会放过他,倒不如舍他一个人拉程繇出来,也算偿还了拖程繇下水的罪孽感。

还完了欠程繇的债,那么李修宜会怎么对程繇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的,就算程繇化作冤魂,第一个找的也是李修宜。

他所求的便是一个两不相欠。

李修宜很微妙地笑了一下。

如果他非要将程繇拉下水,将他们二人的利益关系也牢牢绑定在一起呢,乐湛知道了程繇为了前程背叛了自己,会不会像恨他一样恨程繇?

他开始期待了。

“走吧,该回宫了。”李修宜搂着他往阁楼下面走,“我一早便说过了,只要是你想要的,最后都会得到的。”

狐狸尾巴的寓言的结尾,贪婪的小狐狸得到了那条梦寐以求的阳光般璀璨的尾巴,作为代价,他被山神娘娘抓回洞府,永远永远也回不去他的狐狸洞,见不到他的朋友们。

从此以后,小狐狸和山神娘娘永远永远地生活在一起。

第64章 昏君

“怎么了?”

声音响起来之前, 乐湛频繁地眨眼想屏退眼里的黑影,陈肖发现了不对,关切上前,“没事吧, 娘娘?”

他是皇帝委派的人, 时刻观察着乐湛的状态, 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要禀告上去。

乐湛不动声色看向旁边, “没什么, 风太大, 吹迷了眼。”

陈肖没看出端倪, 怕继续追问下去惹了他不快,便将过隙的那点奇怪按下。

“是, 已经到永乐宫了, 娘娘。”

乐湛抬头, 迎着正午的日头看过去, 东偏殿的高塔已经修筑完成, 背靠着深蓝到了极点的天际, 四层高塔檐角飞绝, 如鸾凤振翅, 直直挑向云端, 阁间匾额印着“栖凤”二字。

乐湛不由微微皱眉。

这是“什么意思?”

陈肖头更低了, 造词遣句小心翼翼地,唯恐惹了他不悦, “是陛下的意思, 今日刚下令让太常总理皇后大婚册立及大婚的仪度, 这栖凤阁也是为……为皇后娘娘所建。”

李修宜要大婚了?

这荒谬的念头在乐湛脑子里过了一圈,片刻后又觉得荒谬的不是这念头, 而是觉得这念头荒谬的自己。

身为皇帝,他总有一日要纳后,这不是摆明了的事吗?怎么会跟他有几日不正当关系就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责任或者是义务呢。

“真够恶心的。”

李修宜明知道自己将来是一定要纳后选妃的,为什么要强迫他发展成现在这样不伦不类的关系?他可以转眼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还像正常人那样婚娶,留他一个人在阴影里打转,看上去不可笑吗?

陈肖垂着头,不敢吭声。

乐湛注意到他,忽的一笑,“刚才那话就不必传达给陛下了,可以的话替我带句话,就说,我祝他帝后同心,宗庙永安了。”

*

兴许是与北狄摩擦日益严峻的缘由,今日早朝有人谏言,罕见地提到了拥有北狄血脉的齐王。

齐王先后两次弑君,罪大恶极,死后却未夺封号,也未曾冠以恶谥,实在是过于宽厚。

皇帝不置可否,只问,“以卿之意,该当如何?”

“逆贼虽死,造成的祸乱危害至今,该赐其恶谥,枭首于市。”

不等皇帝发问,李锦玉第一个站出来不认同,“人事不再,时隔三月又拉出来开棺戮尸,又恰逢两国开战,此举未免有违大梁水载天德宽和待物之国训,又损陛下仁厚之威名,若是要以此鼓舞士气,只怕达不成目的还得不偿失。”

齐鄯见瞟了他一眼,想眼神示意他别出头,但被忽略了,也就只好坐视不理了。

李锦玉督办重建永怀宫有功,将作只是一个入朝的跳板,有东平王府在背后助力,又得皇帝青睐提拔,短短几月连跳数级,升任尚书令史,虽则官职不高,但进入尚书台在齐鄯见手下任职,也算入居枢要,有齐鄯见这个老师提点,日后向上晋升也就是时间的问题。

皇帝看过来一眼,但很快移开目光,就在李锦玉以为皇帝不会采纳之时,陛座上那人缓缓开口,“令史所言也不无道理,旁的也就罢了,况且那是朕的弟弟,人死后还过分苛责,难免伤了兄弟情分。”

齐鄯见心中有异,到底还是垂眸一言不发。

接着就是些老生常谈的:齐王罪有应得,他都不顾兄弟情分,陛下何必顾及。

毕竟从前皇帝一力抗下朝廷上下谏言赐死齐王的压力,一定要保住这个弟弟,最后还不是在“被逼无奈”中杀了齐王,说到底皇帝在乎名声,不希望落得个残暴不仁的名声,更希望有些决定是在众人的推动下被动做出来的。

来来回回滚了半天车轱辘话,皇帝一脸为难,最终还是顺应众人之言,面上做个样子夺了齐王的封号,将其从皇室玉牒中除了名,除此以外,类似开棺戮尸,冠以恶谥的谏言,再不采纳。

朝臣心中不解,但还是嘴上说着圣心宽厚,皇恩浩荡之类的奉承话,其余的不便多说。

唯有齐鄯见心如明镜。

可他料想到了皇帝要做什么,心却是沉了又沉,毕竟这事过于违背常理,连当做玩笑话听来都觉得离奇,更何况是即将要发生的事。

早朝过后,不出意外的,他被单独留在上清殿。

“朕的意思,卿应当明了了。”

齐鄯见当然明了,一番话下来,不就是为了半推半就将乐湛从宗谱除名,好以另一种身份出现在众人跟前。

“是。”

“明了是明了,但是陛下,这事是不是还需要从长计议一下,”齐鄯见面上忧心忡忡的程度甚至不输邙山之乱前夜,“毕竟那不是旁人,是你当了几十年弟弟的人啊!”

李修宜全然没有放在心上,“又不是真的血亲关系。”

齐鄯见一时哑然,不是亲弟弟就可以强娶过来当皇后吗!

“即便只是名义上的,毕竟旁人不知内情,在那些人眼中,陛下与齐王便是手足关系,这流言一旦传出去,就成了违背伦理啊。”

“朕不是将李Z的名字从宗谱里剔除了吗,这不是问题。”

齐鄯见快晕过去了,“可朝中上下那么多双眼睛,都是见过齐王的长相,即便是换个名字也根本就无从遮掩,这不是掩耳盗铃吗?”

“所以朕没想过遮掩,”李修宜道,“这些年关于李Z血脉归属的争议一直没有断绝的时候,此番将他从皇室玉牒除名,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反正他不再是以李Z的身份出现在众人跟前,给那疑影留个说得过去的答案就行了,其余的不必多说。”

想必这些问题李修宜一早便想到了,所以在与他探讨的时候才毫不迟疑。

齐鄯见这回真的想骂人,他这几天恨不得把嘴巴缝上,唯恐泄露了这个秘密,结果李修宜转眼告诉他,他立马要昭告天下,他要娶他弟弟了,就问这谁不来气?

“可可……”他磕巴了两下,好不容易找回嘴,“可就算是这样,陛下就没想过萧家,没想过萧都督会是个什么态度?开战在即,万一萧蒙重走一次当年萧铎萧将军的老路,持剑上殿逼迫圣上请求赐死齐王,届时陛下又当如何取舍?”

李修宜缄默一阵,“他不会。”

正是因为他确信萧蒙的忠心,又亲身经历过邙山之祸,断定萧蒙不敢重蹈萧铎的覆辙,再次拉着整个萧家陷入众矢之的的境地。

即便萧家为匡扶新主上位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但是李修宜上位之后依旧保持着警惕与打压的政策,他不会像先帝一样,容许臣下功高盖主,造成又一次邙山祸乱的隐患。

即便当年他也因先帝的疑心深受其害,可最后他还是成了和先帝一样的人。

“朕确实是对不住萧家,可也只得在别的方面尽力弥补。”

齐鄯见从来不会在皇帝态度如此明确不予采纳的情况下一劝再劝,唯独这一次。

“陛下心意已决,臣本不该多言的,可这一次不同以往,陛下看重齐王没有错,这对他而言未必是好事,就像上次同陛下说的,后位不单是后位,更是世家博弈的筹码,且历来如此,前朝不是没有毒杀皇后抢夺后位,巩固地位的先例,齐王本就势弱,这不是让他众矢之的吗?”

李修宜认真考量了一下,“所以朕要给他套用一个新的身份,就从世家里选定,既然势弱,那就后面再给他晋位封禅。”

齐鄯见捂头默道:“我的天。”

连封禅都跑来了,指不定皇帝再昏头一点,就要宣称齐王受命于天,搞一出二圣临朝。

“爱卿的提议很是不错,还有什么想法只管说来。”

齐鄯见也气得脑袋不清醒了,“我那是提议吗我?”

果然什么话从李修宜嘴里过一遍,都会以他想听见的方式说出来。

李修宜笑里藏刀:“其实司徒泓说得不错,齐家百世门庭,文官清流,若有堪当中宫之位者,当从齐家出。”

齐鄯见刚气急败坏地垂下头,又不可思议地抬起眼,“陛下?”

皇帝要把齐王塞进齐家,再套一层齐家的身份入主中宫?荒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荒谬!

李修宜并未说下去,只是道:“玩笑话罢了,若真如你所言有人要为了争夺后位,拿坐在后位上的人开刀,朕还无力制止,这个皇帝也就白当了。”

这话倒像是在说谁要是敢阻止他娶他弟弟,他就要动手肃清朝野赶尽杀绝了。

昏君,唉,暴虐,唉。

齐鄯见听出了点不悦的苗头,也就不再继续说下去了,“单凭陛下拿主意了。”

李修宜对他的反应丝毫不感到意外,“前几日在行宫让你唱了一回红脸,这回让你唱这个白脸,如何?”

能把帮忙说成恩赐的,李修宜还是头一个,齐鄯见唉声叹气,“臣领旨。”

齐鄯见离开上清殿后,陈肖在外边等候已久了,接着得了传召,伛着身快步入殿,“参见陛下。”

他将乐湛方才的话一字不落地传达给了皇帝,也包括了那句“恶心”。

李修宜却是单单抓住了那句“帝后同心”,顿时龙颜大悦,起身叫人摆驾永乐宫,既然他要同心,那便试试与他同心合德。

第65章 最后一次

入夜, 暮色四合,初秋的风带了点寒凉的气息从窗子飘进来,毫无察觉的要顺着衣领袖口往骨缝里头钻,叫人没防备一个喷嚏打出来。

陈肖见状, 赶紧去闭了窗, 询问乐湛要不要叫一碗驱寒的汤药来。

乐湛刚要摆手称不必, 还不等他说出口, 就瞧见陈肖已经转向寝殿门外跪下, “陛下。”

乐湛沉吟了一下, 跟着起身转向他, 对望之间,谁也没有先开口说第一句话。

陈肖察言观色, 领着宫人们弓着身退下。

“说了陪你三个月我们之间的账就一笔勾销了, 现在三个月过去了, 什么时候放我走?”

“过去了吗?没记错的话, 今天还是最后一天吧。”李修宜拔下他头上的簪子, 丢到地上, 簪上花叶乱颤, 乐湛跟着撇了一眼, 转而去看李修宜, 李修宜眼里浮沉的似是什么很隐晦的东西, “还挺会掐头去尾。”

被盘上去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垂落下来,带着还未散去的弧度, 本就不足巴掌大的脸被丝绸一样的发丝掩住, 那双寒星一样的眼睛越发熠熠生辉。

“帝后同心, 宗庙永安,就跟我说这些?再没有别的了?”

乐湛抬手要按住被一个接一个拔下来的簪子, 却被李修宜忽略绕过。

他感到李修宜似乎为着那句话有些愠意,乐湛自己也知道不该在这个时候去挑衅李修宜,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是受到迫害的人,凭什么他要默不作声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这样的话,李修宜听都听腻了,竟然从中品味出了一点独属于他们两人的闺房趣味,“还有呢?”

“但凡等我走了之后再纳后,我都不会像现在这么恶心你。”

他还想继续骂他贱人,骂他畜牲,到底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意识到现在还不能激怒李修宜,这对他来说没好处。

“再怎么恶心,也就只剩下这最后一次了,不是吗?”

这是乐湛说出口过的原话,李修宜拿他说过的话来压他,好像他拒绝了最后一次,三个月的约定就此作废了一样。

乐湛果然放下了手。

明明只是脱簪的动作,但是经李修宜的手一过 ,便有了一种被缓缓褪下衣物的错觉,乐湛作呕的欲望又涌了上来。

虽然这三个月做过的次数数也数不清,但是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恶心叫人难以忍受过。

长发披散下来,素净得好似一朵纯白的木槿,乐湛阖上的眼睁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很快脱下外衫,接着去解腰带,因为手上动作过于急躁,好半天没能解下来,“要做就快做。”

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已经忍了三个月,这一次难不成还忍不了吗?

乐湛只有在这时候才肯主动一回,李修宜必然要好好体验一番,他站着没有动。

乐湛动作踟蹰了一下,下一刻搂住了李修宜脖子,学着李修宜从前对他做的那样,从下巴一路吻到唇上,舌尖探索着进去的动作已经不见一点从前的青涩,津液也不着急咽下,故意让些许的水音在唇齿间交融着,用细细的尖牙去轻咬李修宜的舌。

即便再笨再不通情事的人,在这三个月没日没夜的高强度训练下,也该开点窍了。

李修宜查验着这三个月来一手调.教出来的成果,垂眸看着乐湛紧闭双眼蹙眉的样子,眼里掩不住的欣慰。

乐湛的腮帮绷得有些酸了,踮起的脚尖落回地面,见李修宜还是无动于衷,不由得有些急了,“到底做不做?”

李修宜忍得有点发疼,但为了将难能可贵的享受延续得更长一点,仍是淡淡道,“你该想办法让我更提起一点兴致,而不是直接问我做不做这种摆明了的问题。”

“提不起兴致那就别做了!”

“不行,”李修宜道:“我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你……”

又来了,层出不穷的借口。

不等他说完,乐湛就已经攀着他的肩越上去,双腿交叠环住他的腰,李修宜很配合地托住他要往下滑的大腿根,那双大手的温度烫得乐湛臀尖一缩,乐湛低着头在李修宜唇上印下深深一吻,而后感觉到什么异样,面无表情抬眸,像是在质问,“你在骗人。”

还说没有兴致。

“被发现了。”他故意松了力气,“来吧,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我听你的指令。”

这分明就是恶意在给他出难题,不允许他两眼一闭熬时间。

乐湛的手指紧紧扣在他的臂膀上,“抱着我,到床上去。”

他从高处被摔进床榻里,整个人陷进去了一半。

“接下来呢?”

乐湛脑子里一片嗡然作响,热气腾上脸,后脖颈的皮肤也绯红了,嗡鸣声太响,他甚至都听不见自己是怎么说出那句话的。

身体里一团燥热冷了又热,热了又冷,泻下一身的细汗,李修宜没有动,为了尽早结束这荒谬的关系,乐湛被迫接过了他从前的主动权,时间在他笨拙缓慢的床技下无限延长,好像要长过了两个人朝夕相处数十年的前半生。

烛火昏黄摇曳的光漫过了床幔,像烟一般笼罩住了床上交缠的身形,乐湛好几次发急,央求着李修宜道,“我不行,我做不到了。”

李修宜分明身在火场之中,却要做出隔岸观火的架势,抚摸他烛火下的身体,装模作样地鼓励他,夸奖他做得好,一张嘴要将他魂都吸干了。

乐湛眼前水影模糊的一片,云里雾里的快要晕厥过去了,没有骨头一样瘫软下去,因为些微脱水的缘故,声音哑的惊人,“不是听我的指令吗?我让你上……我。”

话说到最后销声匿迹了,乐湛刚将脑袋缩进龟壳里,下一秒就被反绕了双腿,微微托了一下腰,以一种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坐在了李修宜身上。

“那就别把脸藏起来,让我看着。”

乐湛往旁边撑了一下才没倒下去,面上盖着凌乱的发丝,他摇摇头。

他才不想看着李修宜的脸!

这张脸只会一次又一次的让他想起两人之间不伦不类的关系,尤其是知道李修宜即将大婚,他们之间的关系更是肮脏到像地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

乐湛的眼神飘远,一片激烈的摇动中,他好像是狂潮里独木难支的小船。

左右顾盼就是不去看他,余光里的黑影日益严重,黑色的水波纹里,李修宜好像躺在幽暗的荡漾水纹里,像是一条漆黑的巨蟒盘亘在浅水池子里,盯着他吐信子。

即是害怕李修宜看出他眼睛的端倪,又不想看见他这张脸想起什么难以忍受的事,乐湛的声音被得支离破碎,还哭了几声,“把我的眼睛蒙上吧。”

赫红色的绫带被系在雪白的面上,色彩强烈反差下有些触目惊心的对比,又与被咬得血点斑斑的唇相映成趣,整张脸艳若云霓。

李修宜一时有些不舍,如果人早晚有要死的那一天,不如就死在当下这一刻。

但很显然乐湛不是这么想的,他双手撑在李修宜腰腹处,身上掐红的摸红的-红的,还有从前没来得及消退的点点青紫色血瘀点,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他微微倾身,“快一点。快一点吧。”

快点结束吧。

李修宜理解成另一个意思,又或者说他想理解成另一个意思。

这么一回驴头不对马嘴的误会下来,他有些坚持不住了,意识昏昏沉沉间骂他,“听不懂人话吗……”

李修宜不会让他就此昏过去,给了他充足缓冲的时间,将他两只手背过身去,支着不让他松懈下来,“不是你叫我快点,哪里做错了?难道还不够?”

乐湛生怕他自作主张,“够了,已经够了。”

李修宜拍拍他:“休息得差不多了,到了该用功的时候,否则真要做到明日天亮,你还走得动路,出得了邺城吗?”

乐湛咬牙一言不发,也没有动作,随着视线沉入黑暗,每一下的触碰都毫无预兆,感知却很敏锐,甚至能感受到李修宜每一寸目光在他身上游移,原本就敏感的身体到了这时候越发禁不住微微一碰,更别提叫他自己来。

他本能地抗拒,“我不要……”

李修宜百般安抚他,将他当成个孩子来哄,“坦率一次吧,反正也是最后一回了,恶心也好舒服也好,过了今天,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了。”

乐湛像个心生恐惧而不敢走路的孩子,被放到路中间,望着旁边鼓励他走出第一步的人,心中忐忑。

目光好似隔着一层绫锻在看过来,李修宜食指擦去他脸颊上的泪珠,像是无声的鼓励。

乐湛在绫带底下也闭紧了眼睛,理智被情欲所吞噬,那句话萦绕在耳畔。

最后一次,就算再恶心又怎么样,今夜一过他就可以从新开始做回他的正常人,今夜就是再放浪一点又怎么样?

李修宜反握住他的双手,其实没有使力,乐湛也没有主动抽出来,像是给双方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乐湛想要用被迫来证明他是一个不得已的正常人,李修宜想要他的主动,便又开始了互相欺骗互相搪塞下去的默契。

李修宜看见他扇子般的长睫毛在绫罗底下不停眨动,鼻子很精致,很轻微的抽动,不知是舒服得哭了还是自我唾弃得哭了,又或者二者兼有。

他摸上乐湛微微鼓起的小腹,倒真像是微微显怀的样子,李修宜心念一动,微微往下压,乐湛忽然疯了一样的抽回手,眼泪更汹涌了,“别,别动我……”

分明还没过去,另外一波余韵又在这具身体里回荡,李修宜的手退出来,拉着乐湛摸着自己的肚子,微微的拂动,隔了一层薄薄的肚皮,朦胧的触感又传回到了李修宜身上。

乐湛仰着头,张着嘴无声地吸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连双手都由着人摆弄。

李修宜也跟着微微呼出口气。

还想着跑到哪里去,就这样的身体怎么离得了人呢。

这一夜寝殿里薄暗笼罩,彼此的脸都像隔了一层穿越数十载的烟尘,面目也模糊,声音也模糊,只留下彼此交缠的喘息。

乐湛好几次分不清何年何月,隔着烟尘看见李修宜在看着他笑着,忽然忘却了邙山之后的所有事,好像屈死的鬼魂来找他索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