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绝食
尽管今日宫人按照惯例送进来的药他没有喝, 但在长时间的药效渗透下,在既定的时间节点上还是产生了浓重的困意。
乐湛握着同心结,蜷在床沿上沉沉睡去。
初夏的气息里带着点碧荷的清香,乘着瀛池的微风吹拂进来, 乐湛披散在身上的发丝微微摆动, 熟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忽然生出了前所未见的宁静。
睁眼似乎回到了孩童时期, 母后坐在瀛池边的凉亭里朝他招手, “做什么跑得这样急, 弄得满身的汗, 仔细吹了风又要着凉了。”
说罢便要宫女去拿帕子给他擦汗。
乐湛举着一只画眉鸟,远远的跑在了随侍宫人的前头, 兴高采烈来到母后跟前, “我去东宫寻哥哥没寻见, 但是哥哥叫人给我留了一只画眉, 这画眉和旁的都不太一样, 我从未见过这样通体雪白一点杂色都没有的鸟, 它的喙和眼珠都是鹅黄色的, 太稀奇了……”
乐湛喋喋不休同萧复雪赏析起这只鸟的绝妙之处来。
看着这张神似他生母的脸, 萧复雪柔和的目光含了淡淡的清愁, 已逝的故人好像换了副皮囊又站在她面前, 萧复雪摸了摸乐湛的脸,阙嗟从前也爱这样叽叽喳喳同她说着雪山草原。
乐湛觉察出母后面上淡淡的哀色, 声音低下去, “怎么了, 母后?”
萧复雪将乐湛抱到自己身上,“母后看到你, 想到了一个人,那是世上最爱你的人,她叫阙嗟,是你的生母。”
从前萧复雪害怕乐湛年纪小说错了话,被人拿住把柄借题发挥,从来不敢告诉他有关他生母与北狄的事情。
可她又觉得,乐湛该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乐湛虽然年幼,却隐隐感觉到他的血脉在皇室之中很忌讳,就算没人明说,他也不敢主动提起,可他的是非观念是母后建立起来的,母后说什么,他便相信什么。
“我的生母,那她在哪里呢。”
温和的欺骗对乐湛没有任何好处,萧复雪不去说那些空话,“她不在了,但是她留下了很多东西给小乐,有母后,有哥哥,还有一串同心结,不过这个东西现在还不能给你,要再等等。”
等到李修宜登基,等到所有能对乐湛造成威胁的东西都被一一除去,只有那个时候,乐湛有了真正可靠的庇护,才能得知有关他生母的一切。
乐湛尚在襁褓里的时候,阙嗟就坐在摇篮边,指尖轻轻逗弄着婴孩的鼻尖,惹得他一阵笑,双手双脚欢快地扑蹬,去够阙嗟的手指。
阙嗟笑着收回手,素手拈着细牛皮,两股交替缠绕,再细细绾结,尾端的鹰羽随风翻飞,好似在丰沛的阳光下被赋予了生命力。
结纹松紧匀净,互相缠绕紧扣,绵延不休,每一道纹理里藏着往后几十年挣不开剪不断的牵连。
一枚完好的同心结就落在了阙嗟手里,她悬在指尖上,拿着去逗弄摇篮里的婴孩。
乐湛伸手去抓头顶上飘飞的羽毛,咯咯直笑,阳光下纷飞的尘埃幻化成了金色的光点,在他的胡乱抓取下被搅得如流星涌动。
摇篮边框出现了另一个人,满是慈爱地弓起食指,用指背轻轻蹭蹭他玉雪可爱的脸颊。
乐湛一下抓住萧复雪的手指。
萧复雪一时间顾不上仪态,惊喜笑着回头看阙嗟,“他抓住我了!”
阙嗟笑道,“伊恩喜欢娘娘呢。”
萧复雪用拇指轻轻抚了抚婴孩小小的拳头,恨不得将人抱起来好好疼爱一番,又怕他太小,不仔细伤了他。
她教他说话,一字一字放缓声音,就像当初教初来乍到的阙嗟那样,“母,后,叫,母后。”
乐湛在睡梦里哼笑出声,攥着同心结更紧了,孩子气地跟着喊,“母后。”
母后和母亲就趴在摇篮的边沿上,握住他的小手,刮刮他的鼻尖,欢声笑语地说着他听不懂的大人们的话,一日春光照在身上,生出洋洋暖意。
可就在乐湛以为眼前的这一切便是触手可及的时候,四下光景陡变,阴云盖过光线,一下拽着他沉入暗色。
萧复雪与阙嗟面上的笑意缓缓地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与不可置信,松开了他的手,几乎是同步缓缓直起身,她们身后是浓墨一般的黑暗,暗色潜藏着未知的东西。
乐湛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忽然这样,迟疑了一下,还要继续刚刚的玩闹。
“小乐?”阙嗟惊诧出声,微不可见的摇摇头,“你们在干什么?”
乐湛缩回要去够母亲和母后的手。
他们?什么叫他们?
李修宜环在他腰上的手臂紧了紧。
乐湛一低头,才发现他跪坐在地上,李修宜从后面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掐住了他的下半张脸,手指伸进他嘴里,强迫他回过头。
李修宜眼里闪着幽暗的火光,嘴角勾起一丝轻嘲冰冷的笑,“我的好弟弟,看清楚点,你对你的哥哥起反应了,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乐湛颤抖着声音喊:“我没有!”
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痛,他挣扎向前伸出手想去抓住母亲。
再一抬头,阙嗟一动不动,痛恨地看着他,她不能理解乐湛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急切地回头去看萧复雪的反应。
萧复雪看着眼前人伦崩坏的这一幕,怫然皱了一下眉头,出奇的严肃冷静,可那冷静底下分明是被压制的怒火。
她对李修宜的要求向来极高,同样的事情放在乐湛身上会被抱着夸赞一句真棒,落到李修宜身上,便是要跪在地上说出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修宜在萧复雪的教导下向来行事妥帖,于亲长恭敬有礼,于下人宽和仁厚,断然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的。
萧复雪声音泛着刺骨的冷意,“你说过,你的孩子将来诞下也不会妨碍我的孩子,这是在做什么?”
阙嗟左右为难地两边看看,“我也没想到他会干出这种事。”
她看向乐湛,“母后保你平安降生,教你识文断字,明礼识义,你就是这么报答母后的?那是你的哥哥!你怎么能跟你的哥哥做这种事?”
乐湛目光闪烁,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不住地摇头。
分明是李修宜强迫他的,为什么字字句句说的都好像是他的错。
“母亲!”他往前爬了两步,却被李修宜掐着肩按回来。
“哥哥最是克己守礼,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是你,是你不知羞耻,引诱你的哥哥走上这条歧路,是你的错。是你的错。”
声音不断在他脑海里回荡,像阙嗟,像萧复雪,像是李修宜,又或者说不像是任何人的声音,是他心底的声音。
李修宜抓住他紧扣在地面的手,十指相握,亲口肯定了他心底的那道声音,“是你,就是你引诱的我走上这条歧路。”
乐湛将额头抵在地面上,想要矢口否认,可他偏偏在这个时候感受到了那种可怕的感觉,能操控他一切神志,让他无力抵抗的感觉,他不自觉握紧李修宜的手。
他没有引诱过李修宜,他从来当他是哥哥的啊!这不可能!
所有的感受即将登顶的时候如潮水一般毫无预兆撤走,乐湛骤然醒过神来,顾不上母亲和母后还在看着他,乐湛另一只手握住李修宜的手腕,回头哀求地看他,“哥,哥哥……”
他彻底被那感受所操控了。
李修宜低头吻了他无意识张开的嘴,“是你引诱的我。”
乐湛甚至开始迎合他不咸不淡的吻,昂着下巴笨拙地舔舐他的唇,想哀求李修宜将所有的感受还给他,眼里的雾气越来越重,失神地凝望着李修宜黑沉的眼。
但是李修宜就是不愿意这么轻易地遂了他的愿,乐湛越发地急切,反手抚住李修宜的脸,将自己唇齿之间全部都柔软与温热都贡献给他,真的如他所说的那般,用尽了浑身解数地引诱他。
李修宜偏头躲开他的吻,“回答呢?”
乐湛骤然被抽离这个吻,红润的舌尖还露在唇边,片刻后才意识到那是一个需要他回答的问题。
“是我……是我引诱的哥哥。”
李修宜终于满意地笑笑,指尖探入他洁白的齿间,效仿舌头的样子,用手指同乐湛接吻。
乐湛将脸埋进手臂之间,放弃了理智和羞耻,任由这具身体的本能操控他的所行所举。
他烂掉了,彻底烂掉了。
*
一连两天,送膳食的宫人怎么端进去的就怎么端出来的,乐湛一滴水也没动,宫人劝两句,他摸着手腕上戴着的同心结,一声不吭地瞧着人,看样子像是没了灵魂的一具空壳。
宫人不敢耽搁,赶紧将他闹绝食的消息禀报到了皇帝处。
李修宜到的时候,乐湛坐在小榻上哪也没有去,见他来了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左手握住右手手腕上的同心结,抬眼看他,“哥哥。”
如果说从前他唤李修宜哥哥总不自觉带了拉近关系的讨好,后来演变成了为达目的的撒娇手段,直至被关在永乐宫,他对这个称呼再避而不谈。
但是现在,好像回到了最开始的起点,这个称呼底下不再藏有任何心思,只是单纯表述身份的称呼。
李修宜蹲在他身前,握住他悬空的腿,头一次做小伏低问他,“怎么不肯好好用膳了。”
乐湛把玩着手里的绳子,指尖划过上面每一道纹结,凝视李修宜半晌,面无表情开口,“我不想继续了。”
不管是继续给李修宜当脔宠还是继续活着,他都不想继续下去了。
李修宜握在他腿上的手收紧了点,乐湛知道他不高兴了,但他还是要说下去。
“我们的关系是不正常的,趁着现在还没有惹得人尽皆知,一切还能够挽回,我们都回到正轨上去吧,哥哥。”
==========作者有话说:==========
弟弟爽了,弟弟心态崩了
感谢捉虫的宝宝,但是由于对审核尺度实在把控不准,怕改了捉虫给我放出来的章节重新关进小黑屋,所以问心无愧的章节我就改了,做贼心虚的章节我等完结改
第52章 肚兜
兴许是不正常三个字彻底点燃了李修宜, 他目光攫住乐湛,久久的没有说话。
乐湛被他逼视地忍不住垂下眼,浅色浓长的眼睫小幅度地扇动。
“不正常在哪?”
话音刚落的下一秒,李修宜侵进一步, 乐湛猝不及防下被迫为他让步, 又害怕被侵占了最后的领地, 微微合拢腿, 用膝头抵住了他的肩头, 防止他闯进来。
乐湛顾不上握住手腕上的同心结, 仓促伸手推住李修宜, 只可惜作用微乎其微,自己反倒被搡得往后面一仰, 一手后撑才勉强支住。
“只要我还喊一声母后, 我们的关系就是不正当的, 我们都是男人, 男人之间是不能……”乐湛害怕他的兴趣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上来了, 生生掐断后面要说出口的话, 对上李修宜的目光透露出不解, “况且你从前不是也很厌恶断袖吗?”
李修宜没说话, 也没开口驳斥他。
乐湛还以为是他良心发现了, 推开他的手也跟着松懈了几分。
就应该是这样, 李修宜是先皇后一手教养出来的,就应该如先皇后期待的那样, 到死都做一个恪守成规, 不逾礼法的人, 就算他走错了路,做了弑兄上位的人, 李修宜也不该用这种方式报复他,将自己也搭进去。
谁料李修宜原本握住他小腿的手猛然扯近,乐湛没个防备,身子不受控制地滑向他面前。
“不肯用膳就是在胡思乱想这些?”
李修宜维持着蹲姿,将头埋在他柔软的小腹里,一双手臂环过他的腰,几乎将整个单薄的后背覆盖。
很明显,乐湛刚才推心置腹说了半天,李修宜又没听进去。
“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乐湛很恐慌又手足无措地看着埋在他身前的头,推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两条腿为了不碰到他,只能支起来架在榻沿上。
片刻后又隐隐觉得,这样子似是不太对劲。
直到李修宜用鼻尖蹭着他,乐湛受激一震,很费力搭在边沿上的腿滑下去,乐湛蓦地瞪大眼。
就是不对!
乐湛双手撑住往后坐了坐,却被无数条藤蔓缠住缓缓收紧,乐湛着急地推开李修宜的脸,“哥!”
连喊几声哥李修宜都没应,乐湛拿腿去蹬他,却被李修宜单手握住,“还要说什么,继续说。”
乐湛徒劳无功地拿腿隔开两人的距离,两眼望天。
他要说什么来着?
“我厌恶断袖。”李修宜享用之余,很好心地抽空提点了一句。
乐湛心生怪异,抿了下唇,仍是继续说道,“所以你根本就不是喜欢男人,要是想报复我何必用这种办法,恶心别人也恶心自己,反正你现在达成目的了,我已经不想继续陪你玩了,杀了我也好,到此为止吧……”
李修宜抬手勾住他的脖子,乐湛的脑袋跟着一沉,“三个月过去大半,你要在这个时候喊停?”
乐湛被压着后脖子,“三个月,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即便三个月后李修宜真的失心疯了,放任他离开,李修宜就不怕他投身北狄,回头一刀再捅过来,又或者将他们的关系宣扬得人尽皆知,到时候李修宜该怎么面对这些棘手的麻烦?
况且他被关在永乐宫里,李修宜身为皇帝必然要纳妃绵延子嗣,他一个男人待在中宫算什么?
乐湛设想不到前路,除了大家都弄得更不体面一些,他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出路。
“你要是现在杀了我,我会感谢你,还认你是我哥,还喊你一声哥哥。”
碧蓝澄澈的眸子里闪烁的光像是易碎的纹路,一整天没有吃饭,导致踩在李修宜胸口的腿也没什么力气,蒲柳般一折就断。
李修宜不得不放开他点,捧着他的脸,缓和了点声音,“有些话,等用了膳过后我再慢慢同你讲,好吗?”
他转过脸叫宫人又上了一道餐食。
乐湛面无表情盯着他,缓缓摇头,“不。”
李修宜迟疑住,低头沉思一瞬,片刻后无可奈何起身,坐到桌案的另一侧去。
“你最好是能自己吃,要是不肯,我只能用退而求其次的办法了。”
见乐湛仍是不动,李修宜摆了摆手,一旁侍奉的宫人得了授意,端了一碗比较好往下灌的燕窝粥走上前来,将白瓷碗和匙子往他跟前一递。
这便是给他最后一次机会的意思,乐湛偏头质问地看李修宜。
李修宜抬手从宫人手里接过碗,匙子轻轻搅动地晾凉一些,“不管怎么样,这碗粥最后都会进到你的肚子里,你可以选择让自己不那么受罪的方式。”
乐湛最讨厌的便是他这样逼迫人的手段,分明只给他指了一条路,还非说这是选择,到最后还要故作姿态地问上一句“可以吗?”
抓住桌角的手缓缓收紧,“即便是你要报复我,我连选择去死的权利都没有吗?”
“这怎么能是报复呢,这分明是爱啊,”李修宜复又将瓷搁在小案上,看着乐湛张口就要反驳他的样子,正反也不会是他爱听的话,提前一步开口打断了。
“不管是你说的手足之情也好,又或者是因为仇恨混淆了真心的界限也好,我舍不得杀了你,这是事实,正阳门下没有杀了你,我就知道往后更下不了手。”
乐湛盘着腿坐在小榻上,焉头耷脑的如同霜打了的茄子,但是下一句立马叫他提起了精神,李修宜字字掷地有声,“所以,我是爱你的,弟弟。”
李修宜从来不会用这种称呼,都是直呼其名或者喊他小名,这一回像是故意隔应他,才喊他弟弟。
乐湛立马抬了头。
开什么玩笑?对外假称他身死,把他关在这方寸之地,灌的也不知道是毒药还是迷药,以至交要挟,没日没夜的索求无度,然后告诉他这是手足之情?
“世上哪有一对兄弟像我们这样……”
李修宜依旧不爱听,眼神点了点他的头发,“乱成什么样了,炸了毛一样。”
乐湛一下被带偏过去,举手捋了一捋乱蓬蓬的头发。
刚从被子里爬出来,当然乱了,又不能踏出永乐宫一步,整衣敛容也是给李修宜看,他才懒得费这种功夫。
由于这两天都没有梳过头,睡觉的时候又不大老实,头上已然是顶了一只金灿灿的鸟窝,手指卡在发丝中间,怎么也梳不通,自己将自己扯得脑袋左右歪了一歪,疼出来的酸意只冲鼻腔。
“不中用。”瞧他自己将自己扯急眼了,李修宜伸手将他扯过来,“坐过来点,哥哥替你理。”
乐湛被拽下榻,赤脚踩在绒毯上,全身上下都在抗拒,情急之下抓住榻边的圆柱,“能不能说话就好好说话,别忽然动手动脚行不行?”
李修宜缓缓用力,“我们不是寻常的手足兄弟吗?哪有你这样时时刻刻防着自己的哥哥,又不是要对你做什么,未免太过于杯弓蛇影了。”
圆柱实在太过光滑,乐湛根本就找不到一点受力点,直到最后一根手指也坚持不住,一脱手,拉力瞬间把他带倒,脚下踩着的绒毯一滑,腰胯就撞到了小案桌角上。
乐湛被拽着坐在了李修宜盘腿的间隙里。
“怎么这样不小心,给哥哥看看,撞紫了没有。”
一双手替他揉着刚刚撞到的地方,又醉翁之意不在酒地下移两分,在乐湛的制止声里,干脆装也不装了,一边问着他撞痛了没有,一边在他臀上毫不收敛地用力一捏。
乐湛拿开他的手,又痛又急,“李祯!!”
李修宜淡定收回手,“不是你说要跟我回到正轨上去,世上哪有一个弟弟像你这般防贼一样防着自己的哥哥,你这样继续这样扰乱我,即便是想回到正轨上去也不能啊。”
乐湛每次一说话就被李修宜含混过关,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再也忍不住出声反诘,“怪我吗?”
“怪我,怪哥哥真就做了这个贼,让弟弟不得不时时刻刻防防备着。”
终于有一句话听得过去,乐湛闷闷转过身去,抱着腿,“给我理头发。”
头一回被人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李修宜居然觉得有些得意的苗头从心底里冒出来。
李修宜下手很轻,即便并不擅长做这种伺候人的东西,但他只要慢一些便不会弄疼乐湛,就像从前夜里点燃彻亮的烛火替他磨牙的那样。
乐湛坐在李修宜的腿上,一动也没有动,显然他也想到了那天。
“若非是出于私心,我早该告诉你,你的名字。”李修宜搂着他,“伊恩,你的生母给你取的名字,意思是远方的恩赐,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不希望你的心被名字中的远方牵走。”
李修宜握住他手腕上的同心结,手指探进去,彻底将那枚绳结填满,“别的你可以不信,但是三月之期的承诺你可以信我。”
乐湛不自在地将头偏到一边去,很不适应和李修宜说这些肉麻的话,“我怎么信你?你骗我的还少吗?”
李修宜刚才还算认真沉重的语气忽然轻浮起来,“算得上骗吗?那些不是闺房意趣吗?”
乐湛又要坐不住了,眼刃扫过去。
李修宜将他按下,捂住他想要辩驳的嘴,“边郡战火将起,这个时候我不可能放你回北狄,你是知道的,如果你真的有回到故土的那一天,一定是北狄覆灭之后,在此之前,我也不会将你强留在永乐宫,三个月之期一到,我会派人送你去南阳郡,别怪我要派人继续限制你的出行,毕竟你知道的,你活着的秘密一旦暴露,我最在乎的声望也跟着完了。”
乐湛原本还在扒他的手顿住,李修宜居然真的想过放他自由这种可能性。
只要李修宜还有几分理智,他就该知道这其中的麻烦与风险都远远超过直接杀了他灭口这个选择。
“你是认真的?”乐湛愣愣地问。
“我说过了,你从来都不信我,”李修宜低头靠在他的背上,“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不适合留在邺城,更不适合留在大梁,伊恩总有一天要回到喀尔夺,强留你三个月,只是因为不舍这二十年的手足情谊,想让你最后再陪陪我。”
乐湛不说话,胸口闷闷的,声音也闷闷的,“我知道了。”
“知道哥哥是真的爱你了?”
尽管还是不习惯这个奇怪的称谓,但还是点点头。
“伊恩呢?还爱哥哥吗?”
如果单论手足之情的话,他肯定是爱李修宜的,不管中间横亘了多少恩怨猜疑隔阂,只要活着一日,他们的根系就是紧紧相连的。
可问题是……
“我们这样真的算得上是手足吗?”乐湛回头看李修宜。
“当然了,”李修宜毫无负担地道,“只不过是比寻常人更亲密些罢了,一想到往后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了,能在仅剩的两个月里跟自己的哥哥亲近几分又怕什么,也没人会怪你的,这很正常。”
乐湛隐隐觉得哪里似乎不太对,但又说不出来,毫无头绪地挠了挠脸,“正常吗?”
“正常。”李修宜替他将头发别到耳后去,“你只要记得,到最后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譬如说现在,我就要带你去见一眼你想见的人。”
由于乐湛习惯揣摩李修宜的喜好,对于他不喜欢的东西总是下意识避而不谈,即便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还是拐弯抹角地问道:“出永乐宫吗?”
“出永乐宫,”李修宜看穿了他的心思,“怎么一开始为了程繇豁出去了,后面反而对她一字不提呢。”
“提不提不都是你的一念之间,”乐湛腿有点麻了,撑身站起来,“别说这些没劲的话了。”
李修宜昂昂头,了然于心,毕竟他们现在是兄弟,兄弟之间当然说不上这些话,“那就说些有意思的。”
乐湛撑着小案,还没明白什么意思,一行宫人就已经从他面前走过去,捧着一堆薄如蝉翼的丝织,过眼的还有什么十二钿双凤冠,白玉嵌金帔坠,羽纱云纹履。
如果没看错的话,“这不是女子的装束?”
长大到现在那么多年,他见多了宫中嫔妃的装束,一眼便认出这是皇后的服制,乐湛面无表情看他,“想干嘛?”
李修宜丝毫没有被看穿的心虚,喝了口茶,“要出永乐宫自然要掩饰好身份,你的身形在男子里过于显目,容易叫人认出来,扮成女子最佳,你也知道,我最在乎的不就是名声。”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这样。
乐湛挑起一个浅绛色的肚兜,“此乃何物?”
==========作者有话说:==========
弟弟:原生家庭生长痛成长代价
哥哥(严肃收听):看看腿。
弟弟:……
第53章 行宫
李修宜搁下茶杯, 装作不知,也跟着问了一声,“此乃何物?”
“回陛下的话,这是心衣, 护腹避寒遮羞蔽体之用。”
李修宜侧目看向他, 一本正经地回:“他说这是心衣。”
“我当然不是问这个了!”知道他就是在装模做样, 乐湛撂下手里的东西, “我是想说, 非要这样不可吗?”
“你要知道带一个已死之人出行有多不方便, 尤其还是在南郊行宫这样众目所视的地方, 随行的不乏你从前的旧相识,若不费心装扮一番, 叫人认出来了, 于你我而言都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若是叫人发觉了, 方才所说的那番筹算, 也就不知道能不能作数了。”
乐湛早已看穿:“你又来了!”
“你且说我说得有没有道理吧, ”说话间, 竟是又不老实地将乐湛揽过去, 乐湛原本好好的倚在桌沿上靠着, 又被人圈到身边来, 思忖间竟也没推开,由于吃了李修宜不少亏, 他对他的每一个字都报以怀疑态度, “你会有这么好心?”
“当然是出于好心了, ”李修宜连同他的手臂一起搂住,玩起了他手腕上的同心结, “你也不想以现在这种身份跟旧相识见上一面吧。”
乐湛抽回手,冷眼斜睨着他,“这种身份是什么身份?”
李修宜面不改色,“自然是朕已死弟弟的身份,还能是什么身份?”
乐湛一噎。
怪不得齐鄯见愿意追随李修宜,论装蒜,这两个人可以说是棋逢对手。
“那我不出去了。”
与其冒这个险,倒不如干脆不出这个永乐宫了。
“你不去了谁来给我……”早在乐湛反应过来,李修宜已经先一步意识到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当即改口,“谁来陪我呢,我们的时间也只剩下最后的一个月,一想到往后再也见不到了,你难道就不想在最后的日子里和哥哥亲近几分?”
乐湛心里腹诽,如果是那种亲近还是免了吧。
“去到喀尔夺之后会想我吗?”有些沉着又带着些许离愁别绪的声音传入乐湛耳中。
乐湛敛眸沉思:“会吧。”
要说的话,李修宜不在的那三年,他没有一天睡过一个好觉,一方面高兴他终于取代了李修宜,站上了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位置,一方面又在午夜梦回惊醒之际,痛苦他的哥哥再也回不来了。
在他心里,李修宜和哥哥,像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人,一个是装模作样在他面前充活圣人,拿自己衬托他高贵出身的太子李修宜,一个是朝夕相伴,替他磨乳牙,处处照料,不惜将把柄交到杜获手里也要违抗军令从边郡回宫救他的哥哥。
他杀的是李修宜,从来没想要杀了哥哥,只有在他们身上此消彼长的利益纠缠彻底消失,只有那一刻,李修宜才真正算是他的哥哥。
上一秒乐湛还沉浸在原本的情绪里的时候,李修宜冷不防来了一句,“哪里想?”
除了心里还有哪里想?但是话一旦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就不可能是单纯的废话,乐湛缓缓回过头,面无表情地凝视他。
“不想了,哪里都不想。”
李修宜忽地笑起来,将他推了一把,吩咐宫人,“都去伺候穿衣。”
“不用了,”乐湛一连抓过好几人手上端着的轻纱,好似抱着一团堕地的彩云,着急忙慌地往屏风后面躲。
唯恐李修宜要亲自上手帮他一样。
李修宜淡笑两下,端着茶盏欣赏起了映在春江月夜图上的人影,乐湛隔着半透的屏风往外看了一眼,知道李修宜正在盯着他看,想了想,干脆背过身去。
这件烟罗裙一个人不太好穿,尤其是像乐湛这样,压根没见过这样里三层外三层的轻纱,将自己身上的薄衫退下后,光着身子站在云堆里,连首尾也分不清楚,上下左右分辨了半天。
好不容易才将这一身穿出来,虽然有些松散,却也有松散的妙处,尤其是泛着微卷的长发披散下来,越发衬得雌雄莫辨,貌若好女,他本就不是凌厉英气的长相,反倒轮廓柔和,五官艳细致,换作不认识的真要以为面前站了个女子,便是熟识之人也要恍惚一阵。
数层薄如蝉翼的纱织叠在一起,随着步伐轻移,流云浮光潋滟生辉,犹如月上聚雪,玉树袅袅,繁复却又丝毫不显得臃肿,被皓白纹金垂珠绶带一束,更显削肩腰纤,如雨后青竹,不足一握。
李修宜的目光不自觉飘到裙底,素白的脚踝藏在轻纱里若隐若现,隔着一层天青色的雾才更能感受到里头藏着的玉骨冰肌。
相比起厚重端庄的锦缎,果然还是轻纱更适合他,那双藏在轻纱底下的腿上需要戴上点什么,才更算得上是锦上添花。
“走过来点,我瞧瞧穿好了没有。”
乐湛粗鲁地扯了扯领口,深表怀疑地看着他,没动。
“我还以为你是真的要和我做回手足兄弟,原来只是口头上说说,心底里还是将哥哥当做郎君来看。”
“少贼喊捉贼了,有过那么多次,任谁都没办法做到心无荠蒂。”
“谁说没办法,你平常心,我便也平常心,这不是你的提议吗。”
乐湛迈了两步,并非是他信了李修宜的鬼话,而是不愿意背着这口锅,成了他口里造成手足之情变味的祸首。
像是故意证明自己坦坦荡荡一样,乐湛昂首挺胸往李修宜跟前一站,将自己全须全尾地送到他跟前。
李修宜似乎闻到了裙裾飘过的香气,淡淡的像是他头一次亲吻乐湛时在他嘴里尝到的青桃未成熟的香气。
他曲起手指在他胸前轻轻一刮,便知他又偷工减料了,“怎的不穿心衣了。”
乐湛骤然一缩,抬手挡开他,“穿在里面的又看不见,有什么所谓吗?”
“女孩子家也不知道羞。”
轰的一下全身的血都涌上头,乐湛当即被雷得头上一缕发直直地竖起来,薄红很快从皮肤里透出来,脑子里一个念头过去。
他果然是故意的。
他果然被骗了。
“不过倒是方便我了,”李修宜拉着他一手带过腰,用乐湛自己的手将他捆了一圈,顺势带进怀里。
乐湛仰面倒在李修宜腿上,急于将李修宜方才甩给他的黑锅甩回去,“刚才还一口一个兄弟手足,这么快就不装了?”
“哪来的手足兄弟?”李修宜可没他想的那么在乎脸面,就算被骂不要脸也要一只手摸进了他的裙底,“现在不是兄妹吗?哥哥替妹妹查看一下衣衫穿好了没有,不是也很正常?”
头一回穿上这种毫无遮拦的纱裙,风好像从四面八方兜进来,腿上凉飕飕的,乐湛被他摸上来的时候心里更没底了,刚试图坐起来,惊慌之下张开的口就被另一张嘴堵上。
乐湛眼前一黑,好像巨山轰然倒下将他压了个实实在在,只留了两只手在李修宜宽阔的肩膀上搡着,丝毫撼动不了分毫,乐湛的手顿时应激弓成爪子样,任他怎么扯李修宜都无动于衷。
好一会儿后,乐湛被人哄骗着吃干净了,乱七八糟坐在榻上,发丝乱蓬蓬的,衣襟也散乱着,思考着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李修宜因着前朝政务,先一步移驾了,临走前搂着乐湛,一口一个兄妹情深,将整碗燕窝粥亲手给他喂下去。
似是故意惩罚他绝食的行为,匙子卡着唇齿的间隙,一直推送到很深的地方,深到乐湛几次差点要干呕出来,死命攥紧了李修宜的衣袖,要把深喉里的匙子扯出来,被激得眼泪直流。
见此情形,李修宜便停下,抚着胸口为他顺口气,顺过来了继续喂,一顿饭吃得像受刑。
“下次还敢闹绝食吗?”
乐湛难受地摇头,“不敢了。”
李修宜很善解人意道,“没关系,下次再要绝食明志,哥哥一定会亲口喂你吃下去的。”
乐湛撑着额,不堪回首。
反正也就只剩下最后一个月了,闭眼睁眼就过去了,等离开了李修宜回到故土,没有人认识他,他还能做回正常人。
*
六月暑热已显苗头,皇宫四面高墙仿若置身蒸笼,半点风不透,为了暂避暑热,皇帝移跸南郊行宫暂居,百官扈从,处理政务如常。
在先帝时期,这时候携带三宫六院,莺莺燕燕,花影娉婷,亦是一道好景,皇帝一点没有继承先帝的多情,继位数月,也就只收纳了一个嫔妃,虽未封后,却将其安置在永乐宫,圣心不言而喻。
此次出行也只带了那一位。
銮驾在官道上行进着,两边随行着持刀卫队,密不透风地镇守着,珠帘之外是绵延不绝的林海绿涛,风过有痕,绿浪翻涌,裹挟了丝丝缕缕的草木香气涌入鼻腔,吹得人从头到脚都松快了些,乐湛禁不住要将头更往外探探。
一只手托着他的脸颊将他带进来,“瞧什么呢。”
“没什么。”乐湛乖乖坐回来,头上凤冠太重,禁不住抬手扶了一下。
头顶珠翠琳琅,映得辇驾内华光流转,垂落下来的玉琉细密如帘,遮去了大半的容貌,步摇轻晃动,见能窥见一点明珠映雪,顾盼生辉的影子。
李修宜看的久了,心尖上好似有根羽毛羽毛拨了拨,他一只手指拨开了遮面的珠璎,看见里面夺人心魄还浑然不知的一张脸。
乐湛上了层薄粉,面上粉光莹润,白腻如酥,将他继承了生母身上那份惑人的艳色全然展露出来。
他推开李修宜的手,“别在这里。”
淡淡的神色给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上平添几分冷清,偏偏这份微不足道的冷清,沾染了脂粉的香雾,成了欲说还休的媚意。
李修宜盯着他的唇,说话间有独属于口脂的香腻气息传来,他原本不甚喜欢这些过于浓重的脂粉气,现在却只鬼迷心窍,想尝尝那鲜艳欲滴的色泽是个什么味道。
乐湛被按住后脑,由于头顶太重,步摇珠翠什么的一大堆,他也不好轻举妄动,“你别弄乱了,我自己来。”
正这时候,銮驾停下来,随着外头恭候圣驾的声音,乐湛偏头,“已经到了。”
他想停,但是李修宜没这个打算。
李修宜将他压在窗前,尝着他唇上口脂的味道,“不用理。”
乐湛的后背被按在舆窗上,说不上疼,就是硌得有些不舒服,他两手搭在李修宜肩上,很被动地受着他一遍又一遍如痴如醉的舔舐,口脂的气息弥漫进两人唇舌之间,彼此交融。
一想到隔了一道帏帘,外面站满了人,无数双眼睛盯着里头,乐湛就浑身不自在。
外面静默一阵,似乎也在奇怪皇帝为何迟迟不下銮驾,隔了许久,又一道沉稳不迫的声音,“陛下,南郊行宫已到。”
乐湛身上穿的轻纱太滑腻,为了不顺着滑下去,只能搂住李修宜的脖子,昂着头应承着他的吻,端看这副模样倒真以为是伉俪情深的帝后在恩爱。
听到声音,乐湛原本和李修宜纠缠的舌尖忽然顿住。
这声音,好熟悉……
乐湛怔惘回想一瞬,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声线在脑海中响起。
“贼子!你为臣不忠,为子不孝!罔顾手足亲情,构陷忠良,逼杀太子于邙山之上!纵容得势一时,他日必遭天谴,我等着那一天!”
萧蒙?
外面是萧蒙?
回想起那日地牢里熠熠闪着亮光的一双眼,灭门之仇的恨意都盛在那一双坚毅冷冽的眼里,后来再见到萧蒙已经是兵临城下之际,他连下三城,与李修宜成对角之势从南北两个方向包围过来直攻邺城,反军密密麻麻如黑云压城。
仿佛联想到那一日的情景,乐湛余悸未了,面前和他动情亲吻的脸重合了那一日率兵围城攻破正阳门的脸,勾住李修宜的手也松懈了,迎合他的唇舌不住地退缩,想抽离这个叫他害怕的吻。
李修宜一下咬在他的唇上,乐湛一下痛喊出声,被拽回神思,对上了李修宜略显不悦的眼眸。
乐湛忘了压住声音,丝毫没有收敛,这一声喊得真是美妙至极,外头的人分毫不差地听见了。
离得近了的宫人心下一惊,暗暗对视两眼,唯独萧蒙伫立不动,目视前方,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一般。
乐湛赶紧抿住嘴,热气腾上脸,隔着脂粉看不出,裸露的脖颈仿佛醉了酒一般的红。
李修宜帮他擦去了嘴角晕开的口脂,“在想什么?遇见旧识了?”
==========作者有话说:==========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哥哥喜欢泥塑漂亮可爱肤白貌美冷艳娇媚秀色可餐天生丽质明艳不可方物的弟弟
好吧是我想要泥塑弟弟
第54章 旧识
阴暗逼仄的诏狱里处处溢散着浓烈的血腥气和酸腐气, 冬日里还强点,一到了夏日,这里头的味道简直浓烈扑鼻到不能待人,光闻着那味道就够吃一壶的, 更别提到了暑热天里的虫鼠肆虐, 尸首处理不干净还有发疫病的风险。
邙山之乱至今已有半年, 这半年来正是朝堂大换血的时候, 不断有人拖家带口被赶进这诏狱之中, 又不断有不成人样的尸首被送出去, 来来回回没个断绝的时候。
“这里头死人多, 晦气得很,殿下何必亲身至此, 有什么命令传句话的事。”廷尉亦步亦趋跟着奉承道。
“废什么话, 殿下问你人死了没有?”
“没有没有, 没有上边的命令哪里敢叫他死呢, 只不过是些皮肉之苦罢了。”
乐湛走在最前方, 一身玄色金丝大袖袍跟这周遭烂污的环境格格不入, “上边的命令是一回事, 下手之前多思忖着点, 别废了他的手脚, 这个人留着我还有用。”
他的声线很清亮, 无端透露着点少年气,稚嫩很容易叫人生出轻视之意, 可见识过那些非人手段之后没有一个敢将他当作表里如一的小羊羔。
廷尉应声答是。
进了一道精铁栅栏门, 脚下踩着的稻草绵软塌陷, 配合里头湿腐的陈旧气息,一脚踩下去就有深红的血液从发霉的稻草里溢出来, 好像踩在一堆抽了骨头的腐尸里。
薄暗里有一道十字木架,一个半昏半醒的人被跪着双手绑在上面,头无力地垂下来。
乐湛摆摆手,立刻有人兜了一瓢凉水朝那不人不鬼的脸色一泼,水冲散开了血污,露出一张棱角明晰布满血痂的脸,萧蒙意识回笼了点,眨了眨眼,冰水混着血水流下,隔着额前的湿发,抬头瞧见了一张清澈稚嫩的鹿眼。
瞧见刑架上的人稍微醒了点神,乐湛当即变换了张面孔,拨开被鞭刑撕烂浸透了血微微发黑的衣襟,皱着眉检查那下面血肉模糊,结痂结了一半的胸口。
“谁让你们下这样的狠手,本王不是说了,做做样子给父王瞧,向上好交代便成了,这是谁打的?”
乐湛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回头扫视一眼,廷尉一愣,不是他下的命令,说此人冥顽不灵,不叫他尝点苦头便不知道好歹。
转眼意识到这是收买人心的手段,先给一巴掌再给一个甜枣,长期以往被凌虐的人只记得这颗甜枣,甚至会感激这个扇他巴掌的人。
“属下会错了意,任凭殿下处置。”
乐湛喝止了他,“好了,去拿最好的伤药过来,要是萧都督出了什么差错,本王就断了你这双手脚相陪。”
“是。”
乐湛不顾他身上的脏污,素净的手托着他的头,“萧都尉受罪了,父王的命令我违抗不得,只能尽我所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被鲜血浸染的发丝成绺贴在脸上,受了酷吏百道刑罚,就是铁做的人也要散架了,只有那双锐利的双眼含着一道沉炽的寒光,恨不得嚼碎了他身上的骨头再狠狠地吐在地上。
他从紧咬的牙关里,“你最好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灭门之仇,我一定奉还。”
乐湛沉吟一瞬,叹了口气,遗憾道:“萧家的灭门之祸本王也深感惋惜,这件事不是我来做也会有别人,所以在抄家那日,我不是特地放过了你们兄弟二人,这份恩情算下来,也不能两相抵消吗?”
萧蒙冷笑,“你放过我,还是诱敌之计,将萧家残部钓出来一网打尽,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乐湛丝毫没有被看穿的心虚,笑道,“被发现了。”
他从底下人手里接过药,咬下塞子,吐到一边,手指挖下一小块上药,指尖摩挲了两下,用体温软化了一下药膏,好上药的时候没有那么刺激。
“可是说到底我还是放过了你的弟弟,也放过了萧家残部,至于留下你一个,我总要跟父王作个交代,不敢放水放得太过。”
乐湛的手指一碰上他裸露的血肉,就能感受到那上面剧痛之下毛骨悚然的战栗。
“萧家满门忠烈,我也不舍得将忠烈之后屠戮殆尽,说到底,本王还是仰慕都督身上这份刚烈的气节,若非境遇所限,本王与都督该结交一番,引以为至交知己,反正哥哥已经不在人世了,你们萧家效忠的是大梁而非他李祯一人,就当是为了保存萧家最后的遗志,不妨投靠本王,我敢说我一定能保全你这条命,甚至是日后重振萧家当年的荣光……”
“呸!”
策反之言未半,乐湛被啐了一脸血星,微微偏过头,愣神一会儿,那张佯装诚挚的面目瞬间被整张撕扯下来,露出里头阴鸷暴戾的面孔。
“你这张嘴也配提及先太子?齐鄯见几番进言告诫,让我警惕你这居心不良的小人,彼时我还不信你能翻出什么风浪,未曾料想你竟如此下得了黑手,那是你兄长!连手足至亲都下得了狠手,即便萧家满门覆灭,也断然不会跟你这货色同流合污。”
乐湛的手指挖进他锁骨下的血洞,泛着澄澈清光的眼里蒙上一层阴翳,“我这种货色?我什么货色?人人为了皇储变得六亲不认都可以,凭什么我就要被千夫所指,偏我就成了这种货色?还是说你觉得这个位置只有李祯来坐可以,就只有我是名不正言不顺?”
萧蒙讥讽地看着他,痛得冷汗如雨而下,蓦地吐出一口血,溅了乐湛一身,玄色的衣袍色泽更深。
乐湛忙嫌恶起身,无数下人上前为他擦拭衣上的血迹,他郁怒于心,胸口起伏不止,居高临下眯眼看着这个硬骨头。
恨不得将他身上的骨头寸寸砍断,却又不甘心,凭什么李祯能降服得了他,而自己不行,乐湛可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东西是李祯配得到而他不配的。
乐湛叫来廷尉,“还有什么独门偏门,都给我用在他身上,除了要吊着他这条命,其余的,无可不为。”
压抑的痛喊回荡在诏狱,缭缭焦糊的黑烟从里头飘出来,哪怕是身经百战的酷吏也看不过眼这番场面,只有乐湛目不斜视地瞧着,“刚才的提议,我再重新给你一次回答的机会,从,还是不从?”
烙具撤去,浸染了浓重血腥气的痛哼顿时奄下去。
乐湛知道萧蒙不会松口,若是他轻易松口了,乐湛反倒觉得没意思,毕竟他对降服萧蒙的执着完全来自于成为李祯的执念。
每每看着李修宜身着衮服站在人群里,仿佛海上将升的明月,众人的目光只会落在他身上,他只能十几年站在强光下的影子里,取代李修宜的执念在一次次抬头仰望里愈加深刻。
甚至于帝位对他而言都没有太子之位来得有吸引力,毕竟他想成为的人只有李修宜,汲汲营营数年,终于穿上了李修宜身上这身衮服,站在他曾经站过的高处,那份执念依旧没有减退。
他对掠夺李修宜曾经拥有过的东西产生了一种瘾,不管是段太师还是萧蒙,又或者说是父王,只要是曾经效忠过李修宜的,又或者是爱着李修宜的,他都要一个一个抢过来,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感受到他成为了李修宜,影子终于成为了困住他几十年的强光。
乐湛忍不住躬身,目光灼灼望着萧蒙,“怎么样?要效忠于我吗?”
就像曾经效忠过李修宜那样。
萧蒙低垂着头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连刑架也跟着抖起来,上边的铁链哗啦作响。
乐湛表情逐渐凝重,缓缓划入冷冽的冰海。
“猴子穿上了人的衣冠,依旧是个畜牲,再这么手舞足蹈也装不成人的样子,东施效颦,徒增笑话罢了。”
乐湛抬手卸了他的下巴,“咔嚓”一声骨骼错位的响声,他狠狠地将萧蒙的脸扔到一边去,怫然回过身,微微昂起头,闭眼深呼吸良久,“传令下去,萧蒙拒不承认残部下落,口出狂言辱骂圣上,言语之间感念反贼,罪大恶极,处以斩首之刑,悬挂头颅于龙阳门三日。”
萧蒙反倒笑起来,被卸了下巴,笑得极其难听,那双眼里宁死不屈的意志却狠狠刺痛乐湛了,临走之前一个侧眼,却久久没有迈出下一步。
他又何尝不知道如今效忠于他的人皆是唯利是图之辈,因利而聚,来日也会因利而散,为什么他身边就不能有像萧蒙这般忠贞不二之人呢,难不成他真有哪里比不上李祯?
*
乐湛叫人扶下了鸾驾,因着不习惯裙装和繁重的头饰,又要顾及玉旒晃动的幅度不要太大,以免叫人看见他的真面目,动作尤其小心迟缓些。
方才在鸾驾里头不小心叫出声,外面这些人肯定也听见了,乐湛不由得更不自在了些,好不容易双脚落到了实地,透过珠璎的间隙,他看见了诏狱里那张脸。
尽管已经过去了三年,萧蒙的嘴角上还是残留着一道淡淡的疤痕,若是放在别的脸上便是破了相了,偏他的面目过分硬朗凌厉,疤痕落在上面反倒添了几分味道。
萧蒙向皇帝见礼,君臣寒暄两句,便要前后移驾仪门。
萧蒙遵照礼度,等着皇帝携贵妃走到他身前,谁料乐湛这时候在他跟前停步驻足了。
顶着炎炎烈日,珠翠上的光晕折射在萧蒙那张冷硬的脸上,随着步摇的摇晃,璀璨的光晕在他眼底轻缓而有规律的晃动。
萧蒙身为臣子,自是不敢直视皇帝的妃子,他不清楚为什么要停在他身前不走了,只能微微躬身垂下眼尽量避嫌。
皇帝刚回过身,就见着那二人在他身后暗送秋波,浑然当他这个人不存在似的,虽然没有立即出声,脸色眼看着是不好了。
宫人也纳闷了,这皇帝的妃子怎么敢大庭广众之下跟大都督眉来眼去,见皇帝阴沉了脸,也跟着大气不敢喘,四下安静无声,只有隐约的空山鸟鸣。
乐湛俨然还没带入他现在的身份里去,面上被珠璎挡着,也没注意到皇帝看过来的眼神,一心瞧着萧蒙。
看见历遍酷刑而不被催折一分一毫的萧蒙在他面前低眉顺目,心情顿时大好,终于夙愿得偿将这块硬骨头踩在脚下了。
若不是他现在不能开口说话,他真想叫萧蒙在他面前行跪拜之礼,一定比现在更为痛快。
两人的距离已经够近了,乐湛还要上前一步,瞧瞧他脸上是个什么神情。
“爱妃,”李修宜沉声开口,偏偏面上又含着点似有若无的笑,“又在瞧什么呢?”
乐湛刚才还跃跃欲试的坏心思顿时一盆水泼下去,收敛干净。
他摇摇头,快步跟上去,跑到李修宜身边。
李修宜面上不显,捏着他的手故意重了些力道,乐湛被抓疼了,藏在大袖底下要去扒开他的手。
他吃痛抬头,隔着摇晃的珠影,就看见李修宜含着笑眼却又冷然的脸,“好看吗?”
==========作者有话说:==========
真正的纯恨党出现了,其实温柔上药也完全没有心动,只想搞死对方
第55章 狐媚
乐湛被拽着走了一路, 表面上看着是两个人并肩而行,实际上大袖里的手腕要被人捏碎了。
他尝试抽回手反而被捏得更紧了。
蹙眉抬眸一眼看向李修宜,得了一个警告的眼神,乐湛不由心下憋闷, 又没来得及对萧蒙做什么, 至于这么着急护着他的人吗?
皇帝要入正殿受百官参拜, 给乐湛委派了两个心腹宫人, 半是伺候半是监视, 允了他去南郊草场放放风。
屏退了下人, 李修宜贴近了乐湛的侧脸, 隔着冰冷的珠玉耳鬓厮磨,“朕现在没时间处置你, 回去想想清楚,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什么是你该做的。”
乐湛刚要挣出手, 立马被牢牢按下, “我还没做什么, 陛下这么着急兴师问罪, 未免对我太苛刻了。”
“你还想做什么?”李修宜气极反笑。
“我做什么?”乐湛只觉得莫名其妙, “我什么都没想做!你这都不是欲加之罪了, 这就开始纯栽赃了, 不过看了萧蒙一眼,还能剜下他一块肉不成?”
又要开口骂李修宜对他的狗真是不一般的好, 忽然想起从前这么辱骂季怀被扇了一巴掌, 险些脱口而出的话立马刹住, 抬眼瞪着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从前的怨气。
兴许是上了妆的缘故,咬着的腮凝着一层薄粉的嗔意, 秀眉微蹙,抬眸似恼还娇,本就没什么威慑力的长相因着面上的桃花含露妆,更显精致可爱,连那张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心虚都透着白狐似的纯真狡黠。
李修宜:“……”
盯了一会儿,忽然就不气了,附耳说了一句,“别玩太累,夜里等传召,留点精力。”
乐湛先是愣了一下,下一刻愤愤抽出手,没想到李修宜先一步松了手,一用力就被珠璎甩了一脸,痛得捂住被砸到的眼睛。
“别这么激动,”李修宜的指腹在他粉白的面颊上流连,最后轻佻地拍了两下,目光暧昧不清,转身携人移驾正殿。
乐湛在池子边,盯着一池春水被清风吹皱,漾起层层水纹,茫然回想一瞬,这才意识到他跟李修宜说的压根不是一回事。
他转身朝李修宜的方向迈了两步,一行人早就已经只剩下一个虚影,后知后觉的气没处发泄,兀自叉腰踱了两步。
天气又热,身上起了一层薄汗,连眼前一直摇晃在脸上砸来砸去的珠璎都觉得碍事,恨不得将头上顶着的凤冠砸在地上踩烂。
行宫毗邻南郊猎场,极目望去,林海茫茫,山色郁沉,天地之间一派苍茫寂静,风过林梢,藏着万古不变的沉吟肃穆。
比起不远处的千山万壑,山下的草场则过分平坦,连草皮都被人打理得一丝不苟,徒有精细漂亮的样子,却难免失了作为跑马场的意义,像是给人观景用的,四周有羽林卫背过身镇守,像一道严丝合缝的栅栏,连一块草地都要圈在规矩里。
乐湛吹过山林野风后,还算松快的心情一下沉下去。
“没什么意思,我要回去了。”
乐湛转身要走。
两个宫人一个叫陈肖一个叫韩凛,得了皇帝的授意,势必要哄得娘娘高兴,两人见他心情不佳,互相打着岔,你一句我一句将乐湛拥向草场南侧的宫帐。
不用说,这按照北狄形制的宫帐只能是为他母妃而建。
在两国交恶之前,宸妃可谓盛宠一时,多情帝王为博美人一笑费了不少心思,这些宫帐便是诸多荒唐行径中的一项。
只是后来盛宠零落成一地血污,先帝抹去一切阙嗟存在过的痕迹,唯独忘记了这远在南郊的一片行宫。
时移世易,这承载着帝王盛宠的宫帐蒙上层厚厚的灰尘,毛毡上鲜艳华丽的色泽被一片灰蒙罩住,圆顶上的暗金色铜饰在风水鱼晒下泻下一长条锈色。
乐湛站在门前沉吟好一会,掀开厚厚的毡帘走进去。
从烈日底下走入帐内,双眼没适应过来光线转暗,闭眼缓了一下,再睁眼,丝丝缕缕的阳光从帐顶泻下,无数的浮尘在光柱里打转。
里面的陈设都没有翻新,经过数年荒废,矮几木榻衣架都蒙上一层岁月的陈旧。
乐湛走进几步,架子上放着一把长弯弓,他将其取下,抚上有些腐朽迹象的长弓,想象着他的母妃,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人,当年是不是也像这样,抱着长弓怀念梦中的故土。
只身一人来到异国,不会这里的语言,没有交心之人,肚子里怀着他,还要想办法和大她十几岁的先帝周旋,掩饰早有身孕的秘密,但凡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母妃也和他当年一样害怕吧?
“只要我们虔诚地向萨仁娘娘祈愿,总有一天喀尔夺的风会带着我们回到故土。”
母后至死也实现不了的心愿,时隔二十年,终于要由他来实现了。
乐湛抱着长弓回身,“是李祯让你们带我过来的?”
不管李修宜是出于什么目的,有所企图还是挟恩图报,但在这一件事上,他还是感谢他的。
直呼其名叫两个宫人一时愣住,没反应过来。
乐湛改了口,“是陛下的意思?”
“是,陛下知道娘娘感念宸妃,特意命臣等陪娘娘前来缅怀一二。”
原本永乐宫里,宫人一口一个娘娘,他都快要听顺耳了,现在又是陛下又是他母妃又是娘娘,几个称谓杂糅在一起,乐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真想开口问问两人,问问他们知不知道他和李修宜没有血缘关系这个事实,要是不解释一下,在别人眼里,他们不就成了近亲□□了?
乐湛刚要张嘴,可到底没能说出口。
“娘娘有何吩咐。”
乐湛心里斗争好一会,遂放弃,绕过二人走出去,“算了。”
就算不是近亲,他和一个男人保持不清不楚的床榻关系,似乎也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事。
走出帐子,又叫强光刺得好一会睁不开眼,好在这玉琉挡在眼前,能稍微遮一下光。
更强烈的明暗光影投射在脸上,顶着烈日高照,乐湛瞧见了对面草场边上与值守羽林卫交代协防事宜的人。
乐湛眯了眯眼,仍是看不太清,两手拨开挡眼的玉琉,“又是他。”
方才被李修宜强行打断的坏心思再次浮上来。
“去给我拿一支箭。”乐湛握在弓上的手指松开,又一个接一个收紧。
宫人对视一眼,扑通跪下,“这不能啊娘娘!陛下叫臣等盯着不让您闯祸。”
乐湛气道:“又没叫你们拿弓!只是拿一支箭而已,我手里这把弓早老化了,弦一碰就断,能闯什么祸我问你们!”
“没陛下的应允,臣等不敢擅作主张。”
“就算出了什么事,皇帝一眼就知道是我逼迫的你们,处置也是处置的我,操那么多闲心做什么,叫你们去就去,待会人走了我拿什么寻乐子?”
宫人再不敢违背,快步去取来一只白羽箭,乐湛拿来一看,是支钝头箭,专门供人射些兔子幼兽玩。
乐湛没多挑剔,搭箭挽弓。
萧蒙历经大小战役,在兵荒马乱中对危险的嗅觉异常灵敏,几乎是箭矢对准他的下一秒,他就已经偏头看见了危险的来源。
原本还在与他交流协防的羽林郎也跟着看过去,“那是?”
萧蒙:“陛下的妃嫔。”
羽林郎对那宠冠六宫的永乐宫娘娘早有耳闻,看了一眼淡然的萧蒙,又看向搭箭的那人,“……这是在瞄我们吗?”
萧蒙:“……”
这不是很显而易见的事吗?
即便面前只是个柔弱女子,羽林郎仍是对被箭矢对准有种下意识避让的本能,他往旁边一缩,箭矢没动,原来瞄的是萧蒙吗?
他好心提醒:“都督不躲着点吗?”
“躲也无用。”
他说的不是箭矢,而是搭箭的人。
分明是素无交集的人,第一面就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恨不得将他盯穿个洞,若说男女之情,萧蒙倒没觉得,反倒有仇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放置得久了,弓弦已然失去原有的弹力,为了不破坏母妃的遗物,乐湛只敢轻轻地拉,很明显这样也射不到多远。
看到萧蒙躲也不躲,他向前迈了两步,目光一直停在萧蒙脸上,一个瞥眼,就见着萧蒙身后不远处出现另一张熟悉的脸。
随着目光移动,箭矢对准了皇帝的面门。
“果然是一个人玩得没有趣味,非要找都督相陪吗?”皇帝的声音听不太出喜怒,但由于面上含着没有温度的笑意,不熟悉圣心的很容易将这番态度误会成了宠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