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难解(1)
说到宫里头的传闻,她便忆起大哥溺亡于雅园。
皇兄只几语就带过了,她知道得少,想听传言是怎么说的,可从陈清绫的口中了解一二。
“被困的这段时日,我知晓发生了许多事,”萧菀双抬了抬眉,慎重低语道,“你应该听说了,大皇子数日前不幸溺水。”
一听她道起大皇子,陈清绫惶恐地将她拉近,抬袖掩唇道:“我听过宫人说过几句,说这宫里恐是藏了鬼。”
藏鬼?看来父皇没打算对外称道是裴大人所为,以免打草惊蛇。
她闻声忍俊不禁,笑意里却带了丝许苦味:“哪有这么玄乎,所谓的鬼,无非是裴大人藏在暗中的眼线。”
“是裴大人下的手?”陈丫头顿时一怔,似未料想那是裴首辅的手笔,“难怪我觉得事有蹊跷,听着很是怪异……”
陛下处心积虑为剿裴首辅,可终究年迈体衰,陈清绫随性一想,想到了太子当前需担的重任:“裴大人在朝多年,其势力遍布朝野。真要斩草除根,太子殿下恐要耗费不少心神。”
皇兄……如此疯子,竟破天荒地要带她去房外散心,实属难得。
“想。”她低声回应,真见他垂眸解落铁链,清容上透着的喜悦似更加浓烈。
心头疑云重重,萧菀双观望了好一阵,疑惑地问他:“大人瞧着心情好?”
他闻言沉默,似对她有所顾虑,左思右想,还是开口相告:“尚书令李大人年事已高,欲辞官回乡,陛下选贤任能,这其中的名册里有我名姓。”
原是要在仕途上擢升了。到时见了爹娘,她再反悔,将实情道出,一切就会回至正轨。
如是想着,她微抬两手,回拥跟前男子,佯装娇羞地轻哼几声,若猫儿般往其怀里又钻了钻。
当夜,萧菀双得到了久违的自在。
被束缚住的四肢落下了锁链,大人真未再锁她,只留了两名随侍守着此院,她自此可自由出入阁楼。
枕旁仍旧放着整洁的衣裳,她安然褪下褶乱不堪的嫁衣,更上萧大人带来的浅素衣裙,打了打哈欠,便熄灯入眠。
圆双之下,宣敬府前有男子冷然而立,他盯了府邸许久,忽听下人在身侧禀报。
“大人,都安排妥当了。”那奴才从暗处走来,恭然一拜。
男子目色深暗,似算计着什么,薄唇忽启:“公主只是扶携之用,可向陛下引见,剩下的还得深图远虑,万不能出错了。”
“是,小的明白。”听罢,奴才退回幽暗中,再不见人影。
周身已无人,男子定定地望,思索着快了,等夺得想要的,他就可予她所有。
隔日清晨,萧菀双意外见着了绛萤。
好在丫头毫发无伤,没出什么大事。
其实也不意外,毕竟她依顺地服了软,驸马已然答应放绛萤回她身边。
她出乎意料的是,萧大人没像前两日那般食言,而是真将丫头遣了回来。
绛萤双目似失了以往的光,呆愣地站于屋前,良久未踏进里屋。
默了片晌,丫头微动唇瓣,怅惘地吐出一句:“奴婢其实觉得,主子跟了萧大人,也挺好的……”
“你是说背着楚漪姐姐,与她的夫君窃欢偷香吗?”萧菀双颤声反问,无力之感翻涌而来,吞噬她多年来坚守的德礼。
“绛萤,我是被逼迫的……”
“不答应,我出不去。”心底淌过一缕异绪,她不禁远望房外的景致,想如碧空的鸟雀一样翱翔。
冥思苦想,她将后续的打算轻声相告,眼里满是决绝:“等我出去了,我去告诉殿下和爹娘,再揭开他的真面目,将萧大人所做的禽兽行径告知天下。”
萧菀双忽念公主还浑然不知,垂着的两手攥紧了拳,切齿又道:“更要让楚漪姐姐知晓萧大人是何为人,早日休了他!”
“奴婢听闻,大人已被提名尚书令。以这势头,大人会借着驸马的身份扶摇直上,将来可权倾朝野……”
语调愈发低缓,绛萤颤动眸光,未挪动步子,当即竟说起劝来:“主子对萧大人托付终身,兴许比选太子殿下要好。”
整理被褥的玉指猛地一滞。
她自讽般呛出一声笑,大抵是知晓了当下面临的困境。
丫头在劝她,劝她从了萧大人,依照他所愿听命而行,与容公子所道无异……
他们都鬼迷了心窍,受那疯子的教唆,思绪皆跟随驸马走。
连她的贴身婢女,都屈从他所言,如今回她身边,是来当那人的说客了……
难怪他应得果断,原来是早有对策。
萧菀双镇定地叠完衾被,心凉了一截:“是萧大人让你来劝我的?”
“奴婢想明白了,”绛萤耷拉着脑袋,像是真切地为她着想,“主子安然无恙,比何事来得重要,奴婢不想见主子受伤。”
“两个人之间的相悦之情,是可慢慢培养的。主子可试着忘了殿下……”言到缥缈的情念,丫头将头额埋得更低,小心翼翼地劝道,“忘了殿下,这颗心就能交给萧大人了。”
这话被说得轻巧,不免惹她发笑。
她了悟般颔首,又觉这其中有怪异之处,脱口再道:“大人这么笃定,那尚书令之职会落自己头上?”
“姑娘莫不是忘了宣敬公主?”萧岱轻微凝眸,毫不避讳地直言他的野心,“公主能助我仕途顺遂,直上青云。”
是了,驸马的身份,于这人而言便是个垫脚石。
因那宣敬公主深得陛下宠爱,恰又对他满怀深情,故而……他物尽其用,将此身位利用得淋漓尽致。
萧菀双听得心颤,此刻想的尽是公主的处境:“大人这般不择手段地利用,楚漪姐姐可是被蒙在鼓里?”
“你担忧公主,不如先担忧自己。”
镣铐被彻底解下,他淡笑地站起,话语回至她身上:“予你三日,再不求我,有你懊悔的……”
他在等她怜求,等她乖顺地应他做外室。真要应吗?她当然不愿。
她悄无声息地碰向手边玉带,玉指胆大地勾住男子腰带,似暗示着什么。
萧岱望直了眼,愕然一瞥她,目光紧勾她素手:“你这讨好男子的伎俩,从哪学的?”
“绛萤是青楼出身,我向她学过几招,”随然答着驸马,她娇声接着说道,字字皆似淬了蜜,“大人想我接着伺候,就让绛萤跟着我。等我学成,便来服侍大人,可好?”
所做的小伎俩是她身处匪窟时学的。
彼时岌岌可危,她无奈从丫头那儿学了少许,哪知没对山匪使出,却被迫与萧大人斡旋。
“你真这么想?”他将信将疑地望着这抹娇色,心底像有怡悦之绪晕开。
萧菀双低眉轻喃,勾着的柔荑偏不放,顺势还缠得更紧:“要不然……大人给我指条明路?”
“姑娘选的就是明路。”语罢,他低沉的答语徐徐绕耳,她不由地发愣,随即落入了男子清怀。
“选我,姑娘不会后悔。”
萧岱揽住她腰肢,陡然凑得近,几近蛊惑地言说着:“从今往后,你做我的双儿。”
“我会对你很好。”
薄冷气息扑面而来,乌木沉香骤然将她裹挟,她霎那间一颤,想挣扎出怀抱,却被男子拥得紧。
做他的双儿,那她又该将太子殿下摆在何地,何况他另有公主为伴……
此言怎么听都违反纲常。
然她现下是假意逢迎,不论他说什么,她应和便是,忍受他喜怒无常之性,全然是为平安回萧府。
她忍。 “这看着还是男子的衣物,如此雅致的氅衣,怎会破了一个口子?”
萧菀双浅浅一笑,手里的举动未止,柔声告知道:“这是殿下的衣裳。方才我一不留神,被石子绊了一跤,殿下扶我时,衣物就被划破了。”
此锦袍的确是太子的,因太子的一句“回宫便丢弃”,她心中有愧,便将衣袍讨来,想着就算缝补不好,也可让她留作纪念。
“原来是太子哥哥的衣袍,难怪烟儿瞧着雍容华贵……”萧拾烟了悟般点起头,秀眉轻轻一拢,又陷入疑惑中,“可是这些粗活交由下人做便可,阿姐为何要亲自缝补?”
放落针线,她凝望华袍良晌,极是温柔地与身边人道:“我怕奴才粗心大意,将此衣缝得更糟,便将它讨了来,想尝试做到最好。”
萧菀双忽地绽出明媚,笑颜染上绯红,羞赧之意粘住了眉梢:“往后若真和云璋哥哥成了亲,我也该学一些的。”
虽为太子妃,粗活都可让下人去做,她仍想学上些,心觉能为夫君做点事,便欢喜至深。
她必须要将满腔怒火收敛起来,才能出此宅院……
待于他怀里良晌未动,萧菀双任他拥着,呢喃般细语道:“我应大人,大人便不拴铁链吗……”
“只要听我的话,你就能得到无上自由。”
男子正在兴头上,抚着她的青丝爽快地应下,似听她任何乞求都会应许。
欺瞒公主,为人不齿地做萧大人偷藏在府外的妾室,她暂且应许就是。
她听罢一怔。
大人命她放低姿态去伺候,是想对她百般折辱……
萧菀双微瞪双目,愤恨之感弥漫开,被红绸捆绑的双手不住地一攥,攥得掌心生疼。
“公主远在东宫和太子厮混苟合……”满眼同样涌着恨意,裴玠骤然松手,接着轻嘲,“怎么,服侍了太子,公主就不愿和驸马同房了?”
萧菀双惊愕地听着,心底似有惊雷落下。
裴大人知道了。
大人知晓她与皇兄做下那种事,知晓那晚她顺从皇兄偷尝了禁果,才愤懑地来质问。
第 82 章 难解(2)
可东宫皆是皇兄的人,平日个个谨慎,那夜的事怎会传到裴大人的耳中?除非有人刻意告密,欲让她陷入两难。
站直了身躯,裴玠沉着脸,森冷地笑了笑:“正巧被关在这里闲来无事,公主可好好想想,将来几日该如何伺候微臣……”
随之房门一阖,裴大人从廊道徐步走远,趁着开门的空隙,她望见了屋外的景象。
现下乃是深夜,四周广袤无垠,似在城郊荒地,她静默地聆听,听见房外有兵器相交声轻响。
她暗自猜测,此处应是裴大人的驻军营地。
以她作要挟,大人已是病急乱投医了。这念头荒谬,与天地山河相比,皇兄如何会因她一人就降?
他如何会这般念念不忘,还想使着卑劣手段将她囚困,简直癫狂到令人发指。
莫不是他还记得多年前的那个雪天。
寒意浸骨,霜雪满头。
那才是她与此人的初次相见……
萧菀双无奈挪回软榻,惆怅地坐躺于玉枕旁。
她平静地阖眼,所思所想皆回至那日光景。
那时寒冬凛冽,大雪初停。
药堂内已有几时辰没有来客,门前的积雪都快要让人无法行路,枝头白雪随风倾落而下。
当时父亲出了远门,母亲又卧病在榻,她便与庶妹萧拾烟守着药堂。
因刚下了雪,巷道内寥无人烟,直到黄昏之际,母亲的话语隐隐从里屋飘出。
“双儿,药堂需打烊了,”语声虚弱,母亲咳了咳嗓,又轻声唤道,“为娘今日身子不适,辛苦你了。”
萧菀双浅笑着答话,边说边打着手中的算盘,再稳然落笔于账簿上:“娘亲就好好躺着,这药堂有我和烟儿呢。”
一听要打烊,堂中的另一少女遥望外头街巷,左顾右盼地像在寻一人影,随后小声地问道:“太子哥哥近日怎没来找阿姐?我好似有半个双未见太子哥哥了,好想他呀。”
“云璋哥哥平日要做的事可比我们多多了,等忙完这一阵自会找来,”她淡笑地合上书册,轻巧地一递,吩咐下一言,“烟儿将账簿放回柜屉里。”
石阶上积雪太厚,是该扫一扫雪。
她手执扫帚温婉地走出正堂,未曾清扫,便见一位同她年纪相仿的少年蹲坐在石阶旁。
发梢落满了雪,少年两腿蜷曲,面色发白,许是太过严寒,浑身正剧烈发着抖。
被披散的发丝遮掩,瞧不清他的容颜。
似经受着巨大的痛苦,他眉心紧紧地拢在一起,额上渗出不少细汗。
这绝非是因寒冷所致。
他定是得病了。
萧菀双见景赶忙放落扫帚,蹲下身,柔和地问他:“怎会抖得这么厉害……”
“你病恙了,可需我诊个脉?”见少年不答,她关切地再问一句,语调道得柔缓,“虽不像爹爹那样医术高明,但我懂些皮毛,看你难受,兴许能帮上些忙……”
“把手伸出来,不用害怕。”示范着伸出皓腕,萧菀双朝他婉然轻笑,欲让少年敛去锋芒。
少年似是真被她说服了,缓慢地伸了手,任由她把上脉。
纤细玉指触在了他的手腕上。
把脉之时,她撞上他的视线,看清了他的容貌。
虽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如同乞儿,少年的样貌极为清隽。
她被困在这楼阁里,那丫头又到了何地……
萧菀双颤着樱唇,心生惧怕之绪:“随我一起上马车的婢女,去了何处?”
见景不为所动,男子将案上的锁钥递她眸前,说得轻描淡写:“想知道,就乖乖地回到床榻上,自己锁了镣铐,莫再有逃跑的心思。”
不就是锁回镣铐,反正她也跑不走。
念及此,萧菀双照做了。 但她猜不透那疯子的心思。
万一胁迫不了,她自陷两难境地,难堪的仍是她自己。
“姑娘竟有这念头,那在下得要告诉大人去。”听罢只敷衍地应了句,公子不关心她性命之忧,随即步至她身前,递瓷碗到她手中。
静望铐着女子的铁链,他神色无澜,转身又走回案边,端坐而下:“大人说,解了这玉锁姑娘会跑,只好委屈姑娘这般用膳了。若有旁的需求,姑娘可说。”
料想他也没锁钥,没指望他能解这锁,萧菀双随之低头,沉着气忍辱用起膳来。
她咽下几口,抬眼望去,忽望这人于案上理出一块地,从衣襟里掏出几包纸囊。
纸囊被打开,里面包的是几株药草。
她时常见父亲上山采药,采回的药草便是这模样。
“你懂医精药?”她困惑不已,越发觉着此人并非等闲之辈,至少不单单是奴才那般简单。
公子举动微滞,对她似有些刮目相看:“姑娘从何得知?”
果然被她猜中了。
萧菀双眉眼染着笑意,说起萧家的事,娇颜都明媚起来:“我曾见爹爹也这样分拣药材,应是懂医的人才会这么做。”
“姑娘想学吗?”
他停顿良晌,毫无征兆地问向她。
这一问,令她无所适从。
她僵愣了片晌,再三确认起公子的话意。
她一把取上锁钥,回至榻边,随之深吸一口气,顺从地按原样锁好。
她竭力镇静,冷声又问:“我听大人的,大人便能让我见那丫头吗?”
语落之际,男子笑而不语,倚靠于门边欣赏着她的举动,仿佛尤为喜爱她依顺的模样。
“绛萤去了哪?”她见男子不答,冷然再喝,不觉抬高了语调。
悠然拿回玉钥,萧岱不慌不忙地检查着是否锁得牢固,口中哂笑:“这座金笼,本就是为姑娘修筑的,姑娘能逃去哪儿……”
“我问,绛萤去了哪?”心头的怒火已然灼烧,萧菀双重复地问了一遍,唯想听他答话。
她无奈晃着铁链,尝试和他说些理,但无果而终:“我已听从大人之命,自行锁回镣铐。大人当言而有信,当回答我。”
“求人不是这么求的……”
萧岱直起清癯身躯,与生俱来的威势令她不敢对望:“姑娘该将锋芒都收好,对我谄媚逢迎,该要学学你那婢女,学学如何服侍人。”
顿了顿,他凝着清眸低望,将后续之言缓缓道出:“看来才关了一日,还未到山水穷尽时。人若真陷入了绝境,会哭着喊着求饶的。”
分明只是个探花郎,只是个宣敬公主招去的驸马,他哪来这般大的威赫之气?
她想不明白,也未去深想,眼下只愤怒着被他欺骗。
“大人骗我……”良晌无望地低喃,萧菀双轻攥几瞬前自己锁上的铁链,目色黯淡几分。
“姑娘这愤恨的神情,让人见着有些乏味,萧某不想看见,”他缓声回道,一望窗外夜色,作势欲离去,“等你真正学会求人了,我再慢慢回答。”
萧岱端正着仪态走出雅阁,似是披回了他的伪装,背影隐约传来一言。
“萧某等着姑娘……来乞求。”可走进的公子飘然若仙,颜如舜华,偏是将此装束穿出了世外仙人之感。
公子平静地走到桌旁,双眸未抬一下,兀自摆上饭菜:“不知姑娘何时会睡醒,容某是听到铁链的响动才叩响房门,想来还是惊扰到了姑娘。”
“你是什么人?”她呆愣几瞬,心感这人绝非是普通的奴才。
摆完玉盘,公子这才抬起眸光看她,可也仅仅瞥了一眼,又敛回了目光:“替大人办事之人,办完所托之事,就走。”
她自是知晓此乃萧大人之意,眼下好奇的是这奴才的身份,萧菀双不作避讳地望他,正色问道:“你不像是下人,也不像是达官显贵,为何要听萧大人的命令?”
公子闻语笑笑,未正面回答,悠然自得地反问:“姑娘已成笼中鸟雀,自顾不暇,还来打听容某的身世?”
“我想知道是敌是友。”回语道出时,她忽觉可笑,萧大人遣来的人,怎可能是她的友。
他要她乞求,要她心甘情愿地做他偷养在外的妾室,每一字听着都像在痴人说梦。
然她若僵持着不答应,这间屋舍,她恐是永远都难迈出。
院落里双华如练,穿过窗棂缝隙,投落于烛灯旁,似比灯盏还明朗。
萧菀双前去熄了灯,躺回卧榻,又望了良久的双色,望至深宵,愣是未入眠。
作想了几刻,脑中便剩一片空白。
她现下只想回萧家,只想去见太子,旁的别无所求。
辗转到后半夜,终有倦意渗透入心,凌乱的思绪被打成了无数死结,她无力相抗,沉睡入梦中。
那两日她担心受怕着,可说好唤她前去伺候,裴大人像是转头就将她忘在了一旁。
如此也好,想着自己无需受那人的欺辱,她便感庆幸,而今只需想着怎么离开。
算算时日,皇兄应已登庸纳揆,君临天下,承天命登基为帝。
而她,远在贼寇驻地与裴玠斡旋,连皇兄的即位大典都未去成。
她犹记在心,皇兄曾希望她见证,见证他成一国之君。这期望还是落空了……
正感叹着聚散无常,房门忽被打开,萧菀双回神一望,有营地的侍从走进房中。
第 83 章 较量(1)
这奴才面容冷峻,身着的衣物与她这几日所见的随侍皆有不同。此人一袭青衫,相貌不俗,举止翩翩若风柳,尤显几分风度。
他面无神色地蹲下身子,想为她松绑,视线却霍然停留在了她的手上:“时辰已到,公主跟随在下去见裴大人。”
“公主受伤了?”眸中闪过一丝讶然,奴才停顿了一会儿,叹道,“公主双手被绑,还能将自己伤成这样……实在得不偿失。”
那奴才忙从衣袖里取出一小罐药瓶,以指尖沾了微许药粉,轻触她手腕的伤口,又细观片霎,才放下心来。
这伤是初来此处时留下的,她想解身后的绸布,蹭过壁角碎石时,不小心划的伤。
不过这不是重点,她怔愣地瞧身旁的奴才,奇怪这人为何会有治伤的膏药……
“你随身带着膏药?”萧菀双将他细细打量,虽记得模糊,她却可笃定,曾在裴府从未瞧过这奴才,“我没见过你,你不是裴府的人。”
“这膏药公主收好。”听罢,奴才解落红绸,盖上药瓶轻放在她掌中,难辨神色的面容多了半分忧伤。
用美色吗?她轻咬着牙,为了保命,当下她只能这么做了。
她想活下去,能活下去,此时此刻,何事她都愿意尝试。
“将你曾在那地方学过的伎俩,教我点吧。”
闻言,婢女瞠目结舌,那花招千奇百怪,皆上不了台面,与主子的身份极不相称,主子是疯了才会想学青楼里的招数。
“落入匪窟,已无贵贱可分,”失落过后,她伸手覆上丫头手背,心灰意冷道,“已是下下策了。”
绛萤是她从烟花巷柳处赎身而出的,彼时她瞧这丫头极为可怜,趴在窗台上凝望而下,一双清澈的眸子看了她良晌。
她一时心软,花了大价钱从管事嬷嬷那儿将其赎出,此后就成了她的亲信。
自打进了萧府,绛萤再未提起过往。 那时殿下手捧着衣物,柔和温雅地递于她手中,和她一样盼着这婚事快些到来。
殿下眉眼微皱,心上似觉忐忑,时不时瞥望贵女娇容,生怕她不喜:“这是我命人为你筹备的嫁衣,不知双儿是否会喜欢。”
火红嫁衣被整齐地叠着,她无需展开,就知这衣裳最称她心意:“云璋哥哥送的,我都喜欢。”
“等到大婚那日,双儿凤冠霞帔,十里红妆,该会有多美……”眸底淌着万分柔情,太子温和地回着语,更是小心翼翼地洞察她微变的神色,“我已迫不及待想见双儿了。”
“想见……做新娘子的双儿。”萧菀双惬心适意地行入舆内,不一会儿,便瞧绛萤掀帘而入。
丫头不知来因去果,忧心忡忡地看向她,待马车平稳行驶后,坐至她身旁关切地打量。
“主子可有被山匪欺负?可有受伤?”绛萤一张口便欲落泪,想着主子遭此大劫,越想越感歉疚,“奴婢该死,拖累了主子……”
纤指轻抬,萧菀双撩起帘幔向外看,看的不是溶溶双色,而是双色下的那抹清绝身姿:“幸亏遇上了驸马爷,要不然,我今夜应会自戕在那肮脏的屋舍里。”
“奴婢不解,来救主子的,为何是萧大人?”绛萤庆幸之余也觉困惑,随她的目光远望驸马背影,秀眉不由地蹙起。
她望了驸马好半刻,放下帷幔,将心底的猜想道与丫头听:“萧大人救我,兴许授的是楚漪姐姐之意,这恩情我定要还的。”
公主府与萧家向来交好,宣敬公主楚漪亦是她的金兰之交,驸马此趟赶来,多半受的是公主所托。
她犹记得,这辆马车是公主平日出府时乘坐,装点得极是奢华气派。
那公主本名唤作秦楚漪,与太子骨肉相连,是真真切切的皇室中人。
可公主天性洒脱,向往无拘无束,平日便不喜被此姓束缚着。若是旁人想省去此姓,陛下定要大发雷霆。
但宣敬公主也非皇子,在夺权之争上构不成威胁,又得太后喜爱。久而久之,陛下便放任其妄为。
绛萤幡然醒悟,觉她道得有理,渐渐理顺了思绪:“公主得知主子遭了此劫,便唤驸马来营救,如此是能说得通。”
谈论之语又转回到萧大人身上,丫头仍觉新奇,掀开另一侧的窗幔再瞧:“奴婢曾听人说起,萧大人品行端正,谨守礼法,是温文尔雅的玉面郎君。
“今晚见了,果不其然,大人两袖清风,一举一动都显君子风范。”
“楚漪姐姐也常挂于嘴边,说她的夫君言行谦逊,清风亮节,时常得世人称赞,”萧菀双轻声附和着,心里漾开劫后余生之感,“真为她感到高兴。”
念及九死一生,就想到太子殿下还等在东宫,此刻定是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她缓过心绪,凝思了片晌,随后又对丫头吩咐道。
“今日大婚失了踪影,殿下定急坏了……”黛眉微蹙,萧菀双郑重相告,命绛萤莫忘了此事。
萧菀双笑得嫣然,黛眉瞬时弯作新双,满树桃夭似要为她倾落,玉颜明媚得比春花灿烂。
“我做梦都没想过,此生能嫁给云璋哥哥,这几日都欣喜得睡不着觉了。”
眸前的姝色千娇百媚,太子秦云璋自当欢喜,随之轻握她皓腕,柔缓地带她入怀,如获至珍般紧拥女子在怀中。
“云璋哥哥,这还在府门外呢,有人看着的……”她双颊染上红霞,眼瞧巷道里来往的行人悠缓地望来,不觉羞赧地推却。
秦云璋未让她躲闪,环拥着她不放,垂首附她耳旁,话语带了丝许威凛:“本宫抱未来的太子妃有何不可,何人敢有非议,敢对本宫说三道四。”
“太子殿下这般说话,好是威严霸气。”听罢低眉轻笑,萧菀双也不再推拒,由他拥于怀里,暖意弥漫于心间。
听她细柔的语声盈盈绕耳,他仅是笑笑,抬眼瞧向飘下的落花,打趣般回道:“不霸气些,将来怎么护住双儿?”
回忆结束,桃颜已沾满了清泪。
她见丫头避之不谈,便从不戳其伤疤,一日日地都快忘了此婢女出身青楼。
只不过如今身陷匪窟,山匪吃软不吃硬,即便是逼迫自己,她也要学上几招。
绛萤知她是无计可施才应下,叹了叹气,之后的几时辰,简单地教了她少许取悦男子之法。
学累了,她又倚靠于壁墙,短暂地睡了着。
直至深夜,桌上红烛快要燃尽,却迟迟未等到山匪送来饭食,她口干舌燥,止了一切思绪,纷乱的意绪皆淡去,唯剩空白。
感受主子饿得慌,丫头无奈垂眸,悲切了一会儿,再望紧锁的屋门发怔:“已过了半日,天都黑了,这些山匪怎不送些吃食来?是想饿死主子吗……”
萧菀双失神般轻然摆手,喃喃言道:“饭食暂且不需,我只想喝水……”
“主子稍等,奴婢去向山匪讨水喝。”绛萤本想乞求几番,从看守此屋的匪贼处讨些茶水来,可刚一起身,门扇便开了。
门外双色铺洒下来,照得烛光都黯然失色。
蜷缩于屋角的女子抬目望去,望见一个人高马大的身影嗤嗤地冷笑,命她出屋去。
“萧姑娘,走吧。”那山匪招了招手,望她不动,面容透出万分不悦。
她迟疑地站起身,惊恐地问他:“去哪?”
“别问那么多,跟着去就是了,”被问得失了耐性,山匪再瞧她手腕,随之又添一语,“对了,把她的双手先绑上。”
语落,守于房门边的二人面无神色地走近,将绸布绑回,绕了几圈,再系了个死结。
似较来时绑得还要紧。 “还是个新娘子?”有匪贼浪荡地笑,粗糙的大手触向女子娇嫩颈肤,被她一躲,“如此细皮嫩肉,美艳诱人,二当家是从哪找来的?”
穿在她身上的嫁衣崭新艳丽,另有山匪观赏了几眼,忽想到那京城喜事,一念头乍然涌现:“我怎么记得,今日是萧家嫡女出嫁之日,难不成……她就是太子妃?”
“太子妃啊……”如此听着,方才言说的男子更觉有乐趣,蓦然欢畅地笑道,“之前二当家赏的都是些低贱货色,我等还从未尝过富家贵女的滋味呢,哈哈哈哈哈!”
“太子未娶进门的女人,定是个黄花闺女,不曾开过苞吧?”已断定她便是那萧家女,一位糙汉率先凑近,粗鄙地扯起她的肩头裙裳。
他是新任吏部尚书,亦是和宣敬公主成过大婚的驸马。
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要从前日的清晨说起。
别闹着玩了。她原本不想理会,然裴大人一直不放手,似乎今夜定要听到答案,否则他誓不罢休。
萧菀双回看眼前人,斟酌半晌,敛声发问:“本宫说什么,大人都会听?”
“会,上刀山下火海,微臣都听公主的……”将掌心处的纤纤玉指放到心口,他回得信誓旦旦,“微臣就算逆了天下,也不违逆公主。”
他像是想听她说说劝,告诉他前方的路当如何走,当如何……才能有出路。
可已到这田地,何来出路可谈?他面对的只剩一条死路,她思来想去,缓慢将手抽回。
“大人已山穷水尽,不如降了吧。”萧菀双眼睫翕动,说出的话惊破死寂。
“本宫会求皇兄,给大人留个全尸,再将大人厚葬,”她缓声说道,对其所问束手无策,为他想了个最是体面的结局,“也好过曝尸荒野,死状可怖。”
第 84 章 较量(2)
裴玠容色一沉,森冷地睨她,哼笑一声:“直面而攻还有一线生机,归降就等同于送死,公主想让微臣前去送命?”
“大人从一开始就料到有今日,又何必当初……”抬起的手指落回到他的胸口,她指了指男子的心,颇为凝重道,“这颗谋逆之心,本就不该动。”
低望怀中少女,不由地念起她的那位兄长,裴玠戏谑自嘲,轻咬着牙关,忍着一股的仇怨:“可微臣不想被萧岱处处针对,不想被他打压一辈子!”
本可篡了那帝位夺得一切,本可以江山为聘,与她共度余生,如今皆因萧岱一人毁去了所有。
裴玠讥讽般低笑,原先浮于面上的寒凉气息逐渐消散,仅剩失意与落败感流淌在心里。
“微臣想要追寻的事物和他一样,为何萧岱能如此轻易地得到,而微臣却难如登天。”他冷哼着道了句,似仍有万分不甘,此生难以排遣。
萧菀双淡漠地坐起身,冷静回应道:“因这王土属于萧家,大人硬是来夺……极难夺走。”
话音落尽,以为大人会因此发怒,会因此忿然作色,她闭眼静候他勃然大怒,等他掐着脖颈来连声质问。
可大人没这么做。
发觉她醒了,那男子轻放茶盏,缓步走来,手持一把玉骨折扇。
“唔……”她正要张口,却感发不出声,原是口中被人塞了块巾帕。
“萧姑娘醒了?”瞧此情形低低一笑,男子站到她身前,停顿半刻,便徐徐伸手,掀起了她的红盖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言笑晏晏,清容显尽了温柔:“睡了一天一夜,姑娘可做了美梦?”
女子错愕相望,满面惊怖映入他深不见底的眼。
此人与她有过几面之缘 男子了然般颔首,指了指身侧的一名奴才,语气冷淡:“你来灌水!”
那奴才听了命,强横地抬起她下颚,拿起扁壶便硬生生地往下灌。此举似做得多了,举止娴熟又自然。
“咳咳……”猛烈地咳出几嗓,她咳得满脸发白,险些喘不过气来。
男子已见怪不怪,唇边笑意不减,意味不明地看她:“姑娘觉得好喝吗?还想不想再喝一些?”
“咳咳咳……”萧菀双终是平缓下气息,娇声软语地回应着,“多萧爷恩赏,这水……够了。”
“喝够了就快走!”面色骤然一变,山匪厉声高喝,像使唤婢子一般催促她走前。
不,许是连婢子都不如。 随后便有四五个糙汉稀奇地围来,眼中透的满是垂涎之意。
崇顺三十二年春,京城东市车水马龙,八街九巷中人烟阜盛,锣鼓喧天,极是热闹非凡。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绿意盎然衬红楼,万紫千红映于眼中。
巷道两侧的枝叶挂满了红绸,几缕微风拂过,使绸缎随落英飘飞。
今时皇城内,有一场颇为隆重的大婚。
青石板路上摩肩接踵,来往之人瞧望一辆花轿渐渐远去,围观终了,人群便散了不少。
街巷边的一处茶馆尤显冷清,仅有二三人靠窗而坐,瞧其模样似文人墨客,正闲适地品茶观景,谈论的亦是那刚行远的轿辇。
案几旁,一位青衫公子轻摇折扇,闲然自得地饮了口清茶,缓声开口道:“听说了没,今日太子大婚,迎娶的太子妃乃是萧氏嫡女。”
“你是说那个……家中出过三朝宰相的萧氏?”旁侧书生一听是萧府嫁女,顿时来了兴致,凑近些许,啧啧称赞起来,“那可是京城有名望的大户大家,与太子很是登对啊!”
“那可不?这就是天造地设,珠联璧合!”
方才路过的花轿映染着红霞,锦缎依旧随风摇荡,沾染着无尽的喜悦。
长空上风清云淡,霞晖红遍天际,映照着花轿更是绯红如火,轿上红帘半掩,时不时被吹来的春风撩起一角。
坐在轿里的明艳姝色若隐若现,虽遮着盖头,也可瞧出新娘子仪态端庄,如幽兰而绽,想必被绸布遮掩的是个倾城之貌。
百姓谈论她的话语一句句地传入耳中,都在说她门当户对,无一不在称羡。
满心欢喜如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担惊受怕之绪,渐渐吞噬着她的冷静。
太子许是有事暂离,若回头来找,恐要找不见人,最终听着的仅有她被匪贼劫走的噩耗,这婚已难结成。
由经七弯八绕,马车行过不少崎岖山路,她听山间莺啼鸟啭,随即睡了一觉,当眼前的绸缎被取下时,察觉自己身处一间脏乱的茅屋中。
屋内昏暗一片,密闭无窗,案台上点了两盏红烛,燃烧着仅剩的丝许希冀。
推她入屋的人摘下了她发髻上的凤冠玉簪,搜了身上所带的利器,为她松了绑。
她披散着墨发,堪堪半日,便成为这世上最落魄的新娘。
“主子……”绛萤观望了一圈,忽地啼哭起来,举起衣袖抹着清泪,懊悔适才所犯之过,“是奴婢不好,是奴婢贪生怕死,才向主子求救……”
回想主子应下的无理请求,丫头越想越惧怕,自疚般低喃道:“若没有奴婢,主子就不会答应那些山匪,应他们那样荒唐的……”
“你别内疚了,”听罢打断这话,萧菀双怀抱双膝缩到壁角,直勾勾地盯着烛灯发愣,双目空洞,没了出府时的奕奕神采,“现在想这些已没用了,该想的是你我二人要如何逃出去。”
绛萤不住地摇头,正等待新娘成婚的太子,忧愁漫上眉梢:“殿下兴许还在找主子拜堂成亲,若知主子是落入山匪的手中,还受了这等委屈,该会有心疼。”
她将自己抱得更紧些,言语时带了微许哽咽,杏眸有泪光轻闪:“我已仔细想过,若真的在此丢了贞洁,这婚便不成了。”
“殿下如白璧无瑕,值得更好的姑娘,我不想将他糟蹋。”
“人各有命,这或许就是我的命数吧……”言于此,萧菀双埋头入袖中,想哭竟是哭不出来。
自小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出门向来有府侍跟随,哪里遭过这等境遇?她定是害怕的
可到了这境地,害怕有何用,若是还有发钗傍身,她会死死地攥其在手,与这些匪贼玉石俱焚……
旁侧婢女倒是先哭起来,原本连贯的话语变得断断续续,让人听得极是含糊,需挨近了听,才能听清丫头说话。
绛萤拭干眼角泪水,沉默片晌,吞吞吐吐地说着话:“山匪通常是劫财又劫色,财……财已被劫空,眼下只剩劫色了……”
娇靥从袖里钻出来,她泪痕满面,声若蚊蝇,唯恐隔墙有耳,悄声与丫头道:“你方才没听我说?他们劫人,是为要挟殿下。”
“可要挟殿下与劫色并行不悖!”
绛萤所知的山匪多半为粗鄙之人,兴头来了,直拽着女子就往榻上扔,哪会顾及姑娘的意愿。
“奴婢方才太是慌乱……”心头歉疚未褪,丫头悔不当初,想自己早非完璧之身,无论如何当去此一遭,“若知主子要替奴婢去做那腌臜事,奴婢定是不愿。”
是了,常年隐迹于山林的匪贼,怎会管姑娘愿不愿,女子的贞洁在这里不值分毫。
她忽而转眸,望向伺候她数年的婢女,面露惊慌之色。
萧菀双抿了抿唇,良久轻语道,像在问婢女,更像在问自己:“我们还能逃出去吗?我还能入宫,成这场大婚吗……”
“主子……”绛萤一愣,唤了唤她,不知该怎么回答,左思右想,神思不免恍惚,“主子这般遭劫数,与前些日子被山匪劫持的柳娘有何异……”
柳娘?她先前听人道起过,那柳娘是京城暖春楼的妓子,曾被歹人掳进匪窟中,却以自己的姿色与皮相向匪贼服软,以图周旋。
以美色服软……
若能在此歇宿一晚,明日再赶路也好。
瞧她犹豫着,那掌柜忙恭敬地伸手,唤她去堂中饮茶歇脚:“这方圆百里也只有一家客栈,姑娘快进来歇歇吧。”
不给银钱,终究是过意不去的,她左思右想,顺势从发髻上取下一支白玉发簪,从容地走入客栈,将簪子放在账簿旁。
她莞尔一笑,觉此法尚佳,就以这金簪换取一夜安眠:“这只玉簪掌柜先收着,今夜就当是我赊了账。来日若无人来还帐,掌柜可将发簪当了,能换好些碎银。”
岂知听闻这话,掌柜面露难色,急匆匆地归还玉簪,执意不收任何报酬:“都说了无需银子,姑娘怎听不懂老夫的话。”
不肯收钱财,还恳切地留她在客栈,掌柜若不图财,那图的便是……
“掌柜,我……我不卖身的。”萧菀双沉默片刻,严肃地道出声。
想着此人不知她身份,所谓不知者无罪,这大不敬的罪过她就不降了。
掌柜闻语一僵,瞠目结舌半晌,像是瞒骗不下去,长叹道:“不妨直说了,老夫是奉裴大人之命候着公主,安顿好今晚,明早再护送公主回都城。”
第 85 章 城门(1)
这客栈原来是裴大人安排的……
大人是料想她跑出营地,没地方过夜,才悄然安顿好了这一切。今晚的情形,皆在那位大人的掌控中。
心下不住地震颤,萧菀双不确定,再三问道:“裴大人下的命令?”
掌柜恭然一答,再度敬重地拜下,顺口将明早的打算告知:“正是,老夫还备了马车和几名侍卫,公主明日一早就能回去了。”
“大人是何时吩咐的?”她听罢趁势追问,想解关于裴大人的一些困惑。
被公主一问,思绪便回到数日之前,掌柜如实道着,在前引路,送她上楼:“几日前,裴大人找着了老夫,说广怡公主会由经此处,让老夫在客栈等候。”
然而父亲只让她学些皮毛,她想再往深了学,却如何也得不到应允。
她诧然看着眼前人,将父亲所言一字不差地说出:“救死扶伤,悬壶济世,是我儿时所望。可爹爹不让,他说姑娘家就该学琴棋书画,学缝纫刺绣……”
言及此,萧菀双轻叹下一声,惆怅道:“爹爹说,看病诊脉总会与男子相触,那些亲肤之举会被说长道短,坏了萧家的名声。”
“姑娘也介怀?”
语调似比刚进屋时缓和不少,公子侧目和她对望,淡然问了句。
她赶忙摇头,对于这偏见回得斩钉截铁:“能治病医人,我一点也不介怀。”
“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
言至此处,他顿住话,眸色渐深,意味深长地接上后半句:“教得你比爹爹还要医道高明。”
一谈起医术,公子弯眉浅笑,话里带了微许轻狂。可那抹不羁转瞬即逝,他似想起了什么,顷刻间怅然若失。
思索良久,萧菀双迟疑地回望,桃容透满了好奇:“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平民百姓而已,称不上是神圣……” 他眸光微凝,直直地和她对望,眸底的深潭映着她的如花玉颜。
萧菀双将心思重放于诊脉上,探来探去也探不出个所以然,遗憾道:“你这脉象好生奇怪,我没遇到过,不知是何病症……”
想来是自己唯知皮毛,而他的病症又太罕见,如此一来,她便无能为力,只得让父亲来看诊。
“要不这样,五日后我爹爹就会回来,你再来一趟药堂,”语气更作轻缓,萧菀双把完脉,感慨自己有心无力,随之安慰,“我定让爹爹治好你的怪疾。”
想起堂内还留有热乎的汤药,她弯了弯眉,转身走回堂去:“你先别走,等我一下。”
她原本以为,这少年会默不作声地一走了之。
可等她再次出堂,他静默地站于门边,像是在候她送来汤药,寸步也未离开。
萧菀双将汤碗递出,柔声相道:“此药驱寒,仅是暖身子的,你先将它服下,会好受些。”
见势连忙接过,少年毫不犹豫地饮下,之后用破旧的袍袖抹着唇角,又只手递回瓷碗。
他轻扯嘴角,自谦般答道,答出的几字还带不易察觉的苦笑:“若真是神圣,怎会连最想救的人都救不了。”
公子挪了挪身,正坐着向她行上一揖,终是自报了家门。
“在下容岁沉,见过萧姑娘。” 如他所言,吃饱了肚子再想旁事,兴许更为妥当。她静坐下来,一语不发地望向面前的菜品,却不动筷,神色有些迷惘。
“担心下毒?”男子浅笑,率先尝起盘中菜,怕她有顾虑,便将每一盘都尝了个遍,“我先尝一口,你可安心了?”
尝尽了饭菜,男子自顾自地继续夹菜,她怔然望了望,随后端起饭碗,埋头用起膳来。
萧菀双大口大口地尝着佳肴,才发觉天色已晚,萧大人像是专程来与她同席,便轻声问:“大人没用过晚膳?”
“没有,等着和萧姑娘一同用膳,”回语温缓,他轻然抬起头,深邃眸光落在她夹的玉盘上,“姑娘光尝一盘,是不喜其余的菜肴?”
“我没胃口,饱肚便可。”萧菀双不作理会,独独夹着离她最近的菜盘,边吃边道。
将饭碗猛地放落,她以衣袖轻微擦拭朱唇,言归正传地问他:“大人刚才说的荒唐请求,我若不应,便要一直被困于此?”
萧岱晏然品菜,仅是睨她一眼,柔声言道:“不会一直如此。很快,姑娘就会心甘情愿地委身于我。”
“姑娘此刻不愿,将来会苦苦哀求的。”语罢,他亦放下瓷碗,照旧是一副两袖清风之样,言说之语极尽和善,与话意极不相符。
他想让她恳求,用着卑鄙无耻的手段让她服软,逼她做下不仁不义之事。
语尽的一瞬,她不禁瞠目结舌,直愣愣地坐在榻边,险些将端于手里的瓷碗摔碎。
只因那听了上千回的名姓猝不及防地传入耳中,而其人更是毫无征兆地坐于她面前。
世人皆道,此世间有位避世神医,其医术无人能及,堪称举世无双。
公子姓容,总是神出鬼没,不见踪影,若想得他医治,一切皆看缘分。
不曾想,她竟真的遇见了这位医术一绝的容公子,稍有遗憾的是,却在这样的境遇下……
萧菀双欲语还休,愕然许久还觉难以置信:“公子是能让枯骨生肉,能药到回春的玉面神医,容岁沉?”
“我翻过容公子写的医书,字字在理,句句珠玑,里边的每一句我都能背诵,”杏眸顿时微亮,她兴奋地道起过往,道起崇敬之情,思绪复杂万千,“我还去各处探听过公子行踪,他们说公子早已避世而居,无人知晓踪迹……”
正言道之时,她观察到公子面色黯淡下来,适才显出的轻狂渐渐褪去。
他像在思忖着什么人,亦或是什么事,凝思时眸底没了光亮。
面上柔色一扫而空,公子淡漠地答着,语气尤为疏离:“徒有虚名罢了,姑娘切莫相信传言,也莫盲目追寻。”
容岁沉冷淡地看向她双手端的饭碗,似在催促她快些,他来此仅是奉命行事:“姑娘用完膳了吗?使命达成,我就该走了。”
午膳的确是用完了。萧菀双呆愣了几瞬,本是坠进深渊的心绪忽被提了起,像是柳暗花明,枯木逢春,夹缝里她望见了一丝希冀。
她迟迟未动,周围的人似也未敢碰她,给她让开一条道,轻喝道:“既然是大当家的意思,姑娘还不快走?”
萧菀双恍然颔首,哆哆嗦嗦地回了句,而后走出屋舍:“萧……萧各位爷高抬贵手……”屋中山匪都虎视眈眈地望着,她佯装释怀地扯着嘴角,抬指触上锦袍里的暗扣,随即解了一颗。
玉指向下移,触到第二颗衣扣时,她蓦地一顿,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太子赠这件衣物来的那个午后。
萧府门楣下,飞花如细雨纷纷扬扬地飘进府宅,处处留香,轻盈似梦。
山上的夜色极为清寂,林中虫鸣四处轻响,寒风渗入骨子里,丝丝凉意令人更作清醒。
双影之下,她裹紧肩处的衣裳快步而行,不论前来相救的是何人,她眼下想的唯有离开。
她要离开此地,离开这不堪回首的肮脏之所,离得越远越好……
“我能带上那名婢女走吗?”忽然忆起绛萤还留于原先的房舍,萧菀双赶忙止步,问向走在前处的男子。
那男子闻声驻足,显出一副怒恼之样,却又顾虑着什么,对着随行的奴才下了命令:“你,去把人带过来!”
“爷宽宏大量,小女感激不尽……”她喜形于色,向其恭敬地行了一礼,便跟随着再前行。
能感受得出,寨里的山匪是受了来者威迫,才极不情愿地放她离去,萧菀双心有疑虑,待惧怕之绪消散,沉静下心来,便思索起来人是谁。
然而她也无需多想,因为很快就见到了。
石路的尽头树影斑驳,一道玉山堆雪般的端方身影负手而立,玄袍玉带极显雍容雅致。
他姿态卓然,背着身端然站于清双下,似比上空无瑕的明双还要皎洁。
男子在旁恭然抱拳,毕恭毕敬地禀报道:“萧大人,人已带到。”
那人徐徐转过身,清冷容颜霎那间映入她的眸中。
她无声地递回,眼见他将碗筷放回食盒,容色寡淡,转过身就要走。
“我想解手。”
萧菀双忽道出声,想尽法子将他唤住,心觉这人许是能助她逃离此屋。
他听着顿感无措,姑娘解手,他一男子如何能帮,便犹疑地拒下:“这锁我不能擅自解开,此事还得唤萧大人来。”
可姑娘想如厕,总不能置若罔闻。
语罢,他回眸瞧看,神情不怒自威,散出的威凛气息令人胆颤。
新君即位,未知陛下脾性如何,宫卫颤了颤身,从命退出宫阙:“是,属下这就将圣谕传报将军。”
脚步声模糊地飘远,一方殿阙又被沉寂笼罩。
他默然理着桌上的书册。长指掠过砚池,沾了微许墨汁于指尖,他也未曾察觉。
“陛下是在担心公主。”一道玄影晃过,停在梁柱边,景喧望他频频走神,深信不疑道。
这暗卫似乎道错了身份,萧岱低语,不紧不慢地纠正:“说错了,等她回来,就是长公主了。”
第 86 章 城门(2)
岁月如流,时日如飞,他都已独坐龙椅,成了弘祐帝王,她自是作为长公主,受万千之人敬重景仰。
“属下愚笨,没转过弯来,”景喧当即懊悔,拢紧了眉心更正此话,“陛下是担忧着广怡长公主能否安然回宫。”
陛下沉默着凝睇案上的宣纸,半晌未语,景喧小心翼翼地开口问:“裴大人将长公主劫持,陛下可想好了对策?”
“朕会接她回家的。”低沉地回话,萧岱抚平龙袍上的褶皱,面色凛若冰霜。
之后,他端然走出殿宇,龙章凤姿卓尔不群,所过处落下一地的清冷。
溪云初起,山雨欲来,巍峨城楼高耸,似要入云间。
双手被他紧紧扣着,异绪漫过头顶,她啜泣连连,紧随而来的是荡漾开的一声声低吟,听得自己羞恼万分。
那轻吟声隐隐,受不得她控制,最终淹没于她的哭声里。
思忖于此,深知此夜已丢了清白,夺她贞洁之人还是公主的夫君。
她陡然大哭起来。
哭出的皆是藏在心里的绝望。
见她如此伤切,他笑着拭过桃面上的泪水,柔和地安慰着,举止却未停分毫:“别哭啊,行鱼水之欢很让人舒适,你会慢慢喜欢上的。”
她泪眼婆娑,感他松开了手,便本能地攀其薄肩,断断续续道:“我再也不能……再也不能嫁给云璋哥哥了……”
怀中的人儿哭声破碎,他听得却颇为兴奋,眸底私欲翻涌,不断落下碎吻。
“他伤了双儿的心,娶你庶妹为妻,到底有什么好的?”萧岱吻着她面颊上的清泪,听她仍说着太子,清眉微微蹙起,“今夜过后,就莫再为他哭了,他一点都不值得双儿落泪。”
“还有楚漪姐姐……”再想那毫不知情的宣敬公主,她哭得泪如雨下,支支吾吾地道不出下文,“我怎能……怎能……”
男子继续拭她珠泪,额间相抵,尤为亲密,后又难遏止地在她耳旁道:“双儿只要听话,你我之事便不会败露。”
“你将来的夫君,只能是我。”
萧岱宠溺般轻笑,沿着泪痕朝下吻,薄唇吻着女子粉颊,然后再次覆住她嘴唇。
“大人……”无望地听这疯子肆无忌惮的低笑,所望的红绡软帐变得模糊,她终是哭累了,只哽咽地轻唤他,“唔……”
听着哭声止了,唯剩轻哼轻绕枕旁,他轻声下着命令,今木已成舟,她无法再逃:“双儿听话一点,该知要怎么做,否则我要罚你了。”
萧菀双闻语忙涨红着脸,心绪忐忑,乱作一团,迷惘中道下几字:“我不会……”
悲伤一过,埋于深处的弦丝似是断了,她犹如槁木静待清怀,由欲念丝丝缕缕地渗透。
可等她处心积虑地从萧大人那儿讨回,却发觉这婢女已然屈服,她当真陷入了两难。
她随然梳了个简易发髻,成日被困阁楼,见到的人寥寥可数,也无需粉妆玉琢,装扮得华贵精致:“这些天我总想知你去向,想从大人那里把你要回来。可你回来,却替他说着话……”
绛萤倚靠于门边低喃,知主子不爱听,仍是再道了声劝:“可奴婢认为,萧大人的有些话入情入理,主子好好思量,是能想清楚的。”
“我不清楚,也不想思虑,你走吧。”她用余光一瞥镜中的丫头,容色沉冷而下。
“奴婢是来陪主子的,能走到哪里去,”听主子要赶人,绛萤目色黯淡,张望起身处的小院,“这院子,奴婢和主子一样走不出。”
眸光回落之时,丫头瞧主子正轻扯发丝,便谨慎迈步走进,却在下一瞬被遏止:“主子的发髻乱了,奴婢来给主子梳妆。”
萧菀双心底憋着气,不想和此婢女挨近,冷然吩咐道:“你到屋外去,我自己来。”
听了主子之命,丫头将迈出的脚步缩回,垂眸退至院落一角,像是知晓她的心绪,一声不响地退到她望不见之处。
该怪绛萤懦弱,还是该怪自己愚笨想不出计策,她一时茫然,梳完发髻就坐于铜镜前发愣。
那秋千做得很是雅致,像有人刻意悬它在树梢上,只为博屋中的姑娘灿然一笑。
“这小院里竟有秋千?”惊奇地望了望角落的秋千,她感叹下一句,转目一看萧大人,瞧其凝望片霎,又意味不明地回眸。
“姑娘喜欢吗?”萧岱端立在她旁侧,轻描淡写般道出一语,“不喜欢,萧某就命人拆了。”
半晌没听她回话,他轻蹙双眉,真就走向院外,似要吩咐奴才,拆下那碍眼之物:“姑娘不说,我当是不喜欢了。”
她见势赶忙阻拦,不明好端端地,他何故怒恼:“大人别拆,我想留下它。”
闻语,他步子微顿,别有深意地提点道:“恳求他人,姑娘觉得当是何模样?”
她闻听此话,似乎听明白了。
他是想循循善诱,想教她怎般求人。
断不能让她深陷无望的恐惧里。
“放箭!”
哪有男子这般横刀夺爱,好言相说不行,偏要囚着倾慕的姑娘在楼阁里,还成日想着逼迫她应允的?
“这样的情意,我才不要……”萧菀双悄声嘀咕,心感萧大人的情念太过癫狂,她必须要远离。
直身细观那匾额,公子眸色无波,如同一个旁观者诉说着大人的过往:“他见姑娘与太子情投意合,观望了许些年,不得其法,才有了此计。”
这一日日的,她只觉愈发荒唐,却无力改变,只得被迫接受:“所以大人将我和殿下硬生生地拆散,还囚我在此,仅是为了与我共处一室,让我满足他所求?”
她凝神望着神医公子,想从他口中听到些愤懑与不公。
她轻然颔首,心念着无碍,本也没想与他有着师徒间的干系。
“能得容公子传授医术,我甚是欢喜!”萧菀双不予他丝许难堪,欢快地应下,“公子若不想认徒,此言我就不再提。”
看着眼前的姝影欢呼雀跃,公子坐于石桌边,指向另一角的木椅:“姑娘将那边的椅凳搬来,今日在下教姑娘识些药草。”
父亲钦佩了数年的隐迹大夫欲教她辨识草药,眼下不论有何计策,她都是要听的。
萧菀双依顺地坐到公子对面,看来看去都瞧他两手空空,不解道:“公子没带行囊,莫非将药草都藏在袖中?”
“许些珍贵的药材其实随处可见,只是知其效用之人甚少,时常被忽略罢了,”他随手摘下身侧的一株杂草,放于石案上,无喜无悲地向她讲解着,“ 比如这车前草,味甘性寒,有清热祛痰之效。”
说着药理,容岁沉眸底泛着微光,恍若教书先生般逐渐专注起来:“还有那垂盆草,可治烫火伤与痈肿恶疮,外敷数日即可痊愈。”
堪堪两句便让她敬服有加,她忙跑回屋中去取册子,满心欢喜道:“公子说得慢一些,我去找一本书册记下!”
“绛萤,去给容公子倒清茶,”不经意瞥到了旁侧丫头,萧菀双有意说起大人,命其定要厚待,“公子是萧大人差遣来的,不可怠慢了人家。”
心知丫头近来之日从的是驸马之命,她刻意添了句,好让丫头用心服侍,莫薄待他人。
然他心如止水,心像是死了。
明知萧大人行差踏错,仍放任为之。
“一不小心便说多了,在下且告辞。”
一望时辰,容岁沉发觉自己待得久了,食盒也没拿,示意她快些用膳,便欲离开:“那草药姑娘收好,下一回见,在下要考姑娘的。”
一盏茶的欢声笑语,遗留于院落的,只剩几分愁苦与孤寂。
待容公子离去后,萧菀双孤身用完膳,独自扫着他还未扫干净的小院,随后孤零零地坐上角落的秋千。
她原本打算荡半日秋千,到傍晚再去楼阁之上观星赏双,想个周密的计策,决不放弃出逃。
可秋千因无人推着荡不起,她便失趣地入屋午憩。直至萧大人深夜到访,所谓的对策也没想出。
深沉夜幕下,他推开了屋门,平日阴冷的清容有些掩不住的笑意,这疯子似比昨夜还要欢悦。
萧岱将一封信函平静地放在桌案,朝前一推,推至她面前,命她拆开瞧个究竟。
“不翻开瞧瞧?”他卸下伪装,冷冷地讽笑,像在笑她的愚昧无知和自作多情。
跟前端立的女子良久未动,他开口又道,寒凉的眼神命令着她展开此信:“几时辰前,萧某在府内收到一封宫宴请帖,打开一瞧,顿觉有趣得紧,便想将此讯带给双儿,让双儿也喜悦一番。”
萧菀双不明所以,接过请帖谨慎地轻展。
映入眼眸的是婚宴束帖。
断然向赵渊冷喝,他紧盯少女,目光寸毫不移。
顾不得他人,唯恐马车旁的这抹娇色被兵刃所伤,他极力沉静地走下城墙,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随后杀声震天,战马嘶鸣声四起。
胸膛内的一颗心在此刻抖得厉害。
他想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快些到她身边。
第 87 章
沙场上尘土飞扬,箭矢霎时如雨,刀光剑影间混杂着哀嚎,一幕幕皆似在泣血。
萧菀双转眸看向马背上的孤高身影,男子依旧身着玄袍,眼瞧羽箭飞来,却异常从容。好似早已料到此情形,裴玠畅怀一笑,蓦地展开袍袖。
然后,无数支箭矢刺进了心腹,万箭穿心,其人倒地而亡。
摔落前,裴大人深深地望了一眼,那眼神是何意,她兴许用一生都猜不透。既是猜不透,那便……不猜了吧。
此后的几刻,无端听不着战场厮杀,唯剩风声萦绕耳旁,她失神了好久,直到皇兄急切地走近,才回过神来。
萧岱未曾顾得礼数仪态,走到身前便握着她的双肩细心地端量:“你可受了伤?”
“裴大人未伤过我,”她怔怔地收回视线,不愿再看满身鲜血的驸马,只轻声相告,“他本想劫我来换取江山,可就在数日前,他将我放了。”
其死状着实惨烈,萧菀双难平复震荡的心潮,怅然若失般言道:“皇兄,裴大人许是……有意这么做的。”
“他是不愿意伤我,最终放弃了。”营地中的所见所闻一点点地浮现,她怅惘作罢,哀悼了片晌,往后再不会提起。
夏日已过,初秋已至。
连带吹来的风里都带着丝丝凉意。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
谢世岱还是头一次被一个女郎请客,心中颇有几分不是滋味。
心情复杂的将银子放了回来。
待两人走后,开口的小二才同掌柜的小声道:“我方才瞧见那女郎追着另一个郎君走了,莫不是这两位伺候的不好,才让那女郎抛
弃了?”
掌柜的摇摇头,颇有几分忌讳的开口道:“你懂什么,长得再好,若是个银样镴枪.头,还不是白搭。”
还有几分单纯的小二没能听明白掌柜的话,不耻下问道:“啥叫银样镴枪头?”
掌柜的白了他一眼,挥挥手驱赶道:“去去去,招待客人去,别在这儿问东问西的。”
见小二走了,掌柜的又有些心虚的转头看了看两人。
距离这般远,应当是听不见吧。
萧菀双终究没有萧栖越这般好的体力,只追了一小会儿便追不动了。
气喘吁吁的停下来,小步小步的朝着府中走去。
萧岱在外处理完事情后,这才打道回府。
揉了揉眉间,轻出一口气。
路过临风院时,下意识的往里睨了一眼。
只是一眼,萧岱的脚步便又停了下来。
眉间微蹙的看着蹲在门口的身影上。
小小的缩成一团,檐下落下的青灰几乎要将人尽数笼罩了去。
若不是细细看去,只怕是一眼便被忽略了。
不是追着要回来吗?怎得如今门都进不去了。
萧菀双也不明白,但她终究不是刨根问底的性格。
也习惯了郎君喜怒无常的性格。
只是旁人的窥伺感还是让她有所察觉,轻抬双眸朝外看去。
瞬间便撞进了家主幽黑的双眸里。
静的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不见活物,却也不见波澜。
萧菀双猛地站起身,躬身问好。
好似学堂上被夫子抽问一般。
见家主抬脚便要离去,萧菀双想起什么,忽然开口道:“家主等等。”
萧岱脚步停顿在门口,心中了然。
想必是来向他诉苦的。
萧菀双匆匆跑回房从积攒的荷包中数出银子来,来不及放好便再次出了门。
走到家主面前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将银两递还了过去。
小声道:“今日,多谢家主,这银子,还给家主。”
萧岱眉尾极轻的挑了一瞬,伸手接了过来。
只是看着手中整齐的三两碎银,忽然开口道:“今日玉露阁你付了账,该减去才是。”
萧菀双连忙摆手道:“不,不用,本就是,谢家主的。”
说完又觉得话语有些生硬,连忙又补上一句道:“家主,觉得味道,如何?”
萧岱觉得那甜腻的香气随着她的问话浮了出来。
“尚可。”
萧菀双眉眼弯弯,腮边的梨涡浅浅陷了下去。
“我也觉得,好吃,下次再请,家主用。”
“不了。”
萧菀双听见家主开口拒绝,浅浅浮现的梨涡瞬间僵在脸上。
唇间紧抿,连忙反思。
是她有些不知好歹了,同家主见了几面便如此不知分寸。
很是不该才是。
“离开时,掌柜说我是你包下的人。”
萧菀双猛地抬起头,脸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股热意,从白嫩的颈间直冲脑门。
“还说我是银样镴枪.头,让你不满意才会走得匆忙。”
“是这样吗?”
“萧菀双,你嫁进萧府时日也不短了,怎么还笼络不住萧三郎,还闹出这等丑事!”
迎面而坐的萧母眉目间含着一抹怒气,气势汹汹的对着萧菀双喝骂。
萧菀双低着头,杏眸看着因为阿母震怒而荡漾起涟漪的茶盏。
默默将那茶盏移远了些。
她一个结巴如何笼络得住萧栖越。
便是看一眼都觉得烦才是。
况且,她与萧栖越本就不是门当户对,互相有意才结为夫妻的。
这一切不过是阴差阳错……
“什么流晶河的花魁,不过是下九流出身,凭着那点子狐媚功夫也想进萧府的门,什么东西!”
萧菀双听着阿母的话,想法却与阿母不同。
就算是下九流出身,只要萧栖越喜欢,想要进萧府的门怕是比她容易的多。
萧母说了半晌的话,先是骂了那花魁,又将矛头对着萧菀双呲了一顿,好容易停下来了。
又老生常谈道:“都怪你笼络不住,你若是能用出当日一半的功夫,何至于……”
“阿母。”
萧菀双面色白了一瞬,第一次打断了阿母的话语。
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好似想起什么恐怖的事情一般。
萧母见状将那还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又开始说道:“既然萧三郎愿意娶你,只要你肯做小伏低,好好伺候他,让他把当初那件事忘了,咱
们,不,你的日子不就好过了?”
萧母抬头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儿,从前未曾注意。
如今看来,倒也有这一幅好相貌。
杏眼桃腮,面色柔白,只是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怯意。
说好听些便是柔弱可人,但说得不好听便是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这样的人怎么讨萧栖越的欢心!
可若是没了萧家的助力,明年萧父只怕还要在那九品的位置上屹然不动。
若是不曾尝到甜头也就罢了,只是前几个月,萧父的上官不知从何打听到萧三郎君是萧父的郎婿。
那段时间萧父真真是顺风顺水,走到何处都有人吹捧。
但就在前些时日,建康城中忽然大肆传扬起萧三郎和流晶河新任花魁的艳事。
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
那上官再想到从未在萧府看见过萧三郎,心中不免有些懈怠。
导致萧父最近在官场上总是不如意。
这才让萧母来好生规劝一番。
萧母都说得口干舌燥了,拿起桌上的茶盏饮了起来。
又看了看好似木头桩子的萧菀双,忍不住气闷。
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赔钱货,就连帮衬家里这点小事都做不到。
若是换了萧月定不会如此!
但如今已然板上钉钉,萧母再如何妄想也不能改变什么了。
只恨当初她没了解清楚,与萧月情投意合的竟是萧家三郎。
她还以为是不知名的落魄子。
那可是萧家呀!
出过三代帝师、两任皇后的萧府,真真正正的勋贵人家。
萧母看了看萧菀双今日身上穿的裙裾。
上好的锦缎裁制而成,就连衣角都绣着暗纹,光是这一身便不下百两。
更别提头上的那些珠翠了。
“你与萧三郎最近有没有同房?”
萧菀双柔白的脸瞬间通红一片,水盈盈的杏眸也圆了几分。
唇角嗫嚅却半晌都未曾吐出字句来。
那般私密的事怎能说得出口。
“到底有没有?”
在阿母的咄咄逼问下,萧菀双不得不如实点了点头。
只是那水润的杏眸氤氲出水雾,宛如白玉的耳尖也染上几分绯红来。
萧母闻言倒是松了一口气,只要同房便好。
“你现在最重要便是生个孩子,有了孩子你在萧家才有了立足之地,不然要是以后萧三郎厌弃了你,一纸休书把你赶出来,你到时候怎么办?”
萧菀双不敢说,每次同房后,萧三郎都会盯着她,让她喝下避子汤。
所以她绝不可能怀上孩子的。
只敢点点头,顺着萧母的话。
毕竟只要她说出来,萧母定然会将话题绕回去,责怪她没有手段笼络不住萧栖越。
打压得她一句话都说不出。
萧母从袖中将早就准备好的药方递给萧菀双,语重心长道:“这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药方,只要你以后每次与萧三郎同房后喝上一碗,保准用不了多
久就能怀上了。”
萧菀双沉默的将药方收了,低声应答了一番。
倒是萧母,见到时辰不早了,事情也交代的差不多了,便急急忙的起身道:“你阿父马上就要下值了,我先回去了,记得我说的话,在萧三郎面前
做小伏低,好好笼络住。”
直到走出房门了,都不曾问过一句她在萧府过得如何,萧家人待她可好。
萧菀双低头,看着萧母的身影在巷口越走越远。
直到完全消失了踪迹都不曾回头看过一眼。
在原地坐了好半晌,这才饮了口茶准备离去。
只是才打开房门,眼前忽然露出一张熟人面孔。
刘齐,正是萧栖越的好友。
他在此处,那岂不是萧栖越也在此处?
萧菀双想到若是被萧栖越知道她也在这酒楼中,定然以为她是跟踪他来的。
绝不会认为这是个巧合。
只是萧菀双还来不及将门关上,便被刘齐看见了。
猛地跨步上前,伸手抵住即将关上的门框,俊逸的脸上带着恶意的看着萧菀双笑道:“哟,这不是萧兄的娘子吗?是来找萧兄的吧,我带你去呀。”
萧菀双力气本就比不过他,紧闭的房门就这样被大肆敞开来。
萧菀双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被刘齐握住了手腕,不顾她意愿的就将她往楼上带去。
刘齐的步子极大,萧菀双跟在身后踉跄的差点摔倒。
左右扭动着自己的手腕想要挣脱开来,但落在他腕上的指骨像是铁箍一般。
她即便使出全身力气也动不得分毫。
活像是落入捕兽笼中的猎物。
很快,便到了地方。
萧菀双还来不及反应,眼前的房门便再一次被踹开来。
“萧兄,你看我带了谁来?”
刘齐捏着萧菀双的手腕,绕过正中跳舞的舞姬,将身后人如同献宝般推了出来。
言语中带着笑意道:“萧兄我方才来的时候,看见你娘子也在此处,像是迷了路,想必是在寻你的,我便将她带了上来。”
说完,刘齐便将萧菀双一个人丢在原地,独自回了座位。
房中的琴音未断,跳胡旋舞的舞姬还在不断的旋转着。
柔软雪白的腰肢暴露在空中,媚眼如丝的看着席上的郎君们。
萧菀双紧张的捏着自己的食指,低声解释道:“我是来,见我,阿母的。”
坐在位子上的萧栖越好似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整个人慵懒的往后靠,露出那张俊俏的面容来。
剑目星辉,长眉入鬓,若是忽视嘴角那抹讥讽,也算是个如玉君子。
只是脱口而出的言语却多了几分锥心。
“你阿母舍得来酒楼见你?怎么,发财了不成?”
萧菀双听到萧栖越这般说,脸上红一阵的白一阵。
她家在建康不过九品小官,在这建康城中,便是一块豆腐下去砸中的都是八品。
而她们一大家子都靠着阿父那点微薄的薪水。
而这天香楼,向来以贵价闻名,阿母约她来此处她也是颇为意外。
“不对,”萧栖越忽然直起身子,好似顿悟般开口道:“你们萧家把你卖进萧府如何不算是发了笔大财。”
萧栖越这话说完,邻座的几个郎君听到都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更有甚者,还朝着首座的萧栖越敬了个礼。
实在是佩服。
独留站在原地的萧菀双尴尬的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知道萧栖越是不会相信她的话了,定然是一心以为她是跟踪来的。
听见耳边时不时传来的戏谑之声,萧菀双面色发烫,攥紧了手心认错道:“郎君,是我不对,我回去,行吗?”
萧栖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仰头将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挑眉看她道:“既然来都来了,急着走什么,坐。”
萧菀双抿了抿唇,却不得不顺着萧栖越的视线在他身侧坐下。
心却从胸口提到嗓子眼。
那跳胡旋舞的舞姬还在不停的旋转着,身上特制的衣裙叮当作响。
却不显得嘈杂,反而多出几分活泼之意来。
边上时不时的传来郎君们喝彩的声音。
“嫂子怎得就只坐着,萧兄的酒盏都空了。”
萧菀双下意识的举起手边的酒壶给萧栖越斟酒,只是才抬起来。
身旁便响起一道嗤笑声,“嫂子拿错了,这可不是酒,这是拿来清洗酒盏的热水,嫂子不知道吗?”
萧菀双面上讪讪,拿着酒壶的手一时间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如何。
最终还是将手中的酒壶放下,道歉道:“抱歉,我不知道。”
对比做其他事来说,认错道歉对萧菀双来说更熟练一些。
方才开口的刘齐见她信以为真,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道:“欸,萧兄,你这是从那儿娶来的,怎么这么好骗,旁人说一两句便信了。”
萧栖越斜睨了萧菀双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漫不经心道:“你喜欢就送你。”
一旁的刘齐闻言作势起身靠近道:“萧兄当真舍得?”
萧菀双听到这话,水盈盈的杏眸满是不可置信。
看着不停走上前的刘齐,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身子。
朝着萧栖越身后靠去。
玉兰色的裙裾散落在地上,慌乱的向后退着。
乌黑清亮的瞳仁此刻盛着点点水光,似是被惊惧到了,连带着那红润的唇瓣都被贝齿狠狠咬住,泛出一片白来。
活像是误入狼群的羔羊,软绵绵,白乎乎的。
刘齐往日不觉得,今日忽而发现萧兄的这个娘子好似是有几分姿色。
怪不得能让萧兄娶进门。
萧菀双颤巍巍的想要依靠萧栖越,孰料,她甫一靠近,在她身后的萧栖越忽然站起身来。
无视了他名义上妻子的求助。
萧菀双急忙忙的退后,想要离刘齐远些,但这位置只有寸许。
她已然退到底了。
萧菀双慌慌张的想要起身,但眼前的路已然被刘齐堵住了。
萧菀双看着刘齐的手落在她面容上方,如同一把即将落下的利刃。
随时都将取了她的性命。
忽然,站在前方的萧栖越转身开口道:“好了,不过是玩笑,你当真以为有人看得上你吗?”
刘齐这是也适当的站起身来,笑着作揖道:“让嫂子受惊了,某只是开个玩笑,嫂子不会生气吧?”
萧菀双摇摇头,见到他退去免不得松了口气。
只是一颗心被玩.弄的七上八下,如今乍然松懈,才发现她的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了。
湿濡一片的贴在她身上,让她不免又冷噤了一瞬。
“好了,此处有什么可玩的,刚好天也快暗了,不如去流晶河玩玩,我还没见过那花魁长什么样子呢,萧兄可要帮我。”
在座的郎君瞬间跟着起哄,浑然忘了萧栖越的正头娘子还汗津津的躺在身后。
萧栖越被众人追捧着,笑着开口道:“这有何难,等去了……”
只是萧栖越的话还没说完,前头开门的郎君忽然愣在原地。
舌头像是被狗吃了般,结结巴巴道:“萧萧萧……萧大人……”
身后的郎君们不明所以,玩闹的开口道:“怎得你也被萧兄娘子传染了不成,再说了,萧兄不是在这儿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口处忽然传来一道冷冽的嗓音。
“三郎,你要去何处?”
还在玩闹打趣的郎君们如同被人定住一般,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连同萧栖越都僵直了身子,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不见。
绕过前头的人,一眼便看见站在门口的阿兄。
面色冷清,眼眸幽深。
阿兄不是在外办差吗?怎得这么快就回来了。
萧栖越来不及细想,连忙扒拉开身侧好友的手,规规矩矩的站定道:“阿兄,你回来了。”
萧岱没有应答,漆黑的皂靴笔直的走了进来。
迎在他身前的郎君们,个个退散开来,让出一条宽敞的路来。
见势不对,纷纷找了借口,脚底抹油一溜烟便不见了踪迹。
瞬间,房中便只剩下了三人。
萧岱漆眸绕过萧栖越,落在了地上的萧菀双身上。
脚步轻抬走了上前,墨黑的视线在蹲在地上的人身上扫视了一圈。
乌发雪肤,杏眸含泪,瞧着倒是一幅楚楚可怜的模样。
想必这就是近日与三郎闹得沸沸扬扬的人了。
萧菀双只是跟眼前人对视了一瞬,便慌乱的移开了视线。
只是一眼,萧菀双便觉得一股莫名的压迫感落在了身上。
又像是雪山顶上的那抹常年不化的积雪,冷冽的朝着她袭来。
倏的,萧岱从怀中拿出一张银票。
修长的指尖捏着一角,轻飘飘的递到萧菀双面前道:“出门匆忙,若是不够遣人去萧府要便是,我与三郎有话要谈,还请花魁娘子暂避。”
衣裳本也未脱,她轻巧地坐起,睡意褪了大半:“若因我而放弃江山社稷,那便不是我喜爱的哥哥……”
“哥哥属于天下,属于锦绣河山,不属于任何一人,”她紧接着凑近,走至皇兄跟前,玉指触向他的心口,“我只想要哥哥心上的一角,我要的不多,一个角落就够了。”
她端然站着,恰可居高临下地瞧望,望身着龙袍的公子在她眼前褪尽威势,只有一股柔情于眸底流窜。
皇兄说他心悦的,她记得格外清楚,那么谢掌柜曾告知的,他昔年藏住的心上人又是谁。是谁呢……萧菀双定定地瞧观,正寻思时,公子率先回了话。
“双双,我喜欢上你了。”皇兄道得轻柔,垂落两旁的龙袖微抬,揽过她腰肢,以此姿势更使她贴近,身距不断地缩短。
不明何故,听皇兄这番表露情意,她竟未感到欢愉,想着的依然是他曾和谢掌柜说的心上人。她轻撇樱唇,别开目光问:“比哥哥曾爱慕的女子还喜欢吗?”
“你是指谢姑娘?”萧岱如坠云雾,听得一知半解,殊不知她所指为谁人。
“谢掌柜说,哥哥另有心上人……”不情愿地抿动丹唇,她前思后想,浅浅呢喃,“我猜了很久,把和哥哥说过话的女子都想了一遍,可我再想不到。”
萧菀双遏住话语,停了停,尤为困惑道:“再想不到有何人能让哥哥倾慕,还深藏心底,从不与旁人道。”
是从谢照临那儿听来的话,她竟还当真了,她竟还看不透他的心吗……他凝眸相望,似念及何事,顺势搂上少女纤腰。
第 88 章
“你说那个姑娘啊……”了然般颔首,萧岱溢出几声低笑,随后答她,“我心意未变,至今还喜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