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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鲁克想了想,谨慎地开口,“臣以为,查士丁二世不会相信。拜占庭离大周太远了,远到他们不觉得大周真的能打过来。就算他们信了,也不会撤走突厥人。阿史那务涂是他们的刀,刀已经架在波斯的脖子上了,这时候收刀,波斯不会感恩,只会趁机反扑,查士丁二世没那么傻。”

“行,你回去等消息吧,朕的兵马出动,会带上你的。”

谢恒厥来的时候,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

蝉鸣从柳树上倾泻而下,崔安引着他穿过宫廊,推开御书房的门,一股凉意从里面漫出来,殿角的冰鉴散发着幽幽的寒气,和着沉水香的清冽,将他身上烤了半日的暑气一下子冲散了大半。

明昭看着他,“恒厥来了?坐。”

谢恒厥站在御案前,一身便袍,腰系银丝带,头发用一根竹簪束着。二十八岁的谢恒厥,眉目还是那样灼灼,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个刚从画上走下来的少年将军。只是那眉宇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愁。

“陛下——”

这几年他凭自己的战功,升了国公,他根本不需要继承他父的爵位,还因为他父,他被人喊小国公。

“恒厥,朕听说,你又从家里搬出来了?”

谢恒厥抿了抿唇,“他们烦。”

赵明昭忍住了笑,前些日子谢晏跟她说过,谢氏轮番上阵,给他相看了十几家闺秀,从太原王氏到荥阳郑氏,从博陵崔氏到范阳卢氏,满洛阳的名门闺秀都快被他相了个遍。

他见了一个推一个,推了七八个之后干脆连见都不见了,直接搬去了自己的国公府,说是清净。

不肯再回家了。

谢恒厥也觉得委屈,凭什么所有人都让他退,明明是他兄长过分,现在全在指责他。

他都没闹他们,倒是先闹上他了。

明昭不开腔,换了个话题,她放下茶盏,从御案上拿起一卷舆图,摊开。

舆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从葱岭到波斯,从波斯到拜占庭,一条蜿蜒的路线用朱笔标了出来,箭头直指西方。

“恒厥,你过来看。”

谢恒厥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舆图上。

“突厥虽然亡了,可阿史那务涂还活着。他跑到了拜占庭,投靠了查士丁二世。拜占庭给了他粮草、军械,让他带着三万骑兵去打波斯。照这个势头打下去,用不了三年,波斯就得亡国。”

她抬起头看着他,“突厥要是真在波斯扎下根来,就算几十年危及不到大周,朕不想在周边埋下这个雷。”

波斯没什么野心,战斗力也不足,已经是一头衰老的狮子,不足为惧,但满心仇恨的突厥不一样。

谢恒厥听懂了,心里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打突厥他很顺手啊,“陛下要臣去?”

赵明昭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递给谢恒厥。

恒厥接过来,展开一看,是庾道季的奏报。海上舰队已经准备就绪,三十艘战船,配备红衣大炮,十月趁东北季风南下,经马六甲、狮子国,抵达波斯湾。

这三十艘与镇海一样大,但比镇海更能在海上作战,这是苻毅带着工部在交州造的,有少府的数据支撑,造的就更结实了。

这船在如今的海上,是无敌的,技术领先太多,明昭不慌。

谢恒厥的目光在奏报上停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亮了,“陛下,这是让我与庾道季里应外合?”

明昭嗯了一声,“庾道季十月从海上走,他的船队会带着大炮和粮草,先在波斯湾靠岸,建立据点。你率一万精骑,一人两马,从陆路走河西走廊、西域、葱岭,翻过高山,穿过大漠,抵达波斯。到了波斯之后,庾道季的海军从海上策应,你的骑兵从陆上进攻。”

谢恒厥心跳有些加速,这是他这辈子接过的最远的差事,从洛阳到波斯,万里之遥。要翻过雪山,要穿过沙漠。

“恒厥,你敢不敢去?”

谢恒厥抬起头,四目相对,他的目光坦然。“我敢。”

明昭看着谢恒厥,她想起小时候,她很喜欢与恒厥一块玩,他比她还小,看着开朗阳光,情商也很高,他从来没有让她为难过,如今那个漂亮得过分的少年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战功赫赫,威震四方。

“你们带着干粮去,在西域补足水与干粮,波斯那边,法鲁克使团会带着你们,以免迷路。到了波斯,沙普尔三世会负责你们的一切补给,粮草、马料、营地,波斯一力承担。你只管带兵,只管打仗。庾道季那也会带着粮食,以免出现问题,如果事不可为,快马回来。”

谢恒厥点点头,“嗯,我知道的。”

明昭抬手拍了拍他肩膀,“恒厥,平安回来。”

谢恒厥看着她,就这样伸手抱住了她,明昭愣了愣,并没有推开,她也抱住恒厥,一如以前。

“恒厥,这次很危险,朕并没有与臣工商议,但朕相信你。”

这事确实有点坑,但她要说出来,那朝廷得吵翻了天,这些人定得怼她疯了。

她与宋臣先干了再说,兵部知道就行,不摆明面上,成败她一力承担。

谢恒厥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烈,他径直去了兵部。

兵部的值房里,案上堆着一摞文书,最上面是一份用牛皮纸封套包着的密件,封套上盖着尚书省的朱红大印,旁边还有一份更厚的,盖的是枢密院的印。

谢恒厥进门的时候,宋臣正靠在凭几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目光清明,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来了?”

宋臣的声音沙哑。

谢恒厥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宋臣把那两份密件推过来,手指在上面叩了两下,“这一份是兵部的,行军路线、补给节点、沿途各国的情况。这一份是枢密院的,作战方略、兵力部署、敌情研判。这次你快马加鞭不带谋士,所以你自个儿把这两份东西吃透。”

谢恒厥接过密件,拆开牛皮纸封套,抽出里面的文书。第一页是一张舆图,比他方才在御书房看到的那张更细,标注着从河西走廊到波斯的每一段路程、每一个补给点、每一处可能遇到敌人的地方。

宋臣的声音不急不慢,“从玉门关到葱岭,这段路你熟,慕容恪在西域设了互市,沿途的关卡都打过招呼了,你的人马过境不会受阻。从葱岭到波斯,这段路没人走过,你只能靠波斯使团带路,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宋臣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过来,“这是庾道季的船队路线,他十月从交州出发,走海路,大约明年春天到波斯湾。你从陆路走,顺利的话在大雪之前就能到波斯,但你不要暴露,以免打草惊蛇,你们会合后,海上陆上一起动手。”

谢恒厥把那份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里面还有敌人可能的布置,他怎么快速取胜的方法,每一种可能都有甲乙丙丁四种解法,他惊得抬起头,“宋尚书,你不上朝也就罢了,连门都不出,这方略你是怎么写出来的?”

宋臣笑了笑,“我不过是在情报的基础上,把棋子摆到该摆的位置上。”

谢恒厥把两份密件收好,贴身揣着,站起来朝宋臣拱手,“宋尚书,我走了。”

宋臣看着他,“去吧。”

谢恒厥大步走出了兵部值房。

三天后,洛阳西门外。

一万精骑列队完毕,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战马的鼻息声此起彼伏,轻甲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谢恒厥骑在高大战马上,腰悬长刀,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着,眉目间尽是肃杀之气。

身后是法鲁克和他的波斯使团,再后面是一万精骑,每人两匹马,马上驮着干粮、箭矢、换洗的衣服和备用的马掌。

赵明昭站在城门楼上,看着下面的队伍。

谢恒厥勒转马头,朝城门楼上看了一眼。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赵明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举起右手,在额前停了一瞬。她看着他,也抬起手,在额前比了一下。

谢恒厥勒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向西。

一万精骑跟在他身后,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洛阳城外的官道,扬起漫天尘土。队伍最前面是谢恒厥的将旗,红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谢字,在晨风中猎猎翻飞。

法鲁克骑在马上,紧紧跟在谢恒厥身后,法鲁克说,从洛阳到波斯,快则四个月,慢则半年。路上最难走的是葱岭那段路,山高路险,春天雪化的时候泥石流多,冬天大雪封山过不去,秋天最好走,现在出发刚刚好。

谢恒厥点了点头,策马加快了速度。

半个月后,他们过了玉门关。玉门关外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黄沙漫漫,不见人烟。

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谢恒厥下令所有人用布巾蒙住口鼻,每个人每天的饮水定量,不许浪费,战马的饮水也要记录在册。

出了玉门关便是西域。

慕容恪在疏勒设的互市已经初具规模,各国商人云集,丝绸、瓷器、茶叶、香料、宝石、药材,琳琅满目。

谢恒厥在这里补充了淡水和干粮,稍微休整了两天,然后继续西行。队伍穿过天山南麓,沿着塔里木盆地的北缘一路向西,沿途经过龟兹、姑墨、疏勒,出了疏勒便是葱岭。

葱岭的山路比他想象中更难走,山路崎岖,有些地段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旁边就是万丈深渊。

战马们走得小心翼翼,时不时打一个响鼻,前蹄在岩石上磨得火星四溅。谢恒厥让士兵们下马牵行,自己走在最前面,一手牵着马缰,一手扶着山壁。

翻过葱岭的最高处时,谢恒厥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连绵不绝的雪山,重重叠叠,一望无际。

法鲁克牵着他的马跟上来,喘着粗气,用结结巴巴的汉话说,“谢将军,过了这座山,前面就是波斯的边境了。”

谢恒厥点了点头,策马沿着山坡往下走。

山坡上没有路,只有牧羊人踩出的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山下。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里有溪流,有草地,有零星的羊群和牧羊人的帐篷。

几个牧羊人远远地看见这支队伍,吓得丢下羊群就跑。法鲁克骑马追上去,用波斯语喊了几声,那几个牧羊人回过头来,看见法鲁克的服饰,才没那么害怕。

他们还以为敌人打来了。

第149章 败仗庭(九)

谢恒厥的队伍在谷地里扎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波斯边境的山脚下,地势开阔,背靠山崖,三面平缓,一条溪流从营地旁边流过,水质清冽。

谢恒厥在山坡上站了片刻,将周围的地形尽收眼底,才下令扎营。帐篷沿着溪流一字排开,战马拴在营地东侧的草地上,哨兵撒出去三里远,明哨暗哨各一队,轮换值守。

他并不去波斯王都,毕竟哪都有二五仔,万一先暴露了行踪,他在空旷的地方,说退就退了。

出门在外,还是小心点,他万一栽在波斯,陛下就会很为难了,他甚至都不是正常流程出征的。

法鲁克派了随从快马加鞭去泰西封报信。

沙普尔三世听说大周的军队已经到了波斯边境,激动得从御座上站了起来,连夜带着亲卫队从泰西封出发,亲自来迎。

第二天午后,沙普尔三世到了。

他带了百余骑亲卫,轻装简行。从泰西封到边境,三百多里路,他走了一夜加半天,赶到的时候满身尘土。

谢恒厥站在营地门口迎接,沙普尔三世翻身下马,他大步走到谢恒厥面前,激动得一直夸他。旁边的翻译转述,波斯王说大周的将军,果然英武不凡。

谢恒厥拱手还礼,面色沉静如水。

谢恒厥出身高门,在外面是很高傲的,他又是不屑于做表面功夫的人。

对士兵也是如此,但士兵跟着他能混战功,因为他的关系,待遇一直是大周最好的,也都哄着他。

根本不计较,习惯了,毕竟以前晋时,士族更不客气。

他的目光从沙普尔三世脸上扫过,落在他身后那百余骑亲卫身上,那些骑兵目光警惕地看着他。他收回目光,“波斯王,里面说话。”

谢恒厥将沙普尔三世引入中军大帐。

帐中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桌案、几把胡凳,桌案上摊着舆图。沙普尔三世在胡凳上坐下,目光扫过帐中,大周的将军们站成两排,甲胄整齐,鸦雀无声。

他想起自己的将军们,每次议事时吵成一锅粥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抬不起头。

其实那是恒厥的亲兵,只是战甲过于豪横,哪来的将军,出兵都没通过朝议,有他一个已经很好了。

谢恒厥开门见山,“波斯王,战事如何?”

翻译将他的话转述过去,沙普尔三世沉默了一瞬,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地图,在桌案上展开。

地图上标满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圆圈,红色的箭头是突厥人的进攻方向,黑色的圆圈是已经失守的城池,蓝色的方框是波斯军队的驻防位置。

法鲁克替沙普尔三世说了如今的局势。

拜占庭给了突厥人三万骑兵,又加派了自己的两万步兵,从高加索山脉方向压过来。

北线波斯已经丢了两个要塞,退守到了凡湖以西。

东线更糟,突厥骑兵绕过了尼尼微,直插波斯腹地,前锋已经到了底格里斯河东岸,离泰西封不到三百里。

尼尼微失守后,南线的埃及方向也出了问题,拜占庭的舰队从地中海开进了红海,威胁到了波斯湾的航运。

沙普尔三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高加索山脉到底格里斯河,从尼尼微到泰西封,每一个箭头都像一把插在波斯心脏上的刀。他抬起头看着谢恒厥,浑浊的眼睛里都是祈求了。

他们已经到了绝路。

谢恒厥看着地图,突厥人三面开战,北线牵制波斯主力,东线直插腹地,南线切断补给。

这是标准的钳形攻势,两翼张开,中间突破。等两翼合拢,波斯军队就被包了饺子。

突厥离开大周,发现外面根本没下雨,打波斯跟打着玩一样。

“波斯王,突厥人的粮草从哪里来?”

沙普尔三世愣了一下,答道从拜占庭运过来,走高加索山脉那条路。

谢恒厥在地图上叩了两下,“庾道季的船队大约明年春天到,等着吧。”

他需要时间,庾道季也需要时间。突厥人兵锋正盛,现在硬碰硬不是上策。等庾道季的船队到了,断了拜占庭的海上补给线,突厥人就成了无根之木,那时候再动手,事半功倍。

沙普尔三世看着谢恒厥收起地图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千里迢迢从泰西封赶来,就是想求大周的将军赶紧出兵。

泰西封的百姓每天都在往东边逃,城墙上的少年兵连箭都射不远,他等不起了。

谢恒厥看出了他的心思,语气缓了几分,“波斯王,我不是不出兵,我的兵从洛阳走到这里,走了四个月,人疲马乏,现在就上战场,跟送死没区别。我需要时间让他们休整、适应、训练。你的兵也需要时间。”

沙普尔三世抬起头看着他。

“庾道季的船队明年春天才到,这几个月,我不会闲着。”谢恒厥把他叫到帐外,指着远处的山坡,“你看我的兵。”

沙普尔三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营地的空地上,几百个士兵正在列阵操练,动作整齐,行云流水。

他看了一会儿,每一个士兵的手臂都比波斯士兵粗一圈,腰背挺得笔直,甲衣着身,刀枪在手,在日光下白晃晃的。

沙普尔三世深深吸了一口气,朝谢恒厥行了一个波斯式的抚胸礼,“将军的兵,是天底下最好的兵,我的兵,交给你练。”

谢恒厥没有推辞,毕竟他的兵马每一个都很重要,尤其是这么远的地方,对面能出力就多出力一点。

波斯的兵比他的兵差得太远,队列站不齐,他耐着性子带着法鲁克的翻译使团,从最基本的开始教,教了一个月,令旗勉强能看懂了。

能看懂号令就行,谢恒厥不挑,毕竟战场上他说的话有传令官,要是光靠他的嗓子,都不用打了。

沙普尔三世经常来看大周来的将军教他的兵,一站就是一整天。天气越来越冷,他们却越来越精神。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这些兵在大周将军手下练上几个月,总该比以前强些了。不强也没办法,波斯已经没有退路了。

庾道季的船队抵达波斯湾的时候,是第二年的暮春。

三十艘大船从海天交接处缓缓驶来,在海面上铺开一幅壮阔的画卷。船首的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光,炮舱的孔从铁甲缝隙间露出来,黑洞洞的。

波斯湾的渔民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船,吓得把渔船划回了岸边,躲在屋里不敢出来。沿岸的驻军也紧张起来,直到看见船头飘扬的大周旗帜,听到法鲁克带人奏乐欢迎,才松了一口气。

谢恒厥站在码头上,看着庾道季从跳板上走下来。

海上的紫外线格外强,庾道季晒得比上次见面时更黑了,但精神很好,步伐轻快,几步就跨到了谢恒厥面前,抱拳笑道,“谢将军,别来无恙!”

谢恒厥看着他那副黑得发亮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庾家的也有今天。“如今庾郎格外醒目啊。”

庾道季不跟他一般见识,谢恒厥那是穿得严实,还带着波斯的头盔,哪像他在甲板上避无可避的。

回头指着身后的船队,“我带了不少东西,够你用一阵子了。”

庾道季带来的粮食堆满了几间大仓库,白米、面粉、腌肉、干菜、咸鱼、酱料,成袋成袋地从船上卸下来,搬运的民夫排成一条长龙,从码头一直延伸到仓库门口。

还有炸药和炮弹,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装了整整五船。

谢恒厥的人马在波斯待了几个月,什么都好,就是吃不惯波斯的饭食。羊肉烤得半生不熟就往嘴里塞,面饼硬得能把牙崩掉,酸奶酸得倒牙,香料放得像是不要钱。

士兵们吃了几天就开始拉肚子,拉到后来连骑马都坐不稳。谢恒厥不得不让伙夫用波斯的食材做大周的饭食,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调料不全,做出来的东西味道总差那么一点。

如今庾道季送来了大周的粮食和调料,整支军队都松了口气。当天晚上,伙夫们用大锅煮了白米饭,炒了咸菜,炖了腌肉,蒸了干菜。

士兵们端着碗蹲在地上吃得满嘴流油,差点哭出来。

谢恒厥看完粮食,又去看炸药库。

谢恒厥打开一口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铁壳炮弹,黝黑发亮。他取出一枚在手里掂了掂,问庾道季这能打多远,庾道季说陆地上打比海上打得远,红衣大炮能打三里。

三里之外的城墙,一炮轰不塌就两炮,两炮轰不塌就三炮。城门扛不住,城墙也扛不住。

谢恒厥把炮弹放回箱子里,拍了拍手,“够用了,给我调几门大炮。”

能用最少的伤亡,就用最少的,打的就是敌人没有准备。

他们对敌人知道得很清楚,敌人对他们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他们来了。

进攻的号角,在一个清晨吹响。

庾道季的海军出发,谢恒厥的精骑从陆路包抄,埋伏在要塞东面的丘陵后面。

一万精骑,每人配一把陌刀,这种刀长一丈二,双面开刃,骑兵冲锋时平端在手,借助马的速度,能把人从中间劈成两半。

突厥骑兵的铁甲挡不住陌刀的一击。

谢恒厥站在山脊上,看着远处那座拜占庭要塞。

要塞不大,城墙是石头的,大约两丈高,墙头上站着一排守军,手里举着长矛和盾牌,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起手,等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挥下。

进攻的信号升上天空——

一枚红色的信号弹,在晨光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

“轰——”从船上调到他们手上的六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声震四野,大地都在颤抖。

打就打出士气,炮弹呼啸着砸向要塞的城墙,石屑飞溅,碎块崩落,城墙猛烈地震动着,裂缝从弹着点向四周蔓延。

拜占庭的守军从没见过这种武器,隔着三四里远,隔着一条河,炮火就砸到了城墙上。

他们组织了两轮防御,弩炮射程不到一里,够不着大周的军队,弓箭手的箭更够不着。他们只能站在墙头上,眼睁睁地看着炮弹一炮接一炮地砸过来,城墙一截一截地塌下去。

三轮齐射之后,城墙塌了一个大缺口。拜占庭守军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东面的丘陵后面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轰鸣——

那是马蹄声,万匹战马同时奔腾,地面在颤抖,碎石在马蹄下跳跃。

谢恒厥的精骑从山脊后面潮水般涌了出来。

陌刀在日光下白晃晃的一片,像移动的刀墙。

战马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冲到城墙缺口的时候,马速已经提到了极限。

谢恒厥冲在最前面,陌刀平端在手,刀尖直指缺口处涌出来的拜占庭步兵。第一个撞上来的步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陌刀从肩膀到腰胯劈成了两半。

骑兵像一把烧红的铁刀切进去,从缺口处涌进了要塞。陌刀挥舞之处,血肉横飞。

庾道季的船队遇上了拜占庭的海军,拜占庭人仗着希腊火横行地中海几十年,从来没遇到过对手。

可他们没见过红衣大炮,当炮弹从几里外呼啸而来、砸穿船舷、点燃帆布的时候,拜占庭的海军将领以为自己见到了魔鬼。旗舰在第三轮齐射中燃起大火,桅杆轰然倒塌,砸在甲板上,砸死了几个来不及躲开的士兵。

剩下的十几艘战船四散奔逃,有的搁浅在岸边,有的干脆升白旗投降。庾道季没有追,他的任务是封锁港口,不是歼灭敌军。

船队在底格里斯河入海口一字排开,炮口对准海面,谁来打谁。

要塞攻陷的消息传回泰西封的时候,沙普尔三世正在大殿里与大臣们议事,整个人都激动了,他们太久没有胜利的消息了,“我没有选错。”

拜占庭的东部防线在一周之内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红衣大炮逐城逐城地轰过去,谢恒厥的骑兵从陆路包抄,陌刀逐城逐城地扫过去。拜占庭的守军被打得晕头转向——

他们不知道炮火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骑兵什么时候到。

庾道季那边更狠,他的船队沿着地中海东岸一路北上,挨个港口轰炸。贝鲁特、西顿、推罗,一座座千年古城在大炮面前瑟瑟发抖。拜占庭的海军被打得不敢出港,商船更是不敢出海,地中海的航运几乎中断。

查士丁二世在君士坦丁堡接到东部防线崩溃的急报时,正在宴请阿史那务涂。

他把宴席掀翻了,把阿史那务涂骂了出去,在金殿上暴跳如雷。大周的军队怎么会出现在波斯?他们的船怎么能从海上打过来?他们的炮怎么能打穿城墙?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从他嘴里蹦出来,可谁也给不出答案。

波斯怎么敢请这种人来,不怕自己国家也被人端了吗?

他的将军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见过那样的打法。海军炮轰,陆骑兵包抄,城墙挡不住,军队打不过,他们能怎么办?

查士丁二世下令从北线抽调两个军团增援东线。

可北线的军团还没动身,高加索山脉方向的波斯军队就趁机发起了反攻——

这两个军团走不了了,他又下令从南线抽调一个军团增援东线。可南线的航道被切断了——

他的帝国地跨欧亚非三洲,版图大得惊人,大到他以为这是永远不可能被攻破的优势。

可如今,这个优势变成了致命的弱点——

战线拉得太长了,处处需要驻军,处处需要防守,可他的兵力就那么多,分到这里就少了那里。

东线吃紧,北线就松了。北线吃紧,南线就空了。他拆东墙补西墙,补来补去,墙上的窟窿越来越大。

到了夏天,战局已经不可挽回了。

庾道季的海军打到了小亚细亚半岛的南岸,红衣大炮对准了拜占庭在小亚细亚最重要的港口城市,安条克。

谢恒厥的骑兵从陆路穿过整个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一路追击溃败的突厥残部。

阿史那务涂带着三千残兵一路向西逃窜,谢恒厥追了他整整半个月,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阿史那务涂在幼发拉底河畔被谢恒厥截住了。

突厥残兵已经跑了半个月,马瘦毛长,人困马乏。

大周的骑兵却越追越勇,陌刀在夕阳下闪着血色的光。

阿史那务涂知道这一战躲不过去了,他拔出弯刀,朝谢恒厥的方向一指,突厥骑兵呼喊着往前冲。

谢恒厥也拔出了刀,陌刀阵迎着突厥骑兵冲了上去,刀光如墙,人影交织,马嘶声、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混成一片,陌刀劈开了突厥骑兵最后的防线。

阿史那务涂从马上摔了下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一把陌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抬起头,看见这张年轻的脸,他这辈子最恐惧的人,少年将军眉目灼灼,目光冷厉如刀。

“阿史那务涂,安敢犯我大周,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谢恒厥一刀斩下。

阿史那务涂的头颅滚落在地上,沾满了尘土和草屑。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草原的方向,是他永远回不去的故乡。

谢恒厥弯腰捡起那颗头颅,用布包好,挂在马鞍上。

捷报传回泰西封的时候,沙普尔三世在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失声痛哭,他们居然真的赢了,直接被带飞。

他没有忘记大周的恩情,他下令将波斯最好的战马、香料、宝石装满车队,由法鲁克押送,随同捷报一起送往洛阳。

拜占庭那边,查士丁二世终于撑不住了。

东线已经被打成了筛子,小亚细亚半岛丢了一半,安条克港被大周的海军封锁,地中海的航线全断了。

北线的高加索山脉方向,波斯军队趁势反攻,夺回了之前丢失的两个要塞,兵锋直指亚美尼亚。

南线的埃及方向倒还稳得住,可红海的航道已经被波斯的舰队切断,埃及的粮食运不过来了。

君士坦丁堡的面包价格涨了五倍,百姓在街上闹事,骂他无能,骂他败家,骂他把帝国糟蹋成了这样。

求和吧。

使者带着国书去了波斯军营,站在谢恒厥面前,弯着腰,低着头,声音发抖。

拜占庭愿与大周议和,条件好商量。谢恒厥接过国书看了一遍,笑了笑,他不做主,得问庾道季。

庾道季在小亚细亚的船上接到使者的时候,正在吃午饭。他放下碗筷,把国书看完,然后靠在椅背上笑了。

陛下说得对,刀子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什么条件都好谈。

拜占庭使者说愿意赔偿大周军费五百万金币,庾道季说不够,使者说八百万,庾道季说不够,使者说一千万,庾道季说不够。

使者的脸白了。

这可是金币!

庾道季提出了大周的条件,割让小亚细亚半岛以东的全部领土,包括亚美尼亚、叙利亚、美索不达米亚平原,所有海峡,大周商船可自由通行。

赔偿大周军费五千万金币。

拜占庭境内的所有大周商队免税。

使者的脸从白变绿,说这些条件太苛刻了,他做不了主。

庾道季说那就回去问问能做主的人。

谢将军的骑兵还在西边等着呢,再往前走走就能看见君士坦丁堡的城墙了,到时候就不用谈了。

使者连夜派人回君士坦丁堡请示。

查士丁二世收到使者的急报时,他没有犹豫太久,签字吧,反正这钱不可能一次性付清,先让人走了再说。

等他缓过来,他才不理这些条约。

这次纯纯被人阴了,如果早知道大周这么强,他肯定会用外交与好处,直接把大周军队拖死在海上,怎么可能让人打来海上?

就这么远的距离,他有太多办法让他们有来无回。

还开放海峡,说得跟真的一样,他们过得来吗?大海答应吗?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大周的商船呢!

割地赔款,五千万金币,分十年付清,先付一半。

小亚细亚半岛以东的全部领土划归大周和波斯,由两国自行商议分配。海峡对大周商船开放,拜占庭不得设卡拦阻,拜占庭境内的大周商队免税通行。

庾道季在条约上签了字,盖了庾道季的大印,然后笑了,这回去不得装个大的?

而且他们也只是要这些名义上的地盘,他们又过不来接手,双方都知道对面是个什么德行,都答应得痛快。

这里实在太远了,见好就收,但他让人把条约立下石碑,就立在条约上的地盘。

拜占庭不在意这些,立就立。

波斯的地盘他们拿回去也就算了,要是真敢来要他们的地盘,等大周的船队离开了,他们打不了大周,还打不了波斯吗?

庾道季的船队离开的那天,海面上风平浪静,万里无云。三十艘大船满载而归,船舱里堆着拜占庭赔款的两千五百万金币、还有他们强行抢来抵债的香料宝石、沿岸搜集的奇珍异品。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拜占庭的守军站在码头上,远远地望着那些黑色的船影消失在海天交接处,沉默了很久。

敌人终于走了。

谢恒厥的骑兵比船队走得更早,签完和约的第二天,他便拔营东归,一万精骑沿着来路浩浩荡荡地往回走,陌刀擦得雪亮,战马膘肥体壮,和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来的时候带了一万骑兵,回去的时候还是一万骑兵,只有几百伤亡。只是每个人的行囊里都多了一些东西,拜占庭的金币、亚美尼亚的宝石,以及一个用石灰腌好的突厥可汗的头颅。

毕竟这么远过来,他们也是为了富贵,可不是来给人打免费打手的,拜占庭是真富啊。

被抢的权贵与富商,简直哭晕——

沙普尔三世在泰西封城外十里处设了路祭,亲自为谢恒厥饯行。老国王握着谢恒厥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花,“大周的恩情,波斯世代不忘。”

谢恒厥看着他,没说什么,自己保重吧。

毕竟他们肯定不会再来了,朝臣经过这次,肯定会留心眼的,敌人也是,没有下一次了。

毕竟他们赢了,装一个大的就走,不可能给对面找回场子的机会,以后对面再怎么骂,也是手下败将!

他翻身上马,策马而去,身后的骑兵扬起漫天尘土。

沙普尔三世站在路祭的高台上,看着那面红色的谢字将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上。

他在高台上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身后的侍从不敢上前催促。

大臣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大周皇帝,是一个真正的王者,波斯要是能出这样的王,何至于被拜占庭欺压这么多年?”

消息传得比船快。

庾道季的船队还在印度洋上漂着,大周击败拜占庭的消息已经沿着丝绸之路传遍了世界。

商队、使团、僧侣、旅人,一传十,十传百。拜占庭,那个横跨欧亚非三洲的庞大帝国,那个让无数蛮族望而却步、让波斯人割地赔款的强权,被一个他们从未听说过的东方国家击败了。

击败他们的不是倾国之兵,只是一万骑兵和三十艘大船,从万里之外而来,几个月之内便逼得查士丁二世签下了割地赔款的和约。

谁懂啊,就是不顺心,过来就是一顿揍,拜占庭完全没有还手余地。

毕竟拜占庭打他们也跟打着玩一样,别人不知道战力,他们还能不知道吗?

世界是慕强的,慕强是人类的天性。

西域诸国的反应最快,疏勒互市里的商人最先嗅到了风向的变化。那些原本跟大周商人讨价还价时趾高气扬的西域商人开始变得客气了,粟特商人开始变得殷勤了。

龟兹、焉耆、于阗、疏勒的国王们几乎是前后脚派出了使臣,这些使臣带着比以前对大汉进贡的,多出数倍的贡品,浩浩荡荡地去往洛阳。

他们带去的国书措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谦卑。

第150章 败仗庭(十)

庾道季的船队还在印度洋上漂着的时候,那些去年跟着他返回波斯的商人们已经沿着丝绸之路散开了。

先前跟着他去了交州,结果傻眼了,这些人发现自己根本回不去,没有庾将军的大船护航,他们的船根本不敢出海。

但是交州的造船厂说,可以卖大船,得先预定,付三分之一的钱,两年后取货。

他们一听能买到东方的大船,是商船,主要的功能是运输,没有火药与大炮。

但比他们的船要好很多。

他们卖了自己的货,付了定金,两年后取船的时候,再来付尾款。

一年前原本以为要走西域,他们听说秋天庾将军会再出海贸易,便等着了。

他们很有生意头脑,在大周干起了倒买倒卖,只是没有外贸赚钱,但闲着也是闲着,还可以去其他地方看看。

这次庾道季开着大船出海,他们惊叹新船更漂亮了,也在期待自己的船,明年来的时候,带上足够的金币,就可以买了。

他们回到了自己的国家,像一群带着火种的信使,走到哪里,便把东方的故事带到哪里。

法鲁克的族人最先从商人嘴里听说了大周的富庶,他们本来只是随口一问——

毕竟法鲁克去了两次洛阳,每次回来都瘦一圈,他们觉得那个地方大概不是什么好去处。

可商人们说得唾沫横飞,把洛阳的东西市形容得像天堂一样,把大周的丝绸、瓷器、茶叶、纸张吹得天花乱坠。

法鲁克的侄子阿米尔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听得眼睛发亮,当场便说要去东方看看。

他叔叔去了两次都没把他带去,这次他自己去。

商人们说,在江南进货的时候,那里的河比泰西封的大街还宽,船比波斯的房子还大。

岸上的城镇密密麻麻,全是青砖黑瓦,一眼望不到头。

街上的人穿着丝绸衣裳,颜色多样,男女老少都穿得整整齐齐。他们在街上走了一整天,愣是没看见一个穿破衣服的。

最让他们震惊的是窗户,大周的百姓用的窗户是玻璃的——

不是那种五颜六色的教堂玻璃,是无色透明的,亮晶晶的,从外面能看见里面,从里面能看见外面。阳光透过来的时候,屋子里亮堂堂的,不用点灯。

他们问当地人这玻璃贵不贵,当地人说还好,普通的百文一扇,好一点的一贯。

不过是一顿饭钱。

想当年明昭用玻璃坑过不少江南士族,她收了江南后,玻璃厂自然开到了江南,产量越来越大,自然就越来越便宜。

这价格降得,士族的牙都要咬碎了,早知道晚几年再买了。

阿拉伯的商人们本来只对香料和珠宝感兴趣,可听说大周的百姓穿着丝绸、用着瓷器、住着玻璃窗的房子,也动了心思。

他们见过大周的丝绸,滑得像少女的肌肤。大周的瓷器,薄得能透光,大周的纸张,写字顺滑,价格便宜。

但无色透明的玻璃,他们从未见过。玻璃是贵族的玩物,是教堂的装饰,是皇帝宫殿里的奢侈品,怎么可能成了百姓家的窗户?

商人们赌咒发誓说亲眼所见,阿拉伯人就信了大半。

毕竟那些商人的骆驼队上驮着的大周货物做不了假,那些丝绸的质感、瓷器的成色、纸张的品相,是他们在大马士革的市场上一辈子都没见过的。

亚历山大港的商人们听说了大周的事情,起初不以为然。埃及有尼罗河,有金字塔,有亚历山大图书馆,有世界上最大的港口,他们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可当他们听说大周的商船比拜占庭的战舰还大、大周的军队几个月就打得拜占庭割地赔款时,他们沉默了。

曾经埃及也是地中海的主人。

消息每到一个地方,故事便被添上新的细节,被赋予新的色彩。有人说大周遍地黄金,河里流的不是水是蜜。有人说大周人骑的不是马是麒麟,住的是水晶造的宫殿,连路上的石子都是宝石。还有人说大周皇帝是神仙下凡,长生不老。

传说的真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在传。

那些跟着庾道季去过交州的商人们成了最受欢迎的人,每一天都有人请他们去家里做客,端上最好的茶和点心,听他们讲东方的见闻。

商人把在大周画的图一张张地翻给人看——

“那里的土地,种什么都活。”商人比划着,“一亩地的收成,够一家人吃一年。河里的鱼多得捞不完,山上的果子多得烂在地里。我在那里待了一年,胖了十斤。”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你们看,这就是证据。”

听客们看着他那副富态相,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亚美尼亚人被拜占庭和波斯夹在中间,夹缝里求生存,他们听说拜占庭被大周打败了,先是难以置信,然后将信将疑,最后派了信使沿着丝绸之路一路向东打听。

查士丁二世越想越气,现在全世界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话,哪怕他派出军队,灭了很多胆敢嘲笑他的小国,这些人依旧不在乎。

罗马的神圣性好像被打破了,也就拿他们撒气了,但是面对东方,人家只是派出了微不足道的军队,就把罗马打趴下了。

查士丁想说自己被阴了,如果大周下次来,他定能把这国家拖死,他这次是被偷袭了!

但没有人会听失败者的狡辩。

到了秋天,丝绸之路上的商队比往年多了好几倍。

从君士坦丁堡到泰西封,从泰西封到撒马尔罕,从撒马尔罕到疏勒,驼铃声此起彼伏,昼夜不息。商人们操着各种语言,穿着各种服饰,赶着各种牲畜,但目的地都是东方,大周。

在这些商队中,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那些做买卖的商人,而是那些穿着体面、带着随从、骑着好马的人。

他们是贵族,有些来自拜占庭,有些来自波斯,有些来自亚美尼亚,有些来自叙利亚,还有些来自更远的地方,连名字都没人听说过。他们不是为了发财才去东方的,他们是为了看那个击败了拜占庭的帝国到底是什么样子,看那个传说中的理想国是不是真的存在。

拜占庭的贵族最先动身,他们经历了战败的耻辱,亲历了君士坦丁堡的恐慌。

大周的船队离开的时候,他们站在码头上,亲眼看见那些黑色的巨舰消失在夕阳里。有人恐惧,愤怒,好奇。

好奇心战胜了恐惧的那部分人,收拾了行囊,沿着丝绸之路往东走了。

波斯贵族更不用说,沙普尔三世自己都想亲自去一趟洛阳,看看大周皇帝长什么样。只是国事缠身走不开,便派了自己的侄子带着使团前去。

亚美尼亚和叙利亚的贵族走得最急,他们的国土一半被割让给了大周,一半给了波斯,心里没底,新来的主人是什么样的?好不好打交道?去了再说。

这个大周都忘了,大家都是口嗨,这么远的地方,大周哪可能去,自己的土地人口都守不过来,都逼得鲜卑与氐人还有其他少数民族改汉姓了。

这都远远不够,工业发展是需要人口的。

但人口都去搞工业,农业就得完蛋,几乎大周百姓既是农民也是工人,很累很累的。

可看着自己家院子种的菜,衣食丰足,窗户的玻璃,小孩能读书,又咬咬牙挺过来。

而且这时的工业纯靠手工,机械都是很原始的,索性人口少,需求也不多。

明昭狠不下心来搞工业的,英国当年工业能起势,全是血汗工厂,资本的积累是很血腥的。

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已经很好了。

而且这一次如果能打出名来,那么利也就来了,她很期待庾道季这次回来,能给她带来什么。

十月底,船队抵达交州。

码头上照例围满了人,比去年更多。

去年庾道季带回来八十七艘外国商船,已经让交州刺史惊掉了下巴。今年他带回来的不是商船,是一座金山。一箱箱金币从船上卸下来,在码头上堆成小山,搬运的民夫从早搬到晚,搬了整整三天才搬完。

百姓不知道这是什么,只知道码头被官兵封锁了。

消息从交州传到洛阳,快马跑了七天七夜。宋臣拆开清单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香料、宝石、药材、战利品、赔款,每一项的数字都大得离谱。

明昭收到确切的情报,忍不住哈哈大笑,怪不得当年列强那么喜欢打大清呢,努力哪有赔款快?

这下她根本不需要血汗工厂,都可以实现义务教育,给所有孩子免了学费。

毕竟束脩还是很贵的,哪怕朝廷给了补贴,也不是一般家庭能出得起的。

百姓有几个孩子,只能看哪个更聪明,选一个投资,其他的该干农活干农活。

朝廷收到消息的时候,简直满脸问号?不是,这都行?

他们就说这两年陛下怎么这么安静,原来在这等着他们呢?

她不是懈怠了,她是在憋大招,压根没空搭理他们。

早朝时,她穿着玄色朝服,冕旒垂珠遮住了她的面容,殿中百官分班而立,沉默了片刻——

崔安唱了一声“有事出班,无事退朝”。

宋臣从班列中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份奏疏。“臣有本奏,庾左丞自海外归来,带回了与拜占庭一战的战利品与赔款。清单已由少府核验,臣请陛下过目。”

殿中嗡地一声炸开了。

庾道季怎么打着仗回来了?拜占庭不是在极西边吗?那么点人去打那么大的帝国,还打赢了?还带回了战利品和赔款?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崔安从宋臣手中接过、转呈到御案上的那份奏疏。

赵明昭看完奏疏,让崔安把清单上的数字报了一遍。崔安的声音尖细而悠长,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金币,约两千一百万枚。”

殿中的议论声骤然大了几倍,两千多万枚金币,这个数字,比大周现在国库里所有的金子加起来还多。

毕竟那边流传过来的金币还是挺纯的。

崔安继续念下去,“香料,折合白银约五百万两。宝石,折合白银约八百万两。药材,折合白银约两百万两。战利品,包括铠甲、刀剑、旗帜、仪仗、金银器皿,折合白银约四百万两······”他全部说完后,“以上合计,约折合白银三千万两。”

殿中鸦雀无声。

三千万两。

大周一年的税收,折成白银不过几百万两。

庾道季出了一趟海,不提金币,带回来的东西,抵得上大周好几年的税收。

郑伯雍第一个站出来,兴奋地夸庾将军劳苦功高,为朝廷立下了不世之功,大周有庾将军这样的忠臣良将,实在是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他的话还没说完,郑荣便站了出来,说庾将军居功至伟,但此事朝廷事先并不知道,陛下是何时决定出兵的?调动军队、发动战争,乃国之大事,按大周律法,需经朝议通过、兵部备案、尚书省核准。陛下绕过朝廷私自出兵,朝臣毫不知情,请问陛下,这合规矩吗?

殿中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庾道季的功劳簿上移开,齐刷刷地落在御座上。郑荣这句话,问到了根子上。陛下绕过朝廷私自出兵,往小了说是不合规矩,往大了说是藐视朝堂、架空六部、独断专行。

这个口子一开,以后陛下想打哪儿就打哪儿,朝廷还有什么用?六部还有什么用?百官还有什么用?

赵明昭才不管,她要是输了还能任他们骂骂,她都赢了,这些人现在发难,不过是怕这些钱少府都要吞。

百官是了解陛下的,虽然少府花钱花的也大方,但是是陛下的私库,眼睁睁看着陛下暴富,朝臣就是不得劲。

“郑尚书,大周律法里,哪一条规定皇帝出兵打仗要先跟朝臣商量?”

郑荣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居然反驳不了。

大周律法是林牧新修的,律法里只规定了皇帝是全军最高统帅,调兵需要兵部符节,但没有哪条规定皇帝出兵要先跟朝臣商量。

自古以来,兵者国之大事,还是皇帝说了算。

但是也没有皇帝连通知都不通知一声的啊!

这要他们何用啊?

赵明昭看着他,“郑尚书,朕不是不跟你商量,朕是怕跟你商量了,这仗就打不成了。拜占庭离大周万里之遥,朕说要出兵打拜占庭,你郑尚书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信不信?”

郑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话来。

那么远的地方,谁知道这么不经打!

赵明昭的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朕跟宋尚书令商量过,兵部那边也备了案。符节是兵部发的,粮草是户部调的,人是从边防军里抽的,哪一样不合规矩?你们不满的,不是朕不合规矩,是朕没带你们玩。”

原来您还知道啊?

就离谱!

他们居然还怼不了,因为陛下赢了,而且这一战赢了明显好处不止明面上的这些,大家都是明白人,都知道战争的好处不是当下,是未来。

郑伯雍的锦袍被冷汗湿透了,他方才第一个站出来夸庾道季,本是想抢个头彩——

庾道季带回来这么多钱,陛下心情肯定好,这时候夸两句,总没错。可郑荣站出来一质问,他才发现自己站错了队。陛下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仗是我要打的,钱是我赚回来的,你们什么都没干,凭什么跟我分钱?

“诸位爱卿,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周恒站了出来,他自打当了兵部侍郎,腰杆就比以前直了不少。他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庾将军带回来的这些战利品和赔款,按规矩,应当归国库所有,由户部统一收支。陛下方才说,这些要归少府?”

赵明昭点头,“少府是朕的内库,庾道季是朕的表兄,他出海用的船是少府造的,带的兵是朕的私兵,签的和约盖的是庾道季的私印。从头到尾,用的都是朕自己的钱,朕自己的人,朕自己的船。打赢了,赚了钱,归少府,有什么问题?”

殿中又炸了。

郑伯雍忍不住了,说庾将军是朝廷命官,尚书左丞,食朝廷的俸禄,庾将军带的兵是从水军里抽的,水军是国家军队,怎么能说是陛下的私兵?

庾将军出海用的船是少府造的,但少府也是朝廷的机构,怎么能说是陛下的私船?

赵明昭看着郑伯雍,“郑公,他们是朕的私兵还是国家的军队,打仗的时候分得清吗?打完了仗,你们来分钱了,打仗的时候你们在哪?”

打仗的时候您也没说啊!

宋臣站出来打圆场了,他咳了一声,“陛下,臣以为,此事争议的焦点不在于是归少府还是归国库。庾将军带回来的这些财物,是大周的将士用命换来的,无论归少府还是归国库,都是大周的。至于如何分配,陛下自有圣断。”

赵明昭看了他一眼,顺着台阶下来了,“宋卿说的是。这些财物,朕不会全放进少府,该归国库的归国库,该赏将士的赏将士,修路、开矿、造船,都需要钱,归少府的那部分,朕会用来兴建学校,让大周所有孩子都能读书。”

诸公人都麻了,他们就知道陛下有钱了就喜欢乱花,所有人都读书了,以后谁来种田?

殿中鸦雀无声,没人出来怼,主要是这是陛下的钱,为百姓花,他们出来一怼,明天报纸上一写,百姓不得来找反对的麻烦?都想着让别人当出头鸟。

他们觉得陛下太年轻,刚刚而立之年,就有了这等功绩,自然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他们倒要看看,陛下让天下人都读书了,以后的百姓,她管不管得了。

明显花钱给自己找麻烦,陛下想找,让她找好了。

赵明昭从御座上站起来,冕旒垂珠微微晃动,她扫过殿中百官,“散朝。”

散朝后,赵明昭回了御书房。

宋臣已经在等她了,手里端着茶盏,见她进来便笑了一下,“陛下大喜之事,何故与朝臣发火?”

赵明昭在他旁边坐下,“不发火不行,那些人是真敢抢。两千万金币,三千万两白银,他们眼睛都红了。要是不把话说明白,明天就敢上书让朕全交国库。”

“国库本就缺钱,办事还得从银行借用。”

“银行的国债也是要还的,有借有还,才是正道,再说国库有天下赋税,朕每年都交不少商税,还天天哭穷。”

那开销也不少,毕竟陛下要政绩,要办事就要花钱,要想富先修路。粮食要长就得修水利,拨款研究更省力的新农具。

宋臣笑了笑,“陛下方才说的话,大臣怕是要气死。”

赵明昭也笑了,“气死活该。”

庾道季抵达洛阳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

他们的船翻了几艘,还好不是主要的船,但也损失了很多,至少几百万金币是没了。

两千五百万金币,到了大周只剩两千一百多万了。

船队在交州卸了货,他带着这些东西,换了内地船队,军队护着,一路北上。过长江、渡黄河,经汴口入洛水。

洛水两岸的百姓听说庾将军回来了,自发地涌到河边,有人站在岸上朝船队挥手,有人爬到树上张望,有人骑着马沿着河岸跟着船队跑。

消息从交州传到广州,从广州传到扬州,从扬州传到洛阳,越传越神,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庾将军带回来的金子把交州码头的海水都染黄了,有人说那一箱箱宝石堆起来比洛阳城墙还高,有人说庾将军在海外打了好几个国家,每个国家的国王都跪着给他献城。

庾道季站在船头,看着两岸黑压压的人群,嘴角抽了抽。

他身后站着几个亲兵,每人怀里抱着一口檀木箱子,箱子里装的是这次带回来的最重要的东西。

石碑立在安条克城外,刻着大周击败拜占庭、收复小亚细亚的经过,落款是“大周天授八年,庾道季立”。

这是他特意让工匠刻的,打完仗不留个碑,后人怎么知道这里谁说了算?

船队在东门外的码头上缓缓靠岸。

码头上早已被禁军清出了空地,甲胄锃亮的禁军士兵站成两列,从码头一直排到城门口,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围观的百姓被挡在禁军身后,黑压压地挤满了河岸,有人踮着脚尖,把孩子扛在肩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回来的船。

赵明昭刚刚赶来,站在码头上,穿着玄色朝服,冕旒垂珠在日光下微微晃动。身后站着六部尚书、九卿、文武百官。

谢晏站在她身侧,再往后是宋臣、郑荣、苻毅、慕容恪、薄盛、陆野,大周朝廷能来的几乎都来了。

上一次陛下亲自到宫门外迎接凯旋的将领,还是好几年前慕容恪从西域回来的时候。但那次是在宫门外,百官去了一半,这次不一样,这次陛下甚至亲自到了码头上,百官全部到齐,史官铺开了竹简,毛笔蘸满了墨。

史官还是喜欢竹简,能保存久一点。

庾道季披风上还带着洛水的潮气,几步便跨到了赵明昭面前,单膝跪下,声音洪亮,他也很是兴奋,“臣庾道季,奉命出海,幸不辱命,今凯旋还朝,向陛下复命!”

赵明昭看着他,笑着扶起他,“将军辛苦。”

庾道季站起来,朝身后一挥手,几个亲兵捧着檀木箱子走上前来,在百官面前一字排开,然后同时打开箱盖。

第一箱,拜占庭的和约原件,查士丁二世的签名,希腊文、拉丁文对照书写,羊皮纸微微发黄,却依然能看出那份庄严。

第二箱,查士丁二世签字的国书,加盖了拜占庭皇帝的纯金印玺。第三箱,石碑拓片,记载着大周击败拜占庭、收复小亚细亚的经过一目了然。

赵明昭目光落在那份和约上,看了片刻,她忍不住哈哈大笑,“庾卿,干得漂亮!”

“庾道季与谢恒厥,奉旨出海,征讨不臣,斩突厥可汗,败拜占庭帝国,签订和约,载誉而归。着即进爵为侯,赐金千斤,绢五千匹,食邑千户。麾下将士,按功行赏。”她顿了顿,“史官。”

史官从人群后面挤上来,手里捧着竹简,赵明昭看着史官,“你记,天授八年冬,庾道季自海外凯旋,陛下亲率百官,迎于东门之外。将士凯旋,万民空巷,此大周立国以来未有之盛事。”

史官愣了一下,想了想,没毛病,确实如此,然后飞快地记了下来。

百官发现了哗点,还有谢恒厥的事呢?

那他人呢?

在路上呢,回程的路上,就没有顺风的船快了。

各国的使臣,也在来朝圣的路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