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败仗庭(六)
红宝石项链是少府花了一个月雕琢出来的。
波斯进贡的那批宝石里,这颗红宝石是最大的一颗,足有鸽卵大小,色泽纯正,在光下转动时,内部的火彩像是有生命般流动。少府的工匠不敢怠慢,用了一两金子打成链子,又在宝石周围镶了一圈细小的宝石,做成精致的项链。
赵明昭拿到成品的时候,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
萌萌正在王茂漪那里上课,六岁的萌萌已经是大姑娘了,头发不再扎成两个小揪揪,而是梳成了一个圆圆的发髻,用红绳系着,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她穿着鹅黄色的小袍子,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她的字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
赵明昭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王茂漪看见她了,正要起身行礼,被她抬手止住了。她摆了摆手,示意王茂漪继续上课,自己站在廊下等着。
又过了会,王茂漪才宣布下课。萌萌从椅子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抱起桌上的书卷,正准备往外走。她一抬头,看见了站在窗外的赵明昭,眼睛一下子亮了。
“阿母!”她把书卷朝宫女一扔,迈着小短腿就往外跑。
赵明昭蹲下来接住她,萌萌扑进她怀里,“阿母,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赵明昭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阿母路过,学业如何?”
萌萌使劲点头,“王先生说我的字进步了,比以前好看了。”
赵明昭看了一眼她桌上的字,确实不错,“嗯,进步很大。”
萌萌从她怀里出来,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个锦盒。锦盒是紫檀木的,系着红色的丝带。萌萌的眼睛一下子被那个锦盒吸引住了,“阿母,这是什么?”
“你猜。”
萌萌歪着头想了想,“好吃的?”
赵明昭笑了,“你打开看看。”
萌萌站直了身子,小心翼翼地解开丝带,打开锦盒。
红宝石项链躺在锦盒里,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萌萌伸出手摸了摸,宝石是凉的,抬起头看着赵明昭,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阿母,这是给我的?”
“嗯。”赵明昭从锦盒里取出项链,绕过萌萌的脖子,在后面扣上搭扣。宝石正好垂在她的锁骨下方,衬着鹅黄色的小袍子,格外醒目。
萌萌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颗红宝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得意。她跑到王茂漪面前,挺起小胸脯,“王先生你看!阿母给我的!”
王茂漪看了一眼那颗宝石,又看了一眼赵明昭,笑了笑,“殿下戴这个很好看。”
萌萌回到自己寝殿,又跑到镜子前,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她回头看着赵明昭,小脸上全是认真,“阿母,这个宝石会一直红吗?”
“会的。”
“那等我长大了,它还红吗?”
“当然。”
不过长大的萌萌,快乐就不是宝石能满足的了,还是孩子好哄,毕竟这样的,她还有几大箱。
萌萌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欣赏自己的新首饰。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小袍子的下摆飘起来。
赵明昭站在旁边,看着她臭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六岁的小姑娘,正是最爱美的年纪。
“萌萌。”
萌萌从镜子前转过身来,“阿母?”
“阿母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看团子。”
萌萌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迸出光来,“团子?阿母养的团子?那个黑白相间的团子?”
她好久没见到了,上次见还是薄越生日,她去薄越府上,团子还不理她。
赵明昭点了点头。
团子已经被接回宫里了,少府的人在御花园的东北角专门辟了一片园子,种了十几丛竹子,搭了一座木屋,木屋外面围了一圈栅栏。木屋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草,团子带着两只小崽住在里面,每天有专人喂竹子、打扫卫生。
赵明昭牵着萌萌的手,走进那片园子。
团子正趴在木屋外面的草地上晒太阳,两只小崽在它身上爬来爬去,一只咬着它的耳朵,一只趴在它的肚皮上打盹。
团子洗得白白的,圆滚滚的,躺在地上像一大坨黑白相间的糯米团子。
萌萌站在栅栏外面,团子比她整个人还大,毛茸茸的,躺在阳光下的样子慵懒而惬意。
“阿母,它好大。”
“它已经是个大宝宝了。”
两只小崽从它身上滚下来,在草地上滚了两滚,然后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朝栅栏这边走过来。
小崽比团子小得多,毛茸茸的,身上的毛刚长全,它们走路还不稳,走两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走,再摔,再爬。
“阿母!它们好小!好可爱!”
“那是团子的崽,还没起名字。”
萌萌蹲下来,手从栅栏的缝隙里伸进去,碰了碰那只小崽的背。小崽黑亮亮的眼睛看了萌萌一眼,然后张开嘴,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两排比米粒还小的奶牙。
萌萌被萌到了,好可爱!
很好,团子是阿母的,这两个小的是她的了。
回到中宫的时候,谢晏正坐在廊下晒着太阳看书。
“阿父!”萌萌跑过去,扑进谢晏怀里,仰起脸,挺起小胸脯,把红宝石亮给他看,“阿母给我的!好看吗?”
谢晏低下头,看了看那颗宝石,又看了看萌萌满脸期待的小表情,笑了笑,“好看。”
萌萌心满意足地摸着胸前的宝石,嘴角弯弯的。
赵明昭在谢晏旁边坐下,崔安沏了茶端上来,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靠在椅子上,看着廊外的秋光,忽然开口。
“皇后,朕想建一个动物园。”
谢晏顿了顿,“动物园?”
“就是兽苑。”赵明昭把茶盏放下,“兽苑里养着这些年各国进贡的珍禽异兽,孔雀、白鹤、麋鹿、羚羊,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波斯这次还送了五头狮子,养在笼子里,整天关着,怪可怜的。”
“那些猛兽养在宫里,费事得很。要专人喂养,要专人打扫,要专门的场地,一年花不少银子。而且——”她顿了顿,“宫里就这么几个人,狮子再好看,看多了也腻了。”
谢晏隐约猜到了她的意思,“陛下想把这些动物放在一起,让百姓也能看?”
赵明昭点了点头,“朕想在城西划一块地,建一个大园子,把兽苑里的动物都搬过去。孔雀、白鹤、麋鹿、羚羊、狮子、猎豹,都放在里面。百姓可以进去看,花点小钱买张票就行。”
谢晏放下书,认真地想了想。陛下登基这些年来,做过很多出格的事。发行国债,开办银行,修订律法,建个动物园让百姓来玩,听起来荒唐,仔细一想,也不是没有道理。
“陛下的意思是,皇室与民同乐?”
赵明昭笑了,“皇后懂朕,洛阳城的百姓,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种地、做工、做买卖,挣的那点钱,交了税、买了粮、养了家,小孩读书,剩下的没几个。他们没什么娱乐,过年过节看场戏就算是大开销了。”
她语气不紧不慢,“朕给他们建个动物园,让他们花几个铜板就能看见狮子、看见孔雀、看见麋鹿,让孩子开开眼界,让大人散散心,这是好事。”
谢晏点了点头,“陛下的想法很好,但兽苑里养的猛兽不少,狮子、猎豹、熊罴,都是能伤人的。万一百姓靠近了,出了事,反而不美。”
赵明昭摆了摆手,“这个朕想过,猛兽单独隔开,用铁栅栏围着,栅栏外面再挖一道壕沟。百姓站在壕沟外面看,安全得很。温顺的动物,像麋鹿、羚羊,可以散养,让百姓进去跟它们亲近。”
谢晏想了想,好像行得通,“城西有一大片荒地,一直没重建,在那里建园子,正好。”
赵明昭拍了一下扶手,“那就这么定了,朕让少府去规划,工部去施工,争取明年春天就能开园。”
萌萌一直在听他们说话,她坐在椅子上,眼睛亮晶晶的,“阿母,动物园里会有团子吗?”
赵明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团子是朕的,不放动物园,不过薄越那还有一只,倒是可以放放。”
萌萌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两个小团子是我的,不给别人看。”
秋阳正好,照在廊下三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动物园的事,她想了很久了,不止是为了与民同乐,更是为了那些动物。波斯送来的五头狮子,养在笼子里,整日关着,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她让人给它们换了大笼子,可还是不够。狮子需要草原,需要奔跑,需要阳光。
但是又不能放出来,多危险?
建一个动物园,把它们放进去,让它们在更大的空间里生活,让百姓能看见它们,让孩子们能认识它们。
百姓花几个铜板就能看见这些珍奇异兽,一辈子都没见过的狮子,就在眼前。孩子会高兴,大人也会高兴。
皇室与民同乐,百姓花钱买乐子,动物有了更大的家。
一举三得。
十月底,庾道季站在镇海号的舵楼上,望着前方灰蒙蒙的海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海风咸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从东北方向吹来,将桅顶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是二十艘大船,八艘战船,十二艘运输船,船队浩浩荡荡,从明州港出发,向东北方向驶去。
海图上有他画好的航线,从明州到对马海峡,再到倭奴国西海岸的石见国。
船队顺风而行,船速飞快。镇海号在前面劈波斩浪,后面的船只紧紧跟随,庾道季站在舵楼上,时不时掏出千里镜望一望前方的海面,确认航向无误。
很近,船队第三天就进入对马海峡,海水在这里变得深蓝,流速加快,船身微微晃动。
过了一天,瞭望兵从桅杆上喊了一声,“将军!看到陆地了!”
庾道季快步走到船头,举起千里镜。前方的海天相接处,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线。
他放下千里镜,笑了笑。“登陆。”
船队在石见国的海岸线上找到了一处天然的港湾,湾内水深足够,避风条件好,岸边是一大片平坦的滩涂,后面就是山。
庾道季下令船队停泊,派出小艇探路。
探路的小艇很快回来,说岸边没有人烟,只有大片大片的原始森林和几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流。
“登陆,安营扎寨,建防御工事。”
三千水师鱼贯上岸,士兵们扛着兵器,搬着工具,牵着马匹,在滩涂上忙碌起来。
庾道季站在一处高地上,环顾四周,这座岛出乎意料地荒凉,没有城池,没有道路,甚至连像样的村落都没有。
山上全是密林,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更多的时候是一片死寂。
滩涂上搭起了一座座帐篷,士兵们砍伐树木,在营地四周筑起栅栏和瞭望塔。
庾道季领着几个锦衣卫的探子,带着翻译,沿着溪流往山上走,去找那座银山,也想看看这岛上到底有没有人。
他在半山腰找到了那条矿脉。
矿石露在地表,黑乎乎的,掺着白色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庾道季蹲下来,捡起一块矿石,沉甸甸的,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揣进怀里,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山腰以上开始出现人迹,有几条踩出来的小径,有被砍过的树桩,有被火烧过的空地。他顺着小径往前走,拐过一个山弯停下来。
前面是一个村落。
与其说是村落,不如说是一堆窝棚。
十几间矮塌塌的草棚子七零八落地散在山坡上,棚子是用树枝和茅草搭的,歪歪斜斜,有些已经塌了一半。
棚子外面晾着几张兽皮,有几个穿着兽皮裙的人蹲在地上,在用石臼捣什么东西。
庾道季看了那几个土人一眼,沉默了。
那些人很矮小,皮肤黝黑,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手里拿着的工具是石头磨的,连个铁器的影子都没有。
他们看见庾道季一行人从树林里走出来的时候,先是愣住,然后尖叫着四散奔逃。
庾道季让翻译用当地的语言喊话,翻译喊了几声,没人回应。翻译又喊了几声,躲在大树后面那个年轻人最先探出头来,然后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然后是几个半大的孩子。
他们朝庾道季这边张望,眼睛里全是恐惧,翻译想了想,对庾道季说,他们可能连倭奴国的本土语言都不懂。
不是,这么小的岛国,语言居然不通吗?
但是他们缺劳动力,不通就不通,不耽误训练干活,他们抓了这些人,他们实在太瘦了,就让他们先吃饭。
山上的土人原本装听不懂,但一顿饭下去,他们都懵了,他们这贫穷的村子,他们就没吃过饱饭。
以为是魔鬼来了,结果是神明来解救他们了吗?
米饭是国王的专属,王子都不一定能吃到。
这时候的倭奴国就是这么穷,就想庾道季说的,路过就算扶贫,别说在这挖矿。
他们本来只抓了几十个,这些人很矮,庾道季出身庾家,累世簪缨,就算在大周,也属于身材挺拔的大帅哥了。
一米九的身高看一米五的倭人,都是自带俯视的效果,自然被倭人视若神明了。
虽然他们挖了一天石头,但是他们吃饱了啊。
庾道季看他们那么识相,都让他们自己回去,明天再来,天气冷,没他们睡的地方。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银山上有神的食物,只要帮忙干活,米饭管够。第一天又多来了几十个,第二天来了几百个。
附近几个村落的土人几乎全部出动了,庾道季让士兵们先在营地旁边搭了几排简易的棚子,供土人们歇脚。
又架了几口大锅,煮起了白米粥,配着从船上搬下来的腌鱼和干肉。土人们围着大锅蹲成一圈,捧着粗陶碗,有的吃得太急烫了嘴,有的吃完了一碗又来一碗。
庾道季发现,这些土人的饭量大得惊人,他问翻译这些土人以前吃什么,翻译问了那个最先来的年轻人。
年轻人说,以前吃的是橡子和野菜,偶尔能抓到一只兔子或者山鸡,就是过年了。
米饭是首领才能吃的东西,一年也吃不上几回,他们这些普通人,一辈子都没吃过。
庾道季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行吧,反正他们挖的自己的矿,他们出点粮食,不亏。
反正现在大周的粮食也吃不完,人口太少,种植的地方太多,看看现在的大周,庾道季也不明白,怎么以前士族与司马家搞成那样的?
不过又想到司马炎开国的时候,后宫就上万人,也是,开国就烂成那样了,又怎么治理?
开矿的工程比他预想的顺利得多。
那些土人拿到铁镐和铁锹的时候,差点没把工具供起来。
他们以前用的是石头磨的斧头和木棍挖的棍子,铁镐不一样,一镐下去,矿石哗哗地往下掉。
要想马儿跑,就得让马儿吃草,中午管一顿饭,晚上管一顿饭,每顿都有米饭、有鱼、有肉、有菜。
庾道季站在矿场上,看着那群土人排着队,推着独轮车,一车一车地往山下运矿石。他们的脸上全是汗,身上全是灰,但每个人都在笑。
“将军。”副将凑过来,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咱们带过来的粮食,消耗太快了。按这个速度吃下去,撑不到三个月。”
也没想到这矿工人数一直在涨啊。
庾道季沉默了片刻,这里实在是太穷了,“回去再调一批粮食过来,另外安排人手,在海边开几块田,种菜。再让士兵们上山打猎,下海捕鱼,尽量自给自足。”
他们那么大的船,用一张大网,捞的鱼就够吃了。
再养养猪啥的,明年就可以只运粮了。
副将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庾道季又看了一眼那些推着独轮车在山路上奔跑的土人,心情复杂到了极点。这些土人根本没有逃跑的念头,生怕他们走了。
每天还在增加。
他问翻译,翻译问了几个土人,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更一言难尽了。
“将军,他们说,他们不是奴隶,他们是神的仆人。”
庾道季深吸了一口气,他本来已经做好了镇压的准备,带了一千精兵,配了弓箭和刀枪,想着万一土人造反,至少能把矿场守住。他甚至让人在营地周围挖了壕沟,筑了围墙,架了瞭望塔,以备不时之需。
结果一个都没用上,那些土人比他的士兵还听话,干活比他的士兵还卖力,吃饭比他的士兵还欢快。
这些土人以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就离谱。
开矿的工作推进得飞快,他们学会了分工合作,有的是专门挖矿的,有的是专门运矿的,有的是专门筛矿的。庾道季的士兵们只需要站在旁边看着,偶尔纠正一下操作,其余时间都在摸鱼。
他定的规矩是每天工作四个时辰,每六天休息一天。
大周开矿就是这个时间,毕竟是危险体力劳动,人是不能一直干的,大周还是七天休息两天,还有多于市场工价数倍的工钱。
这里可没有,给他们钱也没地方花啊,他们是来奴役的,又不是来搞慈善的,结果土人很感动,问将军是不是天上的神。
庾道季愣住了。“什么?”
翻译说那年轻人跪在地上跟他说的,他们以前也给部落首领干活,从早干到晚,没有饭吃,没有工钱,干不好还要挨打。
到了将军这里,干一天活管三顿饭,每顿饭都有米饭、有鱼、有肉、有菜。
干六天还能歇一天,这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对他们来说,这不是奴役,这是恩赐。
庾道季:······
真是够了,这里的贵族都是什么禽兽,搞得他们多尴尬。
给他干哪来了?
他觉得自己还是喜欢与诸公耍心眼,而不是在这每天被刷新三观,这地方的国王是靠什么统治的?
这些土人干几天,吃饱了有精神气,还穿了新衣裳回去,其他地方的人见了,于是工地上直接多了一千多人。
监工的很高兴,这地方人这么识相。
经过一段时间,几乎矿上长满了人,土人真的觉得这里是天堂,这里还发衣服,他们建的房子很暖和,冬天他们在这干活都没有冻死。
矿上动静闹这么大,消息自然传到倭奴国国王那了,怎么回事,他的地盘被入侵了?
这些人不保护自己家园,还帮外人挖矿?
国王很生气,调出军队,朝他们来。
庾道季看着他们的石矛都忍不住闭了眼,我真没空陪你们闹了,谁家军队打仗用石矛啊?
青铜器来这都算开挂了是吧?
打这种仗,回去会被人笑话的。
第147章 败仗庭(七)
腊月洛阳又下雪了。
雪不大,疏疏落落地飘着,将宫城的琉璃瓦覆了薄薄的白。
赵明昭站在紫宸殿的廊下,手里捧着手炉,望着宫门的方向。崔安在旁边举着伞,不敢催促。
薄越从宫门方向快步走来,到了近前,“陛下,上皇的仪仗已过铜驼街,马上入宫了。”
明昭点了点头,“随朕去宫门迎接上皇。”
当年赵缜非要去幽州领兵,拦都拦不住。她拗不过他,只能叮嘱谢恒厥护着,又让随行的太医带足了药材。
三年里战报一封接一封地传回来,第一年打突厥,谢恒厥端了王庭,阿史那务涂西逃,上皇亲率骑兵迎击,斩首两千余级。这两年草原上已经没有像样的战事了,上皇在幽州把边防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换了守将,修了烽燧,建了屯粮仓,确认万无一失,这才下令班师。
明昭去年让少府把上皇的寝殿重新修整了一遍,昨日她去看了,都弄得挺好,她挑不出毛病,让人将壁炉烧得暖一些,又让御膳房拟了单子,把上皇爱吃的菜都列上。
宫门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禁军开道,旌旗猎猎。
赵缜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腿脚还利索,旁边的亲卫伸手要扶,被他一把推开。
“扶什么?朕自己能走。”
“父皇。”
明昭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赵缜看着她,笑了笑,“昭昭,朕回来了。”
“父皇瘦了。”
“瘦了好,瘦了精神,在幽州天天骑马,肚子上这点肥肉全跑没了。你看看朕这腰板,比走的时候还直。”
赵明昭笑着,“走吧,进去说话,外面冷。”
萌萌今日穿着大红色的小袍子,脖子上戴着那颗红宝石项链,发髻上扎着红绳,很是喜庆。
她挣脱阿父的手,迈开腿就往前跑。
“阿翁!”
赵缜蹲下来,萌萌扑进他怀里,撞得他往后趔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赵缜哈哈大笑,一把将萌萌抱了起来。
六岁的萌萌已经不算轻了,他把萌萌高高举过头顶,像她小时候那样。
“让阿翁看看,长高了!长高了不少!”
萌萌被他举在半空中,一点也不害怕,“阿翁,你黑了!你以前没有这么黑!”
明昭把脸撇过去,不是很想认,这实诚孩子。
她觉得萌萌有点傻白甜了,该不会遗传苻毅那性格了吧,想想就很可怕啊。
毕竟她与谢晏明显都是黑心的,怎么能养出一个白心的呢?
她登基那几年很闲,眼睁睁看他们斗法,慕容恪与苻毅联合给他使绊子,都没从谢晏手里讨着好。
赵缜把她放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黑了好,黑了显得精神。阿翁在草原上骑马打仗,天天晒太阳,能不黑吗?”
“走,阿翁带你进宫,阿翁给你带了好多好东西,有草原上的小马驹,有西域来的宝石,还有一匹比你人还高的白骆驼——”
萌萌兴奋得小脸通红,“白骆驼?它能骑吗?”
“能骑,就是脾气不太好,上次还吐了阿翁一脸口水。但萌萌骑它,它肯定不吐,它知道萌萌是阿翁的宝贝。”
“那它要是吐我呢?”
“那阿翁就把它炖了,咱们吃骆驼肉。”
萌萌笑了起来,孩子的笑声清脆,在宫廊里回荡。
赵明昭走在后面,眼眶却慢慢红了,旁边的谢晏握了握她的手,“陛下,这不是团圆了吗?”
“嗯。”
晚宴设在紫宸殿,不算大办,只请了几位重臣作陪。
谢云归与崔夫人、宋臣、慕容恪、苻毅、薄盛、谢恒厥、陆野、庾道季,郑荣,还有几个跟着赵缜从幽州回来的将领。宴席不算奢华,但菜品丰盛,御膳房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了。
庾道季从那岛上回来了,他让副将带人镇守,他才分清那不是倭奴国,是石见国,小小的岛上,居然还有不同的国家?
但不管是哪,一个小将足矣,人家真的还在石器时代,实在不足为惧。
他还是准备去明年波斯,他的波斯话现在都会说了,庾道季学语言还是很快的。
赵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盏,脸上带着酒意熏出的红晕。“朕在幽州这三年,别的不说,光是草原上的马奶酒就喝了不知道多少。那玩意儿酸了吧唧的,喝惯了还行,但跟咱们大周的酒比,差远了。”
宋臣坐在下首,笑着接话,“上皇在幽州辛苦了,臣在洛阳,日日看北边的战报,都想为上皇贺,可惜臣没去。”
赵缜摆了摆手,“你在朝上待着吧,就你这身子骨,你想去朕也不敢带。”
众人哈哈大笑。
慕容恪端坐在对面,举杯敬了赵缜一杯,“上皇英姿不减当年,臣等佩服。”
赵缜看着他,笑了,“慕容恪,朕听说你在西域打得不错。把突厥偏师撵了几千里,朕在幽州听到消息,就高兴。”
慕容恪笑了笑,“上皇过奖,臣不过是替陛下分忧。”
赵缜又看了看庾道季,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季,朕听说你远游去了海外一趟,你这小子,能文能武,比你爹出息,你爹就会写诗,又菜又爱写。”
庾四郎他是认识的,典型的士族子弟,废物点心,没想到歹竹出好笋。
庾道季大大方方地说,“上皇,臣的爹写的诗确实不怎么样,但他的字还是不错的,能卖个好价钱。”
满殿大笑。
酒过三巡,赵缜的话渐渐少了,露出疲态,萌萌已经趴在谢晏怀里睡着了。
赵明昭看了看父亲的神色,对崔安使了个眼色。
崔安会意,出去传话。
宴散时赵缜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桌案上撑了一下才稳住身形,赵缜的寝殿三年来日日有人打扫,被褥每旬一换。
赵明昭扶着赵缜走进去,赵缜没有推辞,“朕没事。”
“儿臣知道。”
殿中的壁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赵缜在坐榻上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父皇,让葛仙翁给您把把脉,正好他也在宴会上,我让崔安顺便请人来了。”
赵缜本想拒绝,看着她认真的神情,点了点头。
葛仙翁进来便朝赵缜拱手,“上皇,臣奉陛下之命来给您把脉,上皇莫怪。”
赵缜靠在坐榻上,把手伸出来,“无妨。”
葛仙翁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伸出手指搭在赵缜的手腕上。殿中安静了下来,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葛仙翁的手指微微调整了几下位置,闭着眼睛感受了片刻,眉头皱了一下。
赵缜看着他的表情,笑了,“怎样?朕还有几年好活?”
葛仙翁睁开眼睛,笑了笑,“上皇的身体底子好,脉象沉稳有力,只是这三年行军打仗,损耗不小。”
他收回手指,从药箱里取出针包,“臣给上皇施一次针,疏通经络,再开一个方子,每日煎服,连服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上皇要好好养着,少饮酒,少吃油腻,多休息。”
赵缜皱了皱眉,“喝一个月的药?”
葛仙翁面不改色,“上皇莫不是还怕喝药?”
赵缜被噎了一下,这话说的,他又没病,喝那么难喝的药,还连续一个月,他就不能质疑一下?
罢了,他不与大夫计较。
他的身体他自己知道,哪是这三年的问题,从少年时便开始戎马,这些年大战小战无数,身体早就撑不住了。
不过在衰老前,还能打一个大胜仗,将草原收复,他很高兴。
如今拓跋部也被打散,他将宇文部段部的人马分了进去,还有许多小部落,草原也彻底稳了下来。
只要中原不乱,那边不足为惧,拓跋见宇文部与段部还有慕容都改了汉姓,他们也要改。
赵缜当场就应了,拓跋封改汉姓元,如今是元封了。
拓跋部想得也很简单,他们三都改了,都是鲜卑族,凭什么他成了唯一的胡人?
这以后不得被他们欺负?
行商他还得多交一笔胡商税,这能忍?
······
法鲁克回到泰西封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了。
他走的时候波斯湾还热得像蒸笼,回来的时候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已经刮起了干冷的风。他在城门口勒住骆驼,抬头看了一眼泰西封的城墙,发现城墙上多了几处新修补的痕迹,城门外的壕沟也比以前深了。
他皱了皱眉,催动骆驼进了城。
泰西封的街道比他离开时冷清了许多。往日熙熙攘攘的市场空了一大半,许多摊位关了门,地上散落着干枯的菜叶和破碎的陶罐。几个穿着破袍子的老人蹲在墙角晒太阳,脸上的表情麻木而茫然。他隐约觉得不对,加快脚步往王宫赶去。
法鲁克穿过一道道走廊,推开书房的门,看见沙普尔三世坐在案前。
案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满了箭头和圆圈,沙普尔三世明显憔悴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他声音沙哑,“法鲁克,回来了?”
“臣回来了。”
沙普尔三世目光落在法鲁克脸上,沉默了片刻。“大周的女皇帝,怎么说?”
法鲁克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沙普尔三世接过去,展开,看完把帛书放在案上,手指按在上面。
“她要情报?”
“是,大周皇帝说,她要的不是一张标着疆域的地图,她要知道每一座城池的详细城防图、每一处要塞的驻军人数、每一条河流的宽度和深度、每一座山口的海拔和坡度、每一个行省的道路和关卡、每座城市城墙的材质和高度。”
法鲁克一口气说了出来,这些话他已经在心里默念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背。
沙普尔三世笑了,笑容很是苦涩,“她要的是情报,是波斯几代人与拜占庭打交道积累的一切。”
“大周皇帝还说,她不是不打,是不能稀里糊涂地打。她要清清楚楚地知道拜占庭的情况,才会出兵。”
沙普尔三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侍从进来点灯,又悄悄地退了出去。烛火在案上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法鲁克。”沙普尔三世终于开口了,“你知道这几个月,波斯发生了什么。”
法鲁克低着头,不敢接话。
“突厥可汗阿史那务涂,带着三万骑兵,从拜占庭的东部行省杀过来了。查士丁二世给了他粮草、给了他军械、给了他自由劫掠的权力。打下波斯,突厥复国,阿史那务涂向拜占庭称臣,年年进贡。”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阿史那务涂疯了,他被大周赶出了草原,他被一个女人端了王庭,他的妻子儿女死的死、散的散,他的尊严像破布一样被踩在泥里。他要一块土地,要一个王国,要重新戴上可汗的王冠,波斯就是他选中的那块土地。”
法鲁克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上个月,他在尼尼微城外大败波斯军队。三万人对六万人,突厥骑兵像切瓜一样把禁卫军的方阵撕成了碎片。六万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两万。尼尼微城守将弃城而逃,城中百姓被突厥人劫掠了三天。”
沙普尔三世闭上眼睛,“我派使者去君士坦丁堡求见查士丁二世,求他撤回突厥人。查士丁二世连见都没见,只让书记官传了一句话,波斯若愿割让亚美尼亚和叙利亚,称臣纳贡,他可以考虑下令撤兵。”
沙普尔三世睁开眼睛,眼眶泛红,他的眼泪早就在几十年的屈辱中流干了。
“法鲁克,这样下去,波斯撑不了三年了。”
法鲁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却不敢发出声音。
沙普尔三世叹了一声,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了,“她要的情报我整理出来,十天之内给她。”
“陛下,大周皇帝还说,她不只要情报。”
沙普尔三世的目光定住了。“她还要什么?”
“她说她还要波斯的态度,打仗不是儿戏,万里远征,她的大周将士不能替波斯人去死,而波斯人站在后面看着。”
沙普尔三世静静地看着他。
“如果要打,波斯就要拿出打的态度来,她说这世上没有免费的仗,也没有便宜的胜利。”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法鲁克以为沙普尔三世不会再说话了。
“告诉她。”沙普尔三世开口了,声音艰难,“大周军队所有军费,波斯一力承担。”
法鲁克愣住了。“陛下——”
“打赢了,所得赔款,尽归大周。”沙普尔三世没有看他,“我要的不是赔款,我要的是波斯不亡,能在我死之前,挺直腰杆站在查士丁二世面前,告诉他,波斯不是他的臣属,不是他的奴仆,不是他能呼来喝去的狗。”
他看着法鲁克,“大周皇帝说得对,这世上没有免费的仗,我出军费,出粮草,出兵马,把波斯的国运押上去。她赢了,我跟着赢。她输了,我陪着输。波斯撑不了三年了,再这么下去,就要变成拜占庭的一个行省,我不能让这一切发生在我活着的时候。”
法鲁克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沙普尔三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帛书,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帛书的背面写了几行波斯语。
“把这些话,一五一十地转告大周皇帝。”沙普尔三世将帛书递还给法鲁克,“十天之内,朕会把情报整理好,你送去洛阳,亲手交到大周皇帝手里。告诉她,波斯的诚意。”
法鲁克双手接过帛书,小心翼翼地将帛书卷好,贴身收着。
沙普尔三世一个人站在书房里,夜色从窗外涌进来,淹没了他的身影。
远处传来城墙上的号角声,低沉而悠长,那是波斯军队在换岗,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从未停歇。
墙头上站岗的士兵,大多还是孩子,前几年的那场败仗,让他失去了整整一代老兵,如今守在城墙上的,是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们没有打过仗,没有杀过人,甚至没有见过血,他们手里握着比他们年纪还大的长矛,站在风沙里瑟瑟发抖。
沙普尔三世闭了闭眼,他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也曾站在城墙上,望着东方的地平线。
那时候的波斯虽然也在衰落,但至少还能守住自己的疆土。而现在,连十五岁的孩子都要上城墙了。
他走到案前坐下,拿起那张标满了箭头和圆圈的地图。地图上,突厥人的箭头已经从高加索山脉一路延伸到了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像一把尖刀,直直地插进波斯的心脏。
书架的最深处,藏着一张羊皮纸地图,是他祖父的祖父留下来的。上面画着鼎盛时期波斯的疆域,从印度河流域到埃及边境,从高加索山脉到阿拉伯沙漠。那是波斯最辉煌的时代,那时候还没有拜占庭,罗马人还在台伯河边放羊。
沙普尔三世把手伸进去,摸到那张地图的边角,粗糙的羊皮纸磨着他的指尖。
那张地图上的疆域,已经不属于他了,也永远不会属于他了。他能做的,只是不让波斯的疆域继续缩小。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外走,走廊两侧的壁画上画着波斯历代君王的丰功伟绩,大流士在远征,居鲁士在立法,阿尔塔薛西斯在阅兵。
烛火映在壁画上,那些古代君王的影子在墙上晃动,都在俯视着他。
沙普尔三世穿过走廊,穿过庭院,穿过一道道拱门,走到王宫的最高处,站在那里,俯瞰着整座泰西封城。
夜色中的泰西封,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城中的寺庙顶上,拜火教的圣火在夜风中摇曳,那火从一千年前就燃烧着,从未熄灭。远处的兵营里,篝火堆旁围坐着一圈年轻的士兵,他们铠甲都没来得及脱,就靠着彼此的肩头睡着了。
第一批银锭运抵洛阳的时候,正是初春。
二十艘大船从倭奴国起航,横渡东海,在明州港靠岸。
一锭锭银子码在木箱里,每锭五十两,整整三十万两白银,在海路上颠簸了一个多月。
官兵不许人靠近,百姓不知道是什么,议论纷纷。
少府的人清点了整整一天,才将银锭全部入库。矿场已经上了正轨,土人矿工扩充到了三千多人,每月可出银十万两。等到了年底,随着开采面的扩大和冶炼技术的改进,月产量有望翻番。
赵明昭,拿起奏报又看了一遍,上面条理分明,矿工数量、矿石品位、冶炼损耗、月产量,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后面还附了一张矿场的舆图,标注了采矿区、冶炼区、生活区、防御工事的分布,以及附近几个土人部落的位置和人口。
这份奏报,比她预想的要细致得多。
“来人,请皇后过来。”
谢晏到的时候,赵明昭已经把舆图摊在御案上了。她开门见山,语气很是郑重,“皇后,银矿的事,朕想交给你来管。”
谢晏怔了一下,什么时候的银矿?
他怎么没消息?
赵明昭指了指舆图,“这一座大矿,不是一年两年能挖完的,是长久的营生。对这座矿山,朕要的不是竭泽而渔,是细水长流。矿上的管理,要细化。不是派人去盯着就行,是要定规矩——矿石开采,运输,冶炼,铸锭,每一道工序都要有章程。银锭入库,出库,押运,核验,每一个环节都要有记录。”
她想起大明万历年间的矿税太监,那些人怎么在矿山上上下其手,把银子从国库搬进自己家,弄得民怨沸腾、天怒人怨。
她不要那样的矿监,她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账本,每一两银子都有来处,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查。
这事别人来干真不行,账与钱分离,互相监督。
谢晏听得很认真,“陛下说的这些,臣听明白了,矿山的管理,不外乎三件事——人、物、账。人就是矿上的官吏和工匠,物就是矿石和银锭,账就是进出的每笔数目。这三件事管好了,矿山就不会乱。”
他与赵明昭理了一下午的章程,矿场的官吏,从主事到监工,从库房到账房,每一职的权责都要明确,任免之权都要归于朝廷。矿上的工匠,从开采到冶炼,从锻打到铸锭,每一道的工序都有定额,超额者有赏,缺额者有罚。
开采的矿石入库登记,冶炼的矿石出库核验,铸成的银锭封存待运,每一笔都要有据可查,每一笔都要有人签字画押。押运的路线,押运的兵力,押运的时间,每一批都要有专人负责,交接时要三方核验。
殿外春光正好,太液池的冰已经化尽了,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岸边的柳树冒出了鹅黄色的嫩芽,几只白鹭从池面上掠过,春风从窗棂间吹进来,将御案上的舆图轻掀起一角。
次日早朝,赵明昭宣布了银矿的事。她没有提银矿的位置,没有提产量,但是说明年开始,货币加上银子,其他照旧,一两银子一千文,朝堂上便炸了锅。
接下来她的话让所有人安静了下来——
银矿之事,由皇后全权主理,设银矿转运司,隶属少府,独立于户部之外,银矿的账目,每季度送尚书省复核一次,每年送都察院审计一次。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户部的人松了一口气,毕竟如今户部的事太多了,分身乏术。都察院的人则打起精神,复核、审计,这差事听起来不轻。
赵明昭没给他们太多议论的时间,“此事就这么定了,散朝。”
士族得到消息人都傻了,啊,原来这就是钱庄改名银行的原因啊,但是他们没想把钱全部存银行啊。
但是换新货币了,他们不去换,那钱万一与之前的丝帛一样,不值钱了呢?
陛下好一个阳谋啊,这样天下所有的家底,朝廷不都有数了吗?
而且陛下只准州官放火,不许他们点灯,他们想开钱庄,居然不允许,放贷还犯法。
但银行放贷合法,简直欺人太甚。
明昭才不理他们,大周就这么点人,要是他们与她恶性竞争,她玩个锤子?
第148章 败仗庭(八)
夏日炎炎,蝉鸣从太液池边的柳树上传来,一声接一声,聒噪得人心烦。
银行门口却比蝉还热闹,告示是少府拟的,加盖了大周银行的朱红大印,措辞客气而正式。
第一期国债已于上月到期,本息俱备,请各位债主自即日起,持凭券至各地银行网点兑付本息。铜钱、白银,任选其一。
消息传出去的头两天,来领钱的人不多。
百姓们心里犯嘀咕,朝廷说还钱就还钱?不会是诓人的吧?
毕竟他们已经做好朝廷赖账的心理准备了,当时也是怕朝廷没钱打仗,最多给他们把本金还回来,其实都没想过利息。
有几个胆大的先去了,揣着凭券进了银行大门,不到一刻钟便捧着沉甸甸的钱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从忐忑变成了狂喜。
“真给了!本钱加利息,一文不少!”
这话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洛阳城,银行门口便排起了长队。日头毒得很,队伍从银行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没有树荫,晒得人头皮发烫。有人撑着伞,有人拿袖子遮在额前,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东市的张满仓排在队伍中间,怀里揣着三张凭券,他已经跟掌柜的说好了,领了钱就去进一批新到的蜀锦,赶在入秋前卖个好价钱。
旁边的刘嫂也在排队,她是二十贯本钱,刘嫂说这钱正好能给儿子交束脩,还能买点肉给家人补补,去年先生就说了,她儿子天资好,明年要加大课业,束脩得翻倍。
队伍里议论纷纷,有人盘算着拿了钱去买地,有人说要翻修房子,一个老汉揣着凭券,打算领了钱给闺女置办嫁妆——
养了十八年,不能让她空着手去婆家。
说到嫁妆,旁边一个胖大妈插嘴说现在时兴银首饰,这话一出,好几个人都动了心思,听说还能取成银子。
以前银子可是很贵的,现在直接变成钱了。
轮到张满仓的时候,柜台后面的伙计问了一句,“客官,本息合计三十三贯六百文。铜钱还是白银?”
张满仓愣了一下,“还能选白银?”
伙计指了指墙上的告示,“一两银子兑一贯钱,朝廷新定的。你这三十三贯六百文,可以领三十三两银子再加六百文铜钱。银子成色足,九成八的纯银,少府监铸的。”
张满仓想了想,“领银子!”
伙计数了三十三两银锭出来,又点了六百文铜钱,一并推过来。张满仓捧起一块银锭,沉甸甸的,白花花的,上面刻着“大周银行”四个字,底下是一行小字,标着重量和成色。
他掂了掂,心想这才是好东西,铜钱一吊一吊的,家里藏不好藏,带出去又重,银子多好,揣几锭在怀里,谁也看不出来。
刘嫂跟在他后面出来,手里也捧着银锭,表情有些恍惚。张满仓问她怎么了,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银子放在家里,万一被偷了怎么办?”
张满仓愣了一下,也是,存银行没有利息,但家里真不安全。他可不是什么富人,别说几十两银子,几两银子都足够让贼惦记了。
旁边一个刚领完钱的中年商人听见了,凑过来插了一句,“二位还不知道吧?银行说了,国债第二期正在卖,跟第一期一样的利息。你要是暂时用不着这钱,可以直接转去买第二期,连门都不用出,在柜台就办了。”
张满仓愣住了,“还能这样?”
“怎么不能?我刚就是这么办的。”那商人拍了拍手里的新凭券,“我把利息取出来花,本钱直接续上了。明年还有利息拿,跟地里长庄稼似的,一茬接一茬。”
结果银行说今天的国债额度卖完了,第二期只售两个月,每天额度都有定数,散户卖完了就没了。
这下银行门口排队的人不减反增,来领钱的人看见前面的人直接续了第二期,便也跟着续了。
朝廷定是不想卖太多,毕竟国债利息高啊,他们赚啊。
这不得快点买,慢点就买不到了。
茶肆里,周平站在柜台上,说得唾沫横飞,“你们算算这个账,钱放在家里,一文钱利息没有,还得提心吊胆怕被偷。存进银行,利息没有,图的只是个安全。买国债就不一样了,四分利,一百贯一年就是四贯的利息。三年下来十二贯,够买三亩好地了。这钱,你是让它在家里躺着发霉,还是让它替你生钱?”
茶客们纷纷点头,说得太对了。有个年轻后生举手问了一句,“那我要是买了国债,急用钱怎么办?”
周平嗑了颗瓜子,慢悠悠地回他,“银行说了,凭券可以提前兑,只是利息没了。你要是不怕亏利息,随时能取。”
后生听了,彻底放了心。
西市最大的布商周秉义,他的账房先生一早就到了银行门口,银行的掌柜亲自迎进去的。周秉义三年前买了三十万贯国债,连本带利三十三万六千贯,他没有取出来,直接续了第二期。
掌柜的问他取不取利息,他想都没想,“不取,利息也续上。”
掌柜的手指顿了一下,“周东家的三十三万六千贯,都续上?”
“都续上。”
他东家不缺钱,流动资金还是很足的,前几天在银行兑了银子,被朝廷的财大气粗惊到了。
明昭可是把她私库都拿出来先垫上,当然充足了,等国债卖完,让少府与银行对上账,把垫的钱拿回来就行。
明昭这么搞钱也是因为缺钱,他们这新朝廷,实在太新了,司马家的国库比脸干净,当年江南刚打下来,还是她让苻毅去查,大开杀戒,士族吓到了,还活着的纷纷割肉自保,国库才回了一波血。
很多地方税根本收不上来,百姓分文没有,不补贴已经很好了,只能实行免税三年,先让百姓活过来再说。
这也导致国库艰难,去年刚有一点家底,仗打起来了。
户部简直看着陛下的私库流口水。
她的私库充足,话语权才足,封建社会可没有信仰一说,尤其是她这礼崩乐坏的时代。
她手上有足够的利益,她能保障将士的福利,水利工程,运河,修路,都能补贴百姓工钱,不让人白干活,出事她出医药费,百姓才会对她感恩戴德。
毕竟这一笔不小的开支,让朝廷出钱,户部与工部与地方上能吵几个月,都不一定能开工。
让朝廷出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干脆算她投资,车马费船费分一点利,基建工程才能开展。
遇急事救灾也是,她有钱能直接垫上,再与诸公慢慢吵,不然等他们算完账,人都死完了。
皇帝富有天下,富有四海,都只是场面话。真是这样,汉武就不会天天与豪强百官吵盐铁,崇祯的经历就很好的说明了,皇帝没钱,狗都喊不动。
她能这么顺利登基,也是因为她手上有足够的权力,她是大司马,又是秦王,手上不止有兵,还有利益,先前的北地,哪行哪业不是她的工厂?
这才没人来说什么牝鸡司晨,毕竟她是真不能得罪的,她当不了皇帝更可怕,她的产业扩张速度根本没有其他人的玩法。
她当了皇帝,让了很多行业出来,不与民争利,才有了士族搞奢侈品的市场。
她也不许其他人垄断,良性的社会需要上升通道,要么读书考试,要么从商得财,百姓也想有闲钱,小孩读书,老人看病都能拿出来,日子总得有个奔头吧?
消息传到了士族的耳朵里,博陵崔氏三年前买了五十万贯,这次直接续了第二期,还加了二十万贯。
崔珩坐在书房里,跟族老们把利益说得很明白,族老们面面相觑,对啊,国债是凭券,藏凭券比藏银子容易多了。
卢循最干脆,范阳卢氏三年前买了八十万贯,续期他让账房把利息取出来,再续期,凑齐一百万贯。
账房先生以为自己听错了,卢循说没听错,多出来的二十万贯是调过来的现钱,与其存银行,不如买国债吃利息。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赵明昭正在紫宸殿批折子。
殿角的冰鉴散发着凉意,崔安在旁边打着扇子,不疾不徐。崔安把银行汇总的数字递上来,她看了一眼,笑了笑。
“多少?”
“回陛下,第一期国债,到期应兑付本息共计三千八百余万贯。实际兑付的,不到两成。其余八成,全部转购了第二期。加上新认购的,第二期国债目前的认购总额,已经超过了第一期。”
崔安顿了顿,“银行那边说,照这个势头,第二期可能会提前售罄,要不要加发?”
赵明昭摇了摇头,“不加,买不到的,就等三年后。”
她搞的就是饥饿营销,再说了,反正他们有钱也会存银行,她这是垄断资本,她才不慌。
银行存款没利息是为了好记账,银行只能存整数,一贯起存,她又没有计算机,多少钱存进去,多少钱取,她为这个付出了很多人力物力。
就当他们利息了。
很多百姓不信任她也不强求,主要是利于贸易。
国债这个东西,头一期还上了,信用就立住了。信用立住了,后面的事就不用她操心了。天下人的钱会自己流进银行,流到她想去的地方。
窗外蝉鸣正盛。
法鲁克再回洛阳的时候,已是盛夏。
这两年他在路上瘦了二十斤,颧骨高高凸起,皮肤被大漠的风沙磨得粗糙发黑,但那双眼睛比去年更亮了——
鸿胪寺的人安排他在驿馆住下,一直没见他,他听说十月庾将军又要出海了,有些心急,一天傍晚宫里便来了人。
崔安亲自到驿馆传的话,“法鲁克使臣,陛下在御书房等你,这就随咱家进宫吧。”
法鲁克愣了一下,他隐约觉得,这一趟的分量,比上一次重得多。
御书房里烛火微微摇曳,将满架的书卷映得影影绰绰。赵明昭着素色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靠在凭几上。
法鲁克带着翻译行礼,赵明昭抬了抬下巴,“赐座。”
法鲁克在锦凳上坐下,定了定神,从怀里掏出那卷帛书,双手呈上。崔安接过去,转呈到御案上。
赵明昭展开帛书,先看了正面法鲁克呈上来的国书,又翻到背面,看沙普尔三世亲笔写的那几行波斯文。
赵明昭抬起头,目光落在法鲁克脸上,“波斯王说,大周军队所有军费,波斯一力承担。打赢了,所得赔款,尽归大周。”
法鲁克点头,“是,突厥可汗阿史那务涂带着三万骑兵,从拜占庭的东部行省杀过来了。上个月在尼尼微城外大败波斯军队,六万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两万。尼尼微城守将弃城而逃,城中百姓被突厥人劫掠了三天。”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陛下说,他出军费,出粮草,出兵马,把波斯的国运押上去。大周赢了,他跟着赢。大周输了,他陪着输。”
明昭懂查士丁二世打的算盘,突厥是刀,波斯是肉,他握着刀,切开波斯的肉,肉归他吃,刀归他磨。等刀磨钝了,波斯也切完了,他再换一把刀。
可是他太自傲了,没有想过刀磨得太快了,也会割伤握刀的手,突厥是草原上的狼,他们在草原上被赶跑了,跑到了拜占庭,可狼终究是狼。今天查士丁二世让他们打波斯,他们打波斯。明天查士丁二世喂不饱他们了,他们打谁?
突厥要是取代波斯,在她的隔壁安家,那以后还是祸害。草原上的狼,她太了解了。他们不会满足于波斯,他们会继续往东看,看西域,看河西,看她的大周。与其等他们养精蓄锐了再打过来,不如现在就断了这条路。
她直起身子,目光落在法鲁克脸上,“波斯王的诚意这么足,朕当然要打,拜占庭欠朕的钱,羞辱朕的使臣,这笔账,朕还记着呢。”
法鲁克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大周皇帝果然不是只看眼前利益的人。
等法鲁克终于平复下来,赵明昭才再次开口,“你带来的这些情报,朕会让兵部和枢密院仔细研究,让人一一核对,朕不打无准备之仗。”
法鲁克抬起头,眼睛红肿,声音沙哑,“陛下放心,波斯与拜占庭为邻数百年,王庭的档案库里堆满了数代人的情报。陛下要的,都在里面,不会有任何错漏。”
赵明昭点了点头,话锋一转,“突厥那边,你觉得,如果拜占庭知道大周要出兵,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