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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的方向却是朝廷定的。

赵明昭唇角微弯,“宋文若,你这三条规矩,比朕设一个道官衙门还管用。”

宋臣拱手,“陛下谬赞,臣不过是把春秋五霸争了五百年的事,换了个花样说了一遍。齐桓公尊王攘夷,尊的是周天子的名分,攘的是不守规矩的诸侯。陛下立这三条规矩,便是给道门立一个王。他们争得越凶,便越要守这个王的规矩。不守规矩的,便是夷,天下道门共攘之。”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沉默了一会儿。

“那玄门法会呢?怎么开?”

宋臣显然也想过这一层,不假思索道:“法会分两段,各派高道上坛阐说本派经法要义,由天下道人公听公议。陛下不派官员评判,只设一席位,旁听而已。”

“论道结束后,由与会各派掌教、高道共同推举玄门总教真人。推举之法,每派一票,不论大小。得票过半数者,为众望所归,陛下敕封之。”

他顿了顿,“这法子妙处在于——陛下不选,是他们自己选。但选出来的人,得陛下敕封才算数。陛下不担定正统的骂名,却握住了敕封的权柄。道家讲究的是无名之朴,陛下恰好就是那个无形无名的裁决者。”

赵明昭觉得靠谱。

“道门这事,陛下办得越大张旗鼓,效果越好。”

宋臣的嘴角弯了弯,笑意里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法会定在洛阳西苑,昭告天下,让各州各县都知道朝廷要为道门正名分。传得越广,来的道派越多,争得越热闹——陛下便越是从容。”

她懂,争得越热闹,他们便越需要一个人来主持公道。这个人,只能是她。

赵明昭让薄越安排锦衣卫的人,在洛阳东市的茶肆里不小心漏了几句。周平那个茶肆,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楼观派的道人常去那里买茶饼,上清派的弟子偶尔也去歇脚。锦衣卫的人扮作行商,在茶肆里聊起“陛下有意设玄门法会,让道门公推总教真人”的消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邻桌的道人听去。

不出两日,消息便传遍了洛阳城里所有的道观。

魏夫人正在敬爱坊的义学里给弟子们讲《庄子·逍遥游》,讲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的时候,一个弟子匆匆从外面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魏夫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满堂的学生说了一句“今日散学”。

她回到云台观后院的静室,把消息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笑了。

弟子们不明所以,魏夫人便道:“陛下这一手,高明。她不定正统,让我们自己选。选出来的人,她来敕封。如此一来,谁当上这个总教真人,谁便欠了陛下一个天大的人情。而其他各派,输得心服口服——因为是公推的,不是陛下指定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弟子们:“上清派要争的,不是这个人情,是这个人选。我们若能把总教真人的位置拿下来,上清经法便是天下道门的正朔。拿不下来,至少要确保选上去的人,不是我们的对头。”

弟子中有人问:“师尊觉得,各派会推谁?”

魏夫人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叶苞在暮色里微微颤动。

“楼观派的王延,一定会推他自己。”她缓缓道,“李家道的李玄真在蜀中,消息传过去要些时日,但他只要听说了,必定星夜赶来。灵宝派的许元真,这个人倒是不争,但他身后那帮弟子不会甘心。葛仙翁不会争,他是医是道说不清。北天师道的寇法明,此人城府极深,调解争讼是假,收拢人心是真,他一定会来。”

她把各派掌教的性子挨个琢磨了一遍,“这法会,是阳谋,陛下把台子搭好了,我们不上也得上。”

王延接到消息比魏夫人晚了三天,楼观派的弟子们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议论。有的说“这是陛下给咱们机会”,有的说“上清派在洛阳根基深,咱们怕是争不过”,有的说“要不咱们跟李家道联手,先把上清派压下去再说”。

待人散后,王延独自站在藏经阁门口,望着终南山层层叠叠的山峦,暮色从山谷里漫上来,将青翠的山林染成一片深黛。

他想起师父在世时说过的话,道门各派,争了几百年,争的不是道法高下,是一口气。这口气不散,道门便永远是一盘散沙。

师父说那话的时候,王延还年轻,听不懂。

此刻他站在终南山的暮色里,听懂了。

但懂了是一回事,争不争是另一回事。楼观派憋屈了这么多年,三清像的胳膊都缺了半截没银子修。如今机会摆在眼前,他不争,楼观派上上下下道人的心血便白费了。

薄越亲自来跟葛守一传的消息。

葛仙翁听完,拿蒲扇扇了扇炉火,头也没回:“薄将军,你回去跟陛下说,贫道只会炼药,管不了那么多道人。”

薄越笑了笑:“陛下说了,葛仙翁若不肯,便让臣问仙翁一句话。”

“什么话?”

“仙翁若不争总教真人,那道门的医馆,谁来做主?”

葛仙翁手里的蒲扇停了一瞬,他慢慢转过身,看着薄越,花白的眉毛微微皱起。薄越这句话,戳中了他的心事,他的《肘后备急方》救了无数人的命。

可道门各派争正统,争的是经法、科仪、师承,从没有人把医术当作道门的正途。

上清派看不上他,说他是药罐子道人。楼观派敬他医术却不服他道法,灵宝派倒是和他走得近,但灵宝派自己也不以医术见长。

葛仙翁不在乎别人看不看得起他,但他在乎一件事,天下道门的医术,不能断了传承。

他把蒲扇往炉边一搁,“薄将军,你替贫道带句话给陛下。贫道不去争总教真人,但法会上论道,贫道要单设一席——论医道。各派高道谁想当总教真人,先在贫道这儿过一关。连《黄帝内经》都没读过的人,也配统领天下道门?”

薄越笑着应了。

四月里,通往洛阳的官道上,道人的身影渐渐多了起来。

楼观派的王延从终南山出发,带了弟子青袍芒鞋,竹杖药囊,队伍里还有一辆牛车,车上装着《老子想尔注》的竹简和那轴据说是老子题字的古画。

上清派的魏夫人从洛阳城东的敬爱坊搬到了云台观,她的弟子们动起来了,往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太原王氏在京中的宅邸递帖子,往各州郡的上清派信众送书信,往江南建康的上清祖庭调经籍。上清派在士族中的根基,此刻全被调动起来。

李家道的李玄真从犍为出发,走水路沿岷江而下,到江阳转陆路北上。他随身背着竹筒,筒里装着青城山“天师正朔”碑的拓片,还有一摞图纸,岷江沿岸十七处堰坝的工程图,每一张都标注了修筑时间、受益田亩、惠及农户。

灵宝派的许元真从衡山出发,带了十二名弟子,轻车简从。

北天师道的寇法明从嵩山出发,还有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

龙虎山的张天师后裔,听说朝廷要开玄门法会,从天师府派了人来。他们蛰伏多年,不问世事,但天师这个名号,他们不可能让给别人。

茅山的、阁皂山的、天台山的、王屋山的——各州各县,凡是有道观的地方,凡是有道人修行的地方,都听说了洛阳法会的消息。有的人星夜兼程,有的人结伴同行,有的人变卖了道观里仅剩的铜器做盘缠。

官道上的柳絮已经飘尽了,道人们的芒鞋踩过落花,踩过尘土,从四面八方向洛阳汇聚。

洛阳城里,赵明昭坐在紫宸殿中,把薄越递上来的名册翻开。

名册上记录着各派高道的底细——

师承、品行、人望、事功、恩怨。宋臣的笔迹密密麻麻,每个人的名字旁边都有几行小字。

楼观派王延:德行中上,事功中等,人望中等。短处在北地根基浅,与南方各派素无往来。可用,但难服众。

上清派魏夫人:德行上等,事功上等,人望上等。短处在与江南士族过从甚密,北方道派对她成见极深。若立之,南北道门恐生裂隙。

李家道李玄真:德行上等,事功上等,人望中等。短处在偏居巴蜀,与中原道门往来不多。事功虽大,人望不足以服各派。

灵宝派许元真:德行上等,事功上等,人望中等偏下。出身低微,各派高门素来轻视。但他做的事,是各派里最实在的。

葛氏道葛仙翁:德行上等,事功上等,人望上等。医术通天,各派皆欠他人情。

北天师道寇法明:德行中等偏上,事功中等偏上,人望中等。底子薄,渊源浅,与各派无恩无怨。此人城府极深,用好了是一把刀,用不好是祸患。

赵明昭看完,将名册合上,靠在御座上闭了闭眼。

仙之人兮列如麻——

第134章 富民强国(四)

太极殿上,赵明昭端坐御座,面前摆着三十份糊名誊录后的策论卷子。阅卷大臣们已经排了名次,只待她钦定。

今春赴考举人共千余人,九成出自士族,经锦衣卫筛过一遍,有劣迹者已先行黜落三十余人。

赵明昭翻开头名,策论题目是她亲自拟的——《论天下户口流失与生聚之策》。这题既要通历代户籍之法,又要晓当世生民之艰,不是死读书的人能答好的。

这卷的笔迹清隽,骨力内敛。文章从汉末黄巾之乱讲起,历数魏晋以来户口散亡之由——

战乱、徭役、豪强兼并、胡族内迁。

末了提出五条生聚之策:轻徭薄赋、抑制兼并、奖励垦荒、严核荫附、兴修水利。

赵明昭看完,觉得这文章不像是士族子弟写的,士族子弟的策论,动不动引经据典、骈四俪六,看着花团锦簇,落到实处便露了怯。

这篇策论却反其道而行,用典极少,句句从实处来,像是真正下过乡、问过农人、算过账的。

她拆开糊名封条。

恒文君,恒氏旁支,女。

赵明昭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恒氏在士族中也是累世官宦,恒文君这个名字她隐约有些印象,上一科她便中了举,没来参加会试。据说是因为父亲去世,回乡守制去了。三年孝满,今科再考,一举杀入殿试前三。

女状元,明昭笑了笑,倒是不错。

毕竟殿试只考策论文章,乡试会试可不是,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水利数学,儒学刑律等等都有题的。

明昭看了他们定的前三,都是大族,她翻到了卫玠的,行吧,探花郎就他了。

他写的很保守,开篇便引《周礼》大司徒之职,历数历代户律沿革,从秦的名籍之法讲到晋的占田之制,博洽贯通,洋洋洒洒。策论部分提出以黄册之法核天下户口、以保甲之法联比闾之民,制度设计精严,显然是熟读历代典章的人。

卫玠,年二十二,风姿特秀,出门观者如堵,时人谓之璧人。性好玄理,清谈入微。无服散嗜好,无劣迹。

毕竟探花,才华不够,美貌来凑,她这是给观礼的人送福利啊,平时人家藏在马车里,那些人都那么疯,游街那不得,emmmm不会真被看死吧?

崔安在侧,躬身接过,捧着卷子出了殿。

这三天里,洛阳城的举子们度日如年。

会试放榜后,举子们被黜落大半,只剩三十人入殿试。这三十人里,谁是一甲,谁是末流——

便是天壤之别。

士族子弟们各自托了门路打听消息,但这一科的阅卷比上一科严了数倍不止。阅卷大臣们被锦衣卫盯着,糊名誊录之外还加了交叉复核,谁也不敢递消息。

只有宋臣,在传胪前夜进了趟紫宸殿。

“卫玠这人才学是有的,但体弱多病,恐怕做不了什么实务。陛下点他探花,是看中他的才名?”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卫玠这个人,朕用他的才名,也用他的脸。一个探花郎,才学够了,容貌又足以倾动京华。他跨马游街那一日,洛阳城里大姑娘小媳妇全涌上街头,比朕下十道劝学诏书都管用。”

宋臣一口茶差点呛着,他放下茶盏,咳了两声,看着赵明昭,欲言又止,末了笑了出来。

“陛下,您这是把卫玠当活招牌使了。”

“不然呢?”赵明昭神色坦然,“他那张脸,朕让他穿着探花袍服在洛阳城里走一圈,明年科举,全天下读书人做梦都想当探花。”

宋臣竖起大拇指:“陛下圣明。”

三月二十一,传胪大典。

太极殿上,百官分班,新科进士三十人肃立丹墀之下。崔安捧出金榜,当殿宣读。

“天授三年殿试一甲第一名——恒文君,谯郡恒氏。”

恒文君从班中走出,于丹墀之下。她今年二十八岁,身量不高,眉眼清正。

“一甲第二名——陆机,吴郡陆氏,赐进士及第。”

“一甲第三名——卫玠,河东卫氏,赐进士及第。”

卫玠出班。

殿中百官的目光齐齐落在卫玠身上,这目光里有惊艳的、有嫉妒的、有好奇的,还有些老臣眯着眼打量。

赵明昭从御座上望下去,看了他一眼。

确实是璧人。

探花是要跨马游街的。

卫玠出了大殿后,低声问身旁的陆机:“陆兄,跨马游街……要走多久?”

陆机看了他一眼:“从礼部大堂出发,走铜驼街,过东市,绕建春门,再到太学,最后回会馆,大约一个时辰。”

卫玠的脸白了一分,“一个时辰?”

三鼎甲各赐宫花一朵,金线攒成的牡丹,簪在进士巾上。

马已经备好了。

三匹白马,鞍鞯簇新,笼头缀着红缨。

洛阳城里的百姓对探花是谁本不甚在意,但卫玠这个名字,哪怕不识字的人也听说过。

在这个娱乐匮乏的时候,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死颜狗。

洛阳城轰动了。

铜驼街两旁的茶肆酒楼,二楼的窗子早被人订满了。订窗子的大多是各家的女眷,还有些富商巨贾的夫人小姐,穿红着绿,鬓边簪着时令的芍药,挤在窗边,推推搡搡。

街面上的位置则被寻常百姓占了,男女老少,摩肩接踵,连街边的柳树上都爬了半大小子。

“来了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

开道的仪仗先过来了,鼓吹声震天响,唢呐吹得人耳朵发麻。

恒文君走在最前面,她是状元,跨马游街的规矩是状元先行。她骑在马上,神色从容,目不斜视。

人群对她的反应不算热烈,女状元固然稀奇,但恒文君长相寻常,又是谯郡恒氏旁支,洛阳百姓不认得她,只客气的投了花。

陆机紧随其后,吴郡陆氏的名头在江南响亮,在洛阳便差了一截,他这榜眼连水花都没有,第二名又又又完美被无视了。

然后卫玠过来了。

探花袍在春风里微微拂动,乌纱帽下的飘带垂在肩侧,金红的宫花簪在帽檐,衬得面如敷粉、唇若涂朱。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便炸了。

“卫玠!”

茶肆二楼的窗子里,帕子、香囊、绢花、芍药瓣,雨点一样往下落。先是扔在白马前面,后来便直接往卫玠身上扔。有个王家的姑娘把帕子扔偏了,差点砸到陆机,急得差点从窗子里探出半个身子。崔家的夫人直接让丫鬟把整篮芍药往下倒,花瓣落了卫玠一头一身。

“卫郎!”

卫玠头皮发麻,香囊砸在他肩上,绢花挂在他马鞍上,芍药瓣粘在他袍子上。他低头看了看,还没来得及拂,又一个帕子飞过来,正落在他马前。帕子上绣着一对鸳鸯,绣工精致,边角还缀着珍珠。

人群挤得太凶,开道的仪仗被挤得七零八落,黑衣皂隶拼命拦住往马前涌的人,但拦不住。

有人伸手去摸卫玠的马镫,有人踮着脚去够他的袍角,有个少年从人缝里钻出来,差点钻到马蹄底下。

“退后!退后!”

皂隶嗓子都喊哑了。

恒文君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陆机也回头,目光里五味杂陈,怎么回事,他的排名不是更高吗?

怎么他们反而像陪衬?

队伍走到东市,人更多了。

东市是洛阳最热闹的地方,三教九流汇聚,店铺林立。锦衣卫的周平在他的茶肆门口摆了条凳,站在凳子上看。

“乖乖。”周平看得直咂嘴,“这是游街还是游命?”

卫衡都吓得让自己人都去维持秩序,准备随时接应,早知如此,就不应该去考。

他没想到弟弟这么出息,能考上探花啊?

这届考生就这个水平?

他完全没质疑陛下的恶趣味,毕竟陛下多么正直一人。

······

洛阳西苑的桃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残红缀在嫩叶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进太液池里,漂了满池碎锦。

朝廷在池畔搭了法坛,坛分三层,周遭立十二幡。法坛正北设了一座高台,台上垂着明黄的帷幔——

帷幔后摆着紫檀木椅,椅前垂一道珠帘,明昭来凑这热闹,毕竟此时的道还是很重要的,道儒法,是筋骨。

卯时刚过,西苑外便站满了人。

各派到齐,法坛周遭坐满了青袍道人,少说三百余人。这三百人便是今日的投票之众,能入法会的,每派限十二人,不论大小,一视同仁。

这法会由太常寺卿主持,崔夫人上台说了礼仪流程后,赞礼官唱了一声“玄门法会启——”。

魏夫人整了整衣冠,头一个登上法坛。

魏夫人年过七十,声音却清朗如磬,将上清经法一一道来,末了道:“上清经法,以存思为门,以诵经为径,三洞四辅,森然具备。道门若无经箓,便是无根之木。”

她话音方落,江南出身的道人纷纷点头,北地道人却交头接耳。楼观派席上有人低声冷笑,被王延一眼横过去压住了。

上清派在此次天然不占优势,虽是当今发展最好的,但是成也晋室,败也晋室,北边的不服也有旧怨的。

士族皆吹捧上清,结果天下成什么样子了?

清谈误国,上清派吃饱了,整个道门背黑锅,他们是冤种吗?

士族这玩意眼睛精,就盯着好东西,他们沉迷,锅甩给上清了,这是一笔烂账。

王延登坛,不讲经法源流,先让弟子展开那轴据说是老子题字的古画。画一展开,满场哗然,画上老子骑青牛,身后云气翻涌,左下角有一行古篆,笔意高古。

王延道:“终南山楼观台,老子说经处,天下道林张本之地。论法脉,楼观派便是道门的根。”

上清派席上,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出声:“王掌教,这画的题字是汉代哪位高人所书?”

王延面色不变:“祖师所传,不敢妄断。”

那弟子还想再问,魏夫人抬手止住了。

李玄真登坛时不讲经法,不讲法脉,只把岷江沿岸十七处堰坝的图纸一张一张铺开。

图上标注着修筑时间、受益田亩、惠及农户,密密麻麻的数字填满了图纸的边角。

他操着蜀地口音,“青城山李家道,从张陵天师立教起,便在蜀中治水。都江堰岁修之法,岷江支流筑坝之术,代代相传。道门济世,不是坐在观里念经,是卷起裤腿下到江里搬石头。”

话音刚落,灵宝派席上许元真头一个抚掌,蜀地出身的道人跟着喝彩。

上清派弟子脸色微变,楼观派王延也皱了皱眉。

······

各派立论完毕,已近午时。赞礼官唱了一声“公议——”,真正的交锋便开始了。

头一个发难的是上清派,矛头直指楼观派那轴古画。上清派一个中年女冠起身,“王掌教,贫道在上清经藏中见过汉代帛书真迹。您这轴画上的古篆,笔意是汉末的风格,但楼观二字——汉末时终南山尚无楼观台之名。这题字,怕不是汉代高人所书。”

王延面色不变,起身一拱手:“上清派经藏丰厚,贫道佩服。不过这轴画祖师传了数代,便是题字年代有疑,楼观台是老子说经处,史有明载。这位道友若不信,可亲自去终南山看看那块说经石。”

他把话头一转,“倒是上清派,贫道敢问一句,魏华存之前,上清经法在何处?”

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

上清派魏夫人之前的上清经法源流,确实是笔糊涂账。

上清派弟子纷纷起身驳斥,楼观派弟子也不甘示弱,两方从经法源流吵到祖师真伪,从祖师真伪吵到道门正统,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正吵得不可开交,北天师道寇法明忽然起身,声音压住了满场喧哗:“诸位道友,争祖师真伪,争得出结果吗?”

午间歇坛,道人们三三两两散在太液池畔用茶。

表面的平静底下,暗流涌得更急了。

午后复会,气氛陡然变了。

上清派忽然朝李家道发难,一个年轻弟子起身质疑李玄真堰坝图纸上的受益田亩数——岷江沿岸多是山地,何来数万亩良田?数字怕不是夸大了。

李玄真也不争辩,让弟子把图纸翻到末页,上面附着犍为县、嘉定县两处县令的勘验文书,盖着县衙大印。

他淡淡道:“贫道修堰,县官勘验,文书具在。道友若不信,可亲自去岷江边量一量。”

上清派弟子悻悻坐下。

楼观派紧随其后,矛头却对准了葛氏道。

王延亲自开口,说葛仙翁医术通天,但医是医,道是道,总教真人统领天下道门,总不能只会把脉开方。

话音未落,葛仙翁从席上站起来,走到法坛中央,“王掌教说得对,医是医,道是道。”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各派掌教脸上扫过去,“但贫道问诸位一句——《黄帝内经》说‘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道与医,什么时候分过家?上清派魏夫人,精通医方本草,上清经法里便有道医一门。楼观派在蓝田施药,用的也是道家方剂。李家道治水,不知水文地理治得了吗?灵宝派设静室收容孤寡,干得是什么?是看病。”

“肘后备急方救了天下多少人命,不必贫道自己说。总教真人之位,贫道不争。但陛下让贫道单设医道一席,贫道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各派高道谁想当总教真人,先在贫道这儿过一关。连医道都不通的人,也配统领天下道门?”

满场寂然。

王延面色微僵,揖手道了句“葛仙翁教训得是”,退回席中。

魏夫人嘴角微动,似笑非笑。

龙虎山老道士一直没开口,此时颤巍巍站起来,手里玉如意朝葛仙翁点了点:“葛道友,老道倚老卖老说一句。医道固然要紧,但总教真人统领天下道门,光通医道不够。争来争去,争的是名分。名分这东西,最重也最轻。重的时候,能让人争得头破血流。轻的时候——”

他顿了顿,玉如意轻轻搁在案上:“放下就放下了。”

老道士这话说得轻巧,那他来争什么?

日头西斜时,赵明昭心知火候差不多了。

酉初时分,赞礼官唱了一声“投票——”。

三百余名道人各自起身,依门派鱼贯行至法坛前的铜鼎侧。

每名道人领两张票签——

这是宋臣定下的规矩,一人两票,不能全投本派,须分投两派。铜鼎三足双耳,鼎身铸着云纹八卦。

掌灯时分,赞礼官从铜鼎中取出所有票签,当众唱票。十二名道人执笔记录,每唱一票便在木板上画一道正字。

赵明昭坐在珠帘后,将唱票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起初各派票数胶着,王延、魏夫人、李玄真三人交替上升。

唱到两百票时,魏夫人开始落后——

上清派的旧事,到底让北地道人心存芥蒂。

上清派虽在江南根基深厚,但法会上三百道人,北地出身占了六成。唱到三百票时,李玄真也慢了下来。

蜀地太远,中原道门对李家道的治水之功虽敬佩,却总觉得隔了一层。唱到四百票时,许元真和寇法明的票数渐渐追上来,两人相差不过十余票。

唱到五百票时,格局忽然变了,王延的票数开始猛涨。

赵明昭微微侧首,薄越俯身低声道:“李家道和灵宝派的第二票,大半给了王延。”

赵明昭点头,李玄真投王延,是因为楼观派和李家道同属北地,且王延事前承诺过若任总教真人,必把李家道治水之法纳入道门科仪。

许元真投王延,是因为上清派看不起灵宝派出身低微,魏夫人下午拉拢灵宝派时许的条件太少太迟,许元真面上不争,心里那杆秤却摆得很正。

最后唱完,赞礼官将正字总数呈上高台。

崔安接过,躬身递进珠帘。

王延过半。

法坛下静了一瞬,旋即楼观派席上爆发出欢呼。王延站在原处,手里拂尘微微发颤,面上却强撑着镇定,只是眼眶泛了红。

楼观派憋屈了这么多年,今日终于——

珠帘后面,赵明昭的声音传出来,“楼观派王延,众望所归,敕封玄门总教真人。”

王延趋步上前,跪于高台之下。

崔安捧出敕封诏书和玄门总教真人法印——

印钮是青玉雕的太极图,印文八个字:玄门总教,济世度人。

王延双手接过法印,“贫道领旨,陛下万岁。”

法会散了的时候,暮色已经漫过太液池。

道人们三三两两散去,有人欢喜有人沉默。

魏夫人乘青帷小车离开西苑时面色平静,弟子忿忿不平说北地道人联手排挤上清派,魏夫人抬手止住她:“输了便是输了,王延做了总教真人,上清派便要把事办得比楼观派更好。争正统争的是过去,做事争的是将来。”

第135章 富民强国(五)

王茂漪穿着一身洗马的青色官服,手里捧着一只锦匣,匣中装着她花了半年心血印出来的东西。

殿中,赵明昭正伏案批折子。崔安通传之后,王茂漪趋步而入,在御案前三尺处站定,双手将锦匣呈上。

“陛下,《周报》第一期样报,请陛下过目。臣领主编之职,下设编修三人,校勘两人,访事五人。每期印前,臣亲自终审。”

赵明昭搁下朱笔,接过锦匣打开。匣中躺着一叠纸,纸张挺括,墨色均匀。

她将报纸展开,目光落在报头上——《周报》两个大字横贯顶端,字体方正端严,墨色饱满。

报头下方是一行小字:天授三年四月廿二日,第一期,每旬一刊。

再往下,便是密密麻麻的正文,分作四栏。

头一栏是朝廷政令,赵明昭扫了一眼,看见自己上月颁的《劝课农桑诏》被全文刊印,诏书下方附了一小段注解,用工部新呈的田亩数说明去岁关中垦荒的成效。

注解写得通俗明白,不引经不据典,只说“关中去年新垦田若干亩,增产粮若干石,可养活若干人”。

第二栏是郡县奏报,她看见雍州报了春耕进度,并州报了新修水渠的受益田亩,蜀郡报了今年茶叶的收成。

每一条都标注了来源,有据可查。

第三栏是粮价布价,洛阳、长安、晋阳、成都、建康五大城的米价、盐价、布价,一一列出,与上月相比是涨是跌,一目了然。她注意到洛阳米价比上月降了两文,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去岁关中丰稔,今春粮船自渭水东下,市价遂落”。

第四栏是案子。

赵明昭将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也印满了,是各州郡秋闱的考题汇编,并州、幽州、雍州、益州四地的考题被排在一起,让读者自己比较。

考题下方附了几篇中试文章,其中有一篇是今科状元恒文君的策论。

她把报纸放下,抬起眼看着王茂漪,“这注解,是你写的?”

王茂漪点头,“是臣写的,臣以为,朝廷的诏书,原文照登固然郑重,但寻常百姓读来,未必能解其中之意。臣在诏书后附一小段注解,只说诏书里的事做到了哪一步,田垦了多少,粮多了几石,人能吃饱几个——不评价,只列事实。”

明昭点点头,评价是最无用的东西,事实才是最有力量的。

王茂漪显然深谙此道。

“臣定了三条选稿的规矩,其一,只选与民生相关的,田亩、水利、仓储、学校。其二,只选有据可查的,其三,报喜也报忧,不遮掩。臣以为邸报若只报喜,便失了公信。失了公信,便没有人看了。”

是这样,她心思缜密,半年时间把一套选稿标准立了起来,假以时日,是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粮价布价那一栏,数据从何而来?”

“臣在洛阳、长安、晋阳、成都、建康各设了一个访事人。访事人每旬往市集上走一遭,把米、盐、布、油的时价记下来,附在市令的官价旁边一并刊出。官价与市价并置,读者自己会看。”

明昭眉梢稍挑,官价与市价并置,这一手高明。官价是朝廷定的,市价是市场定的。

两者并排印在一起,哪里官价虚高、哪里市价失控,一眼便知。

“访事人的身份,可曾泄露?”

“不曾,臣选访事人,不选官吏,不选士人,只选市井中本就以此为生的人。”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目光在王茂漪脸上停了片刻。从礼部抄写祝文的闲差,到东宫洗马,到《周报》主编,不过半年。这个人做事,举重若轻,步步为营。

“案子那一栏,刑部的判词,你怎么拿到的?”

“臣对刑部的人说,与其让谣言满天飞,不如把案情、证据、判词一条条列出来,印在纸上,让天下人自己看。案子是怎么办的,依的是哪条律,赃款是多少,田产是多少,人证物证俱在。谣言止于公开。刑部的人听进去了,便把判词摘要给了臣。”

“王洗马,这半年,辛苦你了。”

王茂漪眼眶微微发热,她低下头,拱手道:“臣不辛苦,陛下信重臣,臣必以死报之。”

朝廷与后宫很像,年年有新人进来,君恩如流水,抓不住就会被别人抢走。

哦,陛下没后宫,那还是前朝竞争更大,好空的后宫,好挤的朝廷。

赵明昭点了点头,将报纸放回锦匣。“《周报》第一期,朕准了。先印五千份试试水,洛阳城县,各州郡的,由驿传递送,各郡县衙、学校,都可以卖,卖多少钱一份?”

“臣拟了价,八文钱。臣算过,少府的纸价和墨价,加上匠人工钱,印一期五千份,每份成本大约五文。卖八文朝廷不亏,若是卖贵了,寻常百姓买不起,邸报便成了士人的消遣,臣想让它被更多的人看见。”

“那就八文,你与锦衣卫套套近乎,他们的消息来源多,你也能多一条路,还可以在报纸下来加一条,让百姓积极投稿,用了稿子给稿费。”

王茂漪听了眼睛一亮,“陛下圣明!”

明昭将锦匣合上,推回王茂漪面前。然后她靠在凭几上,语气一转。

“萌萌的课业,近来如何?”

王茂漪微微一怔,“殿下有龙凤之姿。”

“臣见过许多孩子,在太原时,寻常孩童,这个年纪只知道吃和玩。殿下也爱吃爱玩,但她的眼睛在看,耳朵在听,心里在想。她看见锦鲤,会想人为什么比鱼大。她听见分饼的故事,会想自己如果是陛下会怎么做。这不是臣教的,是她天生如此。”

听着怎么这么乖?

这不对吧,萌萌一天天长大,老调皮了,贪吃,好动,不爱背书,撒娇耍赖一把好手。

“王洗马,萌萌的课业,你继续用心。”

“臣遵旨。”

《周报》第一期从少府印坊拉出来那日,洛阳城东市的发售点排起了长队。

五千份,发往各州郡,三日售罄,王茂漪又加印了五千份,又卖光了。

八文钱一份的报纸,被二道贩子炒到二十文,秘书监的门槛被各色人等踏破了——

有来投稿的,有来问访事人还招不招的,王茂漪忙得脚不沾地,嘴角却始终带着笑。

这扇门被她推开了。

但朝堂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卫玠入秘书监被人议论纷纷。

秘书监掌图书典籍,设秘书郎四人,卫玠以探花之身授秘书郎,品秩不高,却在天子近侧,是清贵之职。

这原本不算什么,探花入秘书监,合情合理。

问题出在五月初七,那日是经筵的日子。

经筵是天子听儒臣讲论经史的常课,按例由秘书监选派博学之士充任讲官,或由学士轮值。

五月初七这日,赵明昭忽然说了一句:“今日换个人讲,秘书监新来的卫玠,让他来。”

崔安去传旨的时候,秘书监里几个老郎官正在值房里喝茶。

崔安站在门口,把陛下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卫玠站起来,理了理官服,“臣遵旨。”

他跟着崔安走出去之后,值房里的茶便凉了,一个学士端着茶盏,看着卫玠的背影消失在廊尽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另一个年轻些的放下茶盏,走到门口,朝外头望了望,确认卫玠走远了,才回过头来。

“他一个二十来岁的人,读了几本书?《左传》读过几遍?《汉书》翻过几页?谁的注他分得清吗?上来就给陛下讲经,他讲什么?讲他的脸吗?”

这话说得刻薄了,角落里一个大儒抬起头来,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长得好,恩宠就是不一样。”

偏殿里焚着龙涎香,香气沉静而绵长,从兽首铜炉中袅袅升起。窗棂半开,太液池的水气被初夏的风送进来,将殿中的燥热滤去几分。

赵明昭坐在书案后,抬手撑着额头,着水蓝色的常服,广袖垂落,露出一截手腕。

卫玠走进来的时候,殿外的日光恰好从他身后照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他穿着秘书郎的青色官服,革带束腰,乌纱帽下露出墨玉般漆黑的长发。

那官服穿在旁人身上不过是寻常的公服,穿在他身上,却像是裁来衬他的——

他趋步而入,在御案前三尺处站定,躬身行礼。

直起身时,殿中的光线便恰好落在了他脸上。

那是一张让人会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脸。

他站在那里,光便有了归处。

明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卫秘书,今日讲什么?”

卫玠在讲席上坐下,将带来的书卷在案上摊开。“陛下前次经筵,听的是《汉书·食货志》的田制篇。今日臣想接着讲,讲《食货志》的货殖篇。”

他的声音清润,像玉石相叩。

他有些紧张。

卫玠开始讲了,他讲《食货志》的货殖篇,从“货谓布帛可衣,及金刀龟贝”讲起,讲到太公望立九府圜法,讲到管仲通轻重之权,讲到李悝尽地力之教。

他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但他的手出卖了他。

他翻书的时候,指尖微微发抖。他自己大约没有察觉,只是继续往下讲,额角的汗珠滑下来,沿着鬓角,没入乌黑的发际。

不过赵明昭也没听他在说什么,只听卫玠的声音在殿中流淌。明昭靠在凭几上,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的侧脸。

心旷神怡。

曹植写洛神,末了说“恨人神之道殊,怨盛年之莫当”。

曹植的遗憾,是洛神在天,他在人间,隔着一条洛水,永远够不着。

她没有这种遗憾。

卫玠就在她面前,三尺之遥。

“陛下。”

卫玠的声音把她唤回来,她抬起眼,他正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臣……讲完了。”

赵明昭回过神来,坐直了身子,声音故作平淡,“下回经筵,还是你来讲。”

卫玠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他起身行礼,青色的官服,乌黑的发,莹白的侧脸,耳根那一抹还未褪尽的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