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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富民强国(一)

撤禁的诏书是腊月二十六颁出去的。

明黄的绢帛从洛阳出发,驿马沿着官道奔向各州各郡。马蹄踏过岁末年初的寒气,将诏令送往天下。诏书上的措辞平和而简短,大意是天下已安,民生渐复,三年声乐之禁自即日起解除,教坊重开,乐籍在籍者许其自陈去留。

不过百余字,在岁末繁忙的驿传文书中几乎算是最不起眼的一份。

但它落到地上的回响,比任何一份公文都更嘈杂、更绵长。

洛阳城的反应是最快的。

诏书贴到东市告示栏的当天下午,铜驼街深处便有一户人家悄悄卸下了门板。那是一处歇了三年的乐坊,招牌早已摘下,门楣上的朱漆被风雨剥蚀得斑斑驳驳,门槛的缝隙里甚至长出了一丛枯草。开门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乐师,姓孙,从前在洛阳城里小有名气,弹得一手好琵琶。

禁令下来那年,她把琵琶收进了柜子最深处,与女工一同纺织度日。如今她从柜子最深处翻出琵琶,解开系绳,试了试弦。弦早松了,音走了调,她调了小半个时辰,才勉强找回从前的音准。

没有急着挂牌子,只是把门半开着,自己坐在门槛上,抱着琵琶弹了一曲。琴声从半开的门缝里淌出来,流进铜驼街深冬的暮色里。街对面的茶肆里,几个歇脚的行商放下了茶碗。

巷子深处的住户推开了窗,没有人说话,只有琵琶声在黄昏的街巷里慢慢流淌。

每一个时间点,为了大局,总是要牺牲一些人的利益。三年前明昭对于舆论这一块的阵地是失守的,名士大受追捧,新起的资本家享乐主义盛行。

但百姓还在饥寒交迫之中,她不能凭空变出粮食,这禁令下去,不止断了靡靡之音,也断了世世代代乐籍人的生路,他们不得不去学从未学过的手艺,还得遭受旁人异样的眼光。

当生存的困境解决了,人的精神追求便充沛了,喜欢歌舞,喜欢听故事,是人的本性。

这一禁令也让僧人看见了希望,前些年天下大乱,室室有号泣之哀,今上灭佛,可不少人依旧供奉着。

这些年僧人过得非常艰难,能坚持的都是真正的出家人了,与那时为了逃避劳作而剃发不一样,大浪过去,尽显本真了。

他们拥出得道高僧,想陛下解除对佛寺的禁令,然而那场灭佛过于震撼人心,僧人后面造的孽也确实坑死了关中。

有官身的一听,都是摆手拒绝。

这谁敢去唤醒陛下的记忆?

高僧是正月初七进的洛阳城。

他法号慧观,当年关中那场灭佛,他正在西域游历,等他回来时,寺庙已经空了,佛像倒了,经卷烧了。

他在终南山脚下搭了一间草庐,一住就是数年。

每日清晨起来,去溪边汲水,在草庐前的石台上抄经。有山下的信众悄悄摸上来,拿米粮换他的经卷。

慧观便教这些人识字抄经,数年下来,草庐里他教出来的识字信众,从终南山脚下一路蔓延到长安城外。

有人问他,法师,朝廷禁佛,您这样不是违令吗?他说朝廷禁的是度牒、是寺庙、是佛像,没有禁慈悲。

这些年过去,终南山脚下的人家,十有八九都识字,识字在长安就能找到体面的工作。

正月里的洛阳东市比腊月更热闹。

慧观站在东市的街口,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僧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风尘仆仆。数年的草庐岁月在他身上留下极安静的气度,他站在那里,人群从他身侧流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赵煦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的便袍,腰系革带,没带随从,一个人在东市晃悠。

他站在书铺门口翻话本子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抬起头,顺着那道目光望过去。

街口站着一个僧人,两个人隔着半条街对视了一瞬,慧观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赵煦把话本子放回摊子上,走了过去。

“法师看我做什么?”

慧观抬起头,赵煦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贫僧在看殿下的相。”

赵煦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他今日穿的是便袍,没有佩玉,没有带印,从头到脚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法师认得本王?”

“不认得。贫僧看的是相,不是衣冠。”

慧观的声音清晰,“殿下眉间有光,是富贵之相。然富贵之中有一线暗纹,是忧思之相。殿下富贵已极,忧从何来?”

赵煦沉默了一瞬,东市的人流从他身侧涌过去,叫卖声、说笑声、孩童的追逐声此起彼伏。

“法师有话,不妨直说。”

慧观将竹杖轻轻顿了一下地面。“殿下,如今天下人看似安康,实则都病着。”

赵煦的眉头微微皱起。

“贫僧从终南山一路走来,走过关中,走过河洛。天下安定,衣食有着,殿下一路从并州来,看见的是不是也是这些?”

赵煦没有说话。

“可殿下有没有看见另一桩事,人越是得了太平,便越怕失去太平。越是得了温饱,便越怕回到饥寒。还有以往乱世里凄惨死去的亲人,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这恐怖,在乱世里被人握在刀枪上,在太平时便沉进了人的心底。握在刀枪上的恐怖,可以用刀枪去平。沉进心底的恐怖,刀枪够不着。”

他微微停顿了一息。

“陛下的刀枪,平了天下的乱,填了百姓的胃。可百姓心底那个窟窿,刀枪填不了。”

“陛下当年禁佛,是因为那时候的佛,已经不是佛了。寺庙占着千顷良田,僧人不事生产,铜像越铸越高,经卷越抄越厚,百姓的血汗变成了寺院的香火。那时候的佛,是趴在天下人身上的蠹虫。陛下灭它,灭得对。”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这七样苦,是人生下来便带着的。天下太平,能让人吃饱穿暖,能让人不受刀兵之苦。可它治不了生老病死,治不了怨憎会,治不了爱别离,治不了求不得。”

赵煦沉默了很久。

“法师。”赵煦的声音有些涩,“你跟本王说这些,是让本王去劝陛下?”

慧观双手合十,“贫僧等了这些年,等一个能把这些话带给陛下的人。今日在东市,等到了殿下。”

“法师法号?”

“慧观。”

“慧观法师。”赵煦点了点头,“本王可以给你带句话,但陛下见不见你,本王说了不算。”

明昭听了赵煦的话,决定见一见这僧人。

慧观被引进紫宸殿偏殿的时候,暮色已经漫过了宫墙。殿中烧着地龙,暖意从脚底漫上来。

慧观在丹墀之下站定,双手合十。“贫僧慧观,参见陛下。”

明昭的目光落在他那双被数年风霜磨得温润而沉静的眼睛上。

“慧观,齐王说你有话要带给朕。”

“是。”

“说。”

“贫僧想替一个人,向陛下求一样东西。”

“什么人。”

“一个贫僧在来洛阳的路上遇见的人。”

慧观叹了一声,“贫僧从终南山下来,走的是旱路。过了潼关,沿着官道往东,走到渑池地界时天已经黑了,贫僧便去路边一户人家借宿。那是一户很寻常的农家。土墙,茅顶,院子里堆着新打的柴。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丈夫几年前没了,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过活。她给贫僧盛了一碗粟米粥,贫僧吃的时候,她就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纳鞋底。”

“贫僧问她,日子可还过得去。她说,过得去,去年的收成好,仓里有了粮,孩子们也能吃饱了。贫僧说,那便好。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法师,我夜里睡不着。”

“贫僧问她,为什么睡不着。她说,一闭眼就看见他。那年匈奴人打过来,丈夫跟着薄盛将军起事。走的时候跟她说,等打完了仗就回来,天下太平了,他也没有回来。跟邻里不能说,邻里都是苦过来的,谁家没有几个回不来的人。跟官府更不能说,官爷们忙着呢,哪有空听一个寡妇说这些。”

慧观抬起头,望着御座上的赵明昭。

“陛下,这样的人,天下有多少?贫僧从终南山一路走到洛阳,借宿过无数户这样的人家。可每一户的灶台边,都坐着一个夜里睡不着的人。”

“人活一世,有些话不能跟活人说,只能跟佛说。佛是泥木塑的,所以佛不会笑话他们,不会嫌弃他们,不会觉得他们烦。他们在佛面前哭,佛不会替他们擦眼泪,但佛也不会转身走开。”

“陛下撤了声乐之禁,是因为天下人的身子吃饱了,耳朵便需要听见声音。贫僧求陛下撤佛寺之禁,是因为天下人的身子穿暖了,心便需要有一个地方安放。他们活下来了,便会开始想那些活不下来的人。”

心理问题确实很严重,但佛一家独大也有问题,况且此时的佛发展是很恐怖的,哪怕是强盛如唐,对发展起来的佛到了武宗时期,也只能灭佛。

这时候松口,是放一场洪水进来,她并不想再来一次杀戮,给自己积点德吧。

道教是有些高傲的,他们面对百姓一直是爱信不信,对道教能有一知半解,去相信的,都是有学识的。

但佛教是不需要的,佛教是没有任何门槛的,又喜欢传教,念经是不需要脑子的,对于没有任何科学认知的百姓是非常容易迷信的。

而且此时佛教对于女性过于有偏见,不像现代的佛教,这时是古印度流传过来的,没有一代代高僧修行著书。

原汁原味的版本,明昭是接受不了的。

儒家想混下去,去年都做了那么多努力为她的正朔背书,明昭并不想与这僧人多说,很明显他的请求并不能让她同意。

她对崔安使了个眼色,崔安便请人走了,慧观还想再争取一下,明昭已经不想听了。

此时佛的问题并不在她,把印度的味去了再说吧。

但这僧人提醒了她,百姓是需要心灵慰藉的,她不想找官员商议,那起居注一写,后世绝对会有杠精说她不问苍生问鬼神。

赵明昭走进后宫,谢晏正坐在灯下看书。他穿着绸袍,腰系素色丝绦,乌发以白玉簪绾着。灯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温润如玉,眉眼清隽,听见脚步声,他放下书卷,站起身来。“陛下。”

赵明昭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客气,毕竟他们是夫妻,利益共同体,他是绝对会站在她这一边的。

谢家势力太大,明昭在太子时,对于谢家很是忌惮,她怀孕时并不能确定自己怀的男孩还是女孩。

如果她身边只有谢晏,孩子对于谢家更亲近,那她与谢晏注定会走向危险关系,她不可能接受为他人做嫁。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最是无情帝王家,萌萌就很好,她不需要确定父亲是谁,她是她的女儿就够了。

如今她与谢晏没了直接的权力争斗,他与苻毅慕容恪互相斗着挺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叹了一声,把慧观的话、她的顾虑说给他听,说完了,殿中安静了一会儿。

谢晏笑了一下,“这有何难。”

赵明昭看着他。

“陛下可知,如今天下有多少道观?”

赵明昭也不信道,没怎么关注。

谢晏笑了笑,“战乱这些年,活下来的道人,有的躲进深山,有的隐于市井,有的栖身在破败的宫观里,连三清像都缺了半个胳膊。他们不是不想出来,是没有名分。没有名分,便是野祀淫庙。地方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是宽容,稍严厉些的,便以禁绝淫祀的名头把观门封了。”

“陛下只需放出一句话,道法自然,济世为怀。这话从宫里传出去,天下的道人,便会替陛下把剩下的路走出来。”

赵明昭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道门不屑于争利,但争起道统来,比谁都拼命。陛下把这个机会悬在那里,他们自己会来争。怎么争?不是给陛下上疏,是给百姓做事。”

谢晏是了解道家的,毕竟世族就喜欢道家这套,“终南山的道人会第一个动,华山、嵩山、青城山,他们会下山,走到百姓中间去。设义学教贫苦人家的孩子识字,开义诊替穷人看病,设静室让那些夜不能寐的人有一个安心的地方。”

“灶台边睡不着的人,那些荒路口再也回不来的人——道人去听,去问,去替他们写寄不到的家书,在香炉前焚化了,这些事,道门也能做。”

“陛下要做的,只是一件事。等道门做出成效之后,从那些下山济世的道观里,选几家德行昭著、确为百姓称道的,赐观额,定品级,纳入祀典。不是所有的道观都赐,只赐那些真正做了事的。这样一来,道门有了名分,百姓有了去处,佛门有了镜子——”

“他们要想分这杯羹,便得照着道门的路子来,把那些不合时宜的东西自己筛掉。筛不干净,他们便没有香火。”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听着,他说完了,明昭豁然开朗,“皇后这办法不错,这法子还能把供奉野狐妖孽的筛选出去,定下道统。”

“陛下圣明。”

第132章 富民强国(二)

年节刚过,洛阳城还浸在残冬的寒气里。

薄越站在紫宸殿偏殿里,后背微微发汗。

他自认是见过世面的,可此刻陛下盯着他看,一句话不说,他被盯得浑身发毛。

陛下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可他今年都定亲了。

赵明昭坐在御案后,就这么看着薄越,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薄越被这道目光压得喉头发紧,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把最近当值的细枝末节全过了一遍——

东华门的戍卫换岗时辰没出错,各宫门禁查验也没松过,陛下出宫时带的暗哨他亲自点的,都是最稳当的老人。

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干了什么能让陛下用这种眼神看他。

“陛下,”薄越到底没忍住,怎么死的也得有个说法吧,“臣最近……可是有什么差池?”

她又看了他片刻,像是在打量一件搁在架子上许多年,忽然要取下来用的兵器。

“薄越。”

“臣在。”

“朕有件大事要交给你。”

薄越心头一跳,原来是要他干活啊,早说啊——

抱拳道:“请陛下吩咐。”

赵明昭目光越过殿门,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正月的天色总是不大爽利的,云层压得很低。

“天授元年到如今,这两年多里,各州郡送来的奏报,从刺史到县令,从军镇到关隘,报喜的多,报忧的少。朕问一句今年收成如何,下面能报上来十几种说法。”

她顿了顿,偏回头看着薄越。“朕坐在洛阳,看得见洛阳的天,看不见各州郡的天。”

薄越心跳得有些快,那算命的说今年他要走大运,他都这个地位了,还能怎么走运,终于他要发达了吗?

“朕要设一个衙门,这个衙门,不归六部管,不归御史台辖,不经过任何一司、任何一寺。只听命于朕一人。”

“薄越,你是朕一手带出来的人,朕信你。这个衙门,朕给它取名,锦衣卫。”

薄越的呼吸都慢了下来,这名字他懂,汉武帝设了绣衣卫,成为天子的耳目。

“锦衣卫明面上的职责,是掌朕仪仗、随驾扈从。京城里的人看见你们,只当是朕身边的亲卫,不会多想。”

“但暗地里,锦衣卫要做的事,刺探、监察、缉访。天下百官的廉贪,地方豪强的动向,民间舆论的起伏,乃至边关将士的士气,你们都要替朕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朕要的不是御史台那些经过润色的奏章,是真相。是那些没有被任何人修饰过、藏匿过、歪曲过的真相。”

绣衣变锦衣,天子亲卫做耳目,倒也贴切。“臣领旨。”

赵明昭从案上拿起一块令牌,铜铸的,正面刻着锦衣二字,背面是一只展翅的鸾鸟,她将令牌递过来,薄越双手接过,铜面冰凉,沉甸甸地压在他掌心。

“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衙门设在铜驼街北尽头,挂侍卫处的牌子,前后两院,前院办仪仗扈从的差事掩人耳目,后院才是真正的所在。朕给你一个月,把骨架搭起来,人你自己挑,百人足矣。在军中或禁军选,要家世清白、身手过硬、嘴严心细的。”

“臣遵旨。”

薄越顿住脚步,他握着令牌,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陛下,第一件事,想查什么?”

“查今春赴京赶考的所有举人。”

薄越微微一愣。

“朕要他们的底细。家世、师承、交游、品行,事无巨细,全部查清楚。”

赵明昭靠上御座,“上一科取士,朕没有设门槛,考过的人也正常,政审也过得去。”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下去,“但这一科不一样了。”

“朕收到各州解送的举人名册,粗粗过了一遍,九成出自士族。王氏、郑氏、谢氏、崔氏、诸葛氏、恒氏、卢氏、庾氏——这几个姓占了足足五成。剩下的,农家子不到一成,还都是并州幽州朕设立的学校的。”

小士族加起来才四成,她也不是怀疑这些人的实力,毕竟士族发力了这样很正常,就他们的书多,什么办法书中都有解法。

“朕不拦着他们考试,也不拦着他们做官——有才学的,朕用。但朕要用的,是清白之人。”

赵明昭将名册搁下,抬眼看着薄越,“不是那些服散磕药的瘾君子,欺男霸女、劣迹斑斑的纨绔,更不是那些连父母都不孝、连师长都不敬的畜生。朕的朝堂上,不要这样的人。”

薄越心头一凛,抱拳道:“臣明白了。”

他顿了顿,“陛下,查出来之后,如何处置?”

“有确凿劣迹的,把证据递到吏部考功司,考上了朕也不会录用。朕要的不是抓人,是筛人。筛出去的,自己心里有数便好。他们若敢闹,朕手里的证据比他们想象的要多。”

薄越领命而去。

锦衣卫的第一份差事便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薄越从禁军中挑了百来个人,还有一个是从洛阳街面上挖出来的——此人叫周平,原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后来在洛阳东市开了间小茶肆,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记性极好,见过一面的人便能说出对方的身量相貌口音家世,连鞋面上沾的泥是城南的还是城北的都能分辨出来。

薄越把他找来的时候,周平吓得差点把茶碗摔了,以为自己做小买卖偷漏了税钱被禁军盯上了。等薄越把差事说完,周平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大人,这活儿……草民干得了?”

“你那双眼睛,比十个探子都好使。”薄越拍了拍他的肩,“跟着我干,不会亏待你。”

锦衣卫的人手分作三路。

一路蹲守洛阳各坊的客舍邸店,举人们入京后住在哪里、见了什么人、递了什么帖子,一一记录在册。

一路顺着举人们的来路往各州郡倒查,从县学到郡学,从乡里到族中,打听这些人的品行口碑。

第三路专查世家子弟,那些本就住在京中的举人,在科考之前做过什么、交游过谁、有没有服散的嗜好,全在查访之列。

这一查,查出来的东西比薄越预想的还要触目惊心。

崔氏的一个旁支子弟,名叫崔翊,才名不小,文章写得漂亮,在并州士林中小有名气。可锦衣卫的人查到曲阳县时,当地一个老吏说漏了嘴——

这崔翊三年前在乡里纵马踏伤了一个农人的孩子,那孩子断了腿,至今跛着。王家赔了二十贯钱了事,压着不许报官。那农人去年冬天病死了,死前还在念叨孩子的腿。

荥阳郑氏的一个举人,此人倒没有欺男霸女的劣迹,却有一个更要命的嗜好——服散。每服完散便披散头发、脱了外袍在院子里疾走,面色潮红,口中念念有词,谓之行散。薄越把这条记下来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更荒唐的是卢氏的一个旁支举人,卢绍。此人去年在乡中与寡嫂争产,闹到族中长老出面调停。寡嫂夫死无子,依律应当分得亡夫一半田产,卢绍欺她孤苦,硬是将田产尽数霸占,只给寡嫂留了三间破屋和两亩薄田。寡嫂去县衙告状,县令判了个“家事纠纷,自行和解”。

寡嫂走投无路,一根绳子吊死在了卢家祠堂门口。

薄越不是没见识过世家子弟的跋扈,门阀士族横行霸道百余年,这种事说不上新鲜。可这些人如今穿着儒衫、捧着经卷、口诵圣贤之言,堂而皇之地要入朝做官——

薄越理解了陛下那句“朕的朝堂上,不要这样的人”里头的分量。

这不是嫉恶如仇,这是底线。

两月后,正是考完阅卷的时候,薄越将第一批查访到的文书递进了紫宸殿。

赵明昭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面色平静如水。

“崔安。”

“奴婢在。”

“去吏部传朕口谕,迹涉疏狂、兼亏礼教者,不得录取。曾为官司科罚、确有实据者,不得录取。不孝不悌、为害乡里者,不得录取。”

崔安躬身记下。

“再加一条,有服散嗜好、行散失态者,一经查实,永不叙用。”

政审也是很重要的,明昭没打算搞事,世家子考得上来,有真本事,她没意见。毕竟公平很重要,寒门与女子需要这样的公平,他们只是时间太短,需要时间学习。

关于道门,皇后说的办法很有效,毕竟谁也不想自家的在新朝沦为淫祀之流。

汉武独尊儒术之后,百家皆衰,这都是前车之鉴。

最先动的是终南山楼观派。

楼观台在终南山北麓,相传是老子说经处,道门中素以“天下道林张本之地”自居。这些年朝廷禁佛也连带着压了道门的气焰,楼观派的道人守着几间破殿,靠着山下信众偷偷接济的米粮过活,三清像的胳膊缺了半截,一直没银子修补。

老惨了。

陛下欲正道统的事从宫里传出来,楼观派的掌教真人王延正在后院劈柴。传话的是长安城里一个老香客,气喘吁吁爬上终南山,把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王延把斧头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沉默了片刻,转身进了藏经阁。

三日后,楼观派三十六名道人分作六路下山。

王延亲自带了一队往蓝田去,在县衙门口支了个摊子,不卖符不卖药,挂了一块木牌,上书两行字:义诊施药,分文不取。识字抄经,来者不拒。

蓝田县令是个谨慎人,派了衙役在边上盯着,盯了三日,发现这帮道人确实只干两件事——给人看病,教人认字。

看病用的是道家传承了几百年的方剂,针灸推拿并用,药都是道人们自己在终南山上采的。教认字用的是《道德经》抄本,纸是楼观台自己造的麻纸,墨是松烟墨,都是香客得了好处,自己给的小钱,算不上诈骗。

县令把衙役撤了。

消息传到华山,华山上的上清派坐不住了。

上清派素以经箓传承自居,前些年在江南士族中根基极深。他们本看不起楼观派这种北地道门,觉得楼观派只会画符念咒、驱鬼治病,于义理上粗糙得很。

可眼看着楼观派在蓝田、长安一带名声大噪,连京兆韦氏都有人把子弟送去抄经识字,上清派的创始人,已经七十多的魏夫人在华山云台观里拍了桌子。

“楼观派那些野道,也配代表道门?”

上清派的动作比楼观派更精。

他们不走乡串县,而是直接去了洛阳。

魏夫人带着十二名弟子,在洛阳城东的敬爱坊租了一处宅院,挂的牌子是“上清义学”。

不收束脩,不挑出身,只要是愿意读书识字的,来者不拒。但他们教的东西和楼观派不同——

楼观派教的是识字抄经,上清派教的是《老》《庄》《易》的义理,兼授天文历算、医方本草。

上清派这些年一直在江南,魏夫人又很受推崇,积累的经籍比北地楼观派丰厚得多,魏夫人甚至从华山上清经藏中调了一批竹简帛书运到洛阳,其中不乏高道亲手抄录的注本。

这一手戳中了洛阳士族的痒处。

士族子弟本就看不上楼观派那种乡下把式,上清派的义理清谈正合他们的口味。

不出半月,敬爱坊的义学里便坐满了士族少年,男女各一半,每日抱着竹简进进出出,和道人们辩难《庄子》的逍遥之义。

魏夫人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明白。这一局,上清派已经抢了先手。

二月初,青城山的李家道也下了山。

李家道是巴蜀本土道门,源出汉末五斗米道,在蜀中根基极深。这些年朝廷禁绝淫祀,李家道蛰伏青城山中,靠着蜀地信众的香火勉强维持,如今听说朝廷要给道门正名分,哪里还坐得住?

李家道的当家人叫李玄真,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道人,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他没有往洛阳去,也没有往长安去,而是带着弟子沿着岷江一路往下,走眉山、过嘉定、入犍为,专往那些偏僻穷苦的乡里钻。

李家道做的事,和楼观派、上清派都不一样。

他们治水。

蜀中多山,岷江水系支流密布,每逢夏秋雨水丰沛,山洪倾泻,沿江的农田房舍便遭了殃。

李玄真精通水文地理,带着弟子和当地农人一起勘察水势、修筑堰坝、疏通沟渠。

青城山李家道几百年传下来的不止是符箓咒术,还有一套完整的水利法门——

从都江堰的岁修之法,到山区溪涧的筑坝之术,代代相传,从未断绝。

李玄真每到一个村子,先在村口的老树下坐定,让农人们把水患的苦处一一道来,然后用树枝在地上画图,哪里该筑堰、哪里该开渠、哪里该分流,一一讲明。

讲完了,卷起袖子,带着弟子和村民一起挖土搬石。他不要钱,不要粮,只要求在修好的堰坝上刻一行字:青城山李家道助修。

两个月下来,岷江沿岸修了十七处堰坝,疏通了三条淤塞的支流。沿江的农人们不知道什么道门正统,只知道青城山来的老道人帮他们治了水、保了田。

有人在自家田头立了李真人的生祠,香火日夜不熄。

消息传到洛阳时,赵明昭正在批阅锦衣卫递上来的举人政审卷宗。

薄越站在殿中,把各派道门的动向一一奏报。

“还有,”薄越翻了一页,“灵宝派在衡山一带设了静室,专门收容那些寡居的妇人、失孤的老人。让他们在静室里抄经、做女红、种菜养鸡,自食其力。”

“葛氏道,葛仙翁,他与鲍仙姑制成丸散膏丹,分发到各州郡的义学义诊处。只道道不离世,世不离医。”

赵明昭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怪不得葛仙翁最近这么闲,没事就来她这晃晃,给她调养身体,平时都得请两回才来。

甚至暗示她他会炼仙丹,调养身体可以,毕竟是当世神医,炼丹就算了,她不吃。

“还有一家,”薄越顿了顿,“这个倒是有些意思,嵩山那边冒出来一伙道人,自称是北天师道的法脉。他们不教识字,不看病,不治水,专做一件事——调解争讼。”

赵明昭抬起眼。

“乡里村社之间,争水、争地、争林、争宅基,鸡毛蒜皮的事闹到县衙,县官不耐烦,乡绅和稀泥,百姓打不起官司,一拖就是几年。这帮道人就在村口的大树下摆一张桌子,把争讼的双方叫来,不讲律令,讲《道德经》。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话,说到双方自己不好意思了,各退一步,画押和解。”

薄越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臣派人去看过几回,还真让他们说和了不少。有个村子两姓争一条水渠争了十年,械斗打死过两个人,县官换了三任都没解决。天师道人在村里住了几天,硬是给说和了。两姓族老当着全村人的面喝了和解酒,水渠归两姓共用,轮流放水,立了石碑为证。”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半晌没说话。

她在想另一件事。

这些道派,楼观派、上清派、灵宝派、李家道、葛氏道、北天师道,加上各地冒出的小门小派,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是好事。

但他们都盯着同一件事:谁是正统。

楼观派说自己是老子说经处,法脉最正。

上清派说自己的经箓传承义理最精。

灵宝派说自己的科仪斋醮最完备,度亡济幽非他不可。

李家道说自己源出五斗米道,是天师正朔。

葛氏道说自己丹道医术独步天下。

北天师道改革天师道、整肃道门,是天师道的法脉正统。

这些话说出来都振振有词,各家都有各家的独门学术,但放到一起,便是吵成一锅粥。

上个月,上清派的魏夫人和楼观派的王延在洛阳东市碰上了。两人隔着一个茶肆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但两边的弟子当晚便在各自的道观里隔空对骂。

上清派的弟子说楼观派是“乡下野道,只会画符驱鬼”,楼观派的弟子说上清派是“清谈误国,晋室南渡就是被你们这帮清谈客害的”。

这话太毒,直接戳到了上清派的痛处——

上清派在晋室南渡时确实与王氏、庾氏、谢氏过从甚密,江南士族中信奉上清经法的不在少数。

魏夫人次日便上了一道表文,托了陈郡谢氏的门路递进尚书省。表文写得极有分寸,表面上只是奏报上清义学的办学成效,字里行间却把上清派的经箓传承、义理成就一一罗列。

他们才是道门正统,其他野路子边去,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楼观派也不甘示弱,王延没有上表,他在朝中没有门路。

但他把楼观台藏了多年的一轴古画拿了出来,据说是汉代楼观派祖师的画像,画上还有老子的题字。

他把这轴画挂到了长安义诊摊子的后面,来看病的人排着队从画前经过,王延便让弟子在一旁讲解楼观派老子说经的渊源。

这算是野路子的造势。

其他各派闻风而动,灵宝派在衡山做了一场大型的度亡斋醮,超度乱世中死难的亡灵,规模之大、仪轨之严整,连荆州刺史都派人来观礼。

李家道在蜀中刻了一通碑,详述青城山道脉从张陵、范长生到李玄真的传承谱系,立在新修的堰坝旁边。

葛氏道把《肘后备急方》的药方印了上千册分发给各州县的义学,扉页上印着“葛氏道传方”。

赵明昭把这些奏报一一看完,搁在案上,揉了揉眉心。

皇后说的没错,道门不屑于争利,但争起道统来,比谁都拼命。

这倒是好事,争得越厉害,他们越要做事,越要证明自己才是真正济世度人的道门正朔。

百姓得了实惠,朝廷得了帮手,她只需要稳坐钓鱼台,看他们各显神通便是。

但问题是,这局面不能一直乱下去。

道门各派各自为政,法脉混杂,教义互相矛盾,长此以往必然生乱。

别的不说,光是一个天师的名号,就有三四家争着用——

得有个章程。

赵明昭没有急着下旨,她让薄越继续盯着各派的动向,自己抽空翻了翻道门的典籍。她不通道,但穿越前读过一些宗教学的东西,知道宗教整合这种事,古往今来都是一桩极难办的差事。

汉武帝独尊儒术,罢黜百家,结果呢?百家没罢成,倒是儒家自己分裂成今文古文,斗了两百年。道教比儒家更杂,派系更多,想靠一道圣旨就统合起来,那是痴人说梦。

她得找一个能服众的由头,一个各派都无法拒绝的名义,一个既能定下道统、又不至于逼反任何一派的法子。

第133章 富民强国(三)

赵明昭把锦衣卫呈上来的道门动向卷宗推到一旁,指尖揉了揉眉心。各派八仙过海,架势拉得十足,但暗地里的互相攻讦也没停过。

楼观派说上清派是清谈误国的江南余孽,上清派说楼观派是只会画符驱鬼的乡下野道,葛仙翁都来走她的路子。

赵明昭放下朱笔,对崔安道:“去请宋尚书来。”

像宋臣这种从蛛丝马迹里拼出全局的本事,赵明昭身边找不出第二个。

毕竟如今的人口才堪堪两千万人,砖厂水泥都派不上大用场。地方实在太宽广了,家家都有大院子,但砖厂也确实改善了居住环境,院子更漂亮了。

很多人农闲的时候会去外面上班挣钱,家里有活了又回去。哪怕外头工资高,农人们该种田还是种田,在外面当流民没有安全感,还有就是饿怕了,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祖祖辈辈都种地,不能舍本逐末。

要是大家都不种,灾荒一来,头一个受灾的就是他们。

古代生存是很艰难的,尤其是五胡乱华后,能活下来的都不简单,生存智慧拉满。

明昭原本还怕,高工资后,这些人会放弃种地,还好都是清醒的人。

这也是明昭给纯工人的税定得高,商人的税是最高的,不止有商税,还有收入所得税,农人的税很低,毕竟种田是真的很苦。

家里孩子多还会免税,士农工商这么久了,改不过来的。明昭看这人口就知道,首要目的是存活,先把族群延续下去吧。

这在现代就是一线城市的人口而已,居然分布在这么大的土地上,这些还包括挤进来的胡人夷人蛮人。

不过胡人确实得商议一下,不过她准备先吓一吓,毕竟强行逼人家改族,那正常人都会不乐意,估计还会想汉人怎么这么霸道?

这得他们自愿。

毕竟先前是有血仇的,矛盾是不会消失,除非他们像历史一样,抛家舍业,姓氏祖宗都不认了,融为汉人。

宋臣在尚书省当了一天的值,发髻微乱,就是新官上任的时候正经一点,现在又开始慵懒的劲儿。

毕竟不是朝会,见了赵明昭也不拘礼,拱了拱手便在御案侧首的杌子上坐了,顺手拿起案上一份道门卷宗翻了翻。

“陛下召臣,是为了这帮道人的事?”

赵明昭点头,“这些日子你看了多少?”

“全看了。”宋臣把卷宗搁回去,“锦衣卫递进尚书省的副本,臣都过了一遍。”

赵明昭不意外。

尚书令本就有权查阅各司呈报,锦衣卫虽是天子亲军,但卷宗归档时照例要抄送尚书省一份。

宋臣这个人,案头上的东西从不积压,当天送来的当天看完,办事效率很高的。

“你怎么看?”

宋臣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笑了一声:“楼观派施药,上清派办学,李家道治水,灵宝派设静室,北天师道调解争讼——陛下,您不觉得这局面挺眼熟吗?”

赵明昭眉梢微动。

“当年齐桓公尊王攘夷,晋文公退避三舍,楚庄王问鼎中原,秦穆公开地千里,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家家都在做好事,家家都在争霸业。只不过春秋五霸争的是土地人口,这帮道人争的是——谁才是道门正统。”

赵明昭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臣查过道门这几百年的底。”宋臣收起方才的戏谑,神色认真了几分,“汉末张陵在蜀中立五斗米道,那是道门立教的根。但五斗米道传到张鲁,张鲁降了曹魏,天师一系便跟着迁到了北方,在士族中间传了几代,声势渐衰。与此同时,上清经法从魏华存魏夫人传下,在琅琊王氏、陈郡谢氏这些南渡士族中根基极深。灵宝派在荆湘一带流传开来,科仪斋醮独步天下。”

“这三支是五斗米道的天师正朔,上清派的经箓义理,灵宝派的科仪法度——各有所长,也各有所恃。再加上楼观派据终南山老子说经处自居正宗,李家道在蜀中守着张陵祖庭……”

他把手掌一摊:“一个祖宗,七个儿子,七个儿子都说自己才是嫡长。”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这人有个好处,再乱的事,到了他嘴里便有了条理。

“那你说,朕该怎么办?”

她要是直接给道门定正统,选上清派,楼观派不服。选楼观派,上清派不服。选李家道,所有派都不服。

她定谁,谁就成了靶子。而那个被她选中的,坐在正统的位置上,也坐不稳。因为它的正统是她给的,不是它自己挣来的。其他派不会服气,只会觉得它走了捷径、攀了高枝,明里暗里使绊子,无休无止。

“陛下只需要做一件事,立规矩。”

殿中安静了一息。

“朕倒是想给他们定品级,立规矩,这也是一开始就筹谋的,但朕事很多,马上就是殿试选状元,开年也一堆麻烦事,哪有空去为道门选品。”

宋臣听了,说得轻描淡写,“陛下定品的办法就很好,规矩不用多,三条就够了。”

“道门各派,不论新旧大小,凡愿纳入朝廷典章者,由玄门总教真人甄别其经法源流、戒行清浊,分为上中下三品。上品道观赐观额、入祀典,住持授真人衔;中品道观许其传度、设义学,住持授法师衔;下品道观限期整改,限内不能达标者,以淫祀论,禁绝之。”

他顿了顿,“品级不定死,三年一考评,下品能升中品,中品能升上品。反过来说,上品若是德行有亏、戒行废弛,也能降下去。”

赵明昭的眉梢微动,三年一考评,升降由人——

这条规矩最厉害的地方不在定品,而在不定死。一旦品级是流动的,各派便不能一劳永逸。今年你是上品,不代表明年你还是上品。要想保住品级,就得一直做事。要想从下品升上去,就得比上品更拼命做事。

“第二定科仪,天下道门,斋醮法事、传度授箓、冠服威仪,须有统一之规。三洞经法各有所长,不必强求一致,但核心仪轨——譬如斋戒日、醮坛式、冠服等差。须由玄门总教真人集各派高道共议,制定通行之则。通行之则定下后,各派不得以私法乱公仪,违者以左道论。”

这条更狠,赵明昭心里暗暗点头。科仪是道门各派的看家本事,灵宝派靠斋醮立身,上清派靠经箓传承,李家道靠符箓咒术。定科仪不是要废掉各派的独门法术,而是要在各派之上加一套通行之则。

这套规矩一旦立起来,便是在法理上宣告,朝廷承认的道门,是遵守通行之则的道门。谁不守规矩,谁就是左道旁门。

“第三定师承,道门传度授法,须有明确师承谱系。自玄门总教真人以下,各派掌教、住持、法师,其法脉源流须登记在册,由玄门总教真人勘验真伪。师承不明、法脉可疑者,不得授道官,不得住持宫观。”

赵明昭抬起眼,看着宋臣。

靠谱,这一条釜底抽薪。

道门各派争正统,争的是什么?争的就是师承法脉的合法性。楼观派说自己是老子说经处,上清派说自己是魏夫人创始,李家道说自己是张陵嫡系——说到底,都是在争谁的祖宗更厉害。

宋臣这一条,表面上只是要求登记师承谱系,实际上是把认定师承合法性的权力收归到了玄门总教真人手里。

谁的法脉是真的、谁是攀附的、谁是自封的,不由各派自己说了算,由玄门总教真人勘验。

而玄门总教真人是谁?是法会上公推出来的。

法会是谁召集的?是陛下召集的。

玄门总教真人的敕封是谁给的?是陛下给的。

三条规矩,环环相扣。

这三条规矩立下去,道门各派争的不再是谁是正统,而是谁更守规矩。争正统是内耗,争守规矩是内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