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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风势骤急,值守禁军跌跌撞撞撞开殿门,甲胄上沾着血污,跪地时声音发颤:“陛下!北军先锋已至朱雀桁,投石车猛轰西城墙,雉堞塌了数丈!守兵伤亡过半,慕容恪派人传讯,再半个时辰不献降书,便挥师破城!”

话音落,满殿死寂瞬间被恐慌撕碎。

王逊率先瘫软在地,鬓边白发被冷汗打湿贴在额角,哪里还有半分司徒公的沉稳。他连滚带爬扑到殿中,额头狠狠磕在金砖上,哭声凄厉:“陛下!城破只在旦夕!北军兵锋无匹,西墙已破,断无死守之理啊!”

谢石声泪俱下:“陛下!王司徒所言极是!臣等身家事小,可建康城内数十万生灵、陛下龙体安危事大啊!若顽抗到底,城破之日,北军铁骑入城,必定烧杀抢掠,江南生灵涂炭,陛下亦难保全……”

司马衍扫过跪满一地的臣子,有人掩面哭泣,有人死死盯着殿门,眼底只剩对死亡的恐惧,无一人提及坚守二字。

百年恩宠,养出这群朱门权贵,养出他们世代荣华,却养不出一人执戈卫社稷。

庾禹也是泣不成声:“陛下!北军虽厉,却重信义!此刻开城归降,赵明昭为安江南民心,必保陛下宗祀、保全我等门第!可若城破,乱军之中,陛下龙体恐受辱,宗庙将化为焦土啊!陛下三思,再迟就来不及了!”

一句句保全百姓、保全龙体,像细密的针,扎进司马衍心里。

可城外的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近,仿佛能听见北军铁骑踏过朱雀桥的轰鸣,能听见城头守军的溃败呼喊。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龙椅的手,满朝文武的冷漠,城外的烽火与城内的绝望,最终都化作一声叹息。

司马衍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够了,都起来吧。”

跪伏的群臣一愣,随即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他眼底的光熄灭了,只剩无尽的疲惫与悲凉,连脊背都微微佝偻,没了方才那股孤绝的锐气。

王逊不敢耽搁,连忙叩首:“陛下圣明!”

司马衍没看他,只是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拟降书吧。”

“以大晋皇帝之命,奉表归降赵周。”

话音落,殿内发出一阵压抑的庆幸,有人悄悄抹了把冷汗,有人瘫坐在地,终于松了口气。

唯有司马衍,望着殿外渐沉的暮色,目光空洞。

江山易主,宗庙将倾。

殿外北军的使者已经策马而来,旌旗映着残阳,染红了半边天。建康城的城门,缓缓被推开一道缝隙。

司马衍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他终究还是成了亡国之君。

大晋的基业,毁在他手里,毁在这群司马家恩宠了一辈子的世族手里。

殿内烛火映着御座上那个落寞的身影,也映着满殿重臣如释重负的脸。

亡国的钟声,即将敲响。

但明昭这边只是意思意思吓了吓人,对面就递降书了,这么经不起吓吗?

明昭很是纠结,这降书她一点也不想接,让南边这群人这么全身而退,怎么就这么恶心呢?

诸公能不能有点骨气?

早知道就让她父皇自己来打了,嗯,她觉得恶心,说不定她父皇觉得爽呢?

她是个孝顺的女儿,忙让人将这事递上去,毕竟灭国之事,玉玺还是她爹自己来吧。

她眼不见为净。

朱雀门外的江水被朝阳染成一片猩红,铁甲曜日,戈戟如林,赵缜从明昭那接过中军精锐,带着她踏过浮桥,玄色大旗之上,一个烫金的赵字猎猎生风,压过了城头残存的晋朝龙旗。

慕容恪策马立于帝王身侧,沉声禀报道:“陛下,晋室君臣已开宫门,候于城门外请降。”

赵缜面容冷峻,他只觉得诸公实在令人发笑,他要是司马氏,就带着这群人一块死了,毕竟无论是谁打进来,司马氏就不可能活着,“带上来。”

建康城门缓缓敞开。

司马衍一身素白丧服,赤着双脚,头顶泥污,手中捧着大晋传国玉玺,一步步蹒跚走出。

身后王逊、谢石、庾禹等文武百官,尽数免冠解印,跪伏于御道两侧,尘埃沾满锦衣,昔日清高傲世的门阀子弟,此刻皆俯首帖耳,大气不敢出。

少年天子走到赵缜马前,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脊背弯成屈辱的弧度,声音嘶哑干涩,再无半分帝王威仪:“大晋皇帝司马衍,率文武百官,归降大周皇帝陛下,愿献江山社稷,伏惟陛下圣恩,保全江南百姓,保全司马氏宗祀。”

他双手高高举起玉玺,头垂得极低,泪水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赵缜居高临下俯视着跪伏在地的亡国之君,目光掠过他苍白憔悴的脸,又扫过瑟瑟发抖的晋室百官,眼中尽是讽意。

他伸手接过那方玉玺,“司马衍,”

赵缜声音带着君临天下的威压,“你虽年少失国,然开城归降,免江南战火,朕不杀你。封你为归命侯,迁居洛阳,保你一世衣食无忧。”

“谢陛下不杀之恩……”

司马衍伏在地上,字字泣血,不敢有半分违抗。

身后百官齐齐叩首,山呼万岁,声音杂乱而谄媚,与三日前在殿内逼降时的慌乱如出一辙。

他们保住了门第,保住了家产,保住了世代簪缨的荣华,至于谁是天子,谁掌天下,早已不重要了。

赵缜策马踏上御道,明昭带着玄色铁骑紧随其后,闯入这座空有繁华的宫城。晋室龙旗被狠狠扯下,扔在泥水中,大周旗帜缓缓升上太极殿顶。

司马衍依旧跪伏在地,久久不敢起身。

风卷着残阳掠过宫阙,吹凉了他脊背的冷汗,也吹灭了大晋的气数。

他望着赵缜渐行渐远的背影,望着那些重新挺直腰杆,忙着向新主献媚的世家臣子,终于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明昭回头望了他一眼,很是疑惑,她父居然这么宽仁的吗?

她有些疑惑,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南北统一了。

大军入城的时候,建康城静得像一座死城。

长街空无一人,店铺门窗紧闭,连狗都不敢叫。

偶尔有一两声孩童的啼哭从深巷里传来,又被人死死捂住,只剩下压抑的呜咽。

明昭骑在踏雪上,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

有人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一对上她的目光,就猛地缩回去,门板震了一下,然后死寂。

“江南百姓,被屠城之说吓破了胆。”慕容恪低声对她道,“世家劝降时,便拿我北军嗜杀要挟,百姓自然信以为真。”

赵明昭闻言,眼底尽是冷意,她虽嫌晋室君臣太过窝囊,降得毫无骨气,却也见不得无辜百姓这般惶惶不可终日。

“慕容恪。”

“末将在。”

赵明昭扬鞭指向长街两侧紧闭的门户,声音清亮,传遍四方:“你带人沿街通告,北军入城,不杀降、不劫掠、不扰民,敢有擅闯民宅、欺凌百姓者,无论士卒将官,一律军法从事,斩无赦!”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告诉百姓,该开门开门,该生计生计,只要安分守己,孤保他们平安。”

“遵令!”

慕容恪当即领命,分遣骑兵,手持告示,沿街敲锣呼喊。

“秦王有令——入城不杀不掠,秋毫无犯!”

“敢害百姓者,军法处置,斩!”

“百姓安心,开门度日,无需惊惧!”

一声声宣告,穿透了紧闭的门窗,落入家家户户的耳中。

百姓们起初不敢相信,依旧屏息静听,直到确认没有铁骑冲撞,没有烧杀哭喊,只有一遍遍安抚人心的宣告,才有人悄悄推开一条门缝,向外张望。

长街之上,北军士卒列队而立,甲胄森严,却果真无人擅闯民宅,无人抢夺财物,连路边散落的物件,都无人触碰。

那扇门后面,又探出几个脑袋。

有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有半大的少年,满脸警惕。有更小的孩童,躲在母亲身后,偷偷往外看。

他们一个接一个,从门里走出来。越来越多的人,从那些紧闭的门里走出来。

他们站在长街上,看着这支军队,甲胄鲜明的将士,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将领,还有那个向他们许诺的年轻女子。

有人跪了下去。

黑压压的一片,跪满了长街。

明昭看着那些人。“都起来吧,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大周的百姓,该过日子过日子,该干活干活。有冤的,可以告状。有苦的,可以诉苦。北军的刀,替你们撑腰。”

长街上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哭了出来。哭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汇成一片。

赵缜已经入了皇宫,明昭还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哭声,薄越凑上来,低声道:“殿下,您怎么知道他们会出来?”

明昭看着这些人,“因为他们是百姓,百姓要的,从来不多。只要能活下去,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他们就知足了。”

她翻身上马,策马向前。

太极殿的汉白玉台阶上,还残留着晋室的尘埃。

明昭踏着那些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殿门洞开,阳光从她身后照进去,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大殿的金砖上。殿内赵缜坐在那张刚刚易主的御座上,正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玺。

明昭走到御座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儿臣恭喜父皇,天下一统,四海归心。”

赵缜抬起头看着她。

他看着这个女儿,看着她甲胄上的尘土,她眉宇间的英气,她那双明亮而坚定的眼睛。

他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起来吧。”

明昭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赵缜把玉玺递给她,“你看看。”

明昭接过,低头看着那方玉玺。螭虎钮,白玉质,底部刻着八个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她看了一会儿,又递还给他。“父皇,这玉玺,儿臣拿着轻。您拿着,才重。”

赵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昭昭,你这话,倒是让朕想起了当年。”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看着空荡荡的御座,年少的他一门心思要挤进这里,与诸公一同高踞庙堂。

他们排挤他,结果有生之年他打进来了。

“当年我在壶关起兵的时候,只有八千人。那时候想,这辈子能把并州打下来,护一方汉民就知足了。后来我打下了幽州,打下了洛阳,打下了长安。我以为这辈子能统一北方,就是天大的造化。”

他看着明昭,“可朕没想到,有朝一日,朕能坐在这里。坐在这太极殿里,拿着这方传国玉玺,看着这片江南的土地。”

明昭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赵缜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昭昭,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做到吗?”

明昭摇摇头。

赵缜深深看着她,“因为你,昭昭,何其有幸,有你这个麒麟儿。”

简直祖坟冒青烟。

明昭站在那里,听着这话,心里涌起无数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这些年,那些工匠,士子,将士,从四面八方跑来投奔她的人。

他们跟着她,不是为了她父亲。

是为了她。

她扬起眉目,笑着看着赵缜。“父皇,儿臣不会让您失望的。”

“朕知道。”

他又看向那座空荡荡的御座。“昭昭,你说,这天下,以后会是什么样?”

明昭对于这点还是有信心的,如今这点人口,这么大的地盘,“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饿死,不会再有人被乱兵杀死,不会再有人因为一场瘟疫,就被堵在城门外等死。”

明昭的目光穿过这座御座,汉白玉的台阶,这座宫城,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父皇,儿臣想建一个天下,让那些种地的,能吃饱饭。让那些做工的,能养活家。让那些读书的,能凭本事出头。让那些女子,也能和男子一样,站着做人。”

赵缜哈哈大笑,“昭昭,你这个天下,比朕的天下,大得多。”

明昭也笑了,“父皇,儿臣的天下,是从您的天下长出来的。没有您,儿臣什么都没有。”

赵缜摆摆手,“行了,别拍马屁了。走吧,陪朕出去看看。”

他大步往外走,明昭跟在他身后。

走出太极殿,阳光正好。

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站满了人。那些将士们,那些从北边一路打过来的将士们,一个个甲胄鲜明,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帝王。

赵缜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

“诸位!”

他的声音洪亮,在广场上回荡。

“从今往后,天下一统!再没有南北之分,再没有汉胡之别!你们这些人,跟着朕打了这么多年仗,你们流的血,没有白流!你们死去的兄弟,没有白死!”

广场上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起来。

“万岁!”

“万岁!”

“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在广场上回荡。

赵缜站在那里,听着那些欢呼声,他转过头,看着明昭。

“昭昭,这天下,好不好?”

明昭看着那些人,她笑了。

“好。”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甲胄上,照在她脸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庆功宴摆在建康宫最大的殿宇——承明殿。

殿内灯火通明,上百张案几排开,从殿内一直延伸到殿外的廊下。案上摆满了酒肉,烤全羊、炖牛肉、时鲜果蔬、江南的鱼脍、北方的酪浆,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那些从北边一路打过来的将士们,此刻卸了甲胄,穿着常服,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大声说笑着。有人划拳,有人拼酒,有人拍着桌子唱起家乡的歌谣。

赵缜坐在上首,身边是明昭,苻毅、庾道季、慕容恪,薄越、赵怀远、还有那些从并州起兵就跟着的老人们,分列两侧。

谢云归与宋臣卫衡赵勇还在洛阳主持大局,稳定后方,没来,不过可以回洛阳再来一场盛会。

殿外还有更多的将士,席地而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火光映着他们的脸,那一张张脸上,满是笑。

苻毅端着酒碗,走到庾道季面前。“庾都督,这一碗,敬你。”

庾道季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端起酒碗。“苻长史,客气了。”

苻毅摇摇头。“不是客气,你那夜渡江的仗,打得漂亮。我打了这么多年仗,没见过这么打的。”

庾道季笑了,“苻长史,您是没见着那炮响。轰的一声,南军的船就碎了。那场面,比过年放爆竹热闹多了。”

苻毅哈哈大笑,“好!就冲你这话,咱们再喝一碗!”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另一边慕容恪被一群年轻将领围着,正在吹嘘他的骑兵。

“你们是没见着那场面!我带着三千铁骑,冲进南军阵里,那些南蛮子哪见过这个?跑得比兔子还快!我一刀一个,一刀一个,砍得手都酸了!”

一个年轻将领凑过来,“上将军,您砍了多少?”

慕容恪想了想,“少说也得百八十个吧。”

众人一片惊叹。

慕容恪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光听我吹。喝酒!喝酒!”

薄越坐在角落里,正跟几个亲卫拼酒。他已经喝了七八碗,脸涨得通红,舌头都大了,还在嚷嚷着再来一碗。

“薄将军,您不能再喝了!”亲卫劝他。

薄越一瞪眼,“谁说我不能喝了?我跟着殿下打了十年仗,今天好不容易赢了,还不需要我护卫,还不让我多喝几碗?”

他端起碗,又是一饮而尽,然后酒量不好的他趴在案上,呼呼大睡。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第二天明昭醒来腰酸背痛,看着身边赤裸裸的苻毅,脑子恍如浆糊,不对,昨晚发生什么事了?

她不是拉着慕容恪回了寝殿的吗?慕容恪还给她跳舞来着?

不是,她还惊喜慕容恪居然会跳舞呢,怎么醒来变苻毅了?她想想,她想想,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牲口,她感觉自己被车子碾了似的。

她的清白之身啊——

第99章 储君之位(九)

明昭独自一人泡在浴桶里,任泛起的水波一遍遍漫过她的肩膀。她今早看人没醒穿衣服就跑,太吓人了,她大脑都直接当机了。

她就记得昨日,她有些晕乎,为了这场战争她紧绷了好几个月。这几个月又因为养身体,做针灸与吃补品,血气过旺还不能同房,本来在这时代,没有任何娱乐已经很让人抑郁了。

她若是对美色都失去了欲望,这人间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她便拽着慕容恪的袖子一路穿过回廊。

强硬的将他推进寝殿,反手合上门。烛火被风一带,摇摇曳曳。

慕容恪也不知怎么回事,走路都同手同脚了,她一时兴起,便唤美人儿给孤舞一曲,舞好了让你侍寝。

慕容恪当真跳了起来,袍袖翻飞间,烛光在他深邃的轮廓上跳动。他旋身时,腰间玉佩叮咚作响,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此刻蒙着酒意与笑意,舞至兴时,手臂挥开的弧度骤然变得大开大阖,袍袖猎猎生风,动作充满着原始勃发的张力。

明昭靠在屏风旁看着,酒意一阵阵上涌。她看着烛光里那个高大矫健的身影,看着汗水顺着他脖颈滑入衣领,忽然觉得口渴。

她对慕容恪向来强势惯了,自然就地推倒,但对方明显比以往健壮,她没推动,反而被人抱上了床榻,他们气息交缠。

慕容恪撑在她上方,呼吸滚烫,带着酒气的灼热。他没有动,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从她眉心,滑到鼻尖,最后停在她唇上。

他喉结动了动,哑声问:“殿下,可还要看?”

明昭没答,抬手勾住他后颈,将他拉下来。

吻是带着酒气的,不由分说的掠夺。他的手掌滚烫,隔着衣料熨帖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插入她发间,固定着她的后脑,吻得更深。明昭不甘示弱地回吻,指尖陷入他结实的臂膀,衣衫不知何时褪了大半。

烛火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屏风上,晃动、纠缠。他吻过她的下颌、脖颈,在锁骨处流连,明昭仰着头,手指穿过他汗湿的头发,感受着他灼热的唇舌与身躯带来的、陌生的、令人战栗的欢愉。

明昭想到这整个人已经沉入桶中了,再从水中出来抹了把脸,什么鬼,她就说怎么手感不对,结果是人不对。

明明是她强制拉人回房,但发现拉错了人,她觉得说不上来的亏,苻毅是怎么回事?他就不能挣扎一下吗?

她一个醉鬼能有多大力气?

苻毅长得剑眉星目,是很正统的俊朗,但并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他俩过于撞性格了,掌控欲都是一模一样的,她在九岁时就太懂他了。

要是皇后野心勃勃,她倒是乐意让苻毅对上制衡一下,但她的皇后还是很温和很贤内助的。

建康宫的阳光透过承明殿的窗棂,洒下一地碎金,宫道上的甲士执戈肃立,薄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身劲装穿戴得整整齐齐,脚步还有些虚浮,匆匆赶至明昭所在的偏殿当值。

昨日庆功宴上他喝得酩酊大醉,此刻脸上还带着未消的酒意,一进门便躬身行礼,“殿下,属下前来当值。”

赵明昭正低头看着案上江南各州的户籍舆图,闻言抬眸,目光落在他略带疲惫的脸上,淡淡开口:“昨日去哪了?孤遍寻殿中护卫,都没见着你的人影。”

薄越摸了摸后脑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眼底却满是真切的欢喜:“回殿下,昨日庆功宴上一时高兴,喝得多了些,醉得不成样子,失礼了。”

他郑重地拱手,声音洪亮了几分,“属下还要恭喜殿下,辅佐陛下一统南北,立下不世之功,千古流芳!”

他说的真心实意,跟着明昭南征北战这些年,从北方小城打到建康宫,亲眼见着她披坚执锐、运筹帷幄,如今四海归一,他比谁都高兴,昨日才会放纵自己喝得烂醉。

赵明昭放下笔,身子微微后靠,清亮的眸子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那眼神看得薄越心里莫名一紧,方才的欢喜劲儿瞬间消了大半。

“擅离职守,耽误当值,按军规该当何罚?”

薄越一怔,连忙收了笑,挺直脊背想要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耷拉着脑袋低声道:“属下知错,任凭殿下责罚。”

赵明昭看着他这副知错就改的模样,“昨日本就庆功,罚就不必了,只是这个月的护卫奖金,尽数扣了。”

薄越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瞪圆了,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嘴角垮了下来,满是委屈,罚他其他的可能他没有,但奖金是真有啊,“殿下!就……就扣光了?属下昨日是真心为殿下高兴,才多喝了几杯,绝不是故意玩忽职守啊!”

他着实心疼,可对上明昭似笑非笑的眼神,又只能悻悻地低下头,小声嘟囔:“扣便扣了,属下认罚……”

赵明昭哼了一声,“行了,别摆着一张苦脸。奖金虽扣了,但若接下来值守无错,江南平定之后,孤另有赏赐,比那奖金丰厚十倍。”

薄越眼睛瞬间亮了,声音铿锵有力:“属下谢殿下!定当恪尽职守,绝不再犯!”

薄越值守殿外,明昭叹了一声,现在这事很难办,由于南边投降了,导致他们这不好清算,士族占了太多土地,如果他们大动干戈,清量田亩,一来没这么多人手,二来很容易让大小士族都联合起来,他们在基层搞事也是很麻烦的。

宋臣与谢晏在赶来的路上,再等几天吧,商议个万全之策来。早知道她父一点条件都不说就答应了投降,还不如她自己来。

嗯?

她父有这么大方吗?

昨天她就觉得这事不对劲,今天一处理事务,就觉得更不对劲了。虽然他们不屠城,但是打下一个地方将原来的既得利益踹下去是常规操作啊。

不然像现在这样,很麻爪。

不过她当时也没有想到什么合适的办法,不然不会摇人。

她还是很缺谋士啊,现在她没想好怎么面对苻毅,昨晚的事她不是很想负责。

明昭有点烦,她在宫里散心,不管外头怎么乱,江南这地界一直都是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很是恼人,这些人非常内斗,恨不得县城都独立出来,但是对外时又很团结。

她走着走着,就看见苻毅衣冠楚楚牵着她的马,看见她眼睛都亮了,“殿下,这踏雪比以前更好看了。”

明昭:······

她想起来了,这马还是苻毅送给她的定情信物,她以前不在意,与踏雪又很亲密,毕竟踏雪是汗血宝马,又有灵性,她骑习惯了。

这不误会了吗?

这人该不会脑补了什么她对他旧情难忘吧?

救命啊——

好在明昭是个优秀的政治家,受过专业训练,无论多脚趾抠地的事,她面上都不会表现出来。

她转身就走,生怕被跟上。

……

乌衣巷深处,王氏老宅。

入夜之后,这条往日里冠盖云集的巷子冷清得像一座坟。大门紧闭,正堂内,烛火燃了大半。

王逊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只酒盏,却半天没往嘴边送。谢石坐在他左手边,眉头紧锁,桓冲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庾禹来得最晚。

他进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庾禹在末席坐下,接过婢女递来的茶,还没来得及喝,恒冲就开口了。

“庾公,你来得倒早。”

话是反着说的,谁都听得出来。

庾禹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恒公这是什么话?你们遣人传讯的时候,我正在府里收拾东西。接到消息就赶来了,哪里晚了?”

恒冲冷笑一声,“收拾东西?收拾什么东西?是收拾细软准备跑路,还是收拾家产准备献给新主?”

庾禹的脸腾地红了。“恒叔平!你血口喷人!”

恒冲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血口喷人?庾公,那我问你,北军水师夜渡采石的时候,是谁家的子弟在船头指挥?炮轰南军水寨的时候,是谁家的孙子一声令下?过江之后,铁骑踏破城外防线的时候,又是谁家的骨肉领着那些北蛮子一路杀到朱雀桥边?”

庾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恒冲的声音更冷了。

“你庾家好大的本事啊!一边为了青史名声,在朝堂上哭着喊着劝陛下归降,说什么‘为保江南百姓,请陛下奉表归降’,一边让自己的孙子在北军当都督,领着那些北蛮子打过来。两头下注,左右逢源,真是好算计!”

庾禹猛地站起身,案几被带得晃了晃,茶盏倒在桌上,茶水淌了一地。“我不知道!我哪知道那孽障去了北边!”

恒冲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

“你不知道?你庾家的孙子,在北军当了几个月的都督,练了几个月的兵,带着几万人打过长江,你竟然不知道?庾公,你这不知道,未免也太不知道了些。”

庾禹的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恒叔平!你休要血口喷人!那孽障……那孽障自幼就不服管教,在族里也是不招人待见的庶子。他去北边,与我何干?与我庾家何干?”

“不招人待见的庶子?”

恒冲笑得更大声了,“好一个不招人待见的庶子!如今这个不招人待见的庶子,是北军的水师都督,是赵明昭面前的红人,是灭我江南的第一功臣。庾公,你庾家真是养了个好孙子啊!”

庾禹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石这时睁开了眼睛,慢悠悠地开口。

“恒公,话不能这么说。庾道季投北,确实是他个人所为,与庾公何干?再说,我等如今既已归降,何必再提这些旧事?伤了和气。”

庾禹才不领谢家的情,把锅往头上背,就他家出问题了吗?

“桓公,你桓家手握重兵,北军过江的时候,你桓家的兵在哪儿?你桓家的船在哪儿?你桓家的人又在哪儿?”

桓冲的脸色变了变,“庾公,你这是在审问我们?”

庾禹冷笑,“以前在朝堂上,一个个慷慨激昂,谢家的兵在哪儿?谢家的船在哪儿?你们不都攥在手上,如今不都好好地坐在乌衣巷的宅子里,等着新皇的封赏?”

谢石的脸色变了。

“我庾家出了个都督,你们便说是两头下注。可你们呢?你们谁家没有子弟在北边?你们谁家没有暗中派人去洛阳打探消息?你们谁家没有在北军入城之前,悄悄把家产转移?”

谢石猛地转过头,“庾禹,你胡说什么?”

庾禹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嘲讽。

“我胡说?谢公,你谢家的嫡长孙谢琰,五万大军打不下一个荥阳,灰头土脸地逃回来,你以为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打不下?是因为对面守城的,是他谢家的旧识?还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想打?毕竟你的孙子还是秦王妃呢,堂堂陈郡谢氏三房嫡长子,入赘了赵家,羞煞人也!”

谢石的脸色铁青。

庾禹又看向桓冲。

“桓公,北军过江的时候,你桓家的兵在荆州城里按兵不动,等着北军打过来,好献城归降吧?”

桓冲的瞳孔猛地收缩。

庾禹最后看向王逊。

“王司徒,你是第一个劝降的,你王家早就在洛阳买了宅子,你家那位卫夫人,在幽州当长史当得风生水起。你劝陛下归降,是为了江南百姓?还是为了你王家在北边的门路?”

王逊的脸色沉了下来,却没有说话。

庾禹走到堂中,简直杀疯了,都是千年的狐狸,在他这装个屁。“你们骂我,我不冤。我庾家确实出了个逆子,领着北军打过来。可你们呢?你们谁家干净?谁家没为自己留后路?”

烛火还在跳动,映着几个人的脸。

窗外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王逊叹了口气打圆场,“行了,都别吵了。”

“从今往后,咱们都是大周的臣子了。谁也别嫌谁脏,谁也别怪谁不忠。这世道,能活下来,就不容易。”

桓冲闭上了眼睛,堂内恢复了寂静。

······

明昭在房里待了两天,江南士族盘根错节百年,占田万顷、荫附无数,若放任不管,国无赋税、民无生路,一统江山不过是虚壳。不过还是晋室门阀老路,不是她不想学黄巢,可黄巢面临的本来就是科举之下门阀的末路。

她这科举还没开始呢!

她不能强取,也不能做宋齐宽纵之君,她日思夜想,决定要以软刀割肉、以法固权、以民制士,三步落子,既抠出士族私藏之利,又稳江南半壁江山。

薄越守在殿门,见殿下驻足远眺,腰杆挺得笔直,再不敢有半分懈怠。赵明昭回身,眸中已无方才的烦躁,扬声吩咐:“传孤令,七日后开朝议,召宋臣、并江南各州新附郡守、军中参将共议,议题只有一个——清田亩、定赋税、安流民。”

待内侍领命而去,她坐回案前,提笔在舆图上圈点,心中计策已然成型。

江南自晋以来,士族借侨置、荫客之名,将万顷公田、无主荒田窃为私产,隐匿人口不计其数。明昭不搞一刀切的清丈,她决定先颁《占田令》,以律法划定士族占田上限。

一品士族占田不得过五十顷,每降一品减五顷,庶族地主不得过十顷,超出部分,限一月内主动呈报,归官府收储,官府按亩给价,以新铸铜钱、官盐、边地茶引折算补偿。

她算了很久,士族贪利,若直接夺田必反,若给体面补偿,多数人不愿铤而走险。且补偿不用现银,用朝廷掌控的盐、茶、边贸之利,既不耗国库,又能将士族绑在朝廷的经贸链条上,不敢轻易反叛。

而对于隐匿不报者,她留了后手,重赏告密者。凡百姓告发士族隐田,经查实,赏告发者隐田之半,其余归公。士族隐田超三顷者,夺爵削籍,田产尽数抄没,家人贬为庶民。

此法一出,士族要么乖乖交田换补偿,要么担着满门抄斩的风险藏田,而百姓有赏可领,自然会盯着士族,无需朝廷派大量人手清丈,便让士族私田无所遁形。

先前战乱多年,北方流民南下、本地失地农民不计其数,这些人皆是士族荫附的劳力,也是最易被煽动的群体。赵明昭将清出的超额田产,全部分给无地流民、贫农,实行授田制。

男丁授田三十亩,女丁十五亩,桑田十五亩,田地归百姓永业,只需向朝廷缴纳赋税,无需再向士族交租、服私役。

她还可以令薄越抽调军中精锐,分驻各州各县,名为“护农军”,实则监督士族、保护新授田百姓。凡士族敢阻挠分田、欺压农民,护农军可先斩后奏。

如此一来,百姓得了实利,自然死心塌地拥护朝廷,士族再想煽动基层作乱,百姓第一个不答应——

谁也不愿丢掉刚到手的田地,重回被士族压榨的日子。民生一稳,江南便乱不起来,士族再想抱团,也没了底层根基。

江南士族靠门第垄断官场,州郡县吏皆是士族子弟,朝廷政令一出,便被他们层层截留、阳奉阴违。

明昭此时必得借着一统天下的威势,在江南首开科举,不限门第、不限籍贯,凡通经义、明律法、懂农桑者,皆可应试,择优录用为地方官、户部属吏。

她特意将清田、赋税的考核,作为科举考题,录用的寒门士子,直接派往各州负责清田、收税事宜——

这些人无士族背景,唯有靠朝廷提拔,必然尽心办事,彻底打破士族对基层政权的掌控。

她还得对江南士族采取分化瓦解之策:

对主动交田、配合朝廷的士族,保留其门第荣誉,授虚职闲官,许其经商获利。

对负隅顽抗、暗中串联的士族,抓其为首者,以谋逆、隐田叛国之罪严惩,抄没田产,震慑其余士族。

谢晏已经到了,他快马赶至建康宫,入殿见赵明昭案上摆着详尽的《占田令》《授田策》,明昭递与他,“你看看,这事我准备三天后与众臣一块商议,如果他们想不出更好的,这个就推行下去。”

谢晏一眼便看穿此计的精妙,以法为盾,以利诱之,以民制之,以官削之,不动刀兵,便将士族百年积累的田产、人口、权力,一点点收归朝廷。

谢晏不禁心跳如擂鼓,赞叹道,“殿下此策,比硬攻十座城池更妙!软刀割肉,士族有苦难言。授田于民,百姓归心,江南自此永固!”

明昭挑了眉头,“真的?”

谢晏点头,“士族内斗成性,殿下一分化,他们必各自保命,再无抱团之力,清田收利,指日可待!”

赵明昭听闻,指尖轻叩案上的户籍舆图,眸中寒光渐敛,“待三日后官吏都来了,在一起商议,不过我们要先看他们这些年的实绩,如果是无能奸恶之辈,要先清理出去,攘外必先安内。”

“清净了之后,官员就职一道颁行江南。孤要让天下人知道,一统之后,朝廷不夺百姓之利,只削奸士之私。江南的田,要种在百姓手里。江南的税,要收进国库。江南的人心,要归我大统王朝。”

谢晏觉得此法甚好,江南士族的利益枷锁,正被明昭以步步为营的计策,轻轻解开,既护了民生安稳,又让江南大地,真正纳入江山的版图。

明昭将心中大石放下,头脑总算可以放松一点了,“洛阳怎么样了?”

谢晏将手中的奏折放下,笑了笑,“洛阳一切如常,这一次青娘也来了,她不是管着昭宁钱庄,我这回准备在江南也开几家,就让她一块跟着了,让她总管。”

明昭觉得自己好久没见青娘了,如今摊子大了,她也是个大忙人。她一直未婚,一心挣钱,要不是她的家门有禁军看护,媒婆估计要踏破了。

她不想结婚明昭也支持,毕竟这世道人心难测,她长相普通,年纪在这时代同龄的都当奶奶了,冲着她来的什么心思真的都不必猜,还不如帮她管钱,她帮青娘养老。

有时间了花钱养个小鲜肉,就当找个乐子,没法律那婚契,年轻男人哪翻得起浪?

不过她现在太忙,等她忙完再去见见青娘。

正是此时,一声号角响起,接着接连响起,传到了宫内,明昭大惊,怎么会有号角声?

建康城外十里,栖霞山径草木幽深,春风拂过林梢,本该是一派平和景致,此刻却杀机四伏。

赵缜一身素色锦袍,未带近卫长队,只扮作寻常富商,微服查访江南民情。

他想亲眼看看新附之地的百姓生计、田亩实情,不愿惊扰地方,只带了赵怀远一人随行——

俗称作死。

当年孙策就是这么没的,这么好的机会,诸公哪能忍得住?

不博一把,都感觉对不起自己。

万一赵缜死了,赵明昭独木难支,江南这地方,他们管得了吗?况且他们收到消息,北军在翻旧账,在查以前的事,诸公哪有干净的?

但赵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让这些老狐狸露出狐狸尾巴可太难了,不以身为饵,怎么钓大鱼?

二人行至山坳僻静处,正欲远眺田舍,忽闻耳畔锐风破空!

“陛下小心!”

赵怀远厉声示警的刹那,密林中数十支冷箭如暴雨般激射而出,箭尖淬毒,泛着幽蓝寒光。

赵缜反应快如闪电,身形骤然侧移,赵怀远已然纵身挡在帝前,挥刀舞成一团银光,当当当脆响不绝,箭支被纷纷磕飞,仍有数支擦着衣袂掠过。

箭雨刚歇,近三十名蒙面死士已从林中杀出,人人手持利刃、招式狠辣,招招直取赵缜性命。看身手与配合,绝非寻常匪类,分明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门阀死士。

赵缜面色沉如铁,他本就是马背上夺天下的帝王,南征北战几十年,武艺之高,远胜寻常猛将。见死士扑至,他反手拔出腰间软剑,双剑身出鞘轻鸣,寒光乍闪。

赵怀远持刀率先迎上,以一敌五,刀风凌厉,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首当其冲的两名死士挥刀劈来,刀锋凌厉直劈头颅,赵缜身形侧旋,软剑如灵蛇出洞,精准缠上其中一人刀刃,腕力一拧,脆响之中,死士长刀直接脱手,另一剑横削,快得那死士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踉跄倒地,鲜血喷涌。

另一侧死士短剑直刺赵缜心口,赵缜不躲反进,手肘重重撞在对方胸口,听得一声骨裂闷响,那人倒飞出去,呕血不止,当场气绝。

赵怀远以一己之力死死缠住半数刺客,刀光霍霍,身上已添了两道刀伤,血染衣衫,却半步不退,死死守住赵缜身侧。

可刺客人数太多,刀光剑影密不透风,包围圈越缩越小,招招致命,凶险万分。

一名死士绕至赵缜身后,长刀劈向他后脑,风声呼啸,避无可避。赵缜听得脑后风动,身形猛地矮身,软剑自下而上反撩,剑刃瞬间划破对方脖颈,血雾喷溅。

他旋身而起,一脚重踹在另一名死士小腹,那人如破布般砸在树干上,颈骨断裂,当场毙命。

他脚下尸体越积越多,素色锦袍早已被鲜血染得斑驳猩红,有刺客的血,也有不慎被划伤的浅伤渗出血迹,可他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出手没有半分迟疑,每一剑、每一击,都直取要害,尽显沙场帝王的勇武。

刺客疯了一般前仆后继,显然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要将他毙命于此。

赵缜背抵古树,以一敌众,剑风呼啸,杀得近身刺客无人敢轻易上前,场面险象环生,稍有不慎便会血溅当场。

就在此时,山道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呐喊——

巡查地方的禁军恰巧途经此处,望见山坳中厮杀惨烈,一眼认出赵怀远与赵缜,当即有人举起牛角号角,鼓足全力吹响!

“呜——呜——呜——”

凄厉而急促的号角声冲破山林,直冲云霄,一路号角齐响,传向建康宫方向,声震四野,连宫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刺客听闻号角,脸色骤变,知道禁军将至,再无机会得手,攻势越发疯狂,欲做最后一搏。

赵缜眸中寒光暴涨,他纵身跃起,居高临下,一脚重踏在为首死士肩颈,那人骨骼碎裂,跪倒在地,被赵缜一剑封喉,当场毙命。

余下刺客见大势已去,转身欲逃,赵缜冷喝一声,“怀远,一个都别放跑!”

说着他提剑追出,身形如电,数步便追上最后两名逃卒,剑落血溅,干脆利落,当场将二人斩杀在地。

赵怀远都服了,那刺客跑就跑了,怎么陛下还亲自去追?穷寇莫追啊,陛下不要上头!

待到禁军策马冲入山坳时,满地都是刺客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片,鲜血浸透了泥土,腥气弥漫。

赵缜也倒了下去,把赵怀远吓死了,踉跄上前扶住他,唤声凄厉,“陛下——”

不是,怎么回事?陛下是怎么受伤的?

被那几个穷寇吗?

啊啊啊啊啊——陛下可不能出事啊。

主要是不能他活着,陛下出事啊——

第100章 储君之位(十)

凄厉的号角一声叠一声撞进殿内,她整个人猛地站起,声音都裂了:“哪里来的号角?!”

亲卫连滚带爬冲进来,面无人色,跪地磕头磕得出血:“殿下!不好了——城外栖霞山……陛下、陛下遇刺——”

“你说什么?!”

赵明昭眼前一黑,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一般,她父不是在宫里吗?什么时候出去的?

身边的兵呢?那些士族竟敢真的动手,在她眼皮子底下,兵马还在江南呢?无法无天了吗?

“薄越!”

她厉声一喝,声线都在发颤。

殿外护卫应声冲入,赵明昭已经抓起壁上挂着的佩剑,指尖冰凉,脸色白得像纸,往日里运筹帷幄的镇定荡然无存。

“点齐近卫,随我去栖霞山!快——!”

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出殿门,宫道上甲士奔走,靴底踏碎一地阳光。一路上,她心乱如麻,无数念头疯狂翻涌——

她的新政还没颁行,士族还没收拾,南北刚归一统,父皇要是就这么没了……

江南必乱,士族必反,数年征战一统天下,全都要成一场空!

更让她心口揪紧的是,那是她的父皇。一路护着她、纵容她兵权在握、敢把江山压在她身上的人。

马蹄疾驰,风刮在脸上生疼,赵明昭只觉得一颗心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闷得她快要窒息。

等到行宫所在之处,远远便看见禁军层层围堵,甲胄林立,气氛凝重似铁。

殿门前军医一个接一个匆匆进出,人人面色凝重,衣摆上都沾着暗红的血。

每走一步,赵明昭都能看见有人端着铜盆低头快步走出,盆里清水被染得通红,血水一层叠一层,触目惊心。

一盆,再一盆。

她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血液像是彻底冻僵。

那么多血……

赵明昭喉间一紧,眼前阵阵发黑,扶着廊柱才勉强站稳。往日里杀伐果断,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秦王殿下,此刻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呼吸都带着颤。

“父皇……”

她几乎是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冲进内殿。

殿内烛火昏暗,药味、血腥味混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

赵缜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往日英挺的脸色惨白如纸,锦袍早已被剪开,胸口、肩背多处伤口被草草包扎,依旧有鲜血不断渗出来,染红大片床褥。

军医们跪了一地,手忙脚乱地施针、敷药、换绷带,人人满头大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怀远浑身是血,跪在榻前,双目赤红,见赵明昭进来,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殿下!属下护驾不力……属下罪该万死!”

赵明昭的目光,死死钉在床榻上那个气息微弱、一动不动的人身上。

喉咙发紧,眼眶发烫,她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怕——

怕他就这么闭着眼,再也不睁开。

怕她刚平定天下,就永远失去了那个站在她身后、撑着她整个江山的人。

她一步步走到榻边,声音压不住的颤抖:“父皇……”

“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出事?”

她问军医,“我父伤势究竟如何?”

军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这这,他们也不知道啊,那些血明显不是陛下的啊,杀了人沾身上了吧?

陛下受的都是小伤,已经包扎了啊,为什么昏迷,难道有他们不知道的毒?

“陛下定是吉人自有天相······”

明昭想骂人,她砸那么多钱进去,都出来一群庸医吗?

正当她想开口骂人,感觉手被握紧——

明昭:?

明昭看着昏迷不醒的赵缜,和扯了扯她手的手,喔,原来是装的啊,吓死她了。

她反应过来,“赵怀远!”

赵怀远立刻抱拳,“臣在!”

“陛下遇刺,命悬一线,你带上孤的兵符,去调慕容恪的兵马,封锁建康,所有的府邸都封了,别说可疑人员,一个蚊子都不许放出去。”

赵怀远听得明昭厉声吩咐,心头一凛,当即双手接过那枚沉甸甸的兵符,想起陛下遇刺,浑身血气瞬间上涌。他不再多言,重重一叩首,“臣遵令!便是粉身碎骨,也定将建康城封得水泄不通,揪出所有逆党!”

话音落,他起身转身,提着长刀便大步冲出殿门,翻身上马,马鞭狠狠抽在马腹之上,骏马长嘶着朝着建康城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得官道尘土飞扬。

此刻建康城内,乌衣巷诸家门庭大门紧闭,暗自盘算着如何应对新朝新政,谁也不曾料到,不过半日功夫,天已经彻底翻了。

慕容恪本在城外大营整顿兵马,接到兵符与急报时,眉峰骤然一拧,眼底寒光骤起。

陛下遇刺,等同于捅翻了天,他二话不说,当即点齐三万精锐铁骑与步卒,甲胄铿锵,队列如林,朝着建康城全速开进。

不过半个时辰,建康四座城门轰然关闭,吊桥缓缓拉起,城墙上瞬间布满弓弩手,刀枪林立,杀气腾腾。慕容恪亲披铠甲,坐镇朱雀门,厉声传下将令:“全城戒严,九门封锁,凡出入者,无本将令牌,一律格杀勿论!”

紧接着一队队铁甲士卒如潮水般涌入大街小巷,从皇宫周边到寻常里弄,再到乌衣巷高门大族聚居之地,层层布防,步步封锁。百姓吓得紧闭门窗,街上瞬间空无一人,唯有甲叶碰撞的脆响与将领的喝令声,回荡在整座城池上空。

慕容恪深知明昭心意,如果是简单搜捕刺客,是不会用上兵符的,这是连根拔起的好机会,将士族暗中养死士、通谋逆、隐田偷税、私藏兵甲的老底,彻彻底底翻出来。

他兵分多路,按照早已搜集到的情报,直奔首鼠两端、暗中串联最凶的士族府邸。

士卒撞开朱漆大门,如猛虎入宅,从前堂到后院,从库房到暗阁,一寸寸搜查,一处处核验。

私藏的铠甲兵器、登记荫附人口的黑账、契书、甚至地窖里囤积的粮草金银,全被一箱箱、一卷卷翻了出来,堆在庭院之中,触目惊心。

整座建康城都在颤抖,高门士族惶惶不可终日,哭喊声、求饶声、士卒的呵斥声混作一团,往日里衣冠楚楚、高高在上的门阀老爷们,被铁甲士卒押出府邸时,个个面如死灰,瘫软如泥。

唯有谢氏、庾家两处,慕容恪下令只围不抄。

士卒将谢、庾两家府邸团团围住,里外三层,水泄不通,禁止任何人出入。

此时明昭让所有人都退下,她亲自侍疾,殿内只剩他们两个,明昭才撇了撇嘴,“人都走了。”

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吱会一声,差点没吓死她。

赵缜听她拆穿,也不装了,慢悠悠掀开眼皮,先往殿外扫了一眼,确认人都撤干净了,才慢悠悠从床榻上坐起来,除了衣袍染着血、几处浅伤贴了药布,精神头好得能再去猎一头熊。

他揉了揉自己装昏装得发僵的脖子,一脸无辜:“朕这不是为了引蛇出洞?江南这帮老狐狸滑得很,不拿朕当鱼饵,他们怎么敢露头?”

赵明昭气得腮帮子都鼓了一下,声音又气又恼:“引蛇出洞?父皇知不知道我在宫里听见号角时,心都快跳出来了?一路冲过来,看见一盆盆血水往外端,我差点以为……”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没散去的后怕。

赵缜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软了下来:“是朕考虑不周,没提前让人给你递个信,让我的昭昭受怕了。”

赵明昭挑眉,“陛下倒是演得真像,军医都快被你吓傻了,跪在那儿抖得跟筛糠似的,还以为你中了什么见血封喉的奇毒。”

赵缜清了清嗓子,“演戏就得演全套,不然怎么骗过史官?”

毕竟想弄死人也得名正言顺,不然就是埋雷,他还是很讲道理的。

赵明昭被他气笑了,这一点准备都没有,万一真被人家得手了呢?

殿内寂然,药香未散,烛火摇映父女二人。

明昭定了定神,子不言父过,不欲再说什么,她在侍疾,也不能出去,做戏做全套,她将数日筹谋缓缓道来,声稳气沉,有吞吐山河之势:

“父皇,儿臣已拟《占田令》《授田策》《科举新制》三策。限士族占田,溢田者官赎。授流民永业,使民归心。开科取士,破门阀垄断。以软刀割肉,以法固权,以民制士,徐徐收江南百年之权,归之朝廷。”

赵缜听罢,缓缓收了笑意,周身沉肃之气漫开,再无半分戏谑。他倾身向前,字字如锻铁击石,“昭昭,你掌兵、谋国、定天下,皆有帝王之姿。唯独一事,你尚未通——掌天下者,不可一味执理。”

明昭一怔:“父皇之意是……”

赵缜目光如炬,直射人心,他女儿什么都好,但是不够狠毒,要是普通王侯也足够,但是这个天下可不是那么好治的。

“昭昭,你得知道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你事事循法、步步讲理、处处留余,看似仁厚,实则予人钻隙之机。士族百年奸猾,你讲一理,他有十辞。你施一恩,他生百诈。”

“你只知以仁御下,不知以威慑众。有杀伐之心,而行宽厚之政,如汉文帝,是为圣君。无杀伐之威,而务宽厚之名,是为庸主。”

“你今日赎田、明日授地、后日开科,你施恩无尽,人只当你可欺、可瞒、可搪塞。”

“你不教人知你一怒可流血千里,不示人你翻脸可雷霆清算,那你所得者,非忠仆,乃吸血之虫、伺隙之鬼。”

他一边说着,一边望着明昭,语气稍缓,字字诛心:“为政者,当喜怒不测,恩威难知。时而宽和如春风,时而酷烈如秋霜。

人不知你何时仁、何时杀,不敢轻慢,不敢欺瞒,不敢以道理二字搪塞于你——如此,方有真忠、真畏、真心。”

赵缜声沉如鼎:“你心性太正,过于仁厚,有妇人之仁。”

“不施霹雳手段,不显菩萨心肠。不让江南士族见一见你的血光与狠绝,你的《占田令》《授田策》,终将沦为一纸空文。”

明昭立在当地,心头一震,如惊雷贯顶。

明昭这一路走来很顺,赵缜觉得自己身子骨健朗,天下没打下来,一切都不急。

明君与暴君是一体两面的,不够暴,就不够明,律法是管百姓的,百官谁会理律法?

他们害怕的是执掌杀伐的人。

皇位自古以来,能坐稳的人,哪一个不是将人性剥离得干净的?谁会怕一个君子?

喜怒无常,让人胆战心惊,他们头上立着刀,他们才能真正跪下来,心悦诚服。

这就是人性的慕强。

赵缜对她还是寄予厚望的,他的女儿只是过于正直,但给她成长的时间,她会走得足够高。

明昭立在原地,烛火在她眸中明明灭灭,方才那阵惊惶、气恼、后怕,尽数被赵缜一席话碾得粉碎,化作冷冽刺骨的锋芒。

她自幼便造反,也算杀伐果断,却始终守着心中底线,以理服人,以法定罪。

可赵缜一言点醒了她,这世间最不讲理的,从来不是草莽,而是高居庙堂、满口圣贤的门阀士族。

律法管不住他们,仁德感化不了他们,唯有血与刀,能让他们真正低头。

明昭缓缓抬手,按在自己心口,她抬眸看向赵缜,眼底再无半分儿女情态,只剩帝王般的果决:

“父皇,儿臣明白了。”

赵缜看着她瞬间通透的模样,很是赞许,他这个女儿,一点就通。只需给她一把火,她便能烧出一个清宁江山。

“去吧,建康城内,你说了算。朕就在此养伤,等你好消息。”

明昭躬身一礼,再无多言,转身大步踏出殿门。

薄越早已在殿外等候,见她出来,“殿下!”

明昭抬眸,目光冷得能凝出冰,“备车,回建康。传孤令——以旧朝司马氏谋逆弑君为名,即刻收捕全族。”

她要让天下人知道,谋逆弑君者,无分亲疏,无分贵贱,九族夷灭,鸡犬不留。

她想起了朱棣的诛十族,刘彻的大逃杀,新朝立她不会为了立威屠城,但必须死一批既得利益者。

她要先拿司马氏开刀,剩下的要看他们表现,毕竟先动起屠刀的,可不是她。

屠了司马氏,既是为父皇遇刺讨一个名正言顺的血债,也是敲山震虎。

况且她父如果不是为了这个,根本不必演这一出,司马氏人丁兴旺,她家可没几个人,宗室都不想认。

他们不死,她父睡不着觉,她是个孝顺的孩子。

至于是不是司马氏不重要,只要他家会是受益者,有人为他们赴死,那么他们必须死。

他们夺了天下,可不是过家家请客吃饭。

车马疾驰入城,建康城仍被铁甲封锁,街道死寂,唯有兵戈寒光映日。

明昭一入宫,便直接厉声下令:“薄越,率五百近卫,直奔司马府邸!”

“拿出晋室宗室族谱,凡属司马一脉,不分男女老幼,不分主支旁支,尽数拿下!”

“敢反抗者,当场格杀。敢藏匿者,同罪连坐!”

薄越心头一凛,再不敢有半分迟疑,高声领命:“属下遵令!”

铁甲铿锵而出,直奔建康城内司马旧宅。

昔日还靠着前朝余荫苟延残喘、暗中与士族勾连的司马氏,此刻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禁军撞开朱门,见人就拿,哭声、喊声、求饶声瞬间炸开,昔日衣冠宗室,顷刻沦为待宰羔羊。

薄越按着泛黄的族谱,一个个点名,一个个锁拿。

不到一个时辰,司马氏满门百余口,尽数被押至朱雀门外的空场。

百姓紧闭门窗,不敢窥视。

乌衣巷内,王、桓、谢、庾各家听闻消息,无不心惊肉跳,大门关得更紧,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升平殿内,斥候来报:“殿下,司马氏全族已押至刑场,请殿下示下!”

明昭端坐殿上,声音冷得像冰:“斩。”

“布告天下:旧朝余孽司马氏,阴养死士,谋刺圣上,意图复辟,大逆不道,故夷九族。敢有复言念旧者,与此同罪。”

一声令下,刑场刀光起落。

鲜血染红了朱雀门外的青石,也染红了整个江南士族的眼睛。

不施霹雳,不显菩萨。

不斩奸邪,不安天下。

朱雀门外的血还未干透,建康城的风里都裹着挥之不去的腥气。

乌衣巷的青石板路上空空荡荡,往日冠盖往来、车马喧嚣的盛景荡然无存,家家户户紧闭朱门,重门深锁,连窗缝都堵得严严实实。

士族们如今连递个纸条都要辗转三四道心腹,生怕被禁军盯上,扣上同谋逆党的罪名。

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府中再无丝竹之声,只剩主君与嫡系子弟关在密室里,压低声音,心惊胆战地揣度秦王的心思。

烛火被密不透风的门窗闷得昏黄,王逊咬紧了牙,几个嫡子嫡孙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赵缜没死,赵明昭这么狠毒,她这是杀鸡儆猴啊。”

王逊的声音干涩发颤,往日运筹帷幄的从容荡然无存,“司马氏养死士刺杀新君?不过是个立威的由头!”

长子王珲低声接话,声音发紧,“父亲,秦王屠尽司马氏,这是要我们乖乖俯首,不敢有半分违逆啊。”

王逊闭上眼,心头一阵发寒:“司马氏是旧朝宗室,屠了他们,一是断了复辟的念想,二是敲碎我们的骨头。她下一步,必定是清田、削权、收我等百年根基。”

“那我们……”

“不许动!”

王逊猛地睁眼,厉声喝止,“谁都不许私下串联,不许私藏兵器,更不许妄议朝政!此刻谁露头,谁就是下一个司马氏!我们便先低眉顺眼,保住满门性命再说!”

桓冲一身常服,在自家府中却坐得如坐针毡,案上的茶水早已凉透。几个子侄跪在地上,面色惨白。

“赵明昭这是要赶尽杀绝!”

桓冲咬牙低声道,语气里满是惊惧,“先屠司马氏,再封我等府邸,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按册清算,把乌衣巷各家一一斩除?”

侄子桓序颤声说:“叔公,慕容恪还在封门,府外甲士林立,我们一举一动都在眼底。她的手段太过狠绝,夷灭九族,男女老幼不留,这是要把江南彻底踩碎!”

桓冲一拳砸在案上,却不敢发出重响:“都给我安分守己!”

“把家中隐田账册先藏好,不可露半分把柄!现在姓赵的要的是顺民,不是反贼,谁先反,谁先灭!”

倒是庾家与谢家,该吃吃,该喝喝,一点也不慌,他们朝上有人,一个新帝是女婿,秦王是外孙。一个儿子在新朝当太傅,孙子当秦王妃。

死不了。

反正他们不慌,这世道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太极宫烛火通明,将整座殿宇照得亮如白昼。

殿外甲士林立,执戈肃立,每隔十步便有一盏宫灯,火光映在铁甲上,泛着冷冽的光。

明昭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着小山般的卷宗——

那是昨夜慕容恪从各士族府邸抄出的账册、契书、私藏兵甲的清单,还有薄越从晋室旧档中翻出的百官履历。

她已在这殿中坐了两个时辰,一动未动。

薄越立在殿门处,大气不敢出。门外传来脚步声,苻毅办事回来了,“殿下,上将军将建康城九门已封,乌衣巷各家府邸外甲士轮值,日夜盯防。各府都闭门不出,谢、庾两家如常度日,未有异动。”

明昭抬眸,“耗着,他们心思多,亏心事做多了,让他们自己吓吓自己。”

南边要的是立威,不是给自己一个烂摊子,逼得士族们与她鱼死网破。

苻毅点点头,应了。

明昭又道:“苻毅,那些慕容恪抄出的账册、契书,可都清点完了?”

苻毅点头,这些天可忙死他了,“回殿下,已清点完毕。各家隐田、荫户、私藏兵器,尽数登记在册。其中……”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双手呈上,“这是从晋室吏部旧档中抄录的百官名录,附有历任考评、所涉案件。”

明昭翻开,一页页看下去。

王逊,历任司徒、太保,三次主政吏部考评,门生故吏遍布江南。名下隐田无记录,但吏部档中留有十七封弹劾他的奏章。私占官田、包庇族人、收受贿赂。弹劾者,或贬或死,无一人善终。

桓冲,历任荆州刺史、尚书令,镇守荆州十余年,名下隐田无记录,但兵部档中留有一份密报。荆州大疫那年,他扣下朝廷拨付的赈灾粮款,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百姓饿死者,数以千计。

谢石,历任侍中、中书监,掌机要十余年。吏部档中无弹劾,但户部账册上,谢家名下田产,每年报的数字,与慕容恪抄出的实核对不上——隐田三千七百顷。

庾禹就更别说了。

一页页翻下去,明昭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人哪一个手上没有血债?哪一个屁股底下没有污秽?

可他们偏偏一个个端坐高堂,清谈玄理,自诩风流,以门第自傲。

明昭合上名册,抬眸看向苻毅。“传孤令,从即日起,由你麾下精锐,分赴江南各州,配合当地官吏,清查所有在任官员。”

苻毅有点懵:“殿下,清查所有官员?”

明昭点头。“对,从刺史、太守,到县令、县尉,从朝中三省六部,到地方各曹属吏,一个不留,全部清查。”

他们弄不死,那么就把他们爪牙全部拔了,他们要是敢替门生出头,事就好办了。

不敢的话也没事,拔了牙的蛇,不足为惧。

她声音沉下去,“查他们任内有无贪墨,治下有无冤狱,名下有无隐田,家中有无私藏兵器。查出来的,按律处置。乱世用重典。凡是贪墨超过百贯者,抄家。贪墨超过千贯者,斩。贪墨超过万贯者,夷三族。”

“凡是草菅人命、制造冤狱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斩立决。凡是图谋不轨者,欲谋逆者,诛九族。”

苻毅的瞳孔都收缩了。

这哪里是清查,这是血洗。

这事还交给他,这······

这事她这还就苻毅能做,且能办得稳,不会逼得人反,因为他就是有让人信服的能力。

他是个好人,别管她令如何,他的手执行下去,肯定是要缓和一些的。

明昭起身握住了他手,“苻毅,要还世界朗朗乾坤,就要清理干净污秽,黎明前的夜是最黑的,你会帮我的,对吧?”

苻毅对上她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