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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储君之位(六)

谢晏从外头走进来,见明昭蹲在院子里,身边就那只巨大的熊猫,脸色顿时变了。

“天寒地冻,殿下怎能在外头?”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明昭的手,握在掌心搓了搓。“手这么凉!殿下千金之体,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明昭就待了一会,她又不是小孩,哪那么脆弱?“阿晏,孤刚回来,还没进去呢。”

谢晏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那也不能在外头站着,团子皮厚,它不怕冷,殿下能跟它比?”

团子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根竹子,一脸无辜地看着谢晏。

谢晏瞪了它一眼,

团子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啃竹子,不理他了,人类真是无理取闹。

两人进了殿,跟着的内侍齐齐松了口气。

北风就在这时刮了起来,呜咽着掠过檐角,发出裂帛般的声响。廊下的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几个亲卫一身甲衣,立在殿外纹丝不动,风雪灌进领口也恍若未觉。

冬青带着侍女端来热水热茶,脚步轻快,动作利落。铜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明昭把手伸进去,温热的水漫过手背,驱散了指尖残留的寒意。

她接过布巾,擦了手上的水珠,与谢晏在胡床上落座。

炭火烧得正旺,侍女们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明昭想起荥阳的事,她不明白为什么先前一点消息也没有,“荥阳那边,为什么没有情报先传回来?”

“臣也是才弄明白。”

谢晏也觉得荒谬,“不是南边朝廷干的。”

“荆州大疫,来势汹汹,百姓死得很快。荆州刺史怕朝廷问责,把消息压住了。他不许人往外传,也不许人往南逃。南逃的路,被他堵死了。”

明昭的眉头皱起来,这么人这么不靠谱?

谢晏的声音沉下去,“活着的百姓没办法,只能往北跑。他们拖家带口,一路跑到荥阳。到了荥阳的时候,已经撑不住了。”

明昭的气无处发泄,“所以荥阳的瘟疫,不是南边朝廷用疫尸攻城,是逃难的百姓带过去的?”

谢晏叹了一声,“百姓不是故意的,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身上带了疫气,到了荥阳,疫气就爆发了。人死了,没法埋,只能往城外抛。结果越抛越多,疫气越传越烈。”

明昭靠在胡床的靠背上,闭上眼睛。“荆州刺史,叫什么?”

谢晏道:“姓庾,名翼,字稚恭。是庾家的人。”

明昭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庾家的人。

她就觉得这一家没什么好东西,南边对于世家大族没办法,庾禹非常享受这种特权,加上以前嫌贫爱富,非常针对赵缜,庾家子弟可能不会受苦,他的权力肯定没了。

这才拉着一家子拼命向南边,给自己造忠臣牌坊。

谢晏也不懂庾家的操作,但南边那些人都是南逃过去的,江南本地人都比他们靠谱,能担事的已经死在南逃前了。“殿下,庾翼是庾禹的五子,庾家这一代里,算是能干的。他在荆州待了几年,一直没什么大错。这次的事……”

“死了那么多人,他要是报上去,南边朝廷第一个拿他开刀。所以他压着,想着也许能熬过去。结果没熬过去,百姓跑了,瘟疫就这么扩散了。”

明昭哼了一声,“庾翼这人该死,待孤过江之后这笔账与他慢慢算,他活不了几天了。明年孤就要对南边动兵,盯好他们,还有草原拓跋部。”

“嗯。”

这事不是南边朝廷反而让她气不知道往哪出,让她平白无故这么大损失,这崽种就必须死。

次日一早,明昭去了赵缜那儿。

天还没大亮,宫道上铺着一层薄霜,靴子踩上去咯吱作响。明昭走得快,身后跟着的侍女得小跑才能跟上。

赵缜正在用早膳,见女儿进来,放下筷子,招呼她坐下。“昭昭这么早来,一起吃一点?”

明昭坐下,也不拐弯,直接把荥阳的事说了一遍。

赵缜的脸色沉了下来,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庾翼?庾家子弟,向来如此。”

明昭是知道她父与庾家有旧怨的。

赵缜想起当年,他非常看不上这些人,“当年庾家那些人,你娘嫁给我后,煦儿与你出生的时候,他们连正眼都没瞧一眼。后来北边乱了,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如若不是忍不了一点,他怎么会从军从小兵开始,他可不是以德报怨的人,庾家也恨他造反误了他们子弟在南边的前程。

赵缜想起庾道季,“听说你任用了庾家人,我这些日子让人盯着,看着还不错,也不知关键时候如何?”

明昭给他夹了个点心,“阿父,他不一样,女儿看人很准的,如今我们缺水军都督,他既能做我们自然可以人尽其才。”

这倒也是。

洛阳城晴了一月,天气说变就变,雪纷纷扬扬下了整整一夜,把整座城裹进厚厚的白绒里。

“殿下!荥阳消息!”

薄越脸上带着笑,“葛仙翁来信!荥阳疫情稳住了!”

明昭接过信筒拆开,信是葛守一亲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忙碌中匆匆写就。

“殿下敬启:荥阳疫情已控。自老朽抵达以来,分城为九区,隔离病患,焚烧污物,施药救治。历时一月,新增病患日减,死者已不足十人。花将军荀将军无恙,城中百姓渐安。老朽再留十日,隔离疫气,待疫情彻底平息,即返洛阳。葛守一拜上。”

明昭看完,长长舒了一口气,“好消息啊,花木兰与荀淮无事,我们明年直接将南边端了。”

薄越笑起来,“殿下,葛仙翁真乃神医啊!”

明昭点点头,“是啊,到时候你亲自去迎。”

“诺!”

赵缜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和宋臣在暖阁里下棋。

信是从齐国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内侍双手呈上时,赵缜还以为是齐国出了什么事,脸色微微一变。

拆开一看,愣在那里。

宋臣见他神色不对,试探着问:“王上,齐地出事了?”

赵缜把信递给他。宋臣接过一看,笑着起身行礼:“恭喜王上!贺喜王上!”

赵缜这才回过神来,哈哈大笑。“好!好!好!成亲六年了,他两终于有好消息了……”

明昭正在清商殿看奏报。

荥阳的疫情稳住了,各州的秋粮也收得不错,她看着那些奏报,心里盘算着明年南下的日子。

殿门被推开,赵缜大步走进来。

明昭抬起头,她阿父这个点来清商殿,倒是少见。而且看他那模样,脚步生风,脸上带笑,显然是有什么好事。

“阿父怎么来了?”

赵缜走到她面前坐下,“昭昭,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赵缜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你嫂子有了,阿依莫怀孕了,五个月了。”

明昭的眼睛慢慢睁大,“五个月?”

赵缜点点头,“信是从齐国送来的,八百里加急。你兄长高兴坏了,写了满满三页纸,说他怎么发现的,怎么请的大夫,怎么伺候的,怎么高兴的。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抖。”

明昭笑得开心,“那岂不是明年入夏前就生了?”

“对,等小家伙周岁,就让他们来洛阳,到时候咱们这儿多一个小东西,会哭会笑也热闹。”

等赵缜走了后,明昭脸上的笑淡下来,众所周知,子嗣在夺嫡里是非常重要的,她兄长要是生下嫡长孙,对她可不是什么好事。

早朝之时,朝会该奏的事都奏完了。明昭站在文臣班列之首,垂眸敛目,等着散朝。

就在此时,赵显出列。

他穿一身郡公品级的朝服,站在殿中,朝御座上的赵缜行了一礼。“陛下,臣有一言,当殿而奏。”

赵缜见是他,微微皱眉,“说。”

赵显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确保满殿都能听见。

“齐王传来佳音,王妃有孕,此乃天家之喜,社稷之福。臣斗胆进言——如今国无储君,论嫡论长,当属齐王。宜早定名分,以安天下人心。”

话音落下,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鸦雀无声。

明淑脸上的血色都没了。

百官们都低着头,眼珠子却在转。有人偷偷瞥向文臣班列之首,想看看那位秦王殿下是什么脸色。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额头渗出细汗,生怕被牵连。

赵显站在那里,挺着腰杆,一脸正气。

明昭看着他,扯了扯嘴角,赵显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堂叔这话,是替谁说的?”

明昭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赵显随即正色道:“臣为社稷言,为天下言,非为私也。”

“为社稷言?堂叔跟着孤逃难之时,连条裤子都快穿不上。如今站在这里,穿着郡公的朝服,说着为社稷言的话。倒是挺快。”

赵显脸色涨红,“你——”

明昭打断他,目光扫过殿中那些低着头的百官,最后落回赵显身上。冷笑道,“天家之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

她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赵显心里。赵显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明昭收回目光,看向御座上的赵缜。

“陛下,臣奏请退朝。”

赵缜忙沉声道:“散朝。”

百官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赵显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明昭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她没说一句,但她如看死人的眼睛,让赵显浑身一震。

明昭大步走出殿门,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照在玄色的身影上。

薄越迎上来,低声道:“殿下,赵显那边,要不要……”

“回去再说。”

明淑下了朝,连官袍都来不及换,就往清商殿赶。

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她走得急,好几次险些滑倒,跟在后面的内侍吓得脸都白了,连声喊着“令君慢些”,她充耳不闻。

她得去清商殿,得去见殿下解释清楚。

父亲今日朝上那一言,把她推入了深渊。

她吃穿用度,都是明昭给的。读书识字,骑马射箭,如今做了官,洛阳令这个位置,也是明昭给的。

洛阳令不好当,洛阳城里的权贵多如牛毛,随便拎出一个都有来头。可她不怕。她知道身后站着谁。

如今父亲一句话,把她所有的努力都毁了。

清商殿到了。

内侍进去通报,很快出来,说殿下让她进去。

明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殿内。

殿内暖融融的,炭火烧得正旺。明昭坐在案后,听见脚步声,她目光落在明淑身上。

明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殿下,今日我父朝上之言,我实不知情。”

明淑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立在风雪里的竹。她抬起头,看着明昭,目光坦然。“殿下养我教我,给我官职,信我任我。我父负殿下,我无话可说。可我明淑,自六岁起,就是殿下的人。”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父之言,非我之意。我父之罪,非我之过。若殿下不信,我愿辞官归隐,永不入朝堂一步。”

她说完叩首下去,额头触地,冰凉的地砖,磕得生疼。

殿内很静,明昭的声音响起。

“起来吧。”

明淑抬起头。

明昭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孤分得清。”

明淑的眼眶忽然酸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回去。

“殿下……”

明昭摆摆手,“起来,地上凉。”

明淑站起身,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明昭正是心烦的时候,“行了,别哭了。回去好好当你的洛阳令。你父亲那边,孤自会处置。你只要记住——”

明昭看着她,目光明亮。“你是孤的人。”

明淑用力点头。

“臣记住了。”

明昭想起了这孩子小时候,她那父母重男轻女,北上的一路都是明昭在管她,他们好不容易到了壶关安稳下来,她那不靠谱的父母居然不让她读书,要她在家照顾弟弟。

那会把她气得不轻,这会赵显还敢蹬鼻子上脸。

明淑走后,明昭站在窗前,冷眼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薄越凑上来,低声道:“殿下,赵显那边……”

明昭嗤笑了一声,“先不动,看看他背后是谁。去查他是不是犯了什么事,被人抓住了把柄,他不是管矿山,去查查。”

薄越接了差事,心里头琢磨了一路。

赵显那人,他见过几面。长得倒是人模人样,说话也端得住,可那双眼睛,总让人觉得不踏实。薄越见过的人多了,哪种人靠谱,哪种人不靠谱,一眼就能看个七八分。

赵显属于那种看着像个人物,其实就是个草包。

可草包能站在朝堂上,能管着矿山,能在齐王妃有孕的当口跳出来说那些话?

薄越不信。

他先去查账。

矿山那边的账册,一摞一摞堆在工曹署的库里,落着厚厚的灰。薄越带着两个老账房,翻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账房老头儿揉着眼睛说:“薄将军,这账,没问题。”

薄越又带着人,换了便装,去了矿上。

矿山在洛阳城外一百多里,山高路远,正是腊月里最冷的时候。薄越一行人骑着马,顶着北风,走了整整一天才到。

矿上的管事姓钱,四十来岁,油光满面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这人说话滴水不漏,问什么都答得妥妥当当。

钱粮发放?每月按时,分文不差。

矿工伤亡?按规定抚恤,都有记录。

产量数目?账册上清清楚楚,随时可查。

薄越问了半天,什么都没问出来。

他不死心,又去找了几个矿工。

那些矿工看见他,眼神躲躲闪闪的,问什么都摇头,说不知道。薄越塞钱,他们也不敢收。薄越好言好语,他们也只是陪着笑脸,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薄越什么事都没查出来。

他带着人在矿上待了三天,把能问的人都问了一遍,把能看的地方都看了一遍。账册对得上,数字对得上,人员对得上,什么都对得上。

太对得上了。

薄越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

回到洛阳,他直接去了清商殿。

明昭正在看奏报,见他进来,“查到了?”

薄越摇摇头,“账册没问题,矿上也没问题。臣把能查的都查了,什么都没查到。”

他说着有些沮丧,“殿下,臣无能。”

明昭放下手里的奏报,靠在椅背上。“薄越,你跟着孤多少年了?”

薄越愣了一下,“十年了。”

“十年了,你还没明白一个道理?”

明昭看着他,接着说,“没有人能不犯一点错。你查了三天,什么都查不出来。账册对得上,产量对得上,抚恤对得上,人员对得上。这说明了什么?”

薄越试探着道:“他做得太干净了?”

明昭笑容淡淡的,让薄越心里一凛。“对,太干净了,不像是真的。”

“孤当年在并州,见过那些矿山。苦力,累死,病死,砸死,每天都有死人。管事的不把人当人,能省一文是一文,能抠一分是一分。”

“赵显管的矿山,账册分文不差,产量分毫不差,抚恤一分不少。你觉得,这可能吗?”

她就不信了,这废物还能是什么青天不成?“他越是做得干净,问题就越大。”

薄越的眼睛慢慢睁大,“殿下的意思是……”

明昭拿起那份账册,翻了翻。“细查,往深里查。别只盯着账册,去查他的人。他手下那些人,哪个是管事的,哪个是跑腿的,哪个是替他干脏活的。去查他们家里,查他们的银子从哪儿来,查他们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她把账册扔回案上。“你找不到,是因为你查得不够深。”

薄越深吸一口气,“臣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明昭叫住他。“薄越。”

薄越回过头。

明昭觉得这事后面不简单,“小心点。”

“殿下放心,臣这条命,还得留着给殿下办事呢。”

薄越出了清商殿,站在廊下愣了会儿神。

北风刮得紧,卷起廊角的积雪,扑了他一脸。

他抹了把脸,脑子里还在转明昭那句话——“你找不到,是因为你查得不够深。”

怎么才算够深?

他想了半天,想起一个人。

宋臣的宅子不大,收拾得利落。门口两个老仆正在扫雪,见薄越来了,连忙迎进去。

宋臣正在书房里烤火,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薄将军?稀客啊。”

薄越拱拱手,“宋大夫,末将有事请教。”

宋臣放下书,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薄越坐下,也不拐弯,直接把赵显的事说了一遍。

宋臣听完,笑得意味深长。“薄将军,你觉得赵显是个什么样的人?”

薄越想了想,“草包。”

“可草包能在朝堂上站这么久,能管着矿山那么大的差事,能一句话就搅动风云,凭什么?”

宋臣目光温和,却让薄越觉得后背发凉。“薄将军,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聪明人,是草包背后的人。”

薄越的眉头皱起来。

宋臣与薄越关系不错,他又是三公之一,“赵显那种人,自己立不住。他敢在朝堂上说那些话,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撑着。”

宋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薄将军,查案最忌讳只看账册,只看人。账册可以造假,人可以串供。你要查的,不是账册,是人心。”

薄越想起了矿上的矿工,看见他就躲,塞钱都不敢收。他们是怕说出什么之后,有人会报复他们!“多谢宋大夫指点。”

宋臣摆摆手,“你回去再查,查那些矿工家里,查他们有没有人突然死了,他们有没有人突然发财了。那些管事的手下,有没有人突然不见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要查实情,就得从最不起眼的地方下手。那些最不起眼的人,往往知道最多的事。”

薄越有脉络了,“末将记住了。”

鲍葕接到传召的时候,正在医学院里给学生们讲课。

内侍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秦王召见。鲍葕心里一紧,连忙放下手里的医书,拎起药箱就往外走。

她走得急,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秦王怎么了?病了?伤着了?还是荥阳那边又出什么事了?

一路上她越想越担心。

到了清商殿,内侍把她引进去。鲍葕抬眼一看,明昭脸色红润,精神头十足,一点不像有病的样子。

明昭看见她,露出一个笑。

“鲍仙姑来了?坐。”

鲍葕上前行了礼,把药箱放下,目光上下打量着明昭。“殿下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鲍葕更疑惑了,“那殿下的气色看起来很好,脉象如何?让臣先把个脉?”

明昭伸出手。

鲍葕坐下来,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

脉象沉稳有力,跳动规律,一点问题都没有。

这闹呢?鲍葕很是不解,“殿下,您的脉象很好,身体康健,没什么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明昭才开口。“鲍仙姑,孤问你一件事。”

她纠结了很久,“孤为何迟迟不育?”

她也没避过孕啊,难道是慕容恪与谢晏不行?

这确实也是事,天家怎么能子嗣不丰呢,鲍葕又伸出手,搭在明昭的腕上。

“殿下,您幼年时,是不是受过寒?”

明昭想了想,点点头。

鲍葕又問:“您是不是挑食?”

这倒是,这时代能吃得下的不多,明昭笑了。“鲍仙姑怎么知道?”

“殿下,您的脉象虽然沉稳有力,可仔细探,能探出虚寒之象。这是幼年受寒留下的底子,不重,但一直在。再加上您挑食,有些东西不吃,营养不均衡,气血有些亏。”

“您身体底子好,这些年又一直骑马打仗,看着壮实,可有些小问题,自己感觉不出来。比如月事是不是有时候不太准?比如冬天手脚是不是容易凉?”

这也是,谢晏常给她捂着,明昭点点头。

鲍葕笑了笑,“这就是了,这些问题不大,可放在生育上,就会有些影响。”

“能治吗?”

“您这是什么话?当然能治。又不是什么大毛病,调理几个月就好了。”

鲍葕起身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排银针,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殿下,臣先给您扎几针,疏通疏通经络。然后再给您开个方子,吃些补品,您别挑食,多活动活动,也有好消息。”

明昭看着那针:······

要不还是算了吧。

第97章 储君之位(七)

殿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赵显的后背却一阵阵发寒。

他坐在下首,抬眼望向那个在上首大马金刀坐着的男人,赵怀远。

半个时辰前,禁卫突然封了他的府邸,说是奉旨搜查。不等他作何反应,赵怀远已带人直入中堂,接着便将所有人清了出去。如今这暖阁里只剩他们二人。

静得能听见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赵怀远瞥了他一眼。

赵显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想起先前在草原上见过的狼,它们盯住猎物时,便是这样,静得骇人。

赵怀远不想与这人多说废话,“赵公,我们兄弟来这一趟,不可能空手而回。”

赵显额角渗出冷汗。

赵怀远站起了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投来视线。“你是自己走路摔死,还是让全家陪着你一块死?”

赵显浑身剧震,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

见他这般情状,赵怀远嘴角扯了扯,“赵公,你是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矿山那边的事,你以为藏得住?账册做得再干净,人灭得再干净,你真当陛下一无所知?”

赵显脸上血色尽褪。

“赵公,你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时,就没想过会有今天?”

赵显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我……我是为了社稷……”

赵怀远笑出了声,笑声像冰冷的刀子,一刀刀扎进赵显心口。“为了社稷?赵公,你摸着良心说,你当真是为了社稷?”

他俯下身,凑近他耳边。“你背后的人,到底许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敢在朝堂上搬弄是非,敢把手伸到储君之位上?”

赵显双眼蓦地瞪大。

赵怀远直起身,静静看着他。“赵公,陛下如今欲更张日月,没空与你们瞎扯。你好歹也是宗亲,你的罪你一人担了,不牵连家人,你的夫人儿子也能活下来。”

“赵公,选吧。”

赵显瘫坐着,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他想开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赵怀远等了一会儿,见他无话,转身向门外走去。

行至门边,他脚步一顿,回头瞥来一眼。“赵公,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我来听你的答复。”

他推门而出,大步离去。

门在身后沉沉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只剩赵显一人。

炭火还在烧着,赵显僵坐如泥塑。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满地积雪,一阵阵扑打着窗台。

薄越正要去细查,就发现赵府有人哭丧,说郎君摔死了。啊这,他还没开始查呢,怎么就死了?

薄越去寻明昭,将这事告知,明昭蹙了眉头,死了?这么快?她还没下手啊?

赵缜听了赵怀远的禀告,嗯了一声,就让人退下了。

高手过招,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赵缜怎么也是这么多年混过来的,他太清楚背后的人想干什么了。

并不是他偏心女儿,而是这个天下他儿子扛不下来,他做不到在短短十几年留给后人一个高枕无忧的天下,无关长幼男女,哪个亡国之君不是男人?

北地如今如此太平,是因为明昭以杀伐实力与利益压下的,这些暗流涌动依旧存在,他们父女牢牢握着权柄,朝上的人少了谁都不会伤筋动骨。

这么太平,无非各方势力害怕忍着而已。

兵权,相权,乃至财富,握住他们父女手上,他们动弹不得,动也是以卵击石。

在这图南之时,挑起夺嫡,当他没经历过八王之乱吗?如今的北方,从外面是打不进来的,但要是从内部瓦解猜疑,那就是乱象伊始。

明面是让他的儿子与女儿相争,其实不过是让他们父女相疑,他们一斗北地当即四分五裂。

赵缜年轻时打的仗,都是在给八王之乱擦屁股,那时深入骨子的恨让他现在还噩梦连连。

司马家的事,不能复刻到他家身上,他不需要知道谁在背后搞鬼,他看受益者谁就知道了。

朝廷不需要真相,只需要南下。

次日赵缜坐在御案后,目光扫过殿中诸臣。

谢云归、宋臣、庾道季、慕容恪,还有几个从并州起兵就跟着的老人。武将们按剑而立,文臣们捧笏端肃,个个屏息凝神。

窗外天色阴沉,又要落雪了。“南下的事,该定了。”

赵缜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落入每个人耳中,赵显的死没有激起水花,他在说出那句话时,在百官心里就是个死人了。

人菜瘾大,他莫不是想当先驱不成?

明昭率先开口:“父皇,儿臣以为开春之后最为妥当。届时江水渐暖,利于水军作战。且去年秋粮已入库,粮草充足,可支大军半年之用。”

宋臣也在此时出列,“殿下所言极是,臣查过历年气象,开春之后北风渐弱,风向多变,不利于火攻。但庾都督在,当有应对之策。”

赵缜看向庾道季。

庾道季出列拱手道:“陛下,臣已在洛水演练水军数月,将士们熟悉了船性,也熟悉了水性。开春之后,江水渐暖,即便落水也不易冻死,士气可保。”

到了建功立业之时,他意气风发,“至于风向,臣有对策。南军善用火攻,是因为他们熟悉江上的风向水流。可臣也熟悉。臣在南边长大,闭着眼都能说出长江的风往哪儿吹。”

赵缜点点头。

慕容恪不甘示弱上前一步,“陛下,臣的骑兵已整装待发。只要水军送臣过江,臣就能在建康城外扎营。”

赵缜笑了,能过江他这边有谁不能去?“慕容恪,你急什么?”

慕容恪咳了咳,“陛下,臣不急。臣只是想让陛下知道,臣随时可战。”

赵缜摆摆手,又看向谢云归。

“太傅,粮草辎重,准备得如何?”

谢云归沉声道:“回陛下,粮草已备足三月之需。各州县征调的民夫也已到位,只等开春,便可启运。”

赵缜看着庾道季,“庾道季,朕问你,你有几分把握?”

庾道季深吸一口气,郑重道:“陛下,臣有九分把握。”

赵缜挑眉。

庾道季目光灼灼,他可是有战船有大炮的人,这炮就能吓死南边的,还没人见识过呢,“陛下,南边最大的优势,是长江天险。可长江天险,挡得住不会水的人,挡不住会水的人。臣会水,臣带的水军也会水。只要过了江,南边就是一马平川。”

“好,朕信你,开春之后,南下。”

开春之后,江水渐暖。

洛阳城外,洛水两岸,旌旗蔽日,战鼓如雷。百艘战船依次排列,从码头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最大的那艘楼船,高五层,长二十余丈,船头雕着狰狞的兽首,船身裹着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明昭站在码头上,看着这艘船看了很久。薄越凑上来低声道:“殿下,该登船了。”

明昭一步一步走上去,船很大,大到她走了一盏茶的工夫,才从船尾走到船头。站在船头往下看,那些岸上送行的人,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黑点。那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将领,在这船上,也不过是来来往往的忙人。

她站在船头,手扶着船舷。

船舷很高,到她胸口。木头打磨得光滑,涂着桐油,她往下看,江水滔滔拍打着船身,激起层层白浪。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庾道季。

“殿下,可还习惯?”

明昭回过头看着他,庾道季一身戎装,腰间挎着刀,站在她身后,意气风发。

明昭笑了,声音在烟波里显小,“表兄,这船在你手上,格外气派啊。”

庾道季哈哈大笑,明昭看着跟着她的苻毅,看着他俩在一条船上,也不由哈哈大笑。

这两可是命中注定的宿敌来着,船越走越远,那些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消失在视野尽头。

明昭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前方是黄河,是长江,是建康,江风吹着她的衣袍,吹着她的长发,猎猎作响。

庾道季站在她身边,指着远方。“殿下,过了黄河,就是淮水。过了淮水,就是长江。长江边上,就是建康。”

明昭点点头,“走。”

船继续向前,劈开江水,激起白浪。明昭站在船头,迎着风,眯起眼睛。

“庾道季。”

庾道季上前一步,“在。”

明昭看着前方,声音清清楚楚。“告诉将士们,到了建康,孤请他们喝酒。”

“臣遵命。”

他走后明昭站在船头,看着前方,江风吹过来,船继续向前,向那浩浩荡荡的长江而去。

船队顺流而下,经黄河入淮水,再转颍水,一路向南。

沿途的州县早已接到命令,码头上备好了新鲜的蔬菜粮食,成群结队的百姓站在岸边张望。有人看见那艘五层楼船,惊得合不拢嘴,连连问旁人那是什么怪物。

薄越站在船头,听着岸上的惊呼,笑得直不起腰。“殿下,您听听,他们说咱们的船是怪物呢。”

明昭也笑了,“等他们看见炮响,更要说怪物了。”

船队日夜兼程抵达了长江北岸。

远远地,已经能看见对岸的轮廓。明昭站在船头,看着那片模糊的轮廓,忽然想起南渡之时,她拒了庾玄度,她很庆幸那时她初出茅庐不怕虎的胆子。

让她今日能带着大船,带着火炮,带着千军万马而来。

“殿下。”

庾道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大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走到她面前拱手道:“殿下,南边的船队已经发现了咱们,正在江上列阵。”

明昭挑眉,“这么快?”

庾道季点点头,“他们的斥候一直盯着江面。不过殿下放心,他们不敢过来。只敢在对岸列阵,等着咱们过去。”

明昭冷笑了一声。

庾道季看着她,目光灼灼。“殿下,臣有个想法。”

“说。”

庾道季声音里压抑不住的兴奋,“直接打。”

明昭:?

庾道季继续说:“不需要下战书,不需要派人过去喊话,不要给他们任何准备的时间。趁着现在无风无浪,正是大炮用得上的时候,咱们直接冲过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明昭觉得是个办法,打一个出其不意,免得像曹操一样在江边耗着,被人用上三十六计。“庾道季,你这打法,倒是新鲜。”

庾道季指着对岸那些船,“您看,他们摆的阵型,是传统的雁行阵。艨艟在前,楼船在后,左右两翼还有小船护着。这阵型,在江上用了上百年了。”

他目光灼灼,“可他们不知道,咱们的炮,不需要阵型。咱们的船开过去,炮一响,先轰他们的艨艟。那些东西跑得快,可也最不经打。一炮下去,就是一个窟窿。”

他指着对岸那些楼船。

“艨艟一乱,楼船就慌了。他们想跑,跑不了。想冲过来,冲不过来。等他们阵型乱了,咱们的船就可以冲进去,用船头的大炮,一艘一艘地轰。”

他转过头,看着明昭。

“殿下,过了江再说。到了城下扎营,有了绝对的优势,他们想怎么下战书,咱们都陪着。”

明昭想起一句诗,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对面的那些人,不动如山。

可她要的,是侵掠如火。

“好,传令下去,全军出击。不要下战书,不要喊话,直接打。庾道季,这场仗怎么打,你不需要问我,他们由你统帅。”

庾道季郑重行礼,“臣遵命!”

庾道季没有急着动手,因为北边的士兵开始水土不服,他在江北扎下营寨,让将士们好好休整。

每日里该操练操练,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仿佛对岸那两百多艘战船根本不存在。

南军那边反倒先沉不住气了。

每日都有艨艟驶到江心,朝这边喊话。“北贼有胆来战”,“缩头乌龟”,“让你们见识见识江左水军的厉害”。

北军将士听得火起,几次请战,庾道季嗤笑一声,“急什么?让他们喊。喊得越凶,等会儿跑得越快。”

第七日夜里,月黑风高。

江面上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对岸南军水寨里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远远看去,像撒在江面上的一把碎金。

庾道季站在船头,看着那片灯火,嘴角弯了弯。“周虎。”

周虎上前一步,“都督。”

“传令下去,所有战船,熄灯,起锚,出寨。”

周虎愣了一下,“都督,这么黑,船队容易走散……”

庾道季摇摇头。“不会,让各船盯紧前面的船,一艘跟着一艘。走散了也没关系,朝着对岸的灯火走就行。”

周虎应了一声,转身传令。

片刻之后,北军水寨里,一艘艘战船悄无声息地驶出。没有灯火,鼓声,号角。

庾道季站在船头,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灯火,他以前就是在这江边看船来船往,水涨水落,看那些老船工怎么掌舵、扬帆、在风浪里穿行。

那时候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会站在船头,带着千军万马,向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冲去。

“都督,快到射程了。”

周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庾道季深吸一口气,“传令——炮手准备。”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各船上的炮手们点燃火折子,凑近炮门。

江面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火折子,像一只只萤火虫,在黑夜里闪烁着微弱的光。

“放!”

轰——

第一声炮响了。

震得江水都颤了一下,震得对岸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南军将士猛地惊醒。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百炮齐鸣,火光冲天。

那些炮弹呼啸着飞向对岸,砸进南军水寨。艨艟被炸翻,楼船燃起熊熊大火,士卒们从船上跳进江里,哭爹喊娘。

庾道季站在船头,看着那片火海,看着曾经属于他的地方,一点一点被火焰吞噬。

周虎的声音响起,“都督!南军乱了!他们想跑!”

“追,别让他们跑了。”

北军的战船如离弦之箭,冲进南军水寨。

炮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江面。那些南军的战船,有的在燃烧,有的在下沉,有的在拼命往外逃。

可逃不掉。

北军的战船太快了,那些改造过的尖底船,在水里像鱼一样灵活。它们追上一艘,轰一炮。再追上一艘,再轰一炮。

南军的王将军站在自己的楼船上,脸色惨白。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那些北军的船,怎么会这么快?那些会喷火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那些炮弹砸过来,船就碎了,人就被炸飞了,这是什么妖法?

“将军!快走!”

亲卫冲过来,拉着他就跑。

王将军被拽着,上了一艘小船,拼命往南岸划。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火海,照亮了整个江面。他的水军,战船,将士,全都在那里。

全完了。

小船靠岸,王将军跌跌撞撞地跳下来,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

亲卫把他扶起来,他一把推开,回头看着江面。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通红。“快……快报朝廷……”

他喃喃道,声音嘶哑。“北军过江了……”

江面上,庾道季站在船头,看着那些逃窜的南军战船,周虎跑过来,兴奋得脸都红了。“都督!赢了!咱们赢了!”

“都督,要不要追过去?趁势拿下对岸?”

庾道季摇摇头。“不急,先站稳脚跟。”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北军战船,看着那些正在欢呼的将士。“传令下去,靠岸,扎营。”

战船一艘接一艘靠岸,将士们跳下船,踏上了南边的土地。

将士们仰天大笑,又跳又叫,这还是头一回立功这么容易。

庾道季站在船头,看着他们,他想起明昭说的话。“告诉将士们,到了建康,孤请他们喝酒。”

“周虎。”

周虎跑过来,“都督。”

庾道季看着远处那些灯火,“派人去禀报殿下,就说——”

他眉梢都扬了起来,“咱们过江了。”

明昭睡得正沉。

这些日子行船赶路,虽说不必她亲自划桨掌舵,可心里装着战事,总也睡不踏实。今夜难得困极,倒头便睡了过去。

梦里乱糟糟的,忽然有人闯进来。

“殿下!殿下!”

明昭猛地惊醒,手已摸向枕边的短刀。

“殿下!赢了!庾都督赢了!咱们过江了!”

是薄越的声音,兴奋得都劈了叉。

明昭愣了一瞬。

薄越站在榻前,披着一身夜露,脸上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笑,眼睛亮得惊人。

“殿下,庾都督夜袭南军水寨,炮火齐鸣,南军大乱!王将军败逃!咱们的船已经靠岸了!咱们过江了!”

明昭一下子坐起来,“什么?”

薄越又重复了一遍,“过江了!咱们过江了!”

明昭当即清醒了,掀开被子,穿着袜子的脚踩在地上,抓起外袍就往身上披。

薄越声音兴奋,“斥候刚到的消息,船行太快,说是南军王将军的楼船被一炮轰碎了船头,吓得他屁滚尿流,跳上小船就逃。南军水寨全烧起来了,火光冲天,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明昭系着衣带,手有些抖。

过江了。

就这么过江了?

她想起这些年的筹谋,船厂的日夜,那些试炮时炸得灰头土脸的工匠,庾道季来投时那忐忑的眼神。

如今,他们过江了。

“鞋!殿下,鞋!”

明昭低头一看,自己还光着脚。

她坐下来,套上鞋,站起身就往外走。

薄越跟在身后,“殿下,夜里风大,再加件衣裳……”

明昭没理他,大步走出寝殿,穿过回廊,走上城楼。夜风灌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远处隐隐约约的火光。

她站在城楼上,手扶着栏杆,朝南边望去。

天边有一片红光,是南军水寨烧起来的火光。

那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江面都染成了橘红色。

薄越站在她身边,“殿下,斥候说,庾都督那边已经靠岸扎营了。等天亮,咱们就能过江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薄越。”

薄越上前一步,“在。”

“派人去告诉慕容恪,让他天亮之前就把骑兵集结好。第一拨船,先送他的骑兵过江。”

薄越愣了一下,“殿下,这么急?”

明昭点点头。

“庾道季在江对岸扎了营,可他那两万人,大多是水军。上了岸,骑兵才是王。南边那些世家子弟,一辈子没见过真正的铁骑是什么样,让他们见识见识。”

薄越眼睛一亮,转身就跑。

天亮的时候,第一批战船载着慕容恪的骑兵,驶向对岸。

明昭站在船头,看着那些战马一匹匹被牵上船,看着那些骑兵甲胄鲜明,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慕容恪骑在他战马上,朝她遥遥行了一礼。

明昭点了点头。

船队离岸,向南驶去。

江面上还飘着昨夜南军水寨的残骸,破碎的木板,翻覆的小船,偶尔还能看见一具浮尸。江水把这些东西往下游冲去,冲进那一片橘红色的朝霞里。

慕容恪的船靠岸的时候,庾道季已经在岸边等着了。

两人笑着商业寒暄。

庾道季拱了拱手,“上将军,辛苦。”

慕容恪也拱了拱手,“庾都督辛苦。”

他们在这片刚刚踏上的土地上,各自带着自己的人马,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慕容恪的骑兵像一阵风,刮过南边的田野。

那些刚刚从江边逃回来的南军士卒,还没喘过气来,就看见漫山遍野的铁骑朝他们冲过来。马蹄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那些骑兵手里的长刀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他们扔下兵器,掉头就跑。

跑不掉的。

北军的骑兵太快了,那些战马都是从草原上精选的良驹,一匹匹膘肥体壮,跑起来像飞一样。骑兵们追上去,一刀一个,把那些溃兵砍翻在地。

慕容恪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嘴角弯了弯,他想起前年带着三千骑兵破敌万人的日子。那时候他以为,是这辈子最痛快的仗。

如今他知道,最痛快的仗,是现在。

“将军!”

一个亲卫策马过来,指着前方,“前面有个镇子,驻着几百南军!”

慕容恪眯起眼睛看了看。“冲过去。”

马蹄声再次响起,像狂风刮向那个镇子。

消息传到建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朝堂上乱成一团。

“什么?北军过江了?”

“王将军呢?他的水军呢?”

“败了!全败了!水寨被烧了,船都沉了,人死的死、逃的逃!”

“那北军现在在哪儿?”

“已经上岸了!离建康不到两百里!”

“两百里?那不就是……”

“三天!最多三天,北军就能打到建康城下!”

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惨白。

他看了看下面的朝臣,那些平日里侃侃而谈的世家子弟,此刻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敢说话。

“诸位爱卿……”他的声音发颤,“有何良策?”

没人说话。

皇帝的目光扫过一个个熟悉的面孔,王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庾禹缩在人群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那些平日里争权夺利的人,此刻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

主要是太快了,快到他们连求援想办法的时间都没有。

“说话啊!”皇帝的声音拔高了,“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社稷江山,什么忠君爱国,现在怎么都不说话了?”

还是没人说话。

皇帝瘫坐在御座上,闭上眼睛。

完了。

慕容恪的骑兵一路南下,如入无人之境。

沿途的城镇,有的望风而降,有的稍作抵抗就被踏平。那些南军的士卒,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骑兵。他们跑得比风还快,冲起来像山崩地裂,手里的刀又长又利,一砍就是一个。

三天后,慕容恪的骑兵出现在建康城外。

他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眼中志在必得,“传令下去,扎营。”

骑兵们翻身下马,开始在城外安营扎寨。一座座帐篷搭起来,一杆杆旌旗竖起来,篝火都燃起来。

傍晚的时候,明昭带着后续的大军到了。

她骑在踏雪上,看着建康。

如今,就在她面前。

慕容恪策马过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殿下,臣幸不辱命。”

明昭伸手虚扶,“起来吧。”

慕容恪站起身,站在她身边,看着那座城。“殿下,什么时候攻城?”

“不急,让他们再怕几天。”

她拨转马头,朝营地走去,如今对面不过是被她抓在手里的耗子,急什么?

身后建康城的城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惊慌失措的守军。城里的哭喊声隐隐约约传出来,隔着那么远,都能听见。

第98章 储君之位(八)

建康城头,夕阳如血。

城门紧闭三日了,城外是漫山遍野的北军大营,旌旗蔽日,篝火连天。城墙上那些守军,一个个面如土色,握着兵器的手都在抖。

皇宫里,灯火通明。

御座上司马家的皇帝枯坐着,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还是个少年人,仿佛苍老了十岁,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每次闭上眼睛,就梦见北军的铁骑踏破城门,梦见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朝臣,跪在地上,向那个姓赵的山呼万岁。

殿内站着十几个人。

王逊,庾禹,谢家的人,桓家的人,还有老臣们。他们站在那里,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皇帝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诸位爱卿,城外的情形,你们都知道了吧?”

皇帝苦笑了一声。“北军十万,铁骑如云,水师已破,建康孤城。三天了,没有援军,没有粮草,没有一个人来。”

他的声音在发抖,“朕想问诸位一句——还有什么办法?”

阶下静得可怕,世家重臣彼此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终究由王逊缓步出列,手持象笏,垂眸沉声:“陛下,北军已破长江天险,慕容恪铁骑兵临建康城下,我江南无精兵,无强援,城破只在旦夕。为保司马氏宗祀,为保江南百姓免遭屠戮,臣请陛下奉表归降,以全大局。”

话音一落,谢石、庾禹立刻躬身附议,满朝文武竟无一人站出反对,皆低眉顺眼,仿佛归降是唯一的出路。

司马衍猛地撑着御案站起身,龙椅被带得轰然一响,他指着阶下诸人,字字泣血,“归降?你们让朕归降?!”

“自我司马氏受禅建晋以来,待你们世家何等恩厚!太和之乱,中原陆沉,朕父皇率百官士庶南渡江东,筚路蓝缕奠基立业,封你们良田万顷,许你们世代簪缨,让你们王家、谢家、庾家、盘踞江南,子弟遍居要职,清谈高论,享尽荣华!”

他脚步踉跄地走下丹陛,目光扫过这一张张熟悉却冷漠的脸,“朕待琅琊王氏,一门三公子,位列三公。朕待谢家,赏无可赏,门第冠绝江东。朕待庾氏,外戚荣宠,执掌中枢……你们哪一家的朱门豪宅、锦衣玉食,不是我司马氏给的?!”

王逊垂首不语,鬓边白发被风吹得微动,脸上无半分愧色,只有权衡利弊的漠然。

庾禹低声道:“陛下隆恩,臣等没齿难忘,可如今大势已去,顽抗只会玉石俱焚……”

“没齿难忘?”司马衍惨笑出声,笑声凄厉,震得殿梁落尘,“这就是你们的没齿难忘?北军一至,你们不想着守土卫国,不想着报答晋室百年恩遇,只想着保全自己的家族门第,只想着劝朕这个司马氏天子屈膝投降!”

“你们怕城破之后,家产被抄,门第失势,怕你们世代的荣华富贵付诸东流,便拿朕的江山、朕的宗庙去换你们的平安!”

他死死盯着王逊,声音嘶哑到破碎:“王司徒,当年南渡,是我父拉着你的手,在江东站稳脚跟。如今国难当头,你却第一个逼朕退位投降,我司马氏的天下,难道就是养你们这群白眼狼的吗?!”

满殿重臣垂首,无人敢与他对视,无人敢出言辩驳。

毕竟皇帝说的是实话,司马氏负尽百姓,却没负过士族。

自晋室南渡,皇权式微,门阀秉政,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早已把家族利益置于家国社稷之上。司马家的天子,不过是他们维系门第的幌子,如今赵明昭兵锋太盛,顽抗只会让家族覆灭,投降尚能保全荣华,谁又会真的为司马氏赴死?

司马衍看着这满堂冷漠,心彻底沉入冰窖。

他是晋朝天子,是司马家的子孙,从司马懿肇基、司马炎一统天下,到如今偏安江南百年,司马氏的江山,即便残破,也是列祖列宗拼来的基业。

“朕乃大晋皇帝,是司马氏后人!”

他坐回龙椅上,挺直残破的脊背,泪水纵横,却目光如炬,“朕绝不降!”

“朕要与建康共存亡,与大晋宗庙共存亡!你们想苟全性命,想保全门第,尽管去!但休想拉着朕,拉着我司马氏,做这亡国降君!”

阶下诸公沉默,风更急了,烛火明灭不定,映着司马衍孤绝的身影,也映着满朝门阀的凉薄,这司马家的天下,终究要亡在这群,他们养了百年的世家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