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睨扫了一眼周围众人:“这是做足了准备?啧啧,看样子我是插翅难逃了。”
杨六爷自诩稳操胜券,王碁听着景睨的话,心头惊跳,急忙又悄悄的往后退去。
谁知杨六爷看见了他,便喝道:“子储,你且上前。”
王碁本以为无人留意自己,没想到竟被点了名,一时头皮发麻,僵在了当场。
他本来正是个鬼鬼祟祟要退出去的样子,此刻将退不退,姿态甚是尴尬。
杨六爷冷笑说:“你怕什么,他对你有夺妻之恨,你不也恨不得生食其肉?”
景睨回头看向王碁,挑了挑眉。
王碁觉得自己在这瞬间一口气吃了好几个猪苦胆,很想分辨说自己没有,可若如今开口,那简直是风箱里的老鼠,里外不是人。
景睨双眼一眯道:“看样子王大人背着我跟人说了不少坏话,还说什么了?”
王碁脊背发凉:“没…”
杨六爷却说:“你自己做下的事还怕人说,你行事不端,以强横手段生生拆散人家夫妻,又对子储屡屡打击报复,恨不得置他于死地,断他的手,毁他的前途……这不都是你景十九所为?”
景睨笑道:“王大人,你倒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也罢,当着他们的面儿,你说清楚,是我拆散的,还是你有眼不识金镶玉。”
王碁叫苦不迭,这明明跟自己无关,怎么又说到他的身上了?他已经够低调了为何还不放过他。
杨六爷眼神一变:“怕他作甚,难道还怕他公然将你杀了。”
王碁心想,倒也不排除如此可能。
“确实是我有眼不识,自己厌弃了糟糠,提出的和离。”王碁硬着头皮,坦然承认。
杨六爷双眸睁大,王碁本来低着头,此刻慢慢抬头看向了景睨:“可我不懂,你们到底是何时开始的。”
景睨道:“这跟你有甚关系。”
王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气问了这一句,却好似得到了一个耳刮子,叹道:“你也、欺人太甚。”
景睨道:“你说我欺你太甚,怎么不想想你之前是如何欺负她的,还需要我说出来?我欺你跟你欺她相比,且差得远呢。”
王碁浑身巨震,牢牢的闭了嘴。
气氛本来甚是紧张,没想到话题转到了男女之事上,而且听着涉及王大人跟景都督的私情密事,在场众人不由得好奇起来。
连杨六也眉头紧皱:“子储,这是何意。”
王碁真想提醒他一句,现在在做正事,不要提这些不相干的话。
得亏杨六爷自己反应过来了:“罢了,却也不必再提这些,景十九,你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景睨道:“我在想你身边的人,不会只这么几个?”
杨六爷说道:“你想如何?莫非还觉得有人会偏向你。”
景睨摇头:“我缺那个么?只是想看看还有多少自命不凡的糊涂虫罢了。”
杨六爷哼了声,冲着晁七打了个手势:“晁统领,还不速速将人拿下。”
晁七拔刀出鞘,一步步走上前来:“十九爷,得罪了。”
景睨不置可否,甚至摊了摊手。
下一刻,刷啦啦的兵器出鞘的声音,近卫们围拢过来,杨六爷双眼放光,没发现近卫们靠自己越来越近,直到张四发现不对:“干什么?”
杨六爷愕然:“围住他!”原来他发现那些近卫竟然把自己一行人团团围住,而没有人去理会景睨。
晁七一步步经过景睨身旁望着,杨六道:“国舅爷,对不住。”
两声致歉,意义却全然不同。杨六爷蓦地醒悟:“晁七,你疯了,你竟然背刺我?”
晁七却说:“国舅爷,您错了,我从始至终都是十九爷的人。”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景睨:“是十九爷离京之前吩咐过的,假如有人想要在近卫之中取而代之,就让我唱黑脸……还好我不负所望。”
景睨撇了撇嘴:“要我怎么选你这小子呢?你这厮看着就很有两面三刀的气质。”
晁七笑道:“多谢十九爷夸赞。”
杨六气得脸都绿了,原来是早安排好的,亏得自己以为是用威逼利诱的手段,让晁七折服了。
他的手下还曾劝谏过,让防备着晁七,但是因为他在试图接管禁军的时候,遭到了当时的代指挥使赵三的反抗跟羞辱,晁七不惜出手偷袭,打伤了他的两位兄长,还重伤了赵三。
杨七爷自然觉着晁七没了退路,必定是十足忠心于自己了,所以放心将近卫交给了他。
如今看来,这恐怕是一场苦肉计加反间计。
杨七心潮澎湃,王碁则面无表情,心想:早知道如此。
他怎么可能丝毫后手都没有。
杨六怒喝:“就算如此,难道你不管老太君的死活了?”
景睨忽然看向秦御史:“御史大人身边最能干的那个人何在?怎么不见他。”
秦大人牵了牵嘴角:“中丞另有要事。”
杨六当然知道他不会在这时候问出不相干的话:“你是何意!”语气竟有些气急败坏。
景睨道:“没什么意思,只是觉着以那个家伙的心性,不会坐视不理。”抬手摸了摸下颌:“他可一向是很关爱妇孺的。”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声音遥遥的响起:“御史中丞颜垂缨觐见。”
景睨道:“我说什么来着?这人大概是有些顺风耳。”
奇怪的是,虽然杨六爷狐疑忐忑,大为不妙,但王碁在听见御史中丞进见的时候,却仿佛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颜垂缨身姿端正从容不迫地入内,放眼看前方的情形,丰如冠玉的面上波澜不惊。
来到皇帝的龙榻之前,先是按部就班的行了礼,就算皇帝毫无知觉。
此举看的旁边的杨公公跟小康两个暗暗点头,跟颜大人相比,其他的这些家伙简直都是乱臣贼子。
颜垂缨行礼过后起身,看向在场众人,肃然问道:“众位在此惊扰圣驾,是何意?”
他仿佛没看见景睨。
晁七先瞅了眼景睨,见他并无反应,这才回身对颜垂缨道:“颜中丞,杨国舅勾结内侍,纠结同党,意图不明,请中丞明察。”
杨六满嘴苦涩。
颜垂缨看向杨六,道:“国舅可有话说。”
杨六爷冷笑道:“是我大意中计,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颜垂缨点头:“国舅不必着急,兹事体大,一切等皇上龙体康泰之后再做决断。”
杨六双眸圆睁:康泰?他做事并没有留余地,那两枚丹药发作虽然慢,但应该是无药可救的。
颜垂缨又道:“还有一件事。我才从钦天监而来,监正说皇上此番灾厄已经消弭,因此已请各家老太君出宫回府。”
作者有话说:
善怀——打的火热
小景——小小危机
皇帝:不好意思这把躺赢了
小景(抓住疯狂摇晃)
小颜·妇孺之友:
第155章
善怀抱住那小小婴孩, 先前只是预感,当那极幼小的孩子,轻若无物地落在怀中, 不由得惊呆了, 摸不透是个什么情形。
此处的动静惊动了外间等候的小天儿, 本来按照规制, 他自然不能随意进入皇后寝宫, 可是听见里头的动静不像样,小天儿按捺不住。
毕竟于他而言,没有什么比得过善怀的安危, 不然的话, 十九爷能够把他的头摘下来。
原本七娘子已经呼了一干宫女太监上前拦阻,小天冲入其中, 三下五除二将人击退。
场面大乱。
七娘子怒道:“尔等放肆,是想要造反吗?”
清荷第一时间赶到善怀身旁,大原也撒腿跑了过去,小天则挡在他们身前。
小天还没来得及看善怀怀中抱的是什么,清荷却瞧见了,脸色骤变。
“造反, 到底是谁要造反!”清荷毕竟是宫内出去的, 自然见识过若干的鬼蜮计谋龌龊手段,哪怕再匪夷所思, 也不足为奇。
善怀虽然猜不透为什么会有个孩子,清荷却一眼就看破。
怪不得,门口有人守着,不许随意入内,什么太医吩咐不许打扰的话只是借口, 无非是怕有人窥破了他们的算计。
七娘子双目喷火,恨透善怀。
他们的安排明明天衣无缝。
她从来没把善怀放在眼里过,甚至自带某种微妙的敌意,就算不是王碁对她说的那些黑白混淆,是非颠倒的话,甚至在没有认识王碁、不曾见过善怀之前,七娘子就不喜欢她。
景睨此人,炙手可热,看着一幅金容玉貌,甚是可喜,偏偏十分难以相处。
想当初,杨六爷还曾经想要撮合七娘子跟景睨,假如他肯答应的话,杨家哪里需要费这许多功夫。
事实上,京城内曾经一度有人传说,景睨跟七娘子,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毕竟一个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一个是皇后的妹妹,身份容貌皆都无比登对。
可是景睨不答应。
就算皇后亲自开口试探,景睨仍是半点面子都没给,直接出口回绝。
虽然此事并未对外宣扬,但七娘子毕竟心知肚明。
假如景睨寻一个世间顶顶出色、远胜于她的人,倒也罢了。
偏偏选了一个她眼中不值一提,宛如草芥的乡野妇人。
难道她堂堂的杨七娘子,皇后之下最尊贵的人,还不如一个被人休弃了的无知村妇。
简直似是羞辱。
这种记恨极没道理,偏偏挥之不去。
她曾询问王碁,善怀是怎么跟景睨有了首尾的。
七娘子不知道这问题对于王碁来说,也堪称一件不解之谜。
然而王碁向来是个打肿脸充胖子的人,并不提自己的恶行恶迹,只说是善怀在县衙里做饭,两人由此勾搭上了。
七娘子越发不解,景睨不是贪吃好嘴的人,那……就是那妇人身上,定然有一种不可道的惑人之处,只是这种话却是不便再问。
她毕竟还是个世家贵女,虽然猜是床笫之间的勾当,但那种手段她是不屑于用的。
恰好王碁也没了贪色之心,因此两人虽然成亲,一个有意端着,一个有心疏离,竟成了一种相敬如宾之状,更加上还有杨老娘时不时的从中搅乱,越发添了嫌隙,真称得上是“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一句。
也因为如此,七娘子心底那一股无可说的怨气,全都落在了善怀身上,谁叫她既是王碁的“糟糠原配”,又是景睨的“挚爱新宠”,简直成了七娘子的眼中钉,所以第一次在宫中相见的时候,就不惜设计想让善怀颜面扫地。
善怀自己却不知,七娘子对她的种种复杂难言。
此时此刻,新仇旧恨,七娘子无法按捺,抬手指向善怀喝道:“给我杀了她!”
她突然厉声大叫,把善怀吓了一跳。
善怀正满是疑惑跟惊奇的看着怀中的孩子,同时又有些担忧,因为她看出这孩子的状态不对,太虚弱了,哭叫声都不够响亮。
本来正想叫人传太医进来,没想到七娘子变了脸色。
“等等,你在干什么,”善怀莫名其妙,“没看到这儿有个孩子么,这孩子太虚弱了,快请太医给看看。”
七娘子咬牙切齿:“住口,真真是可人厌,专来坏人的好事!”
清荷拉了拉善怀的衣袖,低声说道:“娘子,只怕他们是故意的。”
“故意?”善怀还不明白。
清荷道:“这孩子必定是娘娘亲生的,要么有什么痼疾无法成活所以想悄悄料理了,要么……”犹豫了一下,她终于道:“是个女娃儿吧。”
善怀还没顾上仔细打量,闻言赶忙掀起裹着的一角衣裳:果然是个小女娃儿。
她震惊的看着清荷,却仍是不懂,为什么是个女娃儿就成了他们“故意”。
而且皇后娘娘身边明明还有一个男娃儿,善怀恍惚的想,难道皇后跟自己一样也怀了双胎,可这样的话也没必要把女孩藏起来。
难不成皇宫之中也跟村中那些愚夫愚妇一样,都看中男孩厌弃女孩?
一瞬间,善怀心中很不自在。
可是……
善怀忽然想到方才看到的男娃的时候、心中那点奇异的感觉,当初在白陵城生死关头,她曾经帮忙接生过一个孩子,很知道才出生的孩童是什么样的,难不成……心里隐隐约约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她却不敢相信。
甚至觉得自己能这样想,未免有些太狠毒了。
然而看看怀中的孩子,又看向皇后身旁那微微白胖的男孩,脑中突然蹦出了一个词:狸猫换太子。
“难道你是想……把小公主换走?”善怀怔怔的望着七娘子。
“莫要胡言乱语。”七娘子眼珠转动,她的反应也不可谓不快:“我也是才知……娘娘竟然是龙凤胎,不晓得有人胆大妄为敢私下里弄鬼。至于你们擅闯皇后宫中,意图不轨,自然该死!”
善怀看向之前被自己拦住的那稳婆,方才小天儿过来的时候将她踹倒在地,原本正哎哟惨叫,听见七娘子的话,脸色顿时也变了:“夫人,你……”
“不想死就闭嘴。”七娘子不等她开口,便瞪了过去。
清荷见状自然要火上浇油:“哟,这么快就想杀人灭口了。”
那稳婆慌了,赶着要往外跑,七娘子一个眼神,身后一名近侍闪身过去,不由分说竟斩杀当场。
“作祟的恶贼已经伏诛。”七娘子冷笑,凝视着善怀,“接下来是你跟我的账。”
善怀着实没想到她这样很辣:“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七娘子嗤之以鼻:“连你身旁的一个低贱婢女都能知道的事,你却仍不懂,果真蠢笨,景十九看上你什么?”
清荷怒怼:“娘子是良善之人,哪里知道你这样的狼心狗肺手段。”
七娘子脸色一变,连她最看不到眼里的贱奴,也敢对她如此无礼。
善怀看着怀中刚刚出生,容貌还有些模糊的小小婴孩,皱巴巴的脸像是受尽了委屈:“这是皇后娘娘的小公主,是跟你血脉相连的孩子,才刚刚出生,更不曾害过任何人,你怎么忍心?”
七娘子尽量让自己镇定,笑道:“我实在不懂你在说什么,你们在皇后娘娘生产的关键时候闯入宫中,抢夺小公主,又在此胡言乱语,已经是死罪。”
她的意思竟是要倒打一耙。
此时外间的禁卫闻讯赶到,只是不便立刻冲入内殿,只在殿外戒备守卫。
清荷皱眉,七娘子又扫了一眼站在善怀身旁的大原:“哦,我知道了,莫非是因为周王的原因,你是担心娘娘生下太子,周王问鼎大宝无望,所以才冒险闯入,想要对娘娘跟太子不利。”
果然是反咬一口了。
善怀低头看了眼大原,小孩站在身旁,脸上毫无惧色,对上她的目光,甚至安抚道:“不用怕,她不过是狗急跳墙罢了,更不必听她说什么。”
七娘子面上掠过一丝厉色,皱眉冷笑道:“一个来历不明身份成谜的宁王世子,一个蠢笨无知却又擅长蛊惑人心的乡野村妇,难不成是你们两个从中用了手段,迷惑圣上……不然为何从没有听说过宁王有世子还活着,突然就冒出来了,如今,还双双闯入皇后寝宫,意图对皇嗣不利,更加造谣生事,用心险恶,实在该杀。”
她这话故意的,提高了声量,乃是说给殿外禁军听的。
里外之人自然听得分明。还有没来得及离开的妃嫔,隐约听见一两句,面面相觑神色骇然。
大原语气淡然的道:“恢复本王身份的是皇上,你有什么话只管同皇上说去。不必在这里妖言惑众,不过恐怕你也不敢当着皇上的面如此胡言。”
七娘子笑道:“谁不知道皇上如今龙体欠佳,倘若皇上好端端的,只怕也会后悔,引狼入室。”
大原道:“那也不用着急,横竖皇上会好起来,有你当面儿分辩的时候。”
“小兔崽子,别做梦了,皇上已经……”七娘子差点脱口而出。
“已经怎么,你为何不说了。”大原很平静的问。
七娘子对上小孩那双明亮而幽深的眸子,不由打了个寒噤。
她差点被一个小孩子三言两语引的失态。
年纪小小便有如此心机,倘若长大了,那还了得。
“皇上已经被你们蛊惑,不过不要紧,只要杀了你们就行了。”七娘子眼中闪烁怨毒之色,恨不得立刻拔了眼中钉肉中刺。
清荷道:“你敢颠倒黑白!”
小天儿喝道:“谁敢动手?”
善怀抱着那孩子,感觉她的哭声越来越弱:“不要一错再错了,你做这些事,皇后娘娘可知道么,你不怕伤了她的心?现在停手,还有可回头的余地……”
七娘子先是一愣,继而嗤之以鼻:回头?谋逆之罪,有何回头可言?
之前杀死了稳婆的近侍上前一步,七娘子却回头看向殿外,森然道:“有人在皇后寝宫造乱作反,禁卫还不将其格杀。”
殿外的禁卫军安静了一瞬,而后纷纷涌入。
七娘子眼底闪出一点自得,就在她想要快刀斩乱麻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殿门口悠悠的响起:“杨七,你要杀了谁?”
听见这个声响,七娘子犹如从头顶浇了一盆冰雪水。
跑进来的禁卫军两边雁翅般分开,中间一人负手踱步而入。
善怀眼睛一亮,慌忙叫道:“十九,快叫太医来,这孩子的情形不太好。”
景睨只往身后看了一眼,两个太医忙不迭跑了进来。
七娘子没有动,眼睁睁的看着景睨进内,而那些近卫将她身边的人都制住了,却没有人管她。
景睨目不斜视的走到了善怀身旁,扫了眼她怀中的孩子,不由又吃了一惊:“这个如何比那个还丑……又这样小,像是个猴……”
善怀眼疾手快,不等说完,忙捂住他的嘴。
大原在旁边吃吃地笑。
此刻太医们将那小公主接了过去,急忙施救。
景睨握住她的手,眼中带笑。善怀嗔怪道:“你怎么总胡说。”
“不打紧,再说我说的是实话。”景睨不以为然。
善怀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到分娩的那天,不知道景睨又是个什么脸色,会说出什么好听的来,不由得有些忧虑。
谁知大原在旁眼珠转动,忽然谄媚的说:“善怀的孩子一定是最好看的,我一定喜欢,都迫不及待想看看我的弟弟妹妹们了。”
景睨吃了一惊,怀疑这小子是在面刺自己。
善怀却极高兴,摸了摸大原的头:“你喜欢就好。”
景睨看着大原受用的样子,赶忙把善怀的手拉了过去:“什么叫他喜欢就好?关他何事。”
大原笑得越发灿烂,景睨只是觉得刺眼,赶忙轻轻的踹了他一脚:“大人说话,小孩一边玩儿去。”
大原冲他翻了翻白眼。
“是了,你见过皇上了?皇上怎么样?”善怀想了起来,忙问。
景睨道:“不打紧,只是病了。”
他说的这样轻描淡写,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帝打了个喷嚏。
善怀眨了眨眼,看太医们围着小公主打转,另外几个则围着皇后娘娘。
七娘子孤零零的站在殿内,无人理会。
她死死的瞪着景睨跟善怀,他们就这么旁若无人,就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不重要。
“景十九……”咬牙切齿。
善怀转头。
景睨扫了眼,把善怀拉入怀中,捂住眼睛:“别看不相干的晦气玩意儿。”
七娘子忍无可忍,本来在看到景睨现身的那一刹那,心中盘旋了万句说辞,等着他来质问,而自己要如何回答。
没想到,他根本没多看自己一眼,眼里从始至终只有那个乡野妇人。
旁若无人的打情骂俏,搂搂抱抱,凭什么向善怀这样特殊,凭什么她是景睨那个破例,凭什么她可以如此圆满,而自己……
心底掠过王碁的影子,从在车前看到他倒地的身影,一念心动,好似是前世的宿缘,竟非他不可。
又折服于他的谈吐学识,人品气节,认定他非池中物,将来必定青云直上。竟不惜舍身低嫁,虽然过了几日是蜜里调油花前月下的好日子,但总觉得欠缺些什么,直到两人各有所图,若即若离。
其实,生长于高门大户之中,七娘子觉着夫妻之间不过如此,多的是两方势力搭伙过日子,各取所需,相敬如宾,若稍微能志趣相投,再熬一个举案齐眉,就是佳话了。
她曾经以为王碁就是她的佳话。
直到看见了景睨跟善怀两个人是如何相处的,才知道夫妻之间该是何等样的,他们彼此的眼中只有对方,彼此信任毫无芥蒂。
而且他们相对时候的那种感觉,就算七娘子也是饱读诗书,却是理屈词穷,无法言语。
也许所谓“天作之合”便是如此。
一瞬间的失落,甚至盖过了功败垂成的懊恼跟恐惧。
景睨却终于舍得开口了:“杨七,你是不是眼热的紧?”
七娘子顿时满脸涨红:“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眼热你们……”
景睨有些愕然:“谁说你眼热我们了。”眨了眨眼,他反应过来:“你眼热我们?啧啧……”
七娘子简直无地自容:“住口!我没有。”
景睨看了一眼那个才出生的小东西:“我是说,你眼热皇后娘娘生了孩子,你却没有……”
七娘子匪夷所思:“景十九!”
景睨笑道:“别这么大声,我耳朵好使的很,你的贵女风范呢。”
七娘子忽然庆幸,也许自己跟他没成是一件好事,不然的话恐怕会被他活活气死。
景睨却没打算放过她:“说起来我有些不懂,你为什么会挑王碁。”
“这有什么可问的,就跟你挑了……她一样。”七娘子冷笑。
景睨笑得更加得意:“这你说错了,我们可是两心相许。跟你们这一对儿神头鬼脑的不一样。”
七娘子呵呵冷笑。
她猜到自己的结局脱不了一个死,所以也不必再顾忌:“你们的事别人不知道,可瞒不过我,说的多好听似的,还不是……”
景睨没等她说出口,上前一步略微靠近,仿佛擦身而过的距离,他低语了一句。
恰好能够叫七娘子入耳,而别人无法听见。
七娘子的神色恍惚了一瞬,而后是疑惑,震惊,最后是愤怒:“你说什么,这,这必定又是你。挑拨离间的功夫……我是不会相信的。”
景睨笑微微:“随便你信不信,我也没想叫你相信,只是觉着该告诉你这件事,免得你到死还被蒙在鼓里,觉着多情深一往的。”
七娘子胸口起伏,还未开口,景睨示意小天儿:“带走。”
两名近卫拉着七娘子向外,眼见出了殿门口了,七娘子叫道:“我想见他,让我见他,景十九……”
景睨见人被拉走了,才又回到善怀身旁,善怀疑惑的问:“你跟他说什么了?”
景睨笑:“我给她说了一个笑话。”
善怀不大肯信:“什么笑话。”
景睨抿了抿唇,说:“就是有个人费尽心机,得到了一样心爱之物,唯恐别人跟她抢,谁知却发现那是一个……”
“一个什么?”
景睨未语先笑:“一个笑话呗。”
善怀眨了眨眼,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却果然有些好笑。
只不过她猜到了景睨也许并不是对七娘子说的这个,而且他这话中有话,但善怀并不想刨根问底,横竖那跟她毫无关系。
小公主虽然体弱,但太医救治的及时,只不过调养恢复,必定要耗费一些时日。
皇后娘娘昏迷了数个时辰后才总算醒来,她其实隐约察觉了七娘子的意图,只是为时已晚。
因为生产耗费了体力,又加上受了惊吓,这才陷入昏迷中,醒来后得知小公主无恙,总算松了口气,榻上握着善怀的手,眼含热泪,千恩万谢。
她纵然很在意那个太子之位,但跟自己的亲骨肉相比,其他都不算什么。
廷尉拷问之后查明,那在皇后娘娘身旁的男孩原本是从宫外偷偷带进来的,七娘子命人在宫外寻了好几户近日生产的人家,正好这小娃儿才出生了两日,本想瞒天过海,偷龙转凤。
犯下如此大逆之罪,杨家如何,可想而知。
所以皇后娘娘虽然母子团圆,可以想到自己娘家的遭遇,着实忧心如焚。
可也是毫无办法的事,她先前劝的也劝了许多,他们只是不听,非要走上绝路。
起初皇后娘娘留了善怀在宫内住了两日,如今皇后正需要有人陪伴的时候,而且之前身善怀离京,对外的借口也是娘娘传了入宫,正可顺势坐实。
只是善怀的身子也需要调养,略微安置后,便出宫回府了。
府内一切依旧,只是近半年不见,毛茸茸的小鸡已经长大,十分欢腾,那两只老母鸡却依旧丰润肥美,羽毛也越发亮泽,看到主人回来,兴奋的飞奔而来,越发亲热。
回到东府后,侯府即刻得到消息,老太君竟亲自带人前来探望。
至于景睨,陪着善怀回府安置后,便又折回了宫中伴驾。
是日,皇帝的寝宫之中。
皇帝又喝了一碗汤药,脸容虽依旧清癯,但已经恢复了几分血色,因为清减了这许多,竟越发透出了几分仙风道骨。
杨公公将药碗撤了下去。
屋内只剩下两人,皇帝抬头:“站在那里做什么,自己找地方坐,出去了一趟,竟然还生疏了不成。”
景睨问:“皇上打算怎么处置杨家人。”
靖信帝叹息:“还好你回来的及时,不然的话,传扬出去,家丑就成了国丑了。”
“倒也不必这样说,就算我不回来,皇上难道真的将一病不起?”
靖信帝笑:“又开始说什么,朕先前几乎半死,将要神游了……你还说这话。甚是没良心。”
“此处无人,”景睨俯身,端详皇帝神色:“四哥索性跟我说句实话,你真的是被杨六等人算计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婉婉宝子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小景:我和媳妇天下第一好
七娘子:是的是的是人都知道
小景:赶紧吃你的盒饭去吧
啊~预备备~~3,2,1
第156章
景睨问罢, 靖信帝面上掠过淡淡的异色,稍纵即逝。
“没头没脑的又说什么胡话?”皇帝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仿佛是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只是景睨毕竟曾同他朝夕相处, 从小到大, 岂会无法察觉。
“为何要这样做?”景睨剑眉微凝, 语声微涩。
靖信帝呵呵的笑了声, 转开目光:“没那种事, 不要多心。如今你好端端的回来了,朕也无碍,其他的事不必再提, 至于杨家以及同他们有所勾连的……稍后再议。”
皇帝没有别的子嗣, 只有皇后所怀这一胎,因七娘子屡屡造势, 朝野皆知这是一个小皇子,自然是众望所归。
虽然先前有人觉得周王不错,而且靖信帝似乎也格外看重,可偏偏在这个紧要关头,皇帝病到神志不清,无法理事。
本来杨家就有许多拥趸, 再加上杨六爷叫人散播说景睨跟周王的关系莫逆, 如今景睨又立大功,若是凯旋, 又同周王勾结,那满朝文武还有出头之日?
偏偏朝中不少深恨景睨者,哪里肯看他春风得意更上一层。
除此之外,又有流言说宁王世子的身份有假,所以皇帝才将周王送出京城, 就是因为发现自己错了,却不敢公之于众……如此种种,半真半假的传播开来。
更何况不管怎样,皇后所出才是正统嫡子。
除了一些耿直不阿不偏不倚的朝臣,以及有些原先就很偏向宁王一系、如今坚定私心于周王的,其他群臣,于公于私,就有不少人都投向了杨家。
其中有的人还算谨慎,未必肯张扬出头,可是有人要么骑虎难下,要么一心巴结杨家,自然就站在最显眼处。
比如先前陪着杨六爷现身的那几位大臣。
这几日追究统算下来,牵连在内的朝足有三四十位,这只是跟杨家有直接明面关联、有名有姓,至少五品以上的。
如今其中十几位都已经在御史台跟廷尉的牢房中。
事实上,皇帝竟如此大张旗鼓,雷霆之威,这也是有些出乎景睨的意料。
以前这种唱黑脸的差事,通常都是他来办的。
见皇帝顾左右而言他似的,景睨心中轻叹,既然他不愿意说,那就罢了。
当下转头:“既然如此,臣先告退了。”
靖信帝看他说走就走:“十九……你等等。”
景睨止步,却并没有回头,皇帝无奈的望着他的背影道:“朕若不说,你就要跟朕生分么?”
“哪里敢?”景睨笑笑回头说:“只是这里已不需要臣罢了,对了,先前成亲日匆匆离京,乃至后来的种种波澜,已经很对不起我夫人了,如今诸事已定,臣想要告个长假,一则好好陪陪她,二来,或许可以陪她回乡省亲之类,请皇上恩准。”
靖信帝欲言又止,温声劝慰:“善怀她的月份都已经大了,好不容易回来,还要颠簸着回乡?好歹等生产之后,稳妥了再说。”
“知道,所以说是长假,索性一并跟皇上在这儿求了,免得回头费二遍事。”
“你刚才也说了,朝中现在乱的很,你不在这里帮忙,却只想着脱身躲清闲?”
“我在外头差点豁出命去,几生几死还不够么,何况得罪人的事,我做的够多了,如今只想陪着她,好生过几日清闲日子。”
皇帝哑然:“你想过几日清闲日子。就给你批个十天半月也够了。没有个一年两年的。”
“怎么没有?之前我记得哪个官不是在家里待了有两年多。”
靖信帝一怔,思忖片刻忽然道:“你说的莫不是太常寺的卢寺卿?”
“啊,应该是吧。”
“混账东西!卢芳是他父亲死了,丁忧守丧,你可真会说,你爹可还好好的。”皇帝哭笑不得。
景睨抓了抓头,笑道:“我只记得他休假挺长时间,却忘了是这个缘故。可也无妨,只当我父亲也死了就是了。”
“给朕闭嘴!”皇帝匪夷所思,想笑又强忍:“你这说的可是人话?”
“皇上能听懂自然就是人话,不然皇上还能听懂什么话?”
靖信帝被他气的没了脾气:“总之不成,你要休假朕可以准,最多三个月,三个月后,朝堂也就稳固了,不必你操心,如何?”
景睨勉为其难的答应:“唉,谁叫我天生是任劳任怨的劳碌命。”
皇帝斥道:“不要得了便宜卖乖。”
景睨却偷偷一笑,只要皇帝开了口,要歇多久还不是他自己做主,当下迫不及待的就要往外走。
靖信帝却仍是意犹未尽:“十九。”
“还有什么事,不会要出尔反尔吧?”
皇帝同他四目相对,万语千言在喉中涌动,末了却只有一句:“好好照看善怀。”
景睨顿时警惕起来:“这还用你说?”
靖信帝嗤的一笑:“滚吧!”
景睨翻了个白眼:“没要紧事,别再叫住我了,这一波三折一惊一乍的。”
等他当真离开后,靖信帝面上的笑容慢慢散开。
不是他不想说实话,只不过,真相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何况假如告诉了他,自己这边好说,皇后那里……却说不过去。
更难保那小子会不会觉得他绝情断义,六亲不认。
之前,景睨离京之后,皇帝屡屡做些噩梦,一度已经分不清是真是幻。
尤其是景睨同善怀坠崖杳无音信的那段时间,恍恍惚惚中,皇帝似乎看见了他的魂魄。
那简直比噩梦还要恐怖。
靖信帝出宫去往玄阳观,起初老天师并没见他。
但是皇帝并不是一无所得。
在等待老天师的那三天,靖信帝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景睨身死于同关。
他梦见自己痛心彻骨,几乎发狂,癫狂暴虐之下,有个太监悄悄的给他下了毒。
靖信帝驾崩。
奇怪的是,在那个梦里,没有周王也没有善怀,景睨更没有成过亲。
而在他殡天之后,杨家为首的朝臣扶持了一位宗室子,过继在皇后膝下,作为他们的傀儡。
大概是朝廷气数未绝,边关打了几场胜仗,是一个叫做伍继业的少年将军,打的西戎六部拜服。
外头是稳固了,里头却斗了起来,杨六身为国舅,又是辅政,几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行事张狂,奢靡豪横,如此做派,当然会引发众人不满。
杨六被一干同党阿谀奉承,不思收敛,党同伐异,连身为文官之首、年事已高的徐丞相都被杖责流放,惨死在途中。
暴虐之举越发激起群臣逆反之心。
最后拿下杨六的,是真正的朝堂清流一脉,颜垂缨为首的朝臣,以及杨六的妹夫……已经升为吏部侍郎的王碁王子储。
皇帝眼前似流水一般,王碁取代杨六,同宫中内侍勾结,只手遮天,权势逼人,幸而还有颜垂缨分庭抗礼,克制着他。
可惜,伍继业天妒英才,突然陨落,西戎大军卷土而来,这次他们是有备而来,无人可挡,势若破竹的直逼京师城下。
皇帝看到在敌军之中有一张眼熟的脸,身着启朝服色,竟是大启之人。
他盯着眼前京城,看着城墙上身着一品官袍脸色阴郁的王碁以及朝堂众人,满眼仇恨,仿佛疯狂般哈哈大笑:“你们……统统都给小主子陪葬吧!”
直到醒来后,皇帝想了两日才记起来那人是谁。
大原身边儿有几个宁王府的暗卫,那给西戎人带路的,正是暗卫之首。
今生,因皇帝昭告了大原身份,自然也见到了宁卫,所以记得。
皇帝又想了数日,总算稍微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周王是跟着善怀的,前世的梦中两人都不见,多半是出了意外,宁卫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没了盼头,这才投叛西戎,意图报仇。
皇帝没看到那个结局,也不必看了。
他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他已经看入眼。
既然看见,便要杜绝。
靖信帝认为景睨不会死,至少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不过,倘若出了意外的话……
皇帝做了两方打算,第一,若景睨好端端的返回,那他会将浮出水面的那些杂鱼收拾干净了事。
可要是景睨回不来,皇帝便会把朝堂上杀的人头滚滚,他会让所有牵连在内的人给景睨陪葬。
毕竟皇帝差点被毒害,前世今生之仇,把几百个试图谋朝篡位的贼子尽数诛杀,顺便株连九族,应不为过。
幸而,这一世,神天庇佑。
当皇帝恍惚中听见景睨的声音,他差点没忍住涌出泪来。
皇帝没算计皇后,但也没打算去管。
也许是因为对杨家的迁怒,也许是因为知道皇后这一胎,上一世根本没保住,而且是个公主。
这一世之所以改变,是因为周王相救,而杨家的人却在算计周王,算计景睨,连累善怀。
所以皇帝没有干涉,听天由命就是。
皇帝没想到,最终竟然是善怀跟大原救下了小公主。
假如他们不在,公主恐怕凶多吉少,他们偏偏回来了,偏偏赶到,这大概就是“天意”。
不由得让皇帝心中生出了一种对于因果的敬畏。
但靖信帝不会告诉景睨自己的心思,自己的所作所为,就算他知道景睨多半是猜到了几分。
可是那家伙自己猜,跟他主动说起来到底是有区别的。
杨公公悄悄地走上前:“主子……皇后娘娘想见您。”
皇后此刻要见能有什么别的话说,无非事关杨家。靖信帝脸色淡淡的:“不必了,在身体尚未恢复。也叫皇后好生休养。”
杨稹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头称是。
正要走,皇帝补充了一句:“告诉她,让她安心,等朕好些了就去看她跟小公主。”
他可以对杨家绝情,但皇后罪不至死,何况是“天意”……又或者,皇帝心里也还有那么一丝丝的“亲情”牵绊。
杨公公脸上多了一点笑意:“是,奴婢遵旨。”
杨稹去后,小康上前伺候,皇帝看着他空荡荡的袖子:“当时叫你走,为什么不走?”
小康憨憨一笑:“我想着若是走了就没人伺候万岁了,又不放心别人,所以还是留下的好。”
皇帝抓住他的袖子:“这叫好?你是不是活该?”
小康仍是笑道:“当时主子神志不清楚,奴婢知道的,而且就算不是奴婢,也是别人受这个罪,都一样的。”
靖信帝匪夷所思,眼神软下来:“真是个蠢东西。”笑骂了一句,突然问:“那个齐安还在同关?”
小康道:“是,齐安受了重伤差点没救过来,要不然早赶着回京伺候主子万岁爷了。”
皇帝冷笑:“朕可受不起。”
小康莫名其妙,听皇帝的语气,怎么好像齐安得罪了皇上,可是隔了这么远……而且明明齐安这次是立了功的。
靖信帝看他眨巴着小眼睛,这又笑了:“别瞎猜了,你猜不到。”
小康见他并没有当真生气,就说:“万岁爷,齐安为人聪明,办事可靠,这次听说多亏了他才护住了都督夫人呢。”
皇帝出神,半晌后叹道:“古人说的好: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水土异也。罢了。”
小康似懂非懂,皇帝则道:“命人传旨叫齐安不必着急回来,同关初定,正该有个心腹人在那儿主持大局,你既然说他那样能干,他又立了功,不如就替朕守在那里,也好统管大局。”
这听着像是一件美差,而且又是皇帝重用,可是宫中太监外派在那种偏僻地方,而且没定回城的期限,又仿佛是被流放了。
小康心头忐忑,实在猜不透皇帝的心思。
靖信帝看他的小眼睛滴溜溜的转,也不解释,只笑道:“叫他好好待在那里,过几日,他且有的忙。”
景睨出宫之时,意外的遇到了颜垂缨,在他身边还有个老熟人,王碁。
杨氏一族尽数入狱,身为七娘子夫婿的王碁王大人,却罕见的“出淤泥而不染”,竟置身事外了。
景睨不紧不慢的走向两人。
王碁瞧着他像是一头老虎下山,不禁看向颜垂缨,心想有这位在,景睨应该不至于咬人。
“你们二位什么时候这样熟稔起来了?”景睨双手抱臂。
颜垂缨道:“这次多亏了子储,若不是他忍辱负重,里应外合。事情也不会进展的如此顺利。”
景睨撇嘴:“皇上差点给人毒死,你竟然说顺利,看不出你竟然也有不……”
话未说完,颜垂缨侧目瞥他,景睨就把底下的话掩住,转做了一个明媚的笑:“开玩笑而已,何必当真,谁不知道你颜大人是有名的忠明贞直。”
颜垂缨垂了眼帘:“好歹注意些分寸,莫要如此口没遮拦。”
景睨道:“我这不是已经停住了么?还不够注意?”
颜垂缨见他强词夺理,摇头道:“皇上可有什么吩咐?”
“没有。我已经求了假,从此往后半年,别打扰我。”景睨理直气壮。
“半年?”颜垂缨显然是不太相信。
景睨笑眯眯:“是啊,我要陪夫人。没有什么比这更要紧的了。”
王碁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应该随风而去。
颜垂缨点头:“此番善怀随你在外,自是受了很多苦楚,之前因事情繁忙,不曾跟她照面,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我便随你一同回府。”
景睨震惊:“不用,你只管忙你自己的就行了,不必惦记。”
颜垂缨惊奇道:“我要见她,何须要你同意,何况,善怀可答应你替她做主?”
景睨开始牙痒痒,忽然看见王碁在旁边神头鬼脑的,顿时迁怒道:“杨家的乘龙快婿,真是令人刮目相看,身入花丛而心神不乱,既借了杨家的势,又能全身而退,这伸缩自如的功夫,真叫人叹为观止。”
王碁嘴唇翕动,心头惨然。
该死,颜垂缨给他气受,他无法发作,就冲着自己来了……堂堂景十九,竟然也是欺软怕硬,柿子捡软的捏的主儿。
颜垂缨置若罔闻,回头对王碁道:“你且随意,我尚且有事,先行一步。”
王碁举手还礼。
颜垂缨说完后,大袖飘摇转身往外。
景睨还没说够,但是看他走的这样利落,忙问:“你去哪?”
颜垂缨不答,景睨急忙跟上:“我说你不用去我家里,你一个外头的男的,非亲非故的,往我家跑什么?是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我告诉你……颜三!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见没?”
混世魔王被引走了,王碁稍微松了口气。
可是听着他对颜垂缨说的那些话,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来转去,一个是他如避鬼神敬而远之的,一个是他向来敬重高山仰止的,他们在争执较劲,只是为了自己曾经……不放在眼里的善怀。
颜垂缨尚且可以登堂入室,但他……却连见面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善怀已经成了他想见都无法见到的人,想到当初守着一盏孤灯等候他归家的小妇人,王碁手捂在胸口,两世为人,头一次,他觉着胸口里空落落的。
怅然若失。
此番涉及杨家之事的朝臣,除了几个身负人命的首恶,陪着杨六斩首示众外,其他的,多数都判了查抄家财,流放同关。
巧的是,这些人里大多数都是之前因为西戎派了使者要和谈、而拼命跳脚主和的那一部分。
其中绝大多数又都曾经抨击过景睨乱杀无辜,有伤天和之类。
如今,皇帝并没有杀他们,只是送他们以及所有的家眷们到边城,大的战乱虽然已经平息,但小袭扰不断,而经过之前的厮杀,同关人数大大减少,这一批罪囚过去,正是相得益彰,同时希望他们在那里仍可以抱着同样的“慈和”之心,去“感化”那些蛮夷。
所以先前靖信帝才对小康说,齐安有的忙。
毕竟要对付这些人,齐安可是最擅长了。
而在这批流放之人中,有一个女子的身影,秦弱纤是作为国舅府女眷的身份被一并入牢的。
起初,秦弱纤并不如何惊慌。
“我是周王的母亲。”她抓住栏杆,对狱卒道:“去喊他来,你们自然知道真假。”
狱卒们先是一惊,继而嗤之以鼻:“这犯妇是失心疯了,做梦也不做一个靠谱些的,你哪里像宁王妃娘娘,一个没名分的侍妾,也敢冒充,还不快住嘴!别叫我们大棍子打过去。”
“不管你们信不信,这其中有隐情。我说的是真的,你们不帮我通传,周王知道后,你们担待不起!”
狱卒们面面相觑,背对着秦弱纤低语了几句,然后便双双的离开了。
秦弱纤怀着期望等待。她心想就算那小崽子不认自己,可自己好歹对他有抚育之恩,总不会一点情分都不念,如此生死关头,好歹搭救一把。
谁知眼见要被流放了,仍旧没等到大原。
秦弱纤想不通哪里出了问题,那些狱卒应该不敢瞒而不报才是,毫无法子,她只能改口,说要见吏部王郎中。
这次总算有了回应。
是日傍晚,一个狱卒悄悄的带了秦弱纤出了牢房,来至外间一处清净小房间里。
这两日在牢房中,实在腌臜的不成样子,她赶忙简略的收拾了一番。
又过了一刻钟,一袭黑色披风的王碁终于到了,才进门,秦弱纤迫不及待的扑入怀里:“碁哥,好狠的心……是真的把我忘了?”
王碁本能的把身子往后一仰,昔日千娇百媚千宠万爱的人,此刻却唯恐避之不及。
他淡淡的将秦弱纤推开。
秦弱纤抬眸看向他面上,关切道:“碁哥,你也清减了不少,可也是因为杨家的事?你受了牵连了不曾?”
王碁以前最受用她这番娇柔作态,此刻却一眼看出她的言不由衷,心里有些发苦。
走到桌边上,王碁落座:“你想见我是有何事?”
秦弱纤忙跟着走过来,挨在他身旁道:“碁哥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听闻朝廷要将我们流放到同关……山长路远的,如何受得了?何况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碁哥了……”
王碁竟笑了声,忽道:“善怀身怀六甲,还能从京城一路赶了过去,你又如何不能了?”
秦弱纤嘴角稍微抽搐,风水轮流转,当初明明是善怀比不上自己,现在在他嘴里,竟用善怀来压她了。
“碁哥……”秦弱纤还想撒娇。
王碁道:“我同你的情分,早就没了,我应该早知这个道理,只是明白的太晚。”
秦弱纤咬了咬唇:“是因为我跟了杨六爷的原因,你嫌弃我了?”
王碁垂着眼帘,手在桌上轻轻的敲了两下,忽然问:“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碁哥想问什么?”
“你……”王碁抬眸看向面前人:“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
感谢婉婉宝子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出自《晏子春秋》
小景:我想打他,又怕打坏了他
小颜(支棱中):有本事你动手鸭
善怀:你要打谁
小景:吃饭睡觉打老王
老王(认命PTSD):
宝子们关于番外的建议还有没有鸭,没有我就要放飞了~
第157章
王碁一眼不眨的看着眼前女子, 他本不想问这些,毕竟在他决心舍弃秦弱纤之时,她就跟自己再无关联, 她的生死安危, 来历是否蹊跷, 都不再重要。
大概是觉着已经到了无可退的地步, 今日一见, 此生只怕再无相见之时,所以才愿意问出心底最隐秘的疑惑。
秦弱纤满面错愕:“王郎你在说什么,我为何不懂。”
王碁起身就要走, 却给她紧紧的握住手:“王郎, 你这是何意?你仔细看我,我难道不是纤娘?纵然你弃嫌了我, 可也不能如此无情不认我。”
如此楚楚可怜,神色凄然,王碁看在眼里,闭上双眼:“你确实毫无破绽,我也确实并无证据,哪怕有青梅竹马之情。”
可再青梅竹马, 她嫁为人妇又生了孩子, 分离日久,不管是性情还是谈吐行为, 都跟小时候大有差池。
何况当时他只沉浸在彼此重逢、白月光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哪里还会留心那若许小小的异样。
王碁复睁开双眸:“你可知,我为何知晓你不是纤娘。”
她当然也惊疑猜疑,可面上仍是一脸困惑:“王郎……”
“是大原。”王碁目光平静的看着眼前人:“他是不是你生的,你竟然弄不清楚。”
起初王碁觉得是皇帝弄错了, 大原怎么可能会是宁王世子,也许哪里出了岔。
但他心里在打鼓,他很清楚皇帝是何等的精明,这种事关国体的大事,又岂会轻易出错。
再回想从大原进京,去了颜家学堂种种,恐怕皇帝早就知道了他的存在,最后昭告天下,也绝不是一时冲动,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何况假如大原不是宁王世子,那些西戎人为什么要针对他。杨六爷又为何非要他死。
王碁虽然面上不说,心里很清楚“秦弱纤”的为人,好吃贪色爱玩乐,假如她知道大原身份,她绝不会一言不发,隐藏的那样好。
王碁无数次回想在村子里大原落水的那一日的情形,疑窦丛生,最终他得出了一个推论,秦弱纤并非她表面显示出来的那样悲痛欲绝,甚至那日她很可能是故意去寻自己的。
这让他觉得十分可怕。
王碁曾经怀疑过,大原或许不是她亲生的,但她的反应很微妙。
“那孩子啊,自然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这个还有假,只是越是长大,越是心生外向,不愿意跟我亲了罢了。”
就算秦弱纤演技一流,王碁却看得出,她说“我肚子里爬出来”这句话的时候,绝无伪装,带着一种对于事实不屑一顾的真实。
这意味着她的确相信大原是她亲生。
可是大原是宁王妃所生世子,这点不容置疑。
两下相比,王碁不由不怀疑秦弱纤。
再联想到两人相处之时的细枝末节,耳鬓厮磨间说起往日情分的时候,她总是每每避而不谈,反而在床笫之事上格外热衷。
其实他早觉着不对,早先自己认识的纤娘,总是存着三分羞涩,不似这样热烧饼一般。
当时王碁还以为是因为她嫁过人的缘故,故而跟先前不同了,而她自己则说,是因心悦于他,故而看见他就情不自禁。
王碁信了这话,飘飘然,认为秦弱纤是对自己的爱意至深,还因而大为感动沾沾自喜过。
真是一叶障目,摧心折肝。
秦弱纤有一刻的慌张,竟是因为那个小崽子?原本对他来说,那小家伙根本是可有可无的,也从未对大原有半点真情实意,从始至终,大原本该只是个走过场的龙套,最大的作用就是缠住善怀,同时在王碁面前博取同情。
“王郎,不是你想的那样,这、这其中有误会。”秦弱纤心跳加快,这个最后的救命稻草好像要握不住了。
王碁默然。
秦弱纤岂会轻易放弃,求道:“碁哥你想法儿救我出去可好,念在过往情分的面上,别不理我,我、我会把所有都告诉你……以后也会一心一意跟着你。”
王碁实在是匪夷所思,一面要挟着自己,一边还试图用过往情分来打动他?难道事到如今,在对方眼中自己仍是这样一个可以被随意拿捏的蠢货。
“你不说也罢了,我只是随口一问,知不知道对我而言,毫无两样。”王碁语气淡淡的说:“今日见你,已是尽了最后的情分。往后就各自安好吧。”
王碁用力抽出自己的手,转身向外而去。
“秦弱纤”不能即刻承认。
也许知道,一旦说破,她跟王碁之间的那点情分就彻底化为乌有。
就算于王碁来说,他们那点情分早就烟消云散。
上一次不得善终莫名而死,还以为是杨七娘子动的手,所以这一世想先下手为强,赶走善怀占了那个正妻的位置,从此可以名正言顺,躺得舒舒服服,没想到弄巧成拙越发不堪。
“碁哥!”秦弱纤大喝了声,“你不能不管我。”
奋不顾身,秦弱纤一个箭步上前,张开双臂,死死的拦住门口。
王碁止步:“让开。”
秦弱纤凝视着他:“最后一次,你帮我最后一次……好歹免了流放之刑,我什么都成……”
目光相对,王碁叹了声,抬手在她的脸上轻轻的拍了拍,然后靠近身旁,在她耳畔低声道:“傻纤娘,我知道你也重活了一世,我不知该谢你,还是恨你,是因为你的原因,阴差阳错的才叫善怀救了大原,可是她偏偏不再属于我……至于你,其实你同我之间本就是一场错误。”
秦弱纤双手握拳,脸色骇异:“你也……”
王碁看了看她的脸色,道:“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跟我说你的秘密,不过,无妨,我可以告诉一个你不知道的秘密。”
秦弱纤满眼疑惑。
王碁微微一笑,语声低沉:“上一世……是我。”
秦弱纤双眸圆睁:“你、你在说什么?”
王碁收回自己的手,轻轻整理衣袖:“我早该知道,纤娘再怎么变,也不会变成这样,我早知道你跟杨六的事,你猜我这辈子为什么会轻易的把你让出去。因为我已经……杀过你一次了。”
王碁说完,最后瞥了眼秦弱纤,迈步往外。
秦弱纤呆若木鸡,眼睁睁看他将出门,她忽然大吼一声,纵身跳过去。
她的力气突然变得极大,超乎想象,不似是一个弱女子该有的力道。
王碁才回头,就被死死的扼住了脖颈,王碁窒息,试图推开秦弱纤,对方竟纹丝不动。
相持之间,他的眼睛很快布满血丝,感觉脖颈发出难以承受的响动,好像随时都会被掐断。
而在他面前,原本温柔可人的秦弱纤,脸色狰狞如鬼,简直叫他认不出了。
自从善怀回京后,大原也不住宫中了,仍旧回了东府。
善怀回来了,他的心也定了,也不再似之前般东想西想、整日苦大仇深的一张脸。
他依旧去颜家学堂读书,虽然皇帝有意叫他进尚书房,但大原还是喜欢到颜家。
景栎跟颜傾依旧形影不离,又加了一个萧二,偶尔间,伍继业也会跟他们一起,几个人几乎每天都要碰面,不管是上学还是休沐,几个少年志趣相投,彼此相处甚是融洽。
不知不觉中,近了中元节。
因为中元节有些忌讳,善怀一早吩咐不叫小孩们出门,入夜后更是早早安歇。
这夜,大原听话早睡,那只叫“大将军”的狗儿就趴在他的炕前。
子时将至,大将军忽然竖起了耳朵。
炕上,恍恍惚惚,大原做了一梦。
梦中的女子看脸容身段儿正是秦弱纤,但不知为何,大原知道她不是。
因为两个人的神色气质截然不同。
她的身边跟着一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孩,女子拉着孩童,向着自己盈盈下拜,口中隐隐约约不知说了两句什么。
而后便带着那孩子飘然离开。
大原是被大将军的叫声惊醒的。
小孩懵懵懂懂的坐起来,回想梦中所见,依稀想起那女子说的是两句话:“那恶魂系自阴司逃逸而出,占据我身,肆意妄为,如今已被重新押入十八层地狱,经受拔舌剥皮等酷刑,多谢殿下不计前嫌,明察是非,又替我收敛尸身,让我母子重逢于泉下……”
数日前,王碁去探望犯妇秦氏,一言不合,秦氏暴起伤人。
危急关头,狱卒为救王大人,不慎将秦氏误伤致死。
据说尸首被扔到乱葬岗。
当时大原听说秦弱纤身死之事后,一念踌躇,终于吩咐叫人将她的尸身找到,跟以前在宁王府收敛的那孩童尸身合葬一块。
除了王碁,大原是最早察觉此秦弱纤并非真的秦氏的,他虽从小遭逢大变,性情几乎孤僻阴鸷,可是也许是跟善怀相处日久,心里那丝良善从未泯灭,性格也有所改变。
本是一念之仁,觉得秦氏身故的那孩子毕竟也算是替他圆了谎……至于真正的秦弱纤,倒也算是个可怜之人。
没想到随手所为,竟会得到如此之梦,姑且算是一件好事罢了。
大原起身之后,就又吩咐人去给秦氏跟那孩子烧了些纸马金纸之类。
景睨听闻后,拉住他问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善心了?人活着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如此和软。”
秦弱纤人在牢中,跟狱卒叫嚷说周王如何,本以为狱卒们必定即刻通报。
可是周王的身份是皇帝昭告天下的,如今一个犯妇,口出惊世骇俗之语,涉及周王的身份,要知道,之前试图搅风搅搅雨的皇后一族的下落还历历在目,狱卒们哪里敢张扬,只偷偷地报了上去,问要如何处置。
此事景睨是最先知晓的,他谁也没告诉,只悄悄的询问大原。
当时大原摇头:“我不见她,她是假的。”
景睨还以为他的意思是秦氏不是他的生母。
哪里知道另有玄机:秦弱纤不是真的秦弱纤。
本来此事有些不可思议,大原没想说出去。
如今景睨相问,大原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猜到的告诉了他,也一并把自己的梦也说了。
景睨听后,怔了半晌,道:“岂有此理!”
但想起自己之前在坠崖的时候,脑中走马灯似的过的那些场景,点点头:“这厮虽坏,却也阴差阳错做了一件好事。”
大原不解:“做了什么好事?”
景睨指的自然是大原跟善怀两人,多半是因为秦氏而改了命数,虽然秦弱纤原本是一团恶意,只是歪打正着罢了。
“你小子……”景睨摸了摸大原的头,嘿嘿一笑。
大原照例歪头躲避开:“不要乱摸。”
景睨索性将他擒住,整个好端端的发际揉的乱蓬蓬的,大原杀猪般的叫起来:“善怀,景睨打我!”
善怀没赶到,小狗儿闻讯而至,围着两个人汪汪的叫起来。
那两只母鸡见他们在玩闹,便也凑趣,领着一群小鸡飞奔而来,一时之间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对于景睨跟大原两个时常吵闹,善怀已经习惯。
大原在颜家学堂,颇为用功,不知是不是因为被景睨“欺压”惯了,时常跟着伍继业学些兵马功夫,虽然不至于能成为此中高手,到底能够强身健体,这也是一件好事。
所以善怀等闲并不去理会他们两个的“糊涂官司”。
之前在外的时候,善怀除了担心府里头自己的鸡跟狗儿,就是担心几处店面,回京之后才发现一切井井有条,甚至比原先自己在的时候还蒸蒸日上。
除了碧桃周厨跟伍家娘子等的精心打理外,自然少不了颜垂缨的帮忙。
事实上,在杨六爷把持朝政的时候,若不是有颜垂缨的周旋,只怕景泰侯府跟东府这里,以及几处店面,都会受不少的滋扰。
不过这一趟出去也有意外所获,白陵城里得了许多异样香料,有的十分稀少罕见,在京城之中价值千金。
同关方面,齐安写书信回来,说是在向老爹的相助之下,已经派人试着种下第一批的申椒跟秦椒,目前看着长势良好,若有收成,会第一时间送到京城。
差不多同时,又有碧桃的信回来,一则言明最近境况,又提起善仁托她告知,说是她会暂时留在同关,原来碧桃因之前在同关主理施粥之事,顺势就也开了一家店面,算是京城的分店,如今正也忙的热火朝天。
这日,王碁因在监牢里受了伤,正自休养,谁知宫中派了内侍前申饬,将王碁贬做六品同关通判,命他押解杨氏案中一干人犯前往。
王碁接旨之后,惊心之余,隐约有种玄妙之感。
之前皇帝命齐安留在同关的事他是知道的,心中还曾暗自叹息过这位前世的“好搭档”竟然天翻地覆。
没想到一转眼的功夫,自己就要去陪他了,而且两个人依旧是“搭档”。
杨老太从先前杨家倒台开始,就如秋后的蚂蚱,不太敢叫唤了。
毕竟,因王碁跟杨家的关系,当时禁卫把整个府邸围的铁桶一般,那些人凶神恶煞,杨老太何尝见过这样阵仗,着实受了些惊吓。
她原先以为七娘子只是高门贵女,身为婆母已经是“与有荣焉”,后来听闻是皇后一族,整个人飘飘然,简直以为天下都是他家的了。
要不是王碁心里有数,一再约束,杨老太恐怕真要飞上天。
没想到荣华富贵来得迅速,去的也急。
杨老太担惊受怕苦苦的蹲了数日,风头过后,不等王碁吩咐,立即便带了王渼夫妇,飞一般的逃回了永平府。
当时,王碁心里还存着一个念头,也许自己会东山再起。
可是这一道旨意下……以后能不能回京都且两说,前途渺茫。
是日离京之时,王碁独自一人,甚是落寞的坐在一辆半新不旧的马车上。
想到当初进京之时,何等踌躇满志,想到前世位极人臣,何等风光无限。
宛如一梦。
马车驶过长街,王碁心绪复杂的看一下宫城的方向,兜兜转转不改的,却是他跟齐安仍将凑在一块儿了。
王碁希望这只是个巧合而已。
否则的话……
一阵鞭炮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王碁正有些疑惑,只听路人笑道:“好极,皇上封了小景都督的夫人向娘子为一品诰命护国夫人,宣旨的是宫中掌印的杨公公,礼部尚书大人,以及御史台的颜中丞,刚才煊煊赫赫的,队伍从朱雀街上过去,好威风!”
王碁呆在马车上,耳畔听到七嘴八舌的声音,多是在赞扬景睨跟善怀,说她之前在京内施粥救济流民,救人无数,功德无量,又说她照看流落民间的周王,功在社稷。
有人道:“好一个护国夫人,这却是都督夫人应得的!”
又有人说道:“我听人说,都督夫人还叫人在同关也一样的施粥安民,实在是活菩萨一般的人,小景都督又是个少年英雄,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今日良辰吉日,我们都去府外沾沾喜气。”
一呼百应,许多人喜气洋洋地往东府跟景泰侯府而去。
马车被堵在路中央,无法动弹,王碁眼前一阵阵发黑,心突突乱跳,耳畔轰鸣。
一品诰命护国夫人?
上一世他官至极品的时候,也从未想过“追封”早逝的原配,没想到重活一世,善怀自个儿得了这份荣耀,甚至并不是靠着景睨之功。
一品诰命,护国夫人!
善怀今日恰好在景泰侯府。
自从回京之后,除了最初在宫内陪了皇后两日后,她很少再外出。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两个孩儿的缘故,肚子确实比寻常所知的要大些,只是阻止她出外的,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景睨。
景睨实在太过担心善怀的身子,加上他在靖信帝面前告了假,越发有时间朝夕相处了,专职守在善怀身旁,进进出出一举一动,没有比他更在意紧张的。
倒是把善怀弄得啼笑皆非,一再说自己并没什么不妥,又叫他放心只管去办正事。
景睨振振有词,只说如今她就是最大的正事,而他所要做的就是“办好”。
要不是这些日子来,他一直都很规矩,善怀真要怀疑他另有所图了。
其实景睨倒不是真的想要“规矩”,他只是很担心,一想到善怀的肚子这样大,是他搞出来的,看着她起卧不便,甚至双腿双手都有些微微的浮肿,景睨竟然有一种难以遏抑的负疚感。
他不敢再去缠扰她,而只是化身成了老母鸡似的,看护着自己的鸡雏。
善怀去了几趟店面,又往景泰侯府走了一趟,其他多半时间都在东府之中,景睨成了近身的观察侍奉者,同时跟住在府里的太医商议汤药以及食补等等,说的头头是道,他本就是个极聪明的人,又有这股劲头,不出一月,已俨然将成了半个太医。
颜垂缨跟礼部尚书一并,陪同杨公公来至了景泰侯府宣旨,赐了诰命文书等。
侯府沐浴天恩,上上下下尽都肃穆荣耀。
就连一直挑头挑尾的步夫人,此刻也无言以对默默地垂了头。
一品诰命护国夫人,整个大启皇朝只这一位,说句不中听的,若认真论理起来,从此之后步夫人见了善怀,还要行礼叩拜,她又哪里还敢如何。
步玉珑景玉妆众女眷纷纷贺喜,柳娘子在旁喜极而泣。
古老太君更是喜不自禁,看善怀的眼神,真如看着天上掉下来的活宝贝,反而把景睨给比下去了。
先前老人家听说善怀肚子里是两个,自然也难免紧张,暗中一再的叮嘱景睨,叫他不许去烦扰善怀,免得生事。
景睨有十分的委屈,莫非他看着就这么像是不靠谱的混帐么,要知道他现在简直“清心寡欲”的要升仙了,比靖信帝还更像正经修道的,只是不便说出来,毕竟也知道老太君是十分好意,就只笑着答应罢了,免得老人家担心。
杨稹宣完了旨,满脸欣慰,因皇帝体恤善怀身怀六甲,不便行礼,所以特叫她站着接旨,其他众人却尽都郑重跪拜。
杨公公先向着善怀点点头,又亲自去扶起了老太君。
老太君满面堆笑,寒暄着请人落座,几个人在侯府坐了半天,这才离去。
八月里,金桂飘香,正是最好的时节。
一匹报信的快马从城门口疾驰而入,口中喊道:“大捷,大捷!”
与此同时,东府之中,大原跟景栎颜倾几个豕突狼奔地从门外冲了进来,太过急促,大原几乎磕了个跟头,得亏景栎眼疾手快扶住了。
而府中上下众人忙成一团,卧房之外,景睨呆呆的站着,无意识的啃着自己的手指,咬出血来都未曾察觉。
作者有话说:
还是在下章结局啦尽量完美一些
老王:老齐我来了
齐安:你不要过来鸭……
小景:心疼媳妇
崽崽们:迫不及待跟姨姨们见面啦
继续征集番外的信息哦宝子们,快快献计献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