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大原的腿还没有碰到景睨, 整个人身形腾空,原来已经被他揪着后脖领拎了起来。
“她身上不舒服才睡着,你想把她吵醒?”景睨压低嗓子。
大原本来正要叫嚷, 听了这句急忙闭嘴。
景睨见他老实了, 这才轻轻地把人放下来:“你从哪里跑出来的?失惊打怪的, 干什么?”
大原也低低地说:“我要见善怀, 你先让我看她一眼, 再说别的。”
景睨哼道:“真当她是你娘了么,小崽子。”
大原嘴硬:“她也不是你的娘。”
景睨扑哧笑了:“还好不是,但她是我的娘子, 新娘子, 只是我的。”他得意洋洋的望着大原,满脸都是欺凌小孩的趾高气扬。
大原闭了嘴, 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
景睨陪着来到里间,好歹又点燃了蜡烛,轻轻地拨开床帐,大原看清楚沉睡中的善怀的脸,原本有些仓皇着急的神情,慢慢的放松下来。
大原抬手想要摸摸她的脸, 目光所及, 突然看到被子底下高高隆起的肚子。
小孩身躯一震,好似受到了惊吓, 双眼发直。
景睨走前一步低声说:“好了,有什么事先出来说,待会儿就醒了。”
自从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起来,连睡个安稳觉都有些难。
只不过是因为实在累的不行,所以才睡得这样沉, 按照景睨的经验,恐怕最多再有半个时辰就又醒了。
早知道弄个小孩有这么难,景睨恐怕会及早想法。
大原脸色难看起来,想说什么又忍住。
两人来到外间,大原的目光还不时的往里头打量,嘴里念叨:“她瘦了,一定又受了苦。”
景睨同大原对上,总是有点针锋相对,嘴上不饶人,像是“忘年”的对头。
可听了这句话,竟有一丝心虚,无言以对。
因为不知如何回答,只能转开话题说:“你到底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宫内是不是出了事。”
大原垂了头。
景睨并不着急,看天色尚早,于是又问:“你是从哪儿过来的,身边可有人陪着?”
这一句里透着无法掩饰的关切,大原有些意外,双眼定定的看了他半晌:“我之前住在玄阳观,听龙卫说你们进了永平府,才叫他们带我来的。”
景睨挑眉,原来大原不是从京内出来的:“你什么时候去的玄阳观,为何要去那?”
“是皇上吩咐人带我去的,”大原目光有些恍惚:“皇上病了。”
这一句话,景睨并不觉得意外。
在回程的路上,当无法得到京城消息的时候,他心中已经做了许多揣测。
其中有比此刻所听见的更惊人的、极坏的打算。
“是什么病,你可知?”
大原张了张嘴,又摇头。景睨看着他有些心口不一:“我又不是外人,有什么隐瞒或者吃不准的,你大可说出来,如果连我都不能告诉,你还想跟谁说。”他若有所思,回头看了一眼善怀的方向,一笑:“你若是想跟她说,她少不得也得告诉我,何必叫她烦扰担心呢。”
景睨知道大原聪明,何况他身边也自有心腹的侍卫,未必不知道一二。
大原转开头,终于说道:“我只是隐约听说他们说,皇上是因为吃丹药吃的。”
之前因为景睨出事,靖信帝忧心如焚,夜不能寐,无计可施之下,便又求助于丹药之功。
这种事,本来宫中众人都是讳莫如深守口如瓶的,但大原人小鬼大,他又是个有心的孩子,之前在村子里也是这样,那些人私下里议论的传言故事,以为极隐秘,实则没什么能瞒得过他的。
大原道:“你们出事的时候,我原本不知道,只知道那一阵子,皇上很是不安,经常无端端发怒。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杨公公磕头,脑袋都磕出了血,皇上却越发生气,扬言公公要害他,样子跟往常大不相同,就像……”
大原没说完,皇帝当时的样子,状若疯癫,暴跳如雷的连声质问杨稹是不是要联合外人害他,如果不是大原奋不顾身的冲出去说情拦阻,恐怕杨公公要磕死在寝殿里。
也就是在那之后不两天,皇帝下旨说周王无状冲撞天子,命人将大原送出宫,叫他在玄阳观里禁足静修,常思己过,修身养德。
原本一直都跟随在皇帝身旁的杨公公也被一并遣送出宫,随着周王在玄阳观里禁足。
景睨听小孩说完所知,一颗心难免揪了起来。
皇帝吃丹药这件事,他曾经谏过许多次,原本皇帝已经戒了,大概是因为太担心他了,熬不过才……
可是之前靖信帝也曾吃过,反应却并不似此番这样激烈,至少不曾有失控之状出现,到底是丹药出了问题,还是……人为之故。
不过,景睨看着大原:“皇上让你出宫,是迁怒你了?”
大原坦然道:“我觉得皇上是想护着我。杨公公私下里也曾这么说过。”
景睨眼中掠过一丝激赏,虽然他一贯不喜欢这孩子,但从不否认他的聪慧。
杨稹担心他记恨皇帝,私下里告诉他说宫内不大安稳,所以皇帝才宁肯将他先送出来,只要跟在老天师身旁,被老天师庇护,无人可伤到他。
“那你可知道缘故?”景睨问,补充了一句,“皇上……到底是怕谁伤害到你。”
大原迟疑:“我不知道,但是听说近来朝堂上、似乎都以杨家马首是瞻。”
他虽然说不知道,但是这句话却直指了症结。
“杨六,杨七……”景睨喃喃自语了一声,又问:“皇后如何?”
他问的是皇后如何,寻常之人听了,都会以为他问的是皇后的身体,可大原眨了眨眼:“我觉得皇后娘娘对我还不错。”
之前那一次,大原景栎颜倾几个误打误撞的看见皇后几乎昏厥,当即反应叫了侍卫,请了太医。
太医诊看之后,说幸亏发现的及时,不然皇后这一胎恐怕要保不住。
从那之后,皇后看待大原的眼神便跟先前更加不同。
大原当然能看得出人家对他的善意跟恶意。
杨家其他人在望着他的时候,那眼神就好像看见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有害之物,会随时毒害到他们似的,但是皇后不一样,皇后好像只把他当作是一个真正的小孩子来看待,会关心他吃的如何,穿的如何,而并没有掺杂其他意味。
大原并没有特意提起他们救了皇后一事。
这些日子以来,大原也时常回想,他有些拿不准,假如当时景栎跟颜倾不在,假如只他一个人在场的话,他会不会……出声叫人相救皇后。
毕竟从杨六爷的口吻中,他能听出来,当初宁王府的滔天大祸,恐怕跟杨家脱不了干系。
皇后娘娘是杨家人,也是他们杨家的仰仗。
假如……
曾经,小孩心中无数次的寻思,他到底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因为心中煎熬,又无人可诉,大原比之前也清减了好些。
他本来就有些早慧,如此拧眉深沉之状,更似小大人一般了。
景睨看出他眉间的忧闷不散:“怎么,是害怕了?”
大原抬头:“谁害怕了?又怕什么?”
景睨故意笑说:“看你愁眉不展的,还以为你担心有人相害,就这样惊弓之鸟起来。”
“我才没有!”再怎么老成,毕竟是小孩子,被景睨一激,气得两腮鼓鼓。
景睨看的好笑,伸手在他的头上用力的摸了摸:“好了,不要假装了,如今你十九爹爹回来了,有我给你撑腰,为你做主,有人敢欺负你,我帮你揍他。”
大原像是被蝎子蛰了一样,赶忙推开他的手,歪头躲避,气的脸上涨红:“你是谁的爹爹?简直不羞,这般信口开河,何况都说了我没害怕谁,不用你……哼,只管讨嫌。”
景睨笑的理所应当:“我还没说你讨嫌,你反而嫌弃我了,你以前不是说过,善怀是你的娘亲么?我自然是你的爹爹了,我还吃亏了呢。”
大原没想到他还记得那件事,又气又恼,自己连拌嘴都输给了他。
景睨却还没打算放过:“说起来你如今已经是周王殿下了,先前还深藏不露的,既然是金枝玉叶,那我们这些人是不是要跟着沾沾光?有没有什么好东西?拿出来孝敬孝敬爹爹。”
“你还敢说!”大原差点大叫,又忍着道:“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皇上那里也是你透的消息,对么。”
景睨笑道:“臭小子,真是什么都瞒不过。”
大原目光游移,却又看了看床帐的方向。
景睨正自顾自倒了一杯茶,浅浅的啜了口,见状,闻弦歌而知雅意的说道:“善怀不知,我一直不曾告诉过她,是在皇上昭告你的身份之后她才知晓。”
大原耷拉着头,低低的问道:“她……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生我的气?”
“为何生气?是因为你隐瞒了身份?”景睨叹息,看着小孩,眼里也浮现出一丝怜惜,“你难道还不清楚她的脾性,知道了你的出身也知道你的不易,她疼惜还来不及。”
眼睁睁的,小孩的眼圈泛了红,双眼之中也亮晶晶的,不过大原是绝对不可能在景睨面前流泪的,便用力的吸了吸鼻子。
两个人说了这半晌,窗棂纸上微微泛白,天将破晓。
景睨因知晓陪他一起来的还有杨公公,正想找个知根知底的人再问一问详细,于是起身对他说道:“再过一会儿应该就醒了,你不许去吵醒,她……身子有些沉重,十分不易。”
大原嘀咕说:“还不是你害的。”
景睨正要走,闻言止步:“你说什么?”
大原自然巴不得他赶紧离开,哪里肯在这时候惹他,于是生生的挤出了一抹笑:“我说十九爷厉害,这一次出去打了胜仗,大家都在说呢。”
景睨嗤的又笑了,他当然不是没听清,只是没想到大原改口改得如此顺溜,也算他识相,笑骂道:“臭小子,再敢胡说,爹爹我打你屁股。”
直到景睨迈步出门,房门轻轻的关上,大原迫不及待的跑到床帐旁边,小心翼翼掀开帘子。
善怀还在睡,望着她恬静的睡容,从分别之后那些惶惑不安,迷惘,种苦痛之感尽数消散。
忽而心安。
善怀睡得迷迷糊糊,感觉身边有人,暖呼呼的靠着自己。
她理所应当的以为是景睨,下意识的也往他的方向凑了凑。
直到鼻端嗅到一股略微熟悉的气息,但却并不是属于景睨。
善怀疑惑,双眼似睁非睁,此刻天已放明,只是帐子里依旧光线阴暗。善怀看到眼前是孩童稚嫩的眉眼。
第一眼她几乎没认出是谁,定定的看了会儿,笑容从唇边绽放:“大原……”
善怀低低的唤了声,抬手轻轻的抚上了小孩的脸颊。
景睨在外间跟杨公公说了良久,本以为善怀已经起了,入内一看,意外的发现自己专属的位置竟然给占了。
方才从杨公公的口中得知,昨儿在听闻他们到了永平府之后,小孩就一直坐卧不宁,本来不许他出玄阳观,他一定吵闹着要来接,终究拗不过他。
今日凌晨启程,一直紧赶慢赶,小家伙都没怎么睡觉,也不肯歇歇,非要第一时间看到善怀。
景睨觉得这小东西是活该,太任性了,要是换了别的人,早就一把揪起来扔到旁边去了。
然而想到他的出身,小东西恐怕把善怀当成了他唯一的家人。
景睨觉得自己的涵养功夫大有进益,居然还能设身处地的为别人着想了。
善怀之前就醒了,只是怕动的话会惊醒大原,听见声响,转头跟景睨四目相对,就对着他比出一个嘘的手势。
景睨哼道:“小子都无法无天了,你还惯着。”
善怀道:“大原瘦了,你发现了没有?瘦了好些。”
景睨心头一叹,大原之前见了她也是这么说的,便若无其事的说:“小孩子抽条儿都这样,等他醒了你就知道,比先前长高了许多。”
善怀眼中微微湿润:“原先以为在宫中有皇上皇后娘娘照看着,必定比在外头要妥帖,可是……这么一看,宫里只怕也不轻松。”
景睨不愿善怀为了大原担忧,又察觉小孩的睫毛闪了闪,于是故意说:“你又多心了,你想他鬼精鬼精的,难道还有人能够欺负了他?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儿。而且你不知道,先前他来的时候还拿脚踢我,踢得我的腿现在还疼。”
大原因为靠着善怀,心里稳妥,加上一夜奔波未眠,所以很快睡了过去,只是在两人说话的时候,他已经隐约醒了。
他想听听善怀在说什么,顺便可以让她多陪自己一会儿,没想到听见景睨告黑状。
小孩顿时睁开眼睛,一骨碌爬了起来,又气又急的辩解:“谁踢你了,我明明没踢到。”
景睨哈哈大笑:“臭小子怎么不装着睡了,还以为你要赖床到天荒地老呢。”
大原才知道上当了,脸上又红起来:“你,你……”
正着急,手却被善怀轻轻的握住了。
景睨已经轻车熟路的小心把她扶了起来,善怀温声细语的说:“十九跟你玩笑呢,别急,让我好好看看。”
大原一下子安静下来,呆呆的望着她,不知为什么,泪水竟在一瞬间夺眶而出:“善怀……”大原叫了声,突然嚎啕大哭。
虽然只是个孩子,大原却从不曾在外人面前如此痛哭失声过,因为在他觉着,一旦他流露出如此情绪,便会被视作软弱可欺,而他也不需要那些假惺惺的关切。
可是善怀不同。他永远都没有家了,她就似他的所有,永远不会背弃永远温暖相待,也只有在她的面前,大原不用伪装,只是个需要她照顾爱护的小孩子。
景睨在给杨公公密谈过之后,心中有了一个决定,他想把善怀安置在玄阳观,独自一人入京。
吃了早饭,在启程之前,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善怀。
善怀定睛看他:“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跟我交个底。”
景睨想瞒着她,可有些事是瞒不住的,何况就算不说她依旧会牵肠挂肚,恐怕会变本加厉的操心。
于是说道:“皇上病倒了,宫中情况不明,我想先进去探探路,你放心,不至于有事。”
善怀咬了咬唇:“是杨家的人?”
她从来不碰朝堂上的事,当然也不知道势力之争,没想到竟然直接猜到了。
其实从上元节酒楼中因为王碁而跟杨七娘子起冲突之后,善怀时不时的也在琢磨这件事,再加上杨家是皇后娘娘一族的,要说京城中还有哪一家有如此翻云覆雨兴风作浪的能耐,当然不难猜。
“是因为打架那件事?”善怀有些忧虑地问。
景睨忍俊不禁:“要是因为打一架,就能惹出他们的狼子野心来,那未免太小看他们了。”
索性就大略的说了有关于储君之争,有关于朝中势力,道:“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些事情都是经过长久的谋划,只是会在合适的时机才爆发出来。”
他本来以为善怀未必就很懂,谁知她说道:“我知道了。之前村子里老村长卸任,推举新的村长的时候,也是这么勾心斗角你争我夺的,那一年,老村长想让他的儿子继任,别人不服,还打了起来,打得头破血流。”
景睨没想到她竟然举一反三,虽然用村长来比储君之位有些荒谬,但是细想来,岂不也正是一回事。于是凑过去,在善怀脸上用力的亲了口:“娘子越来越聪明,这都想得到。”
善怀被他夸奖,也有些高兴,可一想到他要只身进京,又担心起来:“十九,我不放心,让我陪着你一起好么?”
景睨揽住她的肩头:“如果是在以前,我自然巴不得,可是现在你……”
他终于伸出手去,隔着衣裳,轻轻的落在她的肚子上:“为了你的身子,咱们的孩子,你就留在玄阳观里,我也能放心。”
就在景睨的手掌心贴在善怀肚子上的时候,他的手突然像是被什么踢了一下,吓得景睨猛然将手弹开,瞬间脸色都变了:“我的手……刚才……”竟然有些语无伦次。
善怀忍笑:“你看你,吓成这样,没事儿,是孩子踢了一脚。”
“能、能踢人?”景睨结结巴巴,手探过来扶着她:“疼吗?”
善怀摇头,景睨不信:“刚才我的手都疼了,你能不疼?混蛋,小混蛋……”这对景睨来说简直是从未有过的骇异体验,只知道孩童满地乱走的时候是淘气的,更没想到在娘肚子里也能这样不消停,假如那孩子如今在面前,他定要痛打一顿以示惩戒,然而此时就算再咬牙切齿,也无可奈何。
善怀看着他急得摩拳擦掌而眼圈发红,笑道:“这是好事,孩子康健才能拳打脚踢的。”想到景睨一身功夫,出类拔萃,不知道那孩子会不会像是父亲多些:“你觉得到底是男娃还……是女娃。”
景睨想要告诉她可能不止是一个孩子,居然难以出口,只能张开双臂将她抱住:“都好。”他心里没有那些,只想要善怀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一行人告别了知县夫妇,启程往京城方向,过午之后,临近了玄阳观。
景睨因为想将善怀安置在此处,自然要亲自跟老天师见上一面,确信可以无恙,才能放心。
谁知远远的就看见玄阳观门首车马整齐,仪仗鲜明,早已经有人等候。
透过车窗,景睨一眼就看出为首的一人正是宫中的内侍张四,据说之前就是他竭力奉迎着皇帝,撺掇皇帝去吃什么丹药,为此还迁怒了杨公公,几乎要了杨稹的性命。
没想到他竟然还敢主动凑到跟前来,景睨冷笑,掌心发痒。
谁知目光转动,看见了张四身旁的另外一人,景睨面上的冷笑便翻作了一种古怪之色。
那人一身五品官袍,服色鲜明,因为原本生的也不差,这么打扮起来倒透出几分人模狗样,斯文败类,居然正是王碁。
景睨左顾右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竟不知道这两人哪个更讨他的厌。
玄阳观门口,张四爷原本将目光往队伍前方那几匹高头大马上扫,还以为景睨是骑马而来,遍寻不着,不由凑向王碁:“看这架势,咱们的小景都督又是陪着爱妻形影不离的呢。”
王碁觉着自己此刻的城府应当可以用深不可测来形容,但却因为这简单的一句话而稍微有破防。
眉梢不可自控的抽搐了一下,王碁假装没听见。
张四爷却又嘿嘿的笑道:“也不知咱们都督夫人是得了哪路神仙的庇佑,挺着大肚子刀山火海的奔逃颠簸,竟然还安然无恙,真不愧是乡野里跑出来的,到底是身子骨硬实,要是换了咱们高门大户娇生惯养的小姐,这会儿早死了不知多少次了……”
说话间,他转头看王碁:“不过王大人,向娘子早先是您的夫人,一同过了两三年都没有身孕,怎么跟着景都督……这么短的时间里肚子就大起来?是不是哪里有什么不对。”
王碁没法再假装:“张公公是何意。”
张四爷笑道:“我虽知道先前在永平府的时候,十九爷就跟这小娘子不清不楚的,但那会儿你们可还没和离呢,后来上京不是也拉扯了一番,怎么就确信她肚子里的孩子是……”
王碁一震,沉声喝止:“公公慎言。”
此刻那边马车已经缓缓的来到了门首,车窗处,景睨似笑非笑的扫着两人。
被他目光扫过,王碁浑身汗毛倒竖,那种久违的不妙直觉又出现了。
张四爷已经赶忙收拾上前,行礼拜见:“奴婢奉皇上旨意,前来恭迎,十九爷回京。”
车厢门打开,景睨躬身而出,轻轻地跃落地上。
他并没有正眼看张四爷,只是轻描淡写的整理衣襟,口中说道:“张四,听说你最近风光的很啊。”
张四爷陪笑:“哪里的话,奴婢只不过是仗着皇上的恩典……”
景睨双手负在身后,轻笑道:“有皇上的恩典,你就觉着你有了免死金牌了?”
张四爷脸上的笑容僵住,忍不住倒退了一步,两只眼睛有些惊慌的在脸上乱转:“十九爷……”
景睨笑道:“别怕,我如今正修身养性,不会随便动手,要打要杀的。”
张四爷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是疑神疑鬼了,何况自己是奉皇命而来,景睨再无法无天,也不至于一见面就给自己下马威。
景睨却又看王碁:“王大人,高升了。”
王碁还算镇定,拱手行礼:“恭迎都督凯旋。”
景睨道:“看到我活着回来,王大人是不是很失望。”
“都督说哪里的话,都督大败西戎为国争光,京城百姓欢欣鼓舞,我等也是与有荣焉。”王碁本来想直视他,但是只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迫不得已,讷讷将目光投向地面,心中安慰自己:识时务者为俊杰。
景睨呵呵:“你这忍气吞声的功夫比我强,在这方面我到底是差些。”
王碁不明白他为何又说出这一句,但本能的觉着不对,大概是吃了太多亏,身体已经提前一步作出反应,他当机立断地后退了一步,也不管礼数上合不合。
偏偏这时候,张四爷不知死活的说道:“正是如此,都督跟夫人能够遇难呈祥安然凯旋,我等也都是与有荣焉,只不过听闻周王殿下竟然无视皇上禁足旨意,贸然离开玄阳观……这……”
一句话尚未说完,景睨面色一寒,忽然旋身。
瞬间劲风平地而起,下一刻,张四的身形陡然腾空,人还在半空,口中鲜血合着碎了的牙齿迸溅飞出。
作者有话说:
感谢婉婉宝子跟落伞宝子的地雷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小景:好大儿,以后你就是窝的大儿子
大原:窝不要
老王:好久不见,还是原来的味道
张四(飞行中):我们不一样
第152章
张四爷此番出京, 一则是“奉旨”迎景睨回京,二则是因为得知了周王竟擅自离开了玄阳观,本是想要狐假虎威申饬一番的。
没想到一句话尚未说完, 人已经被踹飞了出去。
事发突然, 在场众人除了王碁算是早有所料, 窥得先机躲过一劫外, 其他人都呆若木鸡。
景睨这一动手, 跟在张四爷身后的一干内侍都张皇起来,有人手按腰刀,欲动又不敢。
而在稍远些的侍卫们听见动静, 纷纷反应。
为首的侍卫统领, 自是景睨认得的,刚才他跟在张四之后, 本想上前行礼,不知为何又没有动。
此刻慌忙赶过来,正好见张四跌落在地,这一摔非同小可,骨头怕不折了几根,脸上更是惨不忍睹, 牙齿碎了, 鼻口窜血,整个人将死未死。
那统领看了一眼张四, 又转向景睨:“十九爷,您这是……”
“晁七,怎么不躲在人身后了。”景睨瞥着那人,语气中三分冷意。
统领垂头:“十九爷说哪里的话,属下也不过是奉命而为。”
景睨冷笑:“哦, 你奉的什么命。”
晁七沉声道:“自然是皇上的旨意,皇上传都督同夫人即刻入宫觐见。另外周王也一并入宫。”
传大原入宫,这并不叫人意外,可是“夫人”……景睨眸色一暗。
现场一片安静,就连张四爷也停了叫唤。
众目睽睽中,景睨走到晁七的跟前,抬手扯住晁七的领子,将他微微一提:“你再说一遍。”
晁七偌大身量,竟被生生的提起,他咬了咬牙说:“皇上的旨意是传都督及夫人,还有周王,即刻入宫觐见,都督……莫要抗旨。”
“胆子果然大了……”景睨眯起双眼,掐住他的脖颈。
晁七脸上涨红,目光闪烁,却并没有开口,也并未动作,就仿佛是一条被攥在掌心的鱼,要任君处置一般。
王碁稍微犹豫,壮着胆子:“都督……”
才刚开口,景睨道:“王大人,不想死,就免开尊口!”
王碁觉着自己的魂魄在飘荡。
“长本事了,以为我不在,一个个就能称王称霸了,给你一次机会,你再说一遍,皇上传谁。”景睨盯着晁七,语气冰寒。
晁七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喉咙里发出咳咳的声音。
周围的内侍跟侍卫们面面相觑,想要动手又不敢,毕竟这可是昔日的指挥使大人,又知道他向来的脾性跟手段,这些禁卫见了他,就如同老鼠见了猫儿,天然敬畏。
“可莫要挑战我的耐心。”景睨冷哼了声。
晁七几乎要翻白眼了。
就在此刻,只听身后马车中善怀轻轻地叫了声:“十九……”
她的声音不高,就算此刻鸦默雀静,这一声也并不显得很突兀。
除了王碁竖起耳朵外,甚至没有多少人在意。
但是景睨偏偏听得清楚,忽的一笑,十九回头向着马车的方向说:“知道啦,跟他们闹着玩儿呢。”
他竟然缓缓松手。
晁七昏头胀脑,站立不稳,景睨一把按住他的肩头,将他身形稳住。
他甚至顺势轻轻的将晁七的领巾拂正了些,轻描淡写地说:“赵三苏六他们呢。”
晁七缓了一阵子,才总算能够出声,声音嘶哑的说道:“赵三哥告病,苏六之前冲撞上官,正居家自省。”
景睨似笑非笑:“哦,原来你成了殿前司的独苗了,怪得如此神气。”
晁七苦笑:“属下不敢,全靠十九爷照拂,上官抬举。”
景睨笑了笑:“知道你机灵,果然识作。”信手在他的肩头轻轻的拍了两下。
晁七身子一歪,又咬牙站住。
景睨叹了口气,不再理会晁七,只是回头有点儿遗憾的看看王碁。
这厮的养气功夫果然非同一般,还以为他升的这样快,又当春风得意,必定会有些心高气盛。
刚才那一脚,本来预计也有他的份。
没想到王大人竟是如此能屈能伸。
王碁的目光不时转来转去。
明明是令人窒息的危急时刻,他的心神却并不全放在晁七跟景睨身上。
目光溜号似的,只顾盯着马车端量。
他自然是听见了善怀的声音,本来想看一眼她,出去了这一趟,经历千难万险,不晓得她是什么样了。
不知为什么,那很简单、声音不高的两个字,却惹得他一瞬间思绪万千。
张四爷先前说景睨宠妻如命,形影不离,他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在撇嘴。
无非是情热之时,以前他跟秦弱纤,不也是同样。
到最后相看两厌。
可是方才善怀只轻轻的一声,就制止了要行凶的霸王。
岂有此理,这每次见了自己都流露出猛兽噬人气息般的景十九郎,在她面前竟成了温顺的小猫儿?
王碁心里嘴里正隐隐的散发酸涩,突然一激灵,发现景睨望着自己叹气。
他赶忙垂落目光,停止了胡思乱想,此刻竟心有灵犀的察觉了景睨的意图。
其实今日并不是王碁主动要来显眼的,旁人眼中他虽是连连高升,青云直上,可他心中有自知之明,再怎么样他都比不过景十九郎。
今儿让他同张四一起前来迎接,是杨六爷的意思。
王碁别的不想了,只希望景睨别以为自己是来挑衅的。
本来以为景睨会死在同关,对他而言这样强大几乎无法撼动的敌人,王碁想交给天意,绝世天骄死于无法违抗的天命,才是最好的归宿。
没想到天意竟然也网开一面,又把这魔星送了回来。
王碁心里简直崩溃,回天乏术。
那边早已经有内侍冲过去扶起了张四爷,张四痛不可当,张口欲待说话,刚才那一句却伤到了舌头,差一点就要自行了断了。
舌头剧痛,竟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此刻他只颤抖着指向景睨:“里、里……”本来是想说“你”,支吾不清。
景睨从没下车之时,心头已动杀机。
一来他隐约听见了张四说的那几句话,虽然隔得太远并不真切,但也能猜出个大概,其二,他竟然撺掇皇帝服用丹药,早就该死了。其三,他意图对大原不利,是真的目中无人了。
张四爷以为自己是皇帝“特使”,何况如今他在朝中的地位,已非昔日可比,没了杨公公压制,他算是御前头一号的红人,堪称只手遮天。
还以为景睨刚刚回来不会敢对自己如何。
也是因为这段日子,他奉承的话听的太多了,整个人被捧到了云端上,几乎忘了景十九郎昔日的手段。
此时此刻,玄阳观内有一个小道童走了出来,看到这幅场景,微微愣住,继而向着景睨行礼说道:“老天师有请景都督跟夫人。”
景睨点点头,回到马车旁边,正好大原扶着善怀往外走,景睨张开双手,将她小心翼翼地抱了下地。
衣裙掩不住高高隆起的肚子,王碁看得分明,眼中的错愕难以掩饰。
他站在原地,好似刚刚吞下了一个巨大的鸡蛋,噎的灵魂出窍。
整个人仿佛已经成了泥雕木塑,只有两只眼睛是活的,不由自主的追随着善怀的方向。
这是他最熟悉不过的人,此刻却这样陌生不敢相认,那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小景都督如同捧着至宝,旁若无人的抱着她,进了玄阳观。
身不由己,王碁跟着走了两步,晁七也犹豫着跟了上去。
谁知那小道童说:“各位,老天师说了只见都督跟夫人两位,各位可自行散去,或者等候在此处,请不要擅自入观,搅扰清修。”
晁七即刻止步,王碁深呼吸,手攥的死紧。
大原目光转动,扫过一旁痛不可当的张四,又看了看行尸走肉似的王碁,小孩儿和杨公公一起跟在景睨身后,自顾自也入内去了。
玄阳观后方的小院之中,看着就如同是一个寻常老者的老天师,背着手从屋内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摇头摆尾的是那只已经长得半大的小狗,小家伙一改小时候的孱弱,甚是壮硕,虎头虎脑。
数月不见,小狗儿已经不认识景睨跟善怀了,冲着他们汪汪的叫了两声。
大原忙上前抱住。
老天师则看着他们两人,喃喃的自语道:“福生无量天尊。”
景睨把人轻轻的放落地,善怀赶忙整衣理袖,向着老天师行礼。
那只小狗似乎发现了他们身上的气味有些熟悉,小心翼翼嗅探起来。
景睨道:“长这么大了,简直不敢认。”小狗撒欢儿似的向着他摇摇尾巴,景睨抚摸着狗儿,又笑对老天师道:“你老人家一向都好?”
老天师不以为忤,自顾自在杏树底下的石墩上坐了,对善怀道:“你这小丫头还是这么知道礼数,敬老爱幼的,不似你身旁的那个无法无天。”
景睨笑道:“我们家里有一个好的就行了,老头儿不要贪心不足。”
老天师不理会他,只是愉悦的看善怀:“丫头,上回吃过你做的饭,我老人家可一直都惦记着,好不容易回来了,总算有口福了。”
景睨匪夷所思:“你没看到她身怀六甲的,怎么光惦记着让人给你做饭,你这老头有手有脚,还有这许多的徒子徒孙……想也别想!”
大原抱着狗儿给善怀看,她正也惊爱于这小狗长得这样大了,一时没拦住景睨。
“你就是这么修身养性的?”老天师叹了口气:“就不该跟你见面,身杀伐气太重,同你见一面,只怕就有血光之灾。”
景睨面上的笑容敛了三分,这话要是寻常老头说出来,他只会嗤之以鼻,但是面前的这一位的本事不容小觑。
他倒是不怕自己有什么血光之灾,而只是担心善怀,顿时将目光投向了她。
“我真有那么大本事?”景睨勉强笑道:“可不要危言耸听,再说,这里是世外之地,还有您老看顾着,难不成还会像上次一样。”
“你倒还记得上回的事,你把这清静之地弄作修罗场,还敢在我跟前说嘴。”
景睨道:“那也怪不得我,人家欺上门来,我总不能捆着双手叫人家杀。”
“你啊……”老天师长长的叹了口气,“你就是破军的命,走到哪里便是一片血色混乱。倘若不是……”
他转头看向善怀,目光从忧心忡忡变做温和:“阴阳相合,功德相抵。倒也罢了。”
景睨听不懂这话,只咳嗽了声:“您刚才说的血光之灾是指的什么,能否化解?”
老天师笑道:“你这小子有千般不好,这一点儿心意倒是真纯难得。”
景睨疑惑,他本来是想将善怀留在这里的,假如真的有什么血光,倒不如仍旧由自己护着。方才在进来的路上,善怀也悄悄的说要同他一起,毕竟她也听见了晁七所说皇帝的旨意。
老天师看出了他的意图:“丫头可以留在这里,只不过她未必能留得住,而且就算让她同你一起,也未必是坏事。”
他肯说出这句话,景睨顿时放了心,转头看善怀,对上她带笑的眸光。
心头转来转去,一声叹息,罢了。
但还有一件事:“您可知道皇上现在如何了。”
老天师转头看向京城的方向,眼神复杂:“帝王向来薄情寡恩,但今上倒也同你一样,心中都有无法割舍的情分在,此番也是他的劫数,当初宁王府之事,虽非他所为,却也因他而起,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这话我已经同他说了。”
景睨一顿:“何时所说。”
“上回因不知你的下落,皇帝亲临于此,再三恳求……”
堂堂帝王,九五之尊,因为景睨的安危微服出京,守候在老天师静室之外,足足等了三日,只想等到一句确凿的话,只想要为他求一线生机。
善怀察觉他的心意,轻声安抚:“皇上一定没事。”
景睨抱了抱她。
老天是忍不住调侃:“不留下了?我还等着吃你做的饭。”
善怀道:“有的是机会呢,您老人家放心。回头一定来。”
老天师慈眉善眼:“那我可等着了,一言为定。”
景睨重又抱着善怀出门之时,却看到杨公公站在门口。
杨公公望着景睨,眼神恳切:“我知道皇上之前赶我,不是真的恼了我,万岁爷明见万里,应当是预知了今日之事,所以才……如今正当万岁爷危急之时,我们做奴婢的,做不了别的,就只想陪在他的身边,十九,我想……”
大原撒腿从院子里跑出来:“等等我。”
身后传来小狗的叫声,老天师道:“小家伙,你也跟我老人家一起等。”
景睨对杨公公颔首,看小孩:“你是要同我们走,还是留在此处。”
大原抬头,语气坚定:“善怀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景睨众人出了道观,原地不见了张四,只有晁七跟王碁,后者一副如丧考妣的气质。
只是在看到他们一起出来的时候,脸上才多了一点意外。
景睨这回并没有上车,送了善怀跟大原进车内后,自顾自翻身上马。
他此番回来带了两千精兵,可是在进城之前留了一千八百在城外五里处扎营。
进城门的时候只带了近身的十几个人同二百亲兵。
王碁在旁跟随,心中惴惴不安之余暗暗惊奇。
本来都担心景睨会不听劝阻带兵进城,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甚至由此起冲突,没想到他自己如此决断。
可又一想,又不觉的有什么奇怪,毕竟景睨一贯行事,从来不仗着人多势众。
入城之时,城门官认出了景睨,难掩激动之色:“是景指挥……小景都督,您回来啦!”一句话引得军民惊动,口耳相传,原本平静的街市,忽然像是海面起了风浪。
军民人等蜂拥而至,都想一睹小景都督风采。
晁七只能指挥手下士兵头前开路,维持秩序,五城兵马司的人也闻风而至,一番驱赶,军民仍不愿离开,林立于道路两侧,欢呼鼓舞。
王碁再度错愕,两世为人,他不是没经历过类似众星捧月的场景,但是似这般发自内心的万人拥戴,还真的是头一回。
心思极其复杂,滋味难明,他不由回头看了眼马车的方向,善怀……应该会很喜欢吧。
世事一场大梦,自己从没有看在眼里的小妻子,竟然嫁给了这样世间难得的人物。
越是意识到这个,越是心里难受。嗯
一别半年,京师风物依旧,街市太平,在民众绵绵不绝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众人马不停蹄径直往皇宫的方向而行。
景睨之前掌管宫内禁军,领旨出征后,就由赵三代理了指挥正使一职。
晁七却说赵三称病,进宫之时,景睨察觉宫门口守卫各都面生。
只是令他意外的是,有几名太监抬着一架肩舆而来,为首的说是皇后娘娘的意思,请都督夫人乘坐前往谒见。
景睨略微踌躇,大原握住了她的手:“皇后娘娘的宫里我熟,我带你一起去。”
于是兵分两路,景睨跟杨公公一起,晁七王碁陪同往皇帝寝殿而去,小天儿跟清荷则跟着善怀大原去往皇后娘娘的寝宫。
皇帝寝宫之中散发着浓烈的熏香之气,却压不住汤药的气息。
杨公公从刚进寝殿,就眉头紧锁。
宫内用熏香,这本是极常见的事情,但是皇帝一向不喜太浓郁的香气,有时候就算冬天也要开着窗户,只因讨厌熏香气味太浓,常常会引发皇帝的头疼。
杨公公心头不安,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景睨反而静的出奇,依旧不疾不徐。
“万岁爷……”里头传来了杨公公的呼唤声音,带着悲戚。
景睨转入内殿,一眼所见的并不是皇帝,而是个跪倒在地上的人,那是一名太监,而且还是他认识的——杨公公的干儿子小康。
只不过跟先前不一样,他的左手空荡荡的。
景睨眼神一变,大步走了过去。
与此同时,就在善怀乘坐肩舆往皇后寝宫而行的时候,太医院的数名太医也正急匆匆的往后宫而去。
原来在一刻钟前,皇后娘娘忽然发动,像是要生了。
善怀看着眼前跑来跑去的宫女太监,不知何事,小天儿拦住了一人,问起来才知道。
皇后寝宫之外,情形更见混乱。一些妃嫔们站在门口议论纷纷,有的面色焦急,有的惶惑迷惘,还有的隐约透出了几分幸灾乐祸,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忽然看到有人乘坐肩舆而来,众人纷纷好奇的转头。
这其中有两个是见过善怀的,只是一时不敢认。只是瞧着旁边的大原,窃窃私语。
等到肩舆放下,善怀下地,有个大胆的妃嫔忍不住问道:“这位是……”
大原说道:“这位是景都督夫人。”顿了顿,语气一本正经的:“是本王的姐姐。”
众妃嫔脸色骤变,低低惊呼。
所有目光都落在善怀的脸上,现场一时之间落针可闻,显得皇后宫中的声音越发明显。
善怀看向大原,小孩儿向她眨眨眼。
正欲先入内,谁知寝宫门口的一名太监拦住:“皇后娘娘即将生产,一切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清荷道:“谁是闲杂人等,我们都督夫人是皇后娘娘请来相见的,你没看到刚才的肩舆?”
那太监有些犹豫,瞅瞅大原,又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不知想的什么,仍旧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恕罪,是太医这样吩咐的,正当要紧时刻,恐怕外人贸然入内,惊扰皇后娘娘,对于娘娘的凤体跟龙嗣不利。”
此刻,旁边的一名妃嫔低声说:“刚才娘娘的声音听着怪渗人的,也不知怎样了。”
另一个说道:“应当无事,七娘子从昨儿就开始守着娘娘,何况太医来的也算及时……”
又有几个人不住的打量善怀的肚子,忍不住问:“不知都督夫人是几个月了?怎么看着也像是快到月份了呢。”
善怀并没听出这话中的意思,还未回答,清荷道:“我们夫人怀的是双胎。”
众妃嫔一听,震惊之余,皆都满脸羡慕之色,他们守着皇帝,想要个一子半女的都不得,没想到人家竟是双胎,一时之间都忍不住啧啧。
善怀瞪大双眼,要不是知道清荷的脾气,几乎以为她是在说谎。
清荷对上他的眼神,后知后觉地捂住了嘴:“十九爷没跟您说?”
善怀摸了摸肚子,心怦怦的跳,头也跟着一阵阵的晕眩,却是因为高兴。
她一向喜欢孩子,所以也格外珍爱肚子里的这个小生命,着实没想到竟然是两个。
大原在旁边眨巴着眼,忽然想到:以后会有两个比他小的小家伙,也许会追着他叫哥哥。
不知为何大原也有些激动,看看善怀又看看她的肚子,情不自禁的想要伸手摸一摸。
就在此刻,皇后宫中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吓得小孩一抖。
作者有话说:
老王:好消息,没挨打,坏消息,更心酸了
小景:挨打也要排队
大原:我要当老大
崽子们:那你究竟是舅舅,还是大锅
小景:老四,老四你怎么啦
皇帝:不要紧,区区致命伤
第153章
从靖信帝服用丹药, 有些神志失常之后,皇后越发提心吊胆。
起初每日里她还要去皇帝寝殿探视,直到有一回, 靖信帝暴怒之时, 向着她扔出了一个进汤药的碗, 几乎伤到她。
从那之后, 皇后便避免再往靖信帝跟前去了。
她心疼皇帝, 担忧他的安危,可是她不能不为了自己腹中孩儿着想。
七娘子虽然已经成亲,但仍旧如往常一般, 十天里倒有六七天是在宫中陪着皇后的。
皇后觉得自己的妹子跟先前不太一样了, 从上回她针对善怀的时候就有心想“敬而远之”。
可毕竟是自己族内的人,而且皇后身边确实也少不得一个能说体己话的, 虽然有些私密的话,她已经不肯再跟七娘子说了,可不管如何,这个人到底是比后宫妃嫔要亲厚上一层。
所以对于七娘子想要留在身旁照料的话,皇后并没有坚持推拒。
皇后娘娘心想毕竟是自己母族的人,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七娘子再会算计, 至少不会把那些歹意打在自己身上。
不过,皇后心里隐隐觉得不舒服。
因为七娘子每次在太医给她诊脉之后, 都会追问究竟是小皇子还是皇女。
为了皇位着想,皇后娘娘当然也更乐意自己腹中的是位皇子。
但假如是皇女的话,到底是自己所生,她也一样的疼惜。
可七娘子给她的感觉很不对劲,皇后知道她也是盼着自己能生一位皇子的, 毕竟这对杨家而言才是最优。
然而这种事谁又说的准,就算此刻太医诊断说是皇子,到底如何也得等到分娩那天才见究竟。
但是那些太医无一例外,要么含糊其辞说无法诊断,要么言之凿凿的说是小皇子。
很快,这个消息传遍后宫,不论是妃嫔还是宫人都知道皇后娘娘这一胎是皇子,将来是注定要继承大统的。
此事传的沸沸扬扬,甚至前朝文武百官都听说了。
起初,皇后娘娘虽然有些忐忑,但也确信如此,毕竟太医是当着她的面说的。
慢慢的她察觉有些不对,第一就是,皇后日常惯用的两名极有资历的老太医,竟不到跟前来伺候了。
问起来就各有原因,比如一个年老体弱,生病在家。另一个则是家中有事告了假。
皇后信以为真,她是个和善的人,还特意吩咐人去安抚慰问,毕竟这两位都是在她身旁出过力、极忠心耿直的。
不知什么时候,皇后忽然想起来,这两位老太医,从不曾明说过胎儿的性别。
当时她还觉得奇怪,毕竟以他们两个精湛的医术,别人都能看出来为何他们就看不出来。
有天,众妃嫔前来请安,不知怎的就说起了前方的战事。
当时景睨已经收复了同关,所以众妃嫔也都喜气洋洋,不免称颂皇上没看错人,真是英雄出少年。
有人就提起了景都督的夫人,有个没眼色的说起善怀的出身低,实在配不起小景都督这样的天之骄子。
皇后正有些不快,一个妃嫔说道:“你们有所不知,我听说周王殿下先前流落民间的时候,正是这位都督夫人照看着的,情同母子,又如姐弟,便看在这样情分上,将来她必定也是有些身份的。”
妃嫔们有的听说过,有的却一无所知,顿时议论起来,竟说到是否会对善怀行封诰之礼的话题上。
七娘子脸色有些冷峭,只是隐忍不言。
当众人都散去之后,七娘子才对皇后说道:“娘娘听他们说的是什么?周王如今年纪尚小,他们竟然就想到给那村野女子封诰上了。”
皇后并没觉得如何,微笑说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算不为了周王,皇上原本也有这个意思,若没有关外的战事突然打乱了,这会善怀早就是一品诰命夫人了。”
七娘子大为不悦:“她凭什么?我们这等显赫的门第出身尚且没有那样荣耀,她一个目不识丁毫无根基的、偏有这等福分。”
皇后道:“你又胡说。善怀虽然非是出身名门,可是人品贵重心思纯善,别的不提,就说之前冬日大雪她操持的粥棚饼摊,救济了多少人你可知道?要不是那些吃食安抚了京内的流民,你以为年下那场京城骚乱能够平息的那样快?”
七娘子更加不悦:“这对我们家又有什么好处?说起此事没得叫人更加气闷。那一夜别的地方不曾出事,偏偏我们府里就被歹人作了祟。”
皇后听她蛮不讲理,暗自摇头,情知说不通,便不愿再提,只故意打趣说:“你也是新婚不久,整日单留在宫内,你的夫君会不会怨本宫拆开了你们夫妻。”
“他……”七娘子嘴角一掀:“王郎的心里才没有这个,纵然我在家,他也是整日在外应酬,要不就是忙于公务,哪里有些空闲相处的时间。”
“王主事这样忙?”皇后有些关切:“若因而冷落了你,这可不成。”
七娘子笑说:“他有这份心思倒也好。他心里也清楚,如今他跟咱们家并不相称,所以要竭尽全力、希望能够早日替我挣一份诰命。”
皇后也笑了:“有这份志气倒也不错。男儿家最怕灰心丧志,他肯为了你这样踏踏实实的向上攀登,就算不是官至极品,人品上也算是一流了。”
其实七娘子之所以不肯在家里,并不是说的这样冠冕堂皇。
另一个原因是,王碁的老娘跟他的三弟王渼夫妇也都在府里。
那杨老娘甚是粗俗无礼,七娘子自恃身份,不愿同她计较,杨老娘却越发翻出了做婆婆的款儿,不知从哪里听说的大户人家的规矩,想要让儿媳妇儿晨昏定醒的伺候。
七娘子哪里会理她,也不耐烦听她絮聒,生气起来就叫丫鬟仆妇把那老婆子给架出去远远的扔开。
杨老娘占不到便宜就觉得吃了亏,赶忙到儿子跟前告状,呼天抢地,说的好似儿媳妇张手打了她。
王碁知道自己母亲是什么德行,一次两次不理,但也架不住这婆口铄金,竟然“三人成虎”,王碁少不得提点七娘子,叫给自己老娘一点体面,却把七娘子气了个半死。
所以七娘子索性不在府里,只是听皇后夸赞王碁,不由目光闪烁:“娘娘也觉得王郎人品出色?他确是踏实,我只怪他太老实了,不然之前上元节也不会吃了那一场欺辱。说来还是那个向善怀引发的。”
皇后只得说:“罢了,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
谁知七娘子察言观色,话锋一转又说:“说起那村野妇人,要不是因为周王,她配景十九确实勉强,只是十九不知怎的就被他迷住了,这倒也罢了,反正是他们一家子的事。最可恨的是那些人势利眼,周王如今尚且没怎样呢,她们就跟着起哄,倘若娘娘这一胎是皇女,以后还不知怎么踩我们家呢,恐怕一股脑的都要投向周王了。”
皇后皱眉:“这话也是你能说的?何况人家只是闲话,哪里就有这种意思了。”
七娘子笑道:“娘娘,您是高处不胜寒,不知底下的寒温了,皇上为什么要大张旗鼓的恢复周王的身份,明明只要昭告天下言明他是宁王世子就罢了,偏偏还封了王,娘娘难道不知自古以来储君之争的惨烈,先看看前头的胡贵妃,当时何等的得宠何等气焰嚣张?如今如何?”
皇后沉默不语。七娘子又说:“何况娘娘刚才也听说了,那向善怀跟周王如姐如母,景十九当然也助着他了。倘若将来真的给周王得了势,我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了。”
“住口!”皇后忍无可忍,想到那日是大原及时出现帮了她,“就算如此,我观周王宅心仁厚,也不是那种忘恩负义,赶尽杀绝之人。”
七娘子如听笑话:“他如今只是个小孩子,但必定有长大的一日。或许他对别人心存仁慈,可是对杨家……”
皇后望着她似笑非笑,忽然打了个寒颤,想到了那日跟杨六爷的谈话。
倘若宁王之死真的跟杨家有关,那杨家跟周王之间恐怕真的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一念至此,皇后的肚子都疼了起来。
七娘子说道:“所以娘娘肚子里的一定得是个……太子,这是咱们唯一的出路。”
“可是万一不是呢?”
“一定是。”七娘子的语气甚是笃定,就仿佛她是华佗在世,扁鹊重生,能一眼看穿,绝无差错。
当时皇后以为,她是根据那些太医诊脉所答,才如此确信的。
皇后忧心忡忡,她常常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觉得自己腹中的不是什么皇子皇女,而是杨家合族。
她希望自己怀着的是一个皇子,不想出什么意外,皇后猜到以自己族人的心思手段,绝不会“坐以待毙”。
在七娘子对她不住的吵闹说太子皇子的时候,皇后也规劝过七娘子:“切莫轻举妄动,若是惹了皇上的眼,我也帮不了。”
当时七娘子不置可否,只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这件事,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在这话说完后不久,皇帝便服了丹药。
七娘子忌惮的是景睨越发势大,将来会协助周王。而皇帝之所以服丹药,却也是担心景睨之故。
靖信帝逐渐神志失常,甚至差点打杀了周王,把自己最信任的内侍杨公公也逼的将死。
后来竟将二人赶出宫闱,送去了玄阳观禁足。
在那之后不多久,身为庶长子的胡贵妃之子,在御花园中不慎失足落水,竟然生生的淹死了。
皇后的心通通的乱跳,整宿整宿的无法入睡,一旦闭上眼睛便会做噩梦,腹中的胎儿撕开肚皮爬了出来,非男非女,倒像是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将她以及整个杨家一口吞噬。
皇后因为丹药的事曾也归劝过靖信帝几次,可是在整夜无法入眠,噩梦连连之下,连她几乎也想尝尝那丹药的味道了。
哪怕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是药三分毒,但为了求一夕安枕,宁可如此。
皇后能够想象,因为景睨的生死不知,靖信帝心头会是何等焦灼煎熬,皇帝所做噩梦是何等的可怕才会逼着他服了丹。
原先皇后还肯去探望靖信帝,但一来皇帝的情形不好,二来她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从春入夏,时光正好,皇宫之中却仿佛笼罩了一层阴霾,从冬至今,经久不散。
在这种情形下,景睨同善怀回京的消息像是黑暗中的一点亮光。
那一声惨叫令在场众人尽数色变。
连门口的宦官也惶惶然的转头。
小天儿从后走过来,在清荷耳畔低语了一句,清荷脸色微变,忙转告善怀。
善怀几乎不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清荷指了指小天儿,意思是消息绝无错漏。
本来听那内侍说,是太医吩咐不许打扰,善怀还想静静等候。
此刻二话不说拔腿向内而去,那太监还要拦住,给小天儿一把掀开。
寝宫之中,呼号连天。
才进了宫门,就听到里头含糊不清的叫嚷:“拿来……给本宫看,七娘……”
寝殿入口处,几个宫女太监,嬷嬷,太医院的药童等都站在那里。
两个身材高壮的内侍守在门口,看到善怀众人进内,喝道:“什么人胆敢擅闯,冲撞了娘娘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大原道:“滚开!”
内侍一抖,然后挤出一抹笑:“周王殿下。如今娘娘正当紧要关头,殿下还是到别处去玩……”
善怀皱眉道:“谁同你玩了?让开。”
内侍忙要拦住她,见她挺着肚子,大原又是一副你胆敢动手就死定了的架势,身旁又跟着人,更要命的是,这位可是小景都督的夫人,惹了她不要紧,谁敢惹那位老虎爷。
伸出的手又赶忙缩回,清荷扶着善怀正要入内,里头一队人走出来,正好将他们拦住。
为首的正是七娘子,目光落在善怀肚子上,眼中掠过一丝惊诧,却又风平浪静的说:“都督夫人既然回了京,不回去好生歇着,带这么多人闯入皇后寝宫,是想做何?”
善怀道:“不做何,娘娘召见,我就来了。”她说话间,向着里头大叫:“娘娘,皇后娘娘,我来了!您还好么?”
七娘子眉头皱起,如此大喊大叫,果然是无知村妇的做派。
“里头有太医院的各位正在照看着,身边也都是娘娘的心腹之人,都督夫人一个外人,不觉得自己僭越了么?”
善怀不知道什么叫做僭越,只道:“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不多。上回见面,皇后娘娘待我如亲妹妹一样,我算哪门子的外人,有时候外人内人,好人坏人,谁又能分得清?”
此刻里头恍惚是皇后大叫了声:“善怀……”
善怀本来正担心,闻言一震:“娘娘,我来了,我在这里。”她也不顾避讳,扶着肚子向前。
七娘子眼睛眯起,往旁边使了个眼色,自己假装拦不住而后退,身后一个宫女趁机用力推向善怀。
冷不防清荷眼疾手快,一把揪住那宫女,噼里啪啦,左右开弓,打了几巴掌:“你敢作死。”又一脚踹开。
善怀顾不上理会,直接向内走,七娘子见势不妙,赶忙跟上。
如此来到内殿,却见几个太医都站在帷幕之外,里间床榻之上,皇后面如金纸,仿佛昏厥,身上一面明黄缎面的被子,几个宫女四角撑开如穹隆一般遮住,床边上跪着两个稳婆,好似正忙完,其中一个抱着个襁褓,里头裹着一个才出生的孩儿。
善怀放眼之时,身后七娘子赶进来,目光跟抱孩子的那稳婆一对,仿佛松了口气。
“皇后如何了?”善怀上前问。
“娘娘劳乏过度,一时晕厥。”抱孩子的稳婆回答。
善怀细看皇后的脸色,惊讶他们为什么不叫太医进来,又看向那孩子,作为一个才出生的孩儿,有些太安静了。
七娘子问道:“是皇子还是皇女?”
那稳婆像是才反应过来,忙道:“是位小皇子。”
七娘子笑道:“恭喜娘娘了。”
先前小天儿在宫门口就站住了,此刻跟着善怀的只有清荷跟大原,大原仗着是小孩子,又身份特殊,倒也不必很忌讳。
善怀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七娘子却说:“都督夫人,周王殿下,不看一看小皇子么?”
那稳婆抱着孩儿下床,走到善怀跟前。
在她身后,另一个稳婆裹了一大堆仿佛是污脏衣物般的东西,低头往外走。
大原小孩耳朵灵,转头盯着那人,心里觉得古怪。
正在打量,善怀道:“等等,拿的是什么?”
新娘子脸上的笑容一僵,那稳婆就仿佛没听见,走的更快了。
清荷赶上前将她拦住:“拿的什么!”
“只是些娘娘是才弄脏的衣物,要送去浆洗。”稳婆道,一堆衣物搂在胸前,看着倒也没什么可疑。
清荷虽然聪明,到底是个闺中女子,随意拨了拨那些衣物,并无不妥。
七娘子怒斥:“放肆!这里是你们胡闹的地方?还不退出去。”
大原自言自语说:“方才好像有猫叫。”
眼前那稳婆又要走开,善怀心绪不宁,本能的道:“等等。”
清荷虽然不懂,却急忙将那人拉住。
稳婆急了,挣脱了就要飞跑。清荷要追,七娘子则呵斥:“把他们拦住。”
几个宫女内侍冲过来就要拦阻,清荷看他们来势不善:“娘子小心!”踹开一人,又揪住一个。
大原看一个太监张手要来抓善怀,一头撞过去,咬在手上。
善怀只盯着那稳婆,一把揪住她的领子。
稳婆脚步踉跄,手中的东西脱手而出,一大堆的衣物如同风鼓了似的飞了出去,善怀目光掠过,却见那一堆杂乱当中似乎有一点儿……想也不想,慌忙上前张开双手。
那东西伴着一件血衣落了下来,正跌在善怀怀中,血乎乎的,比一只幼猫大不了多少,大概是因为跌下来,口中发出微弱的哇哇声。
善怀眼睛都瞪直了:是、是个婴孩!
皇帝寝宫。
景睨深吸了一口气:“小康。”
小康对上他的目光,憨实的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十九爷,您回来了,神天菩萨庇佑,万岁爷没白念着你。”
“谁干的?”景睨握住他空荡荡的袖子。
“这算不的什么,十九爷,”小康深深吸气,眼睛里泪花闪烁:“您快去看看万岁爷吧!”
景睨咬了咬牙,轻轻拍拍他的肩头,进了内殿。
皇帝散着长发,一袭白色长袍,直直的躺在龙床之上。
杨公公跪在床边,哭的发抖。
景睨乍然看见这个场景,还以为皇帝已经……箭步到了跟前,试了试鼻息:虽然微弱,幸而还在。
只是这张脸比他离京之前,清癯太多,下颌处青郁郁的胡须冒出来,整个人显得比之前仿佛大了十岁。
这下,以后不用费事粘假胡子了。
景睨将皇帝扶抱起来,轻轻呼唤几声,靖信帝一无所觉,仿佛陷入了昏迷。
他扬声叫了太医入内,询问是什么情形,太医只说是丹药所致,丹毒侵害肺腑,气虚血亏,又兼忧思过度,情志不畅,故而昏睡不醒。
景睨看着靠在怀中的靖信帝,虽然是从小就跟着他,如父如兄一般,平日里说笑不羁,可也曾想过“伴君如伴虎”,尤其是那什么宠妃一事,差点让他对皇帝离心。
毕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皇帝甚是薄情的脾性。
可是直到现在,知道他为了自己不惜放下身段,苦苦求守于老天师门前,景睨不禁长叹了声:“这又是何必?不是说信我的么,既然信我,又何苦落到这样境地?难道我便这样叫人不省心……”
怀中的皇帝垂落的长睫动了动。
却在这时,细微的脚步声响,有人从殿后踱步而出。
景睨拥着皇帝,缓缓抬眸。
身后响起了几声轻笑,那人并没有走到跟前,而是隔着十几步。
“若不是年岁不对,还真以为你就是他的私生子了,对你好的这样,简直比他的亲生儿子还要看重。”那人啧啧了几声:“谁说帝王无真心的。”
作者有话说:
小景:热烈庆贺皇上有了自己的胡子,整个人老十岁
皇帝:我谢谢你,儿子
善怀:四大爷不要乱叫,你的崽在这里
皇帝:善善你变了,你甚至都不肯叫我一声‘四哥’
神龙摆尾,估计还有两三章的样子~
第154章
这突然出现的, 为首之人自然是杨六爷,而在他身后跟随的,除了在玄阳观被景睨所伤的张四外, 还有三四个朝臣。
这几人景睨都认得, 吏部尚书并一位侍郎, 兵部一位主事, 最让景睨意外的是, 其中竟然有御史台的秦大夫。
景睨不由多看了秦观两眼,想不到这位也参与其中。
秦御史对上景睨端详的目光,脸上露出一点尴尬的笑容。
景睨重新将皇帝放回榻上, 慢慢的站起身来。
他没在看别人, 只是望着杨六爷,淡淡的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四目相对, 杨六隐约竟有种窒息之感。
之前张四负伤而回,于他面前哭诉,说景睨如何的无法无天不当人子,杨六爷还觉得是张四无用。
在他看来,一切今非昔比,景睨自从进了京畿之地, 正如鸟投樊笼, 虎兕入柙,怎么还能叫他如此张扬。
可此时此刻跟景睨面对面, 心中竟有一种不安之感。
杨六爷看向景睨身后不远处的王碁跟晁七,又瞥了眼身边的众位朝臣跟内侍,心想就算景睨突然暴起,也不至于伤到自己,竟不知为何会下意识的惧怕他。
定了定神, 杨六爷道:“没什么,方才不过是夸赞皇上相待十九,实在是自古君臣的典范。令人羡慕。”
景睨道:“羡慕什么,难不成六爷皇亲国戚的身份已经看不上了,想当皇上的私生子?”
一句话噎住了杨六,脸色也有些不自在,哼道:“还以为十九爷出去历练了这一阵子,性情会有所收敛,没想到行事说话还是这样肆无忌惮,出口就伤人。”
“是我伤人么,不是你先说的?”景睨呵呵说:“你这也算是恶人先告状了。”
杨六爷忍不住沉了脸:“景无端,你也莫要太张狂了!”
“这尚且没开始呢,你就知道小爷我是如何张狂了。”景睨双掌交握微动,骨骼发声。
身后脚步声传来,密密匝匝,是宫中禁卫。
景睨毕竟曾是宫中禁军指挥使,趁着他不在京中这段时间,杨六爷颇费了一番功夫,将原本属于景睨心腹的那一部分将官军士,撤换的撤换,调离的调离。
如今能留在宫中御前的,全属于杨家的嫡系。
晁七,是因为识时务,又念他颇有些能力,才得留任在此。
杨六爷见状心安,景睨纵然武功高绝,却也不能以一敌百。
看待景睨的时候,嘴角多了一丝玩味:“这里不是关外那种险僻蛮荒之处,不是你为所欲为的地方,劝你还是谨言慎行。”
景睨目不斜视,索性双手抱臂:“当初我在这里为所欲为,无法无天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蹲着呢,如今敢在我跟前这样说话,我且问你,你仗着谁的势力。”
杨六爷目光转动,扫了一眼榻上的皇帝:“我仗着的自然是皇上的势,你莫要以为皇上如今病重,就无法辖制你了。”
景睨嗤的笑了:“皇上辖制我?你莫不是在做梦。”
此刻张四被两个干儿子抬着,实在恨景睨下手狠辣,忍不住撺掇:“六爷,何必同他多费口舌,想他也不会乖乖就范,不如叫人直接拿下,也免得夜长梦多。”
只是他缺了几颗牙齿,嘴里又受了伤,说话嗡嗡的,有些不清不楚。
景睨似笑非笑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我看你是疯了,还敢到我面前现眼。”
张四急忙收声,口中身上隐隐作痛
杨六爷目光晦暗,正在此刻,秦御史忽然开口道:“有话好好说,何必喊打喊杀,这里是皇上的寝宫,万万不可造次。”
秦御史左顾右盼,往前两步,对景睨道:“十九,国舅爷也并无歹意,莫要误会,只是皇上龙体微恙,令人忧心如焚,偏偏又有些流言蜚语,说你在关外称王称霸,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那些谣言自然不攻自破,只不过还有些弹劾言语,少不得你也解释一番。”
景睨道:“我做事从不在意别人的口舌,又解释什么。”
秦御史很担心双方一言不合,在杨六开口之前抢着说:“有人告你在同关滥杀朝臣,目无法纪。”
他们所说的,是之前在西戎人兵临城下,同关危殆的时候,弃城而逃的城中官员。
后来同关收复,局势稳定后,他们陆陆续续返回,一个个准备了各色理由,各种的不得已,本来以为法不责众,而且他们多数都是文官,想必那位年纪轻轻的都督不至于为难,最多申斥几句也就罢了。
谁知一个个不过白日做梦。
比如之前带兵避战的武官,景睨早就想摆弄他们,一开始没下手,有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想等齐安和王桓情形恢复的差不多,可以让他们亲眼目睹出一口气,二则缓兵之计,稳住这些人,其他的那些不战而逃的,眼见他们无事,自然也都纷纷转来,正好一网打尽,顺便还能查没家财,简直一举数得。
那些人确实多数都是文官,万万想不到那都督年纪虽轻,行事这样雷厉风行,不容分说。
在景睨陪着善怀离开之后,齐安监斩,王桓旁观,在战事未起之前趾高气扬、战事才发便望风而逃的官吏,但凡查明身上背负恶迹,有一个算一个,砍头的砍头,腰斩的腰斩,凌迟的凌迟。
围观百姓们拍手叫好,经此一事,以后再有战事,那些文武官员们想要弃城不顾而携家带口逃走的,就要掂量掂量了。
只是此事传回京中,自然又成了口诛笔伐的资材。
景睨哑然失笑:“还当是什么高明的手段,原来是莫须有。”他啧啧了两声,又笑说:“不过倒是要相谢你们,居然还能等打完了仗再来发难,也算是顾全大局了,至少比那秦桧要强得多。”
杨六爷众人红了脸皮:“景十九,莫要放肆,你可还知道体统规矩?说我等是秦桧,那皇上又是什么,你简直口没遮拦目无天子。”
“我向来放肆,从不知什么叫体统规矩,有胆你来教我。”
秦御史见又吵起来,急忙插嘴:“景都督,那些同关的文武官吏不是你杀的?听说他们动手的时候,你已经离开,是否是真?”
杨六不由看向了秦观,这秦大人显然是在替景睨开脱。
只要景睨推说不知此事,或者找一二替罪羊……
景睨却满不在乎:“说的什么话,我是那儿最大的官,我不答应,谁敢杀一个猪羊试试看。”
秦大人闭了嘴。张四又想发声,只是嘴里实在太疼。
杨国舅说道:“这么说,你是承认了?所谓‘刑不上大夫’,何况你所杀官员之中多有三四品者,对于封疆大吏的刑法处置,都要递送刑部吏部,经由天子御批,你却直接将人杀了,且记载当日在同关城中,身受极刑的官员竟达四十七人,简直骇人听闻。”
景睨听了这话,看看旁边的秦御史,总算明白他为何会出现在此。
他为皇帝办事,从极小的时候就是文武百官的眼中钉,因为得罪了太多人。
只是皇帝总是护着他,而且景睨办事,一向也并没有什么把柄留下,只有一些不知内情被蒙蔽的,只当他是蛊惑皇帝的奸佞之流,视作眼中钉。
起初,也有些不明真相的百姓被舆论裹挟,甚至常常咒骂于他。
只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有些事终有水落石出的时候,尤其是从先前拿下了胡国舅黄都督等,又破除了西戎细作在城内作乱的阴谋,口碑一步步扭转。
等到关外大捷,小景都督俨然成了百官之首,于坊间风头无两,甚至就算有人散播他说在同关斩杀西戎使者,滥杀官员,甚至意图谋反等等,想要煽动民意,却谁知却适得其反,百姓们听闻他所做之事,越发狂热,不管是杀了西戎使者还是避战逃遁的官员,百姓们只觉得解气,痛快。
但是文武官员们自然不这么想,西戎的议和在他们看来是天大的好事,就该见好就收。
至于屠戮官吏,先斩后奏,则更让人惊心。
毕竟他们也怕,有朝一日自己也成为景十九郎刀下排队之人。
又怕又恨,越发容不得他了。
更何况如今战事已定,正是卸磨杀驴的时候。
杨六爷就是拿捏了百官们这种心理,还真的给他说动了几位自诩清流的人物。
这些人之中有为自己私心的。但有的也确实是觉得景睨目无法纪,嗜杀成性,不可容忍。
景睨道:“说来说去,到底想如何?”
杨六爷微微扬首:“你屡次三番不听朝廷之命,本来要降罪,只是为稳定军心顾全大局才姑且容忍。如今你既然回京,可当着百官的面诚心悔过,自可以从轻发落。”
“我若不能呢。”
“景十九,若非有人做保,只怕景泰侯府都会受到波及。你可不要冥顽不灵。”
这自然是威胁之意。
景睨本不屑一顾,听了这句话,眼中总算多了几分厉色:“哦?我倒要看看是谁这样胆大。”
眼见他动了愠怒,杨六爷道:“因皇上龙体欠佳,钦天监择了吉日,传京内侯门公府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君们进宫为皇上祈福,如今都在玄德殿内,景泰侯府的老夫人也在,十九郎要不要先见一见?”
景睨从没有把杨六爷放在眼里,之所以耐着性子跟他说这么多话,只是想看他的意图为何。
只要他出手,便能轻而易举将对方拿下。
可是杨六爷似看破了他的意图,且早有准备,谨慎起见,他又后退了数步才说:“知道十九你身手高绝,可以这是在宫内,一时冲动惊吓到女眷就不好了。”
景睨呵道:“杨六,你越发出息了,不过也是,你从来都是躲在女人背后行事的,先是皇后,又是你妹妹,如今更好了,竟然用老太君来要挟我,我就奇怪了,你到底还是不是个男的,怎么行事这样阴。”
杨六爷脸上顿时又涨红起来:“闭嘴。”他最忌讳的就是人家说他靠皇后才能在京城立足,偏偏十九专门戳他的痛处。
他明明是皇亲国戚,可之前外有景睨,内又有皇帝,一个锋利如刀碰都碰不得,一个韬光隐晦靠也靠不得,简直分不清哪个更可怕,杨六爷被压得死死的。
他苦心孤诣的谋划,终于熬等到了出头之日。
景睨在外生死不知,而皇帝也病的半生半死。
如今就算景睨回来了又能怎样?他已经胜券在握。
杨六爷想过无数次将来的风光,幼帝即位,而他是顾命之臣,将来大权在握,只手遮天,这天底下还有谁能够压着他,也许甚至……那个位置……
一念,杨六有些失去理智:“我不同你逞口舌之利,你最好即刻俯首认罪,否则只怕后悔莫及。”
景睨嗤之以鼻:“除了躲在女人身后放狠话,你还能干什么。”
秦御史很想叫他不要再多言了,何必要刺激杨六爷,非要弄得玉石俱焚,不可开交。
果然杨六怒道:“来人,给我拿下他!”
外间的近卫纷纷冲了进来,将在场之人迅速围住。
杨六爷脸上多了一丝阴狠的笑:“确实如你所说,你在这宫里无法无天太久了,如今风水轮流转,我倒要看看,景十九郎跪在我跟前,哀告求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