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之间,这座小院已不复方才的破败,沐浴在黄昏余晖中,干净又漂亮。
指尖落在院门上,顿了顿,明漱雪才道:“进去吧。”
晏归跟着她身后。
第一次来到明漱雪幼年时生活的地方,他处处都好奇,东张西望个不停。
推开门,屋内陈设与她离开时相差无几,往日种种皆在脑中闪现。明漱雪心脏骤然闷痛不已,她立即转身出去,用力呼吸新鲜空气。
“怎么了?”
晏归追了出来。
“没事。”
缓了许久,明漱雪哑声回复。
晏归意识到什么,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去?”
明漱雪顿了顿,“等天黑,大家都歇下。”
“好。”
毕竟干的不是什么好事,自然要避开村民们。
他仰头看着天边晚霞,蓦地翻身上了屋顶,笑盈盈道:“这里看风景还不错,要上来看看吗?”
明漱雪愣了愣,黄昏下,少年眉眼被浸了层橘红色的光,那双眼睛深情缱绻,似一汪湖水,落日熔金,一着不慎,便会溺毙其中。
沉默须臾,明漱雪足尖一点,在晏归身侧落座。
身侧鸟雀啁啾,清脆鸟叫一声接着一声,晚风微凉,落日西沉,天边霞光逐渐淡去。
两人谁也没开口。
晏归心知明漱雪此刻心情不好,安静地陪在她身侧。
谁料须臾后,她竟然主动出声。
“对不起。”
晏归蓦地怔住,甚至有些不知所措,“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以为是明盼秋的事,云淡风轻一笑,“没事,这事不能怪你,谁也不知道盼秋妹……”
“不是。”
明漱雪出声将他打断,手掌一翻,半块玉佩躺在掌心。
她垂眸,涩声道:“对不起。当年……摔坏了你的玉佩。”
晏归怔住了,目光虚虚落在那半块玉佩上。
张唇的刹那,喉头似被什么东西堵住,开口时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在月家捡到的。”
明漱雪轻声道:“看见它,我才明白当年摔碎的玉佩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真的……对不起。”
晏归静默许久,抬手拾起明漱雪掌心残缺的玉佩。
声音轻得仿佛一缕清风。
“这块玉佩,代表着月家弟子的身份。”
明漱雪咬唇,心中愧疚似潮水蔓延,顷刻间便将心脏泡得又酸又涩。
这么多年来,她对晏归没有好脸色,是因为他抢走了盼秋的救命药草,而晏归……
除了她的挑衅之外,应该就是因为那块玉佩了吧。
恍神间,耳畔响起晏归低低的声音。
“当初月家逃出来时,我身上除了摘月,便只有那枚玉佩。”
“临走前,母亲让我改名换姓,我便从了母姓晏,另给自己取字归。”
晏归,晏归。
可月家覆灭,父母双亡,从此晏归不可归。
他必须隐姓埋名,抛弃过往的一切,才不负母亲的叮嘱,好好活下去。
他年纪尚小,外人鲜少知晓月家少主的佩刀,因而他才能毫无负担地握紧摘月。
但那块玉佩不同。
那是承载他美好过往的载体,是他身份的象征,只有看见它,他才能记住,除了晏归,他还是月鸣西。
背负血海深仇的月鸣西。
可后来……那块玉佩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打碎了。
他唯一的寄托也碎了。
“对不起,对不起。”
明漱雪紧紧咬住下唇,眸中溢出愧疚。
一只温凉大手抬起她的下巴,拇指用力,将明漱雪的唇瓣从齿间解救出来。
轻轻摩挲着被咬得充血的下唇,晏归笑,“是我先抢了你的东西,你道什么歉?”
明漱雪抬起濡湿长睫,“能者得胜,那不算我的东西。”
“可我……摔碎了你的玉佩,这是事实。”
晏归轻笑,亲昵靠过去。
两道影子紧密相贴,从远处看去,像是晏归将明漱雪揽入怀中。
“碎了也好,其实,我该和你说声谢。”
明漱雪惊讶,凤眼微微睁大,“你说什么?”
“我说。”
晏归俯身,视线与明漱雪齐平,嘴角溢出笑,温柔道:“我该和你说声谢谢。”
他轻声,主动解了明漱雪的疑惑。
“月家弟子的玉佩间有细微联系,当初莫达追杀我时,像是猫捉老鼠般,看着我数次逃出生天,下一瞬又陷入绝望。”
“当时我并不知晓原因,后来去了归元剑宗才慢慢意识到,莫达手里应该有一枚族人的玉佩。”
晏归看着明漱雪,“若非你摔了玉,或许我早就死在莫达手中,哪能等到师尊将我捡回去?”
“阿雪。”
少年气息扑洒在明漱雪脸侧,温温热热的,似羽毛拂过,留下丝丝痒意。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天边最后一丝光线被吞没,风吹起二人交缠的衣角,少年浅灰色瞳孔在残存的霞色下亮如星辰。
此时此刻,他的眼中只装着她一个人。
明漱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声盖过一声,似擂鼓般,在她心里敲响一曲动人的乐章。
视线交织,少年对她一笑,哪怕不开口,也能从那抹灿烂笑容中捕捉到对身前人的喜爱。
明漱雪略显狼狈地别开视线,喉咙滚了滚,慌乱到不知所措。
喉间干涩,她张了张唇,小声道:“我们走吧。”
晏归垂眸,注视少女眉间不自在,闷笑道:“尚早着呢,天都还没黑,他们哪能睡这么早?”
明漱雪:“已经这个时辰了,不会有人再出门,走罢。”
晏归只好依她,“好。”
话音一落,明漱雪立即飞下屋檐。
她记性好,至今记得明盼秋的墓在何处。
片刻后,两人来到一座小山包。
坟边虽生着杂草,但并不多,想来应当是徐婆婆家的人来打理过。
明漱雪蜷着掌心,久久不动。
晏归道:“你若忍不下心,不如我来。”
“还是我来吧。”
明漱雪深吸一口气。
不再犹豫,她单手捻诀,面前坟包霎时矮下,泥土簌簌往两旁散去。
几息后,一口棺材出现在二人眼前。
棺材不大,面上遍布泥土,角落里有被蚂蚁啃噬过的痕迹。
明漱雪的手微微颤抖。
下一瞬,手背微凉,是晏归握住了她,无声安慰。
明漱雪镇定下来,素手一挥,棺材盖霎时被掀飞,重重落在一旁。
目光下移,蓦地一滞。
里头空空如也。
第86章
空的。
居然真的是空的。
哪怕早有准备,可看着空荡荡的棺材,明漱雪眼前依旧一阵眩晕。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下却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腰上多了条手臂,紧紧将她往怀里勾,才没让她一头栽下去。
明漱雪死死盯着空棺材,眼圈逐渐泛红。
“盼秋没死,她真的没死,没死……”
揪着晏归胸前衣料的手逐渐收紧,将平整的衣襟扯出数道褶皱。
明漱雪鼻头发酸,泪意从眸底溢出,喃喃重复。
“没死,盼秋真的没死。”
晏归将手放在明漱雪后脑,顺着柔软长发抚摸,柔声安抚,“对,盼秋没死,阿雪,你的妹妹没死。”
泪水骤然决堤,明漱雪埋进晏归怀里。
她哭得无声无息,眼泪很快将打湿晏归衣襟。
他心疼不已,一下一下抚摸着明漱雪的后背。
明漱雪哭了片刻便止住眼泪。
巨大的惊喜过后满是担忧。
她不知道明盼秋当初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去的璧合宫,更不知她现在是死是活,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
唯一的线索,只有姬青婠。
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明漱雪嗓音微哑,“我要去找她。”
无论有多困难,她都要把盼秋带回来。
“好。”
晏归一口应下,“我同你一起。”
明漱雪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可抬头对上晏归的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了。
晏归垂眸。
少女浓密睫毛被泪水沾湿,似挂了朝露的蛛网,衬得那双清冷凤眼晶莹剔透,却又似琉璃易碎,脆弱不已。
他缓缓俯身,在明漱雪眼上一吻。
她能避开的,可鬼使神差的,明漱雪分毫未动。
唇瓣落下的瞬间,她下意识闭眼。泪珠从眼角滚落,被晏归抿入口中,舌尖微咸,他皱了皱眉。
被他亲吻的地方微微泛红,似一朵娇艳桃花,明漱雪睁了眼,却不敢抬头,垂眸看着晏归胸前洇湿的布料。
晚风轻拂,卷起二人衣袍,她听见晏归问:“回吗?”
明漱雪点头,“回去吧。”
她退出晏归的怀抱,飞快看了他一眼,率先迈步。
晏归弯了弯眼,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身后棺材盖重新盖回去,周遭泥土将棺材掩埋,将一切恢复原样,无人能知晓,曾有人联袂而来,半夜开墓。
……
回到家,明漱雪推开房门,指着其中一间对晏归道:“那是我父母在世时住的屋子,你今晚就在那儿歇息吧。”
晏归眉头一压,勉强道:“好吧。”
其实他更想和明漱雪一间房,可今日能接受他的亲亲抱抱已经是极限,惹恼了阿雪,他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好不容易才给了他好脸色,不能得寸进尺,免得一朝被打回原形。
听出他的不情愿,明漱雪默了默,不再管他,木着脸抬脚去了隔壁。
这里是她的房间,后来有了盼秋,她便和盼秋住在一起。
屋里空空荡荡,那时,她和盼秋会采来野花,插在缺了个口子的陶罐里,将之放在窗前,风过窗时,野花随风摇曳,充满生机勃勃的美。
床榻上,爹爹和娘亲曾捧着一本书,两人唱戏似的哄她睡觉,盈盈笑眼里皆是疼爱宠溺。
角落还有一把小躺椅,那是爹爹请教村里的木匠伯伯后亲自给她打的,技术不太熟练,躺上去时总有吱嘎的响声,可明漱雪却很喜欢,没事的时候就喜欢躺在上面摇啊摇。
这间屋子处处充斥着回忆,令眼下的空旷显得越发寂寥。
明漱雪坐在空无一物的床上。
家里的东西她在临走前便收拾了悄悄放在徐氏家门前,留了封信,托她分给村里帮助过她的婶子。
芥子囊内也不曾备有被褥,明漱雪索性盘腿打坐,准备就这么坐一夜。
想着明盼秋之事,她心中烦躁不安,迟迟无法静下心来。
明漱雪睁眼,吐出一口浊气。
算了,还是去外面吹风罢。
刚一起身,熟悉的燥热毫无预兆窜起,明漱雪眸色一僵,全身发软,跌回硬邦邦的床榻。
沉闷一声,身体砸在厚重木板上。
明漱雪重重喘了口气,欺霜赛雪的肌肤上快速漫上一抹红,似枝头新雪裹了胭脂,清雅中透出一股酥软到了骨子里的媚意。
情潮似潮水涌来,顷刻间将她淹没,明漱雪想起身去找晏归,身体却仿佛化成一滩水,使不上力。
更糟糕的是,一想起晏归,身体似被蚂蚁攀爬啃咬,密密麻麻的痒意从心口钻出,痒得她心慌意乱,旋即有疼痛蔓延全身,令明漱雪难受不已。
几息之间,她如水里捞出一般,身上皆是汗水。
明漱雪咬住舌尖,试图用疼痛唤回理智。
身上恢复了些许力气,她匀了口气,撑着床铺缓慢起身。
晏归……
这个名字在唇边打转,呼之欲出。
明漱雪站了起来。
下一瞬,房门“砰”地被人撞开,一阵风涌来,她方抬起眼睫,身上骤然一重,有人将明漱雪扑到床上。
晏归及时伸手护住明漱雪的后脑,灼热的目光盯着她不放。
明漱雪猝不及防被人扑倒,怔怔抬首看着身上少年。
尚未开口,情蛊已认出了眼前人,情潮再度涌来,明漱雪双颊潮红,紧抿的唇瓣间泄出一声轻吟。
唇瓣一张,晏归立即俯身含住,探入她口中攻城掠地,几下便令明漱雪溃不成军,双眼迷离,眸中溢出水色。
太热了,她想推开面前的火炉大口呼吸,手刚抬起,当即被晏归握住,单手压在她头顶。
明漱雪无力反抗,看着他去拽衣领。
动作太快了,哪怕屋中并未点灯,以她的目力,依旧能将晏归看得一清二楚。
少年精壮的身体暴露在眼前,他看着清瘦,但并不单薄,浑身上下都充斥着力量感,尤其是块垒分明的胸膛,汗水顺着肌理滑落,留下道道湿痕。
明漱雪脸上发烫,紧紧闭上眼。
两人在这种事上十足默契,只是最初难免不适。
明漱雪轻轻舒了口气。
缓了缓,她配合地圈住晏归的脖子。
可很快,明漱雪细眉紧拧,断断续续地小声要求,晏归嘴里哄着“好”,动作却不停。
明漱雪眼角溢出泪珠,抱住晏归脖子的手骤然用力,在他颈后留下一道长长红痕。
她含着哭音控诉,“混蛋!”
晏归俯身,炙热双唇在明漱雪脸上安抚亲吻,低低哄道:“我是混蛋,明日打我骂我都行,但今晚都依我,好不好?”
他都一个月没挨她身了,好不容易有这么一回,不得尽兴?
且她心情不好,有他在也能转移转移注意力,别让她再想那些糟心事。
如此一想,晏归心安理得。
明漱雪气极,“不要,你赶紧的,我要睡了。”
晏归满口答应,“好,你睡。”
反正睡了他也不停。
他说得极为认真,明漱雪却从中听出一丝敷衍,心里有股不太好的预感。
很快,预感成了真。
一次结束后,明漱雪感受着体内充盈的灵力,闭眼运转功法。
灵气运转一个小周天,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扯过衣裳就要穿好。
床上并无被褥,晏归怕她硌着,并未褪去她的衣衫,此刻倒是方便了明漱雪。
“好了,你……”
下一瞬,瞳孔骤然一缩,明漱雪哽住,不可置信抬头,羞愤问道:“你做什么?!”
快感从尾椎骨蔓延,晏归喟叹一声,低喃道:“阿雪,夜还长,我们继续。”
“谁要和你继续!”
明漱雪恼怒,“你赶紧出去!晏归,你这……啊!”
最后一声陡然变了调。
明漱雪抓住晏归臂膀,用力呼吸。
一滴汗水砸在脸上,她条件反射眨了下眼,缓缓抬头看向身上的人。
少年俊容被汗水打湿,眼尾晕红,桃花眼深深看着她,在迷蒙视线中越发温柔缱绻。
他俯身,低低在她耳侧说着情话,声音低沉悦耳,似蛊惑人心的鲛人歌声,轻而易举慑住她的心神。
掌心运起的灵力不知不觉散去,明漱雪意识逐渐昏沉,沉溺在名为晏归的少年带来的欲海中,再无法挣扎。
……
昨晚闹了一夜,明漱雪醒来时精神充沛,浑身都充斥着力气。
若非腰上浅浅掌印和身上红痕彰显着昨晚发生的一切,她几乎要以为那是一场梦了。
双修果然邪门。
明漱雪如此作想。
正神游天外时,房门被人推开,晏归走了进来。
“醒了?”
明漱雪这两日对他的态度极好,又度过了美好的一个夜晚,晏归神采奕奕,眼角眉梢都挂着喜意。
端着一碗粥进来,他笑道:“给你煮了碗粥,快来尝尝。”
明漱雪僵着脸,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她不明白,晏归是怎么做到事后如此坦然的?
她实在做不到。
毕竟前不久还口口声声喊着恨啊怨啊,转头就和他厮混。
太尴尬了。
明漱雪垂着眼睑。
晏归仿佛没有瞧见她的冷脸,笑着近前,“我喂你?”
“不用了!”
明漱雪打了个激灵,立马从晏归手里抢过粥。
粥里撒着鸡丝和葱花,用勺子一搅,米香味和肉味顿时钻入鼻尖。
明漱雪尝了一口。
晏归期待问道:“怎么样?”
明漱雪矜持颔首,“还不错,若是有大娘腌制的咸菜就更好了。”
话音一落,屋里静了一瞬。
长睫抖动,明漱雪眸色黯淡。
晏归沉默须臾,从芥子囊内取出一罐小咸菜,夹了一筷子放进明漱雪碗里,故作轻松道:“我见过大娘腌咸菜,等回去了,试着给你腌一罐?”
明漱雪垂眸。
鼻头发酸,她眼前逐渐模糊,一滴泪落入碗中。
“好。”
许久,她哑声道。
晏归心中闷痛,拇指擦去明漱雪眼角涌出的泪。
轻轻吸了声气,明漱雪默不作声舀起咸菜放进嘴里。
酸酸辣辣的,又脆又开胃,依旧是当初的味道。
可记忆里的人,却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笑盈盈唤一声。
“阿雪。”
吃完早膳,明漱雪准备去镇上买些纸钱和香烛,话音方落,晏归便笑道:“已经买好了。”
明漱雪奇怪,“你何时去买的?”
晏归摸摸鼻尖,“你睡着之后。”
她不说话了。
昨日那顿饭带来的兴奋还未散去,叔伯婶娘们瞧见明漱雪和晏归,皆笑呵呵道:“雪丫头这是要带姑爷去祭拜你爹娘?”
明漱雪笑了下,“是。”
那位婶娘脸笑成花,“雪丫头找了个这么好的姑爷,确实要带去给你爹娘看看,赶紧去,回来上婶子家里吃饭。”
明漱雪礼貌应声。
天色暗沉,雨丝细密如针,顷刻间将草叶打湿。
明漱雪和晏归却毫发未湿,两人一路离开村子,来到明漱雪爹娘墓前。
坟前荒草葳蕤,地面有片碎纸钱,想来应该是村里人来祭拜过。
明漱雪蹲下身子,徒手扯掉坟上杂草,晏归有样学样,二人合力,不到一刻钟便将坟头清理干净。
在坟前跪下,明漱雪点燃三炷香,拜了三拜,将香插上,默不作声烧起纸钱。
直到纸钱燃尽,她依旧一言不发。
晏归轻声道:“不和爹娘说说话吗?”
明漱雪摇头,“已经说完了。”
晏归了然,他拿起香,一下跪在坟前。
明漱雪吓一跳,“你做什么?”
晏归将香插上,“爹,娘,我是晏归,阿雪的爱慕者,未来的夫婿……”
一开口就将明漱雪惊住了,她欲言又止,心道脸皮怎么这么厚,当着她爹娘的面就喊爹娘。
可看着晏归絮絮叨叨的,不知怎的,却不忍心打断他。
“……我在一日,便会守着阿雪一日,她不会孤单,爹娘放心。”
俯身拜了三拜,晏归把香插上。
明漱雪偏头看着他的侧脸,内心五味杂陈。
祭拜完,二人回了村子。
徐氏坐在屋檐下,见了二人笑道:“见完你爹娘了?”
明漱雪点头。
她走近,往徐氏手里塞了两瓶丹药,“徐婆婆,我们要走了。这丹药您和温婆婆一人一瓶。”
徐氏一惊,“这么快?”
她舍不得,“再留……”
可想到明漱雪如今的身份,终究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抖着手在明漱雪手背拍了拍,有无数番话想说,终究只是道:“好好保重。”
目光落在晏归身上,浑浊眼里泛着泪光。
晏归上前握住明漱雪的手,“婆婆放心,我会爱护阿雪一生一世。”
明漱雪想收回手,可在徐氏注视下,终究没动。
“好,好,你们要好好的。”
徐氏眸中含泪,笑着点头。
明漱雪抿唇,“徐婆婆,我们走了。”
徐氏松了手,含笑道:“去吧。”
她心知肚明,这一别,少则数十年,多则永生。
明漱雪挥袖,和晏归一道登上浮云,最后再看徐氏一眼,疾速飞离,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徐氏收回视线,望着手里瓷瓶,擦了擦眼睛。
刚离开平山县那两日,明漱雪心情不好,晏归一直陪着她。
等她恢复过来,晏归便道:“阿雪,我要睡几日,有事你叫我便是。”
邪修虎视眈眈,眼下不知修真界情况如何,加之明漱雪很有可能会去闯璧合宫,他得抓紧时机提升修为。
和来时一样昏睡?
应该是某种修炼功法。
明漱雪没问,点头应,“好。”
晏归笑了笑,捧住她的脑袋,在她唇上用力一吻。
“你……”
晏归动作极快,明漱雪尚未反应过来,他便松开手,躺在浮云上闭上眼。
明漱雪抿唇,看着那张哪怕闭着眼,依旧精致到无可挑剔的面容。
抱着双腿而坐,侧脸放在膝头,她小声啐道:“登徒子。”
第87章
虽急着弄明白明盼秋的事,但明漱雪斟酌过后还是决定先回宗门一趟。
她带着昏迷的晏归,驾驶浮云飞往无极州。
一路畅通无阻,日夜兼程,很快进入章州地界,明漱雪随手杀了几只拦路的妖兽,准备停一晚上去换些灵石。
正准备进城,她骤然一顿。
身上骤然爆发出强大气场,神识将周围百里覆盖,最终在东南方向一顿。
看清被追杀的几人时,她神色意外,收回神识,载着昏睡不醒的晏归快速往那个方向掠去。
……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关思敏擦掉眼泪,背着昏迷不醒的关思衡疾速奔逃。
在她身侧,林筑神色警戒,放出神识探路。
鲜血顺着手腕坠落,在林间留下点点梅花。
关思敏眸中夹杂着恐惧,小心翼翼问:“师兄,他还在追吗?”
林筑沉声,“我们逃了这么久,应该已经将他甩掉了。师妹放心,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咻——”
话音方落,一只箭矢陡然朝林筑射来,他神识一直戒备着,却还是慢了一步,箭尖直直射入他肩头,剧痛传来,林筑脸色一白,猛地从空中跌落。
“师兄!”
关思敏失声尖叫,背着关思衡追着林筑往下飞。
她将关思衡平放在地,着急忙慌去搀扶林筑。
“哟,竟然没死。”
一道声音响起,两人霍地抬头,盯着半空中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
宽大黑袍险些与夜色相融,脸色白到不正常,一张唇极为艳红,生得倒是还算俊俏,那双眼睛却泄出邪意,手中拎着一把黑色长弓,幽幽盯着下方二人。
男人舔了舔唇角,轻蔑一笑,“就凭你,能护得住他们?”
手指点了点关思衡与关思敏,男人笑得不怀好意,“不过嘛,把这小妞留下,我倒是能留你们一条生路。”
“你做梦!”
林筑大吼一声,眉眼沉怒,一把扯出肩头的箭,鲜血顿时如水柱般喷溅而出。
他脸白了一个度,忍痛握住剑柄,“想动她,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话落,林筑如箭矢般冲了出去。
男人沉了眉眼,冷声道:“倒是有骨气,只是在实力面前,骨气一文不值。”
他震袖,强大灵力往四周蔓延,赫然是金丹后期的强者。
林筑被灵压压得心神震荡,忍住内府翻山倒海般的剧痛,他手持佩剑,无畏迎上。
男人眯眼,举起长弓,拉动弓弦。
“咻——”
数支灵箭朝林筑射去,两人之间的境界差距太大,不过片刻,他身上便多了几支箭,鲜血直涌,将他衣衫染红。
“师兄!”
关思敏眼里涌出泪花,余光扫向昏迷不醒的兄长,又望向一身是伤的林筑,她咬咬牙,恨声道:“别打了!”
少女仰头,看着男人的明亮双眼含泪,淬着烈火般的恨意。
“你放过他们,我跟你走!”
林筑咬牙,“不行!”
关思敏站起身,仰着脖子哽声,“我说行就行。”
“这才听话。”
男人笑了,抬袖挥出一道灵气将林筑打落,对关思敏伸出苍白的手,“来,到我身边来。”
林筑四肢插着箭,艰难起身,“不行,师妹,你不能跟他走。”
“不行!”
关思敏回头。
鲜血顺着林筑伤口涌出,他面如金纸,唇色惨白,五官因惊怒显出些许扭曲。
眼泪砸落,关思敏扭头,义无反顾朝男人走去。
“这才乖。”
男人愉悦勾唇。
“师妹,回来!”
身后传来林筑的嘶吼声,关思敏牙关紧咬,一次也没回头。
就快走到男人身边时,头顶忽地响起破空声,关思敏惶然抬头,却见两支灵箭射出。
一支射向林筑,另一支……射向了关思衡!
她瞳孔骤缩,惊怒大喊:“不!”
两支箭极快,看那方向,竟是朝着二人心脏去的。
关思敏崩溃尖叫,“你说了放过他们的!”
男人笑得发抖,“是吗?可我是邪修啊,我说的话……能作数吗?”
“哥!师兄!”
关思敏踉跄着朝二人飞扑过去。
泪水从眼角滑落,她瞪大眼,绝望无力地看着两支灵箭没入二人心脏。
余光蓦地一亮,关思敏下意识抬头,下一刻,两支火红灵箭疾速掠来,拦下那两支险些要了林筑和关思衡命的箭。
关思敏扑了个空,重重砸落在地。
她惊得浑身是汗,霍地抬头去看二人的情况。
还好。
都还活着。
关思敏忽地泄力,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余光闯入一抹红,地面跳跃的火苗映入眸中。
那火……
关思敏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是谁坏我好事?!”
男人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
“要你命的人。”
清凌凌的嗓音散在空中,黑夜中骤然亮起一簇火焰,那火如流星坠落,径直朝男人射来。
强大灵力令他瞳孔紧缩,下意识想闪躲,然而身体却似定住般无法动弹。
拼命调动灵力,终于在箭矢即将穿过心脏时冲破束缚,箭尖刺破肩头血肉,火焰瞬间燃烧。
惨叫声唤回了关思敏的神智,听着这道熟悉的声音,她眼里漫出喜色,“阿雪道友!”
一道身影逐渐显现。
少女白衣似雪,手握长弓,弓箭上的海棠花在夜色中散发温暖光芒。
凤眼倾斜,视线在关思敏几人身上转了一圈,礼貌颔首。
明漱雪丢出一瓶丹药,“替你兄长和师兄疗伤。”
关思敏双手捧住瓷瓶,眉开眼笑,“多谢。”
明漱雪收回视线,定定看着对面之人。
伤口传来灼痛,男人忍痛拔掉箭矢,声音添了狠戾,“你究竟是谁?!”
明漱雪竖起海棠焚火弓,微微颔首,冷声道:“太初门,明漱雪。”
话落,指尖一勾,五支箭霎时朝男人射去!
……
对付一个金丹期的邪修对如今的明漱雪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
身后烈火焚烧,照亮姣好侧脸,她没再投去一眼,一步步朝关思敏师兄妹三人走去。
吃下丹药后关思衡的情况有所好转,林筑的血也止住了。
关思敏满脸喜色,“阿雪道友,今天若不是有你在,我们肯定死定了,你好厉害!”
少女泛起星星眼,一脸崇拜地看着明漱雪。
明漱雪指尖一动,眼神柔和,“举手之劳罢了。”
关思敏暗道,真的是举手之劳,方才阿雪道友只抬抬手,那邪修就没命了。
比在堰平山时还要厉害。
只是关思敏不解,阿雪道友不是在凡间吗?怎么出现在了章州?
方才她自称什么?
关思敏小嘴微张,满脸呆滞,颤颤巍巍道:“阿、阿雪道友,你方才说……自己叫什么?”
她没听错的话,应该是……
“明漱雪。”
关思敏瞳孔震颤。
真的是明漱雪?!
她不可置信,“你你你你是明漱雪?!”
就连沉默寡言的林筑也抬起了头,满脸不可思议。
“太初门的明漱雪?!”
“正是。”
明漱雪颔首,略带歉疚道:“抱歉,当初在堰平山时,我的记忆出了些问题,并未故意隐瞒身份。”
关思敏连忙摆手,“萍水相逢,谁也没规定你一定要告诉我们真名,再说了,你救了我们多次,一个名字罢了,有什么可介怀的?”
说到这儿,她有些好奇,“阿雪道友,你是太初门的明道友,那阿月道友呢,他是谁?”
明漱雪沉默须臾,声音很轻,似是在掩饰什么。
“晏归。”
晏归!归元剑宗的晏归!
又是一个鼎鼎有名的名字!
关思敏捂住嘴。
没想到他们竟然无意间认识了两大仙门的杰出人物。
关思敏一双眼睛乱转,高兴得都快忘了还躺着的亲哥。
被那双清澈的眼睛注视着,明漱雪不太自在,轻咳一声道:“关道友,你们为何会被此人追杀?”
关思敏回神,眉头皱起,眼中透出厌烦,“他贪恋我的美色,想把我抢走,我哥和师兄拼命护着我,不承想他竟一路追了上来,若非遇见明道友……”
声音骤然低了下去。
看着昏迷不醒的关思衡,关思敏眸底有泪涌出。
林筑迟疑片刻,将手放在关思敏肩头,安抚轻拍。
关思敏回头,对他笑了笑,再次郑重道谢,“明道友,谢谢你。”
明漱雪摇头,“不必言谢,你们这是要去何处?”
关思敏:“我们准备回衡州避避……”
她霍地抬头,眸色惊惧,“明、明道友……你是要去何处?”
明漱雪:“先回一趟师门。”
瞧着关思敏惊惶不安,她拧眉,“怎么了?”
“我来说吧。”
深沉眸子直视明漱雪,林筑哑声道:“明道友,章州乱了。”
明漱雪忽然有股不好的预感,她捻着指腹,安静等待林筑接下来的话。
“璧合宫、飘渺宫、合欢宗……几大邪修门派联合攻打正道,遥州、章州、两仪州皆有战乱。”
明漱雪心中掀起滔天巨浪,罕见变了面色,失声道:“你说什么?!”
林筑声音沙哑,“战事是三日前起的,我和师兄师妹正是因为此事准备回衡州避祸,没想到不慎遇到了此贼人。”
深吸一口气,林筑道:“我听说各大仙门已经召集弟子奔赴边境,太初门和归元剑宗应当也在其中。”
明漱雪深深吸气,脸色冰寒,“多谢提醒。”
没想到,他们的动作居然这么快。
是斩天印在手有恃无恐吗?
明漱雪掐住指腹。
给关思敏和林筑留了几瓶丹药,明漱雪急声道:“我要去章州边境,外面不安全,你们快些回衡州吧。”
话音落下,她身形化为流光,转瞬消失在师兄妹二人面前。
关思敏仰头遥望明漱雪离开的方向,唇瓣紧咬,“希望明道友平安而归。”
她实力低微,没勇气与邪修抗衡,可她真心祝愿明漱雪能平安。
林筑低声道:“她会的。”
“师妹,我们走吧。”
“好。”
林筑身上还有伤,关思敏背上关思衡,身影消散在夜色中。
……
给师门传了信,明漱雪一路疾驰,奔赴章州与赢州交界处。
越往边境走,越能看出事态严峻。
往昔热闹之景不再,满目疮痍,皆是残垣断壁。
一路走来,并未瞧见慕家和天玄宗的人。
按理来说,他们是章州的话事人,应当领头抗衡邪修才对,可为何不曾瞧见他们的踪迹?
明漱雪拧眉思忖。
“哟,这是哪儿来的小妞?长得倒是不错。”
轻佻油滑的声音蓦地响起,明漱雪抬眸,只见远处立着五人,领头之人视线正正落在她身上。
明漱雪神识一扫。
一名元婴,四名金丹,其中三个金丹后期,一个金丹巅峰。
有点棘手。
此刻,他们正疾速朝她的方向飞来。
当下已经跑不掉,明漱雪当机立断,伸手去推昏睡多日的晏归。
“晏归,晏归,快醒醒!”
“晏归。”
此时此刻,八荒镜中的晏归好不容易有时间喘口气,听见明漱雪在叫他,立即道:“祖宗们,我媳妇在叫我,我先走一步,下次再来啊。”
话音方落,不去看诸位祖宗的表情,他拍拍屁股,身形一闪,立马出了八荒镜。
月家老祖:“……”
月城:“小兔崽子!你跑这么快做甚?!”
他低骂一声,“这个不争气的。”
月盈莞尔,鼻尖一哼,“你这种光棍,当然不懂热恋中的小年轻最是黏糊,小鸣西进来够久了,该让他出去透透气。”
目光一虚,她摇摇头,喃喃道:“不过……短时间内,他应该不会进来了。”
月城沉默。
月家老祖却笑了,“随他去吧,我月氏子孙,可不是孬种。”
晏归丝毫不知祖宗们的对话。
睁眼的一刹那立即去寻明漱雪的身影。
眸底倒映着少女疏冷清雅的面容,他绽开一抹灿烂笑容,“想我了?”
明漱雪:“……”
“怎么还有个小白脸?”
陌生的声音让晏归一怔,循声望去,却见五个邋里邋遢不修边幅,丑得能吓哭三岁小孩的人正在靠近。
晏归不明所以,“阿雪,这是怎么回事?”
视线一转,他拧眉道:“这里好像不是无极州,我们在哪儿?”
明漱雪清清嗓子,冷静回复,“在章州,他们是邪修。”
看清那几人的修为,晏归轻“啊”一声。
所以,叫醒他是为了打架,不是因为想他啊?
第88章
半个时辰后。
杀完最后一个邪修,明漱雪轻轻吁了口气,点点灵光消散在指尖。
晏归收刀,疑惑问道:“阿雪,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明漱雪将遇见关思敏师兄妹三人之事娓娓道来。
听完,晏归道:“所以我们这是在章州边境?”
眉头不由拧起。
没想到当下的局势如此严峻,邪修居然光明正大入侵三州。
“对。”
明漱雪点头,“那几名邪修应当是来探路的,慕家和天玄宗的人或许就在附近,我们现在去与他们会合。”
“先不急。”
明漱雪不解,“为何?”
邪修光明正大派出探子,定然有所行动,当务之急应当是和正道会合,告诉他们此事才对。
晏归扬眉一笑,桃花眼中光华流转,绚丽璀璨,漂亮得令人移不开眼。
“我先渡个雷劫。”
明漱雪目光在他眉间定了一瞬,一息过后才听清晏归说的是什么。
定睛一看,这才发觉他周身灵气充盈,气息却有些震荡不稳,俨然是结婴的征兆。
明漱雪:“……”
打一架就结婴了,运气这么好。
明漱雪酸溜溜地想。
她坐在浮云上,两腿悬空,裙摆随着动作微微晃荡。
坐姿极为板正,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安静凝视着远处天空中凝聚的浓云。
轰鸣雷声中,金雷朝下砸去,金光闪烁,依稀可以瞧见一道身影。
看似安静得一动不动,但明漱雪的神识却在查探四周,谨防有邪修出没。
一个时辰后,动静逐渐散去,明漱雪抬眸,看着一道身影逐渐朝自己靠近。
“阿雪。”
少年一身玄衣,长发微乱,眸中有金光闪烁,衬得那双桃花眼似烈阳耀眼,令人挪不开眼。
他勾唇一笑,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
“我结婴了。”
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好像在求夸奖的乖巧小狗。
明漱雪默了默,试探道:“那……恭喜?”
眸底笑意越发深邃,晏归嗓音愉快,“有奖励吗?”
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她的唇瓣。
明漱雪:“……”
脑子里除了这档子事还能想点别的吗?
她憋了憋,“没有。”
明漱雪快速转移话题:“快走吧,动静闹得太大了,当心有邪修追来。”
晏归神识往某处一扫,蓦地一顿,“被你说中了。”
明漱雪:“什么?”
注意到他的停顿,明漱雪也往晏归注视的方向看去,神识一探,倏地沉默了。
还真来人了。
不过……
拧起的眉头松开,明漱雪道:“是天玄宗的人。”
而且还是熟人。
片刻之后,青年出现在二人面前。
五官并不优越,但组合在一起却有股如沐春风之感,看上去格外舒适。
“明道友,晏道友?”
楚翰惊讶,“是你们?”
明漱雪见礼,“楚道友。”
晏归懒散颔首,“楚道友。”
楚翰一喜,“你们是来援助章州的?”
视线在二人身上一转,瞳孔骤然一缩,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这两人……居然双双结了婴!
楚翰哑然,“数月不见,不想两位道友竟已晋升元婴。”
话音感慨,倒是没有别的意思。
晏归笑笑,“侥幸罢了。”
他身上残留着天雷的强大气息,楚翰猜测,“难不成方才此地的动静……是晏道友在结婴?”
“是。”
晏归干脆利落承认了。
楚翰露了笑,“恭喜晏道友。”
晏归笑着应了这声谢。
楚翰敛了笑,眉间浮现愁色,“邪修近日攻势猛烈,冒昧一问,太初门和归元剑宗的道友何时能至?”
晏归摇头,“楚道友见谅,我与阿雪碰巧在章州,听闻边境罹难立即赶来,并未与师门联系。”
楚翰眸中失落,不过一瞬便被他掩去,“此地不宜久留,二位道友请随我来。”
明漱雪和晏归跟着楚翰去了慕家与天玄宗的所在地。
此时明漱雪才发现,怪不得她先前找不到人,原来是飞过了。
余光往晏归瞄去,见他神色并无异样,明漱雪轻轻舒出一口气。
她目光收回太快,没看见晏归缓缓上扬的嘴角。
离目的地越近,越能感受到战乱的残酷。
繁荣不再,昔日高墙变为废墟,随处可见因斗法留下的狼藉,焦土蔓延,草木不生,偶尔可见残肢断臂,悲凉寂寥。
明漱雪心情不太好。
一路沉默着到了一座城池。
“什么人?!”
喝声响彻天地,他们被拦在阵法外。
“天玄宗楚翰,携太初门、归元剑宗二位道友归城。”
楚翰仰头朗声道。
“是楚师兄。”
城墙上钻出一个脑袋,视线在楚翰面上一扫,顿时笑了出来。
“楚师兄回城,放行。”
阵法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口子,楚翰道:“跟我来吧。”
明漱雪和晏归跟在楚翰身后进城。
一进去,当即感受到压抑,耳畔隐隐有哭声环绕,明漱雪抬头,只见几名慕家弟子面色焦急在城内穿梭。
神识一扫,在城东发现了师瑗妃的身影。
明漱雪并不意外。
她是慕家少主,自该身体力行,带领慕氏族人在边境为章州效力。
楚翰似有急事,“明道友,晏道友,城中低阶修士已经撤退,你们二人可随意择一处屋舍暂居,若有要事寻我,只管来城主府便是。”
“我还有要事,先行一步,抱歉。”
话落,楚翰急匆匆离去。
晏归:“阿雪,我们现在去哪儿?”
明漱雪沉吟,“先去找瑗妃吧。”
能和熟悉的人住在一处最好。
晏归无异议,“好。”
二人往城东而去。
师瑗妃正在救治伤患,明漱雪和晏归候在门外,小声与受伤的修士打探如今的情况。
那小修士是个健谈的,闻言立马告知攻打章州的邪修门派、领军人等等,顺道问候了邪修们的祖宗十八代。
明漱雪没想到,攻打章州的竟然还是熟人。
她听得极为认真,连门何时打开的都没注意。
“阿雪?”
虚弱女声含着惊喜,明漱雪回头。
素衫女子扶着门框立在门内,乌发如绸缎披散,脸色虚弱苍白,唇色发白,神情却笼罩着惊喜。
她快步走近,“你们怎么来了。”
明漱雪站起身,“瑗妃。”
解释道:“我和晏归路过章州,听闻章州出事,来此支援。”
晏归拱手,散漫的态度淡去,颇为郑重,“师道友。”
师瑗妃眉尾轻挑,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圈。
上次离别时,这两人明显是在闹别扭,可当下一见……那时的隔阂淡得几欲消失。
或许明漱雪和晏归都没发现,他们站在一起时会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亲密默契,仿佛有结界将两人与外人隔开,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声佳偶天成。
师瑗妃心里高兴,面上带出三分笑,“太好了,你们能来……”
话音未落,天边骤然一亮,巨大火光如陨石疾速砸落。
天空升起一道结界,将火光挡住,然而一团又一团火焰如急落流星,铺天盖地砸下。
结界闪烁,连带着整座城都晃了晃。
“怎么回事?”
“邪修!是邪修又来了!”
城内骤然传出喧闹声,无数道流光齐齐朝城墙飞去。
明漱雪和晏归对视一眼。
“瑗妃,我们去帮忙,城内就靠你们了。”
师瑗妃只来得及说一个“好”字,两人已消失在眼前。
她深深吸气,长指揉按太阳穴。
几息之后,师瑗妃睁眼,有条不紊吩咐,“准备好药材,让炼丹师立刻开始炼药,剩下的弟子打起精神来,若有人受伤,必须立马救治。”
“是,少主。”
慕家弟子纷纷应声。
明漱雪和晏归到达时,城墙上已经站了数人。
头顶似天火坠落,红光遍布整片天空,楚翰沉着脸吩咐,“你们几个维持好阵法,你们随我出城杀敌。”
“是。”
明漱雪和晏归上前,“楚道友,我们与你一道。”
楚翰面色一松,感激道:“有劳了。”
两个时辰不到,明漱雪和晏归再度通过打开的阵法口子。
离了城,肃杀之气越发明显,明漱雪神识一扫。
邪修数量极多,立在空中似乌云盖顶,无声散发着压力。
大多数是筑基修为,有上百个金丹,倒是不见元婴修士。
明漱雪拧眉。
为何不见统帅?
不等她想明白,邪修顿时如四散的乌鸦,喊打喊杀着涌来。
明漱雪目光一定,双手结印。
……
这场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眼见邪修们纷纷逃走,明漱雪收势,拧眉望着他们撤退的方向。
“为何不打了?”
晏归提出疑问。
“晏道友有所不知。”
楚翰嘴角露出苦笑,神色疲惫,“从前日开始,这些邪修每日只会攻城一个时辰,时辰一到立即撤退,我怀疑他们许是有阴谋,却实在摸不着头脑。”
晏归沉吟片刻,“楚道友不曾想过派出探子?”
楚翰叹气,“今日一无所获。”
他今日便是去查探的,可惜什么消息也没打探出来。
晏归并未开口揽下此事,和明漱雪对望一眼,轻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什么阴谋,杀了就是。”
语气轻松,话中内容却极为狂悖。
楚翰没忍住看了晏归一眼。
这位晏道友……的确有狂傲的本事。
此后两日,邪修依旧只攻击两个时辰,且始终不见主帅的踪影。
明漱雪拉着晏归走到角落,“你发现了吗?每日出现的邪修,所擅长的法术是不一样的。”
晏归点头:“昨日的擅长火系术法,今日的却更擅剑法。”
明漱雪心里有个怀疑,“你说,会不会他们有两个、甚至三个主帅,因意见不统一才会造成如今的局面。”
据她观察,擅长火系术法的应该就是炎一门的人,可剩下的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晏归:“极有可能。”
他看向明漱雪。
两人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相同的想法。
明漱雪轻声道:“今晚出城探一探。”
“好。”
然而不等两人出城,南正阳和骆子湛带着太初门和归元剑宗的人赶到了。
第89章
打定主意后,明漱雪与晏归立即去寻楚翰。
后者正在城墙上巡防,仔细检查阵法,不容一丝差池。
余光瞥见明漱雪二人,楚翰先与师弟说完话,这才道:“明道友与晏道友有事寻我?”
晏归开口,“楚道友,我与阿雪……”
话音未落,天边骤然亮起数道灵光,似流星划破天空。
众人一惊,下意识道:“邪修来了?”
“不对啊,今日不是已经打过一场了吗?”
明漱雪眯眼。
几道流光越来越近,她神识探出去,眸色骤然一亮,“是我师兄和骆师兄。”
瞧见南正阳身后之人更是惊喜,“还有我师姐!”
“玉师姐也来了?”
晏归意外。
听清是太初门与归元剑宗的援兵,楚翰大喜,喜形于色,连忙道:“快,开结界让诸位道友进来。”
天玄宗的几名师弟立即打开结界。
灵光闪烁,众人鱼贯而入,玉如君满脸兴奋地朝明漱雪扑去。
“小师妹!”
“师姐。”
师姐妹两人双手交握,浮现出相同的笑意。
玉如君拉着明漱雪的手,“小师妹,我好想你啊。”
视线在明漱雪身上一转,玉如君嘴角笑意灿若春华,嗓音里满是喜悦,“小师妹,你结婴了!”
虽说已经听师兄说过此事,但玉如君依旧不减兴奋,“恭喜小师妹!”
明漱雪嘴角挽笑,眸中蕴着浅光,“也恭喜师姐结丹。”
“嗐,结丹而已,不值得一提。”
嘴里说着自谦的话,玉如君脸上笑意却未落,眼角眉梢都挂着兴奋劲。
许久未见的师姐妹两人在一旁说悄悄话,那头的晏归也在和骆子湛交谈。
正和楚翰了解情况的南正阳余光瞄过四人,无声一叹,眸底溢出浅浅郁闷。
许久后,多方互通完情报,玉如君好奇问:“小师妹,你们是在这儿防备邪修攻城?”
“不是。”
明漱雪摇头看向晏归。
后者眉梢一扬,转头对楚翰道:“楚道友,晚些劳烦开下结界。”
楚翰略一思索,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们要去探邪修大营?”
晏归点头,“对。”
此地修为最高的便是明漱雪与晏归,楚翰自然不会阻拦,“万事小心。”
“攻打此城的,大多是与我们相同的‘小辈’,修为最高不会超过元婴,若能将主帅斩杀,我们便能反攻,夺回被抢占的城池。”
楚翰躬身行了个大礼,“拜托二位道友了。”
晏归虚扶他一把,扬唇一笑,眉眼皆是少年意气,“包在我们身上。”
“我也去!”
玉如君立即响应,温婉眉眼张扬明媚,“杀邪修这种事,怎么能少得了我呢?”
骆子湛拖长音调,“玉师妹都去了,那我也去吧。”
南正阳:“还有我。”
拜托楚翰照看门中师兄弟姐妹,五人穿过开了条缝的结界,遁入云中,消失不见。
……
夜色降临,天边不见星月,周遭似陷入无边深渊,漆黑诡谲,风声大作。
伴随着鬼哭狼嚎的风声,城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似天上地下掉了个个儿,万家灯火组成葳蕤灯海,喧嚣声不停,处处可闻尖叫笑闹之声。
一扇花棂窗将屋内屋外隔成两个世界,屋外是群魔狂欢,屋内却是一片死寂。
冷寂在众人间蔓延,轻轻一呼吸,喉咙里似乎都吸入了冷气。
“啪——”
一声巨响,一双小手重重拍在桌面上,那是个衣着精致的小姑娘,一头乌发编成两个长辫,发尾随着动作在桌面晃动,夜明珠一照,长发泛起幽深绿色,美丽神秘。
她生得极好,此刻却五官紧皱,眉眼阴沉,青绿色的眼睛明明灭灭,眸底满是戾气。
她大喝一声,“你们到底要做什么?!说好了这一片是我炎一门的地盘,你,还有你,凭什么要和我抢?!”
小姑娘所指的是一男一女,青年锋锐英俊,女子柔媚绝丽,眉眼有两分相似,能看出具有血缘。
男子眉间一竖,脸色沉下,“你敢这般与本殿说话?”
女子勾唇,嗓音轻柔,却又透出丝丝沙哑,勾人得紧。
“诗槐妹妹见谅,我三皇兄在宫中向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一下子没收住脾气,你大人有大量,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谁是你妹妹?”火诗槐翻了好大一个白眼,毫不留情冷嗤,“土皇帝当久了,真把自己当皇帝了?一口一个本殿皇兄的,既然做着皇子公主的梦,你们怎么不去凡间?还修什么仙啊?”
“混蛋!”
男子大怒,灵力从他身上爆发,冲着火诗槐而去。
“够了。”
冰冷男声落下,一面黑色火墙骤然出现在火诗槐面前,替她挡下攻势。
角落里有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张苍白俊容,似孤山白雪,阴冷孤傲。
一双眼睛毫无感情看着姬无妄,淡淡道:“小槐年纪尚小,童言无忌,三皇子不至于要与她计较吧?”
姬无妄脸色铁青,冷冷与邬蔚对视,不耐冷嗤。
见他并未反驳,邬蔚微不可察松了口气。
掌心微松,手掌微微颤抖。
姬无妄已晋升元婴,是在座修为最高之人,若是惹怒了他,他们没准要吃些苦头。
不过……
余光不经意在姬青婠身上停顿一瞬,邬蔚暗忖。
听闻这位十七公主向来与三皇子姬无妄水火不容,也不知他俩为何会一同出现在此地。
邬蔚眸光微闪。
没准能利用一番。
“好了,诸位都是同盟,大敌当前,我们自该同心协力才对。”
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先夺城,杀了那些正道弟子,再论其他。”
青年一头及腰红发,精致昳丽,生得与火诗槐足有七分相似,正是她的同胞兄长,火烨。
火诗槐朝他翻白眼,双手抱胸,绷着小脸站在一旁。
“阿烨哥哥说得不错。”
姬青婠娇笑,“当务之急是先夺城,这几日任由三皇兄胡闹,想必那些正道弟子还以为我们怕了他们。”
精致柔媚的小脸含笑,可话里又在挤兑姬无妄,着实不知她是想息事宁人还是挑起战火。
姬无妄脸色阴沉得能滴水,“姬、青、婠!”
低垂眸底闪过一丝嘲讽笑意,姬青婠抬眸,缓缓将腮边碎发别至耳后,姿态优雅动人,单纯无辜道:“怎么了?三皇兄缘何咬牙切齿唤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不是兄妹,是仇人呢。”
明亮双眼弯弯,姬青婠笑意清浅。
姬无妄胸前剧烈起伏。
在璧合宫,他自诩太子,唯吾独尊惯了,其余弟妹皆不敢触他锋芒,唯有这个最小的妹妹最喜与他针锋相对,在父君面前挑拨离间,多次坏他好事,令姬无妄恨不得杀之后快。
强行忍下怒火,姬无妄冷斥,“闭嘴!”
“好吧好吧,谁让你是皇兄呢。”
姬青婠无奈,口吻云淡风轻,像是在让着他,却令姬无妄怒火更甚。
他阴着脸,“你……什么人?!”
姬无妄倏地抬头,满脸厉色。
其余人瞬间警觉,霍地朝姬无妄目之所及处望去。
窗外空无一人,唯有微风轻拂,留下沙沙声响。
火烨拧眉,“哪有人?三皇子看错了吧。”
姬青婠却悄悄提起了心。
她与姬无妄相斗多年,哪怕再不情愿也得承认,他的修为确实不错,他说有人,定然有人。
手指微蜷,掌心涌现灵力。
姬无妄眯眼盯着窗外夜空。
方才那一丝灵力波动他绝对不会认错,可转眼就不见踪迹,此人……
脑中灵光一闪,忽然听见一声,“闪开!”
下一瞬,地板骤然晃动,土锥自地底钻出,疾速朝天空钻去。
“哐当”一声巨响,墙壁倒塌,瓦片碎裂,整间屋子四分五裂,灰尘漫天。
几道身影疾速掠至空中。
姬无妄沉着脸冷喝,“什么人?滚出来!”
“要你命的人。”
懒洋洋的声音散在空中,似深夜一缕清风,温和无害。
随着他嗓音落下,空中骤然一亮,数道刀气如星河坠落,齐齐朝姬无妄射去。
元婴,此人也是元婴!
猜测得到证实,姬无妄脸色难看。紧接着,他眸色一厉。
元婴又如何,他也是元婴!
姬无妄拔剑,飞身迎上。
火诗槐三人立在一旁,“邬蔚哥哥,我们……”
“轰——”
话音未落,一张灵符霍地朝她飞来,灵光大亮,紫雷闪烁,紫光将她整张小脸照亮。
火诗槐往后一跃,避开紫雷攻击范围,阴沉着脸看向天空。
三道身影显现,一言不发朝他们攻去。
熟悉的脸映入眼底,姬青婠眼皮一跳,悄悄往角落挪去,顺道给自己施了个隐身术。
怎么又是他们?!
她下意识寻找明漱雪的身影。
没看见人,姬青婠松了口气,可心中却存着疑虑。
这几人向来形影不离,为何他们在此,却不见明漱雪?
没来?还是躲起来了?
姬青婠更倾向于后者。
仔细一探,并未发现第五人的踪迹。
可转念一想,明漱雪修为已至元婴,她若是想藏,在场唯有两人能发现端倪。
这个念头在脑中划过,姬青婠脸色越发阴沉。
这么年轻的元婴……
为何不能是她呢?
她若有此天赋,必定会成为父君最器重的女儿。
姬青婠垂睫,掩去眸底嫉妒。
甩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她抬头看着缠斗中的姬无妄和晏归。
两人修为相近,皆是元婴……
姬青婠眸中精光一闪,阴冷的目光盯着姬无妄。
他若是死了,就凭剩下那些废物,谁能和她抢夺父君的宠爱?
这念头在姬青婠心中生根发芽,仿佛已经看见父君封她为少君,万般宠爱的场景,清媚眸子越来越亮,嘴角笑意不落,姬青婠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
无人知晓她在想什么,打了这么久,始终不见有人前来支援,谁都能猜到出了意外。
邬蔚双手结印,黑色火球浮现在南正阳身侧,毁灭气息源源不断溢出,意图将之吞噬殆尽。
眉头越皱越紧,余光在南正阳身上扫一圈,他眸色一闪,喝道:“先杀这个阵修,杀了他我们才能出去!”
这伙人不知何时潜入,悄悄在周围设下阵法,隔绝了阵内的所有动静,因此旁人始终未曾发觉他们的踪迹。
想围杀他们,太自大了。
邬蔚眸色一厉,双手萦绕黑光,围绕在南正阳周围的黑色火球越发兴奋,咆哮着朝他冲去。
恰在这时,余光闪过一道亮光,邬蔚下意识寻光看去。
剑光亮如白昼,耀眼刺目,轻微一声“呲”响湮没在雷光之中。
雪亮剑尖穿过胸膛,挑起一缕火红发丝,发丝触剑即断,在空中与鲜血融合,坠入废墟之中。
“哥哥!”
在少女惊愕的尖叫声中,骆子湛猛地拔出观海。
鲜血迸射,高大身影轰然坠落。
邬蔚心中发沉,旋即生出一股微妙的喜悦。
火烨死了,与小槐争夺少主之位的人便少了一个。
可他们这边也就少了一人……
形势不妙啊……
邬蔚与火诗槐对视一眼。
目光交缠,不约而同朝南正阳攻击。
先破了他的阵法!
“姬青婠!你再躲我们都要死了!赶紧出来帮忙!”
火诗槐怒声尖叫。
邬蔚朗声道:“三皇子,先破阵!”
一声龙啸,天空骤然飞出一条黑龙,携带万千剑光朝南正阳冲去。
剑气化龙。
姬青婠掐住掌心,死死盯着姬无妄的背影。
齿尖咬住脸颊肉,用痛意遮掩嫉恨。
当真是小看他了。
深吸一口气,姬青婠虎视眈眈地盯着南正阳。
火诗槐说得对,若是不破了这阵,今晚说不准真要折在这儿了。
被她盯住的南正阳此刻很不好受,身影几乎湮没在青黑火海中。
“师兄,你怎么样?”
“南师弟,能撑住吗?”
南正阳嘴唇绷成一条直线,艰难道:“能。”
撑不住也得撑,否则阵破后援兵赶来,他们可就完了。
运起全部灵力,南正阳疯狂运转阵法。
结界将他护住,一滴汗水从额角滑落。
晏师弟,小师妹,千万加油啊。
不负他所望,天边不知何时升起一轮明月,月色几乎笼罩整片夜空,清冷温柔的光撒下,所过之处,皆为刀光。
漫天银刀如雨,铺天盖地朝姬无妄射去,与此同时,三支灵箭携火而来,倏地朝姬无妄、火诗槐和邬蔚三人后心射去。
“噗嗤——”
刀刃入体的声音传入所有人耳中,一声惨叫响彻天空,数道刀气没入姬无妄体内,刹那间化为血人。
长剑坠落,高大身影摇摇欲坠,血顺着脸颊滑落,他满脸是血,猩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晏归。
“噗。”
姬无妄吐出一口血,身体后仰,砸入地面狼藉之中。
与此同时,火诗槐与邬蔚被一箭贯穿心脏,霍然倒地,死不瞑目。
“死了,真的死了?”
姬青婠怔怔看着姬无妄的尸体。
狂喜自她心中蔓延,嘴角高高翘起,明亮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哈哈哈,死了,姬无妄真的死了!
与她争抢父君喜爱的人又死了一个!
笑意骤然一顿,后背泛凉,姬青婠眼皮一跳,毫不犹豫飞身朝受刀气侵袭,裂开一个口子的结界飞去。
四根木藤自地底钻出,疾速缠住她四肢,牢牢捆住。
纤细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姬青婠身后,一张灵符贴在她后背,姬青婠眼皮粘合,控制不住闭上眼。
“咔嚓——”
结界彻底裂开,骆子湛收剑入鞘,急声催促,“快走。”
阵法一破,此地变故瞒不住城中邪修,他们数量太多,必须立刻离开。
五道流光从天边飞过,转瞬即逝。
……
姬青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阵纹流转,灵光闪烁,屋内屋外都被设置了结界,腰间空空如也,芥子囊不见踪影。
昏迷前的一切在脑海中闪过,她心中止不住地发沉,紧紧握住掌心。
缓缓起身,往前迈了一步,灵光一闪,她整个人被弹回去,浑身发疼,还泛着电光。
姬青婠沉着脸。
修为被封,又被阵法困在此地,还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盘腿而坐,阴恻恻盯着房门,思考对策。
明漱雪抓她回来,无疑是要询问明盼秋的下落,在此之前,她不会杀她。
想通此处,淤塞的心口略通,姬青婠微微放松。
只要周旋得当,不是没有机会逃出去。
她在脑海中演示数遍对策,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整整五天,她仿佛被遗忘了,这屋里始终只有她一人,不见半个人影。
从一开始的斗志昂扬到最后的暴躁烦闷,姬青婠心中烦躁堆积得越来越多。
她控制不住地想杀出去。
然而每次都被阵法拦下。
疼痛唤回了姬青婠的些许神志,她深深吸气控制情绪。
“明漱雪,你出来!”
“你有本事就关我一辈子!”
“明漱雪,你快出来!”
嗓音回荡在屋内,气息逐渐不稳。
就在尾音发抖时,门外终于传来动静。
阵纹闪烁,一道身影推开门,缓步而入。
姬青婠神色阴鸷,冷冷看着逆光而来的身影。
她先发制人,“想知道你妹妹在哪儿,那就先放我出去。”
“十七公主似乎弄错了一件事。”
少女声音清冷,眸如寒潭。
“你现在是阶下之囚。”
纤长羽睫上抬,明漱雪一哂,眉目冰冷,“哪儿来的资格和我谈判?”
第90章
阶下之囚。
这四个字犹如山间晨钟撞入姬青婠心头,令她气息不稳,怒火难平。
堂堂璧合宫的十七公主,竟然成为一个普通修士的犯人?
奇耻大辱。
指甲紧紧陷入掌心肉,疼痛唤回姬青婠纷乱的思绪,明眸淬了火般,犹如恶狼般盯着明漱雪。
她的眼神犹如刀子,明漱雪却不为所动,声如冰泉,泠泠动听,却又透着挥之不去的冷意。
“十七公主若是老实交代,还能免受皮肉之苦。”
当下这个情形,这声公主叫得讽刺不已。
姬青婠脸色越发难看。
下颌线绷紧,一脸反骨不屈,形状优美的嘴角上扬,勾起不屑的弧度。
“你做梦!”
话音方落,强大灵力自明漱雪身上涌出,屋内阵法骤然大亮。
她发怒了。
下一刻,雷电在阵中闪烁,涌遍姬青婠全身。
剧痛袭来,她脸色大变,双膝跪地。
明漱雪面无波动,冷漠看着她,“说。”
姬青婠咬牙,一言不发。
“呲——”
阵中雷电越来越多,充满痛楚的声音在屋内回荡,姬青婠脸色惨白,杏眸含雾,冷冷看着明漱雪。
“这种程度也想让本公主屈服?做梦!”
眸底因疼痛涌现水色,洗刷得眼睛越发明亮,看着那双眼睛,明漱雪指尖蓦地一颤。
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些发慌。
她敛了气,沉眸望向姬青婠。
“啊!”
女子仰头,修长脖颈遍布青筋,脸上满是痛楚。
明漱雪掐了掐指腹,冷静道:“十七公主,我妹妹不过一个凡人,她的下落于你而言并无用处,你为何如此执拗,不肯开口?”
姬青婠用力喘气,忍着噬骨疼痛,斜眼睨着明漱雪,嘴角上扬,“当然是……啊……”
她双眉紧拧,将剩下的话说完,“给你找不痛快。”
明漱雪抿唇。
“这比你的性命还重要?”
姬青婠冷笑,“你还要靠我寻人,岂会轻易杀我?”
明漱雪脸色冷下来。
“如此笃定,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下颌微抬,明漱雪道:“姬无妄、火诗槐几人身死,邪修群龙无首,溃不成军,各地亦有喜报传来,想来再过不久便能打去璧合宫,杀了澧兰邪君,届时翻遍璧合宫上下,我不信寻不着人。”
“哈、哈哈。”
极致的疼痛下,姬青婠嘲笑出声,“就凭你们也想杀我父君?”
“不自量力。”
姬青婠视线倾斜,满眼不屑,“如今的颓势只是一时,你们必输无疑。”
如此肯定,是因为斩天印?
开战至今,邪修辛辛苦苦寻觅的斩天印的确未曾现世。
明漱雪心中发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冷淡道:“狠话谁都会说,十七公主,我的耐心是有限的,若是耐心耗尽,那便只有一个法子了。”
姬青婠疼得意识有些模糊,下意识接话,“什、什么?”
明漱雪看着她,吐出两个字,“搜魂。”
搜、搜魂?
姬青婠陡然惊醒,瞪着眼满目惊惶,“你、你要搜我的魂?”
明漱雪:“你若肯老实交代,我自不会用出这等阴邪术法。”
“十七公主,我给你时间考虑。”
明漱雪礼貌颔首,“明日再会。”
她走了,阵法停止运转,姬青婠无力跌落,漂亮双眼满是惶恐。
搜魂,她真的要搜魂?
姬青婠切切实实慌了。
不行,她不能变成傻子,她还要逃出去,逃回父君身边,为他效力。
绝对不能让她搜魂。
姬青婠无法动弹,颤抖的指尖缓缓收紧。
想办法,一定要想办法。
……
背对着房门而立,明漱雪仰头望天,略略出神。
不知为何,姬青婠那双眼睛一直浮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越是想,明漱雪越是发慌,胸腔内有股气在乱窜,令她心跳加速,莫名不安。
“如何了?还是不肯交代?”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明漱雪偏头。
晏归一步步朝她走来,与她并肩而立。
抬手勾勾明漱雪指尖,他轻声建议,“要不……让我来?”
明漱雪心浮气躁,并未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摇头道:“还是我来吧。”
她语气复杂,“明日应该有结果了。”
晏归不解,“为何是明日?”
明漱雪:“我吓她,不肯老实交代就搜魂。”
不是吓,她其实真的准备搜魂。
头一回用这种术法,她心中难免复杂。
勾住明漱雪小指的手微动,两指交缠,晏归笑,“别有负罪感,那可是璧合宫高高在上的十七公主,死在她手里的正道修士不知凡几,搜魂罢了,你便是杀了她,那也是替天行道。”
明漱雪舒出一口气,眸色清亮,“我知道。”
“战况如何了?”
晏归:“没了主帅,那些邪修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不堪一击,已经逼退百里之外,想来再过不久,便能一举歼灭。”
明漱雪嘴角微扬,“太好了。”
此地危机解除,他们便能支援别处了。
也不知师尊在何处。
还有那斩天印,邪修至今未曾动用,是在酝酿什么阴谋?
明漱雪心事重重。
可再多的心事,也在晏归的小动作下消散了。
她蓦地收回手,“你做甚?”
晏归挑眉,“牵手啊,不行吗?”
“不行。”
明漱雪板着脸,暗示性看了身旁路过的修士一眼。
晏归:“……我们是夫妻,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在外面牵个手怎么了?”
“谁跟你是夫妻!”
明漱雪脸上发烫,疾步从晏归身旁走过,“没名没分的,你少在外面乱说。”
正要追上去的脚步一顿。
晏归望着那道纤细背影。
他们未曾举办仪式,严格来说的确不算夫妻。
鸦羽般的长睫微垂,晏归敛眸。
战乱结束后若是向她求亲,她会答应吗?
应该……会吧?
晏归不确定。
若是让他思索有无把握杀一名邪修,他立即就能得出结论。
可明漱雪不行。
对她,晏归始终有些患得患失。
罢了。
不答应又如何?
反正他不会放手,便是缠,也要缠得她答应。
少年抬眸,眸光似春华绚烂,嘴角勾起笑,他朝早已消失的人影追去。
墨发微扬,在阳光下勾勒出一道耀眼光芒。
……
翌日。
明漱雪准时出现。
她定定看着被困在阵中的狼狈女子,“十七公主可考虑清楚了?”
趴在地上的女子一身青裙因雷击破碎不堪,发间朱钗不知所踪,乌发凌乱披在单薄肩背上,挡住大半张脸。
她一动不动,并未回应,像是陷入昏迷。
但明漱雪知道,她醒着。
她并不催,只是用平静又冷淡的目光看着姬青婠,等待她的抉择。
终于,女子微微瑟缩,发丝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双漂亮无辜的眼睛。
她的眼睛……
明漱雪心尖一颤。
姬青婠艰难爬起,裙摆似花绽放在身下,指尖梳理着长发,露出一张精致姝丽的苍白面容。
她迎上明漱雪的目光,丧气一般道:“我说。”
明漱雪心头一松,“我妹妹在何处?”
“不知道。”
姬青婠理了理裙裾,姿势优雅从容。
明漱雪眉头一压,已然生怒,“你在耍我?”
姬青婠平心静气道:“你都要搜魂了,我怎敢骗你?”
神色镇定,目光不躲不避,看不出说谎的痕迹。
明漱雪忍怒,“你当真不知?”
“当真。”
她又问:“你在何处见过她?”
“我没见过。”
明漱雪气笑了,“你若没见过,这东西为何会在你身上?!”
灵光一闪,掌中出现一物,赫然是从姬青婠身上夺来的穗子。
姬青婠扫了一眼,声色淡淡,“我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兴许是捡的?见它还算顺眼,便挂在身上了。”
“十七公主!”
明漱雪低斥一声,“你若坚持不肯说实话,我立马搜魂。”
姬青婠也恼了,眉间沉积着怒火,“我说的全是实话,你爱信不信!”
胸前剧烈起伏,明漱雪忍下怒气,又问道:“那你是在何处捡的?”
掌心收紧,手中穗子随之晃动,姬青婠看了一眼,目光忽地不动了,神色逐渐恍惚,“……我不知。”
一问三不知,明漱雪再无法忍耐,当即上前。
姬青婠定定看着那枚穗子,喃喃自语,“它……好像是一对。”
声音散在空中,硬生生令明漱雪止了步。
她仿佛被人下了定身咒,僵硬立在原地,唯有发尾轻轻摇曳。
姬青婠并未发觉,面上遍布疑虑,拧眉看着那枚穗子。
浓密长睫颤抖,明漱雪看着那双眼睛。
姬青婠此人生性高傲,连眼睛也透出一股子矜傲,上扬的眼角看人时总是不屑。
可此时此刻,骄傲的小公主成了阶下囚,许是担忧自己被搜魂,她通身的傲慢散去不少,明漱雪才发觉,她竟生了双狐狸眼。
不同于徐朝雨的妩媚多情,她的眼型更为圆润,瞳仁漆黑如墨,衬得那双眼睛极亮。
与记忆中如此相似。
一个疯狂的念头涌入脑海,明漱雪眼前阵阵发晕,她掐住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颤抖的手从芥子囊内取出另一物,两枚穗子放在一处,似双生花紧密相连。
她极力掩饰声音里的颤抖,“是它吗?”
姬青婠眼也不眨地盯着两枚穗子。
明漱雪手心出了汗,她蜷住掌心,视线放在姬青婠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表情。
心跳如擂鼓,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期待。
姬青婠魂不守舍,眸色恍惚,轻声道:“是。”
“……麦穗果然要一对才好看。”
似有惊雷当头劈下,明漱雪视线模糊,胸腔窒息发痛。
女子昳丽无双的面容与一张小脸重合,她紧紧闭上眼。
……
“怎么样,问出来了吗?”
明漱雪一出来,晏归立即迎上。
视线触及她苍白的面容,他心中咯噔一下,有股不好的预感。
“阿雪,你……”
白皙纤巧的手攥住晏归衣袖,长指收紧发白。
明漱雪脸色空白,怔怔道:“盼秋……”
晏归皱眉,轻声问:“怎么了?”
明漱雪阖上发烫的眼皮,似用尽全身力气,声音轻轻发抖,“是姬青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