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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疼。

身体被撕碎又重组般的疼。

这是明漱雪现在唯一的感受。

眼前不断回荡着郝大娘和老张头脸色僵白,胸前淌血的画面,她双眼紧闭,眼泪不断从眼眶中溢出。

明漱雪从未如此深恨一个人。

恨不得将之挫骨扬灰,千刀万剐。

恨意滔天,金丹破碎,她脸色惨白,鲜血从嘴角溢出。

无数画面在眼前掠过,有郝大娘带着她择菜的,有她在灶头上忙活着给她煲汤的,有老张头在院子里劈柴,笑呵呵看着她的……

丝丝缕缕黑气从明漱雪身上溢出,见此情形,南正阳大惊,“小师妹,沉心静气,别多想!”

骆子湛着急跺脚,“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啊!这样下去明师妹会死的!小师弟你……你做什么?!”

声音陡然变了调。

南正阳仰头时,玄色身影将将从眼底掠过。

他一惊,“晏师弟!”

晏归飞身而上,眨眼便至明漱雪身前。

“阿雪。”

他小心翼翼伸手。

“轰——”

明漱雪身上陡然爆发一股灵光,将晏归弹飞出去。

“小师弟!”

“晏师弟!”

骆子湛和南正阳二人焦急的声音响起,晏归充耳不闻,他一个后空翻稳住身形,抵抗着明漱雪身上的灵力冲击,艰难朝她而去。

灵力失控,风刮在脸上刀一般疼,玄色衣袍翻飞,少年一步步,艰难朝那素色少女走去。

“阿雪。”

晏归唤着明漱雪的名字,“阿雪,你冷静些!”

“阿雪!”

声音被风吹得变了调。

身处风浪中心的少女闭着眼,眉心紧蹙,满面不安,像是身处梦魇之中,无法自控。

越来越多的黑气从她身上涌出,如黑雾缭绕,为少女圣洁面容增添一丝妖异。

“阿雪姑娘若是闯不过这关,怕是不仅结不成婴,反而要死在雷劫下。”

钟离漠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小猫灰色小脑袋,“初日,你说她能过得了心劫吗?”

“喵喵,喵喵!”

初日在他怀中扭动,澄澈大眼睛里似充斥着不安。

钟离漠顺着它脑袋抚摸,望着明漱雪和晏归,眸光微微一颤。

“阿雪,快醒过来!”

风刃刮破了晏归衣袍,他置之不理,不断朝明漱雪靠近。

终于,他伸出手,一把握住明漱雪的肩。

失控的灵气风刃在他身上留下无数道伤口,伴随着淡淡血腥气,晏归将明漱雪抱入怀中。

少年清润明丽的嗓音在她耳畔落下。

“阿雪,再不醒来,我就亲你了。”

少女纤细身子一动不动被他抱在怀里,晏归将她微微松开,抬起明漱雪下巴,拇指擦去她嘴角血渍。

“你师兄和我师兄都看着,我真亲了啊。”

垂在身侧的手蓦地动了动。

晏归并未瞧见,他俯身,在明漱雪唇上落下一个吻。

双唇相贴,触感柔软又熟悉,长睫抖动,环绕在明漱雪身侧的黑气散去一半。

“阿……月……”

呢喃随风送入晏归耳中,他心中一喜,“是我,阿雪,快醒过来。”

下一瞬,明漱雪倏地睁眼。

凤眼似有风暴涌现,她看清当下情形,一把将晏归推开,白皙如玉的脸庞透出淡淡红晕。

这一下力道极重,直接将晏归推离乌云笼罩的范围。

晏归眼力好,亲眼瞧见明漱雪身边萦绕的黑气全部消散。

落地的瞬间,头顶轰鸣,一道金光闪现,金雷气势汹汹朝明漱雪劈来。

“小师弟。”

骆子湛扶住晏归,眼中映着金光,话里满是庆幸,“还好还好,明师妹挺过来了。”

晏归嘴角翘起,“我知道,她一定能做到。”

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骆子湛何曾听过自家小师弟这样的语气,不禁打了个寒颤,和南正阳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相同的想法。

还好我没道侣。

“居然真渡过心劫了。”

钟离漠有些意外,视线掠过晏归,轻声呢喃,“情的作用,就如此大吗?”

竟能让一个在走火入魔边缘的人清醒过来。

眉心一蹙,钟离漠似是不解,又像是困惑。

须臾,他松开眉头,眸中沉寂。

头顶电光闪烁,雷声轰鸣,金光罩住半边天空,气势汹汹朝明漱雪劈去。

骆子湛忧心忡忡,“这都第二十三道雷了,怎么还不结束?”

再劈下去,该不会把明师妹劈坏了吧?

“金雷淬体,小师妹多吸收些,对身体也有好处。”

骆子湛指着头发都炸了的明漱雪,“都这样了,还劈啊?”

南正阳:“呃……”

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们又不能替天道规定小师妹雷劫的数量。”

声音里满是无奈。

骆子湛叹气,悄悄望着钟离漠道:“你说他为何不动手?”

明师妹在渡雷劫,这种时候,不应该是偷袭的最佳时机吗?

可钟离漠却一动不动,只顾着摸猫。

南正阳拧眉,“不知。”

骆子湛压低声音,忿忿道:“看他一脸阴险地盯着明师妹,也不知道在打什么歪主意。”

他现在不动手,是在等小师妹渡完雷劫?

这邪修这么有礼貌?

南正阳眸色一冷,面色淡淡,“防备些吧。”

骆子湛“嗯”一声,小声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晏归一心放在明漱雪身上,并未注意两人在嘀咕什么。

“四十七、四十八……”

“四十九。”

“轰——”

碗口大小的金雷气势磅礴朝明漱雪压下,她身子一歪,周身响起噼里啪啦的声响。

“阿雪!”

云消雾散,金光挥洒,天地笼上一层金芒,虹彩高挂天际,绵密灵雨降落,周遭草木复生,灵花绽放。

鸟雀清啼,叫声清脆悠远,声声悦耳。

感受到空气中充沛的灵力,骆子湛神色舒展,撸起袖子,紧握观海剑。

南正阳悄悄布下阵法。

晏归望着明漱雪的方向,一手握住摘月刀。

金光退散,明漱雪身形闪现。

她身上残留的雷光噼啪作响,头发被劈得乱糟糟的。

斜睨了一眼,明漱雪以手作梳,随意梳理了两下凌乱的头发,冰冷目光攫住钟离漠。

“既然结婴成功了,那诸位就接着上路吧。”

钟离漠单手抱着怀中小猫,对诸人微微一笑。

他抬手,剑气疾速朝骆子湛掠去。

“我靠!逮着我欺负是吧!”

骆子湛咬牙,持剑迎上。

“轰——”

一面火墙蓦地升起,挡住钟离漠一剑。

“威力不错。”

钟离漠挑眉,温声提醒,“只是,还不够。”

“那你试试这招!”

明漱雪扬声,“师兄,结阵!”

南正阳催动早已布置好的阵法。

明漱雪单手捻诀,身上金光随着她的牵引脱离,落入南正阳的阵法中。

只见金光遮日,金雷编织成网将钟离漠罩住,声势浩大朝他涌去。

“天雷啊,是比一般的雷厉害些。”

钟离漠面色不变,面上涌现淡淡笑意,长剑在他掌中如臂使指,几道青光闪现,阵法上陡然出现几道口子。

钟离漠动作不停,长剑挥动地越来越快。

“砰——”

阵法破碎,被斩成几段的金雷掉落,在地面滋滋两声,彻底消散。

南正阳后退一步,手背抹去嘴角的血。

明漱雪胸口闷痛,身形一晃。

看着钟离漠的目光冰冷而深沉。

半步化神。

境界相差太大了。

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

她下意识想唤出四绝问心塔。

有此神器在,豁出一条命,这世上就没有她杀不了的人。

明漱雪敛眉,指尖一动。

“不准用!”

耳畔骤然响起晏归的声音,明漱雪一惊。

“我没闭眼之前,你决计不能唤出那塔。”

明漱雪不服,“我已经元婴了。”

晏归嗓音含怒,“元婴也不行!我猜,正常情况下,你应当只能用一个能力吧?”

上回杀闻人杨,她几乎去了半条命。

明漱雪一怔,她想说“你怎么知道”,可话一出口,却又变成了——

“与你何干!”

“不管与我有何干系,你都不准用,除非我死。”

明漱雪手印变换,她看着因与她传音,被钟离漠抓住破绽刺伤肩膀的晏归,咬住下唇。

那抹鲜红碍眼得很,她心头莫名不舒服,终究还是没说别的。

即便明漱雪结婴,可终究与钟离漠差距太大,几人酣战小半个时辰,终究落了下乘。

温和目光轻扫在场四人,钟离漠轻叹,“终究要说再见了。”

“呸!要杀就杀,做什么惺惺作态,恶心!”

骆子湛喘着粗气骂。

他手臂被钟离漠剑气刺中,剑痕从手肘蔓延至手腕,鲜血顺着剑柄下落。

剑式不停,骆子湛持剑朝钟离漠当头斩下。

斜方寒光一闪,是晏归刀气到了。

他身形如鬼魅,轻而易举拦下一刀一剑。

翠绿剑身青光大亮,钟离漠一言不发,灵气骤然暴涨,数道青光分别朝明漱雪四人涌去。

“喵!”

这时,钟离漠怀中小猫忽然凄厉一叫,一爪子拍在钟离漠手背上,后肢用力一蹬,朝晏归冲了出去。

“轰——”

剑气横扫,因灵雨生出的草木再度化为齑粉。

烟雾散去,钟离漠孤身立在原地,看着空中闪着碎光的粉尘,眉尾微微一扬。

“跑了?”

这话意有所指,他轻声一叹,喃喃道:“还真是……”

咽下最后三个字,青年等了许久,眉间平缓,嘴角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款步离去。

背影挺拔如松,似竹清雅,却又无端孤寂。

……

“咳咳。”

骆子湛重重摔在地上。伤口被压住,他疼得“嘶”一声,语气有点冲。

“谁啊!不能轻点吗?”

南正阳浑身都疼,眉头堆叠成小山,忍痛将明漱雪扶起。

“小师妹怎么样,可有事?”

明漱雪正要摇头,余光瞥见什么,忽地提声斥道:“你做什么?!”

一道红色身影从眼前掠过,高马尾与红色发带一并在空中飞扬,又扑地坠在肩头。

燕楼空拽住晏归衣领,一把将他上半身提起,脸庞怒得发红,额头手背青筋凸起。

他恶狠狠地瞪着晏归,怒道:“你骗我,你分明就是月鸣西!”

第82章

“咳。”

晏归忽然咳出一口血,血珠溅在燕楼空手背,如点点梅花绽放。

红衣少年忽然就慌了,松开晏归衣领,转而扶住他的肩膀,一脸阴沉,声音愤怒不已,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

“月鸣西,你为何骗我?为何不与我相认?”

“呃……燕、燕少主?”

骆子湛终于认出来人的身份,目光惊讶地在燕楼空与自家小师弟身上乱转。

他们……从前是旧识?

啊,燕家和月家一样都在衡州,他们确有可能早就相识。

往嘴里塞了几颗丹药,骆子湛目不转睛望着晏归与燕楼空,顺手将药瓶子递给明漱雪和南正阳。

南正阳接过,先给明漱雪喂了两颗,随后再是自己。

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男人半拎起,晏归不耐,“松手。”

燕楼空不松,“你先回答我!”

晏归作势欲呕血,吓得燕楼空急忙从芥子囊里取出丹药。

“上好的疗伤丹药,你快吃。”

白送的东西,不要白不要,晏归倒出几粒吃了,嗓音微微发哑,“你怎么在这儿?”

燕楼空眉间闪过怒意,“听说有宝物出世,特地来寻宝的,谁知竟是圈套,我们险些被一网打尽,我逃走后本想去月家避一避,正好遇上了你们。”

“所以……”

晏归拉长音调,桃花眼里寒光湛湛,“你听到了我们和钟离漠的对话,却躲在一旁见死不救?”

燕楼空气,指着自己身上的伤,“你没瞧见我受伤了?”

何况,“什么叫做见死不救,方才为了救你们,我剩下的十个傀儡全没了!”

“十个!十个啊!”

燕楼空心疼不已,“全都是金丹期的傀儡啊!”

“哦。”

晏归淡淡道:“我让你救了?”

燕楼空气了个倒仰。

这个语气,这气人的架势,绝对是月鸣西那混蛋!

区别是年幼时的月鸣西总是笑眯眯地欺负人,长大后他情绪内敛不少,但更气人了!

燕楼空倏地想起自己最初的问题,恶狠狠道:“你还没回答我,为何要骗我?”

晏归眸色似沉静湖水,澄澈中泛起幽幽冷色,声色淡淡。

“怎么,你猜不到?”

对上那双眼睛,燕楼空心中一跳。

眼前浮现出另外一双眼,比晏归的更圆润些,总是笑眼弯弯,跟狐狸似的,不动声色便教训了族里闹事的小混蛋。

一股酸涩涌出,顷刻间溢满整个胸腔,心脏似泡在酸水里,又酸又涩。

燕楼空怔怔松手。

他在做什么啊。

他明知道十一年前的月家遭受灭门之祸,明知月鸣西隐姓埋名,日日在仇恨中煎熬,又何必要问出这样的问题?

不过是……徒增心伤罢了。

鼻头一酸,燕楼空侧眸,不让人看见自己发红的眼圈。

“抱、抱歉,我……”

与童年旧识重逢,晏归心里也不好受,唇瓣微抿,他道:“你……”

“什么人?!”

明漱雪的喝声响起,晏归一凛,当即抬眸四望。

一道青色身影快速从眼前闪过。

下一瞬,几根青色藤蔓疾速追去,几息之间便拽回一人。

晏归不由望向明漱雪。

晋级元婴期后,阿雪结印的速度更快了,像这种藤蔓几乎能瞬发。

他眼里涌现笑意,慢吞吞朝那道青影看去,眸底笑意瞬间僵住。

青影挣开藤蔓,急射而出,慌不择路逃跑。

可惜在座之人都看清了她的脸,眸色纷纷一冷。

南正阳向天甩出一枚玉简,阵法瞬间结成,将此方天地罩住。

骆子湛受伤的手握住观海剑,气势汹汹冲上去。

“妖女受死!”

唯有一直待在角落一声不吭,眉眼沉郁的崔易并未上前。

他眸带郁色,莫名看了眼受困的女子,垂眸一动不动。

“滚开!”

婉转娇媚的嗓音添了狠戾,哪怕有面纱遮挡,依旧能看出姬青婠面色极为难看。

倒霉,实在是太倒霉了!

本想如南山秘境般黄雀在后,谁料敌人太难对付,也不知他们是哪个门派的,杀伐果断,下手狠辣,完全不给她接近斩天印的机会。

看着斩天印碎片在她眼皮子底下被人夺走,甚至连属下也折了大半,姬青婠几欲吐血。

她实在不甘心,便偷偷跟了上去,想知道究竟是何方神圣拿走了斩天印。

可跟着跟着却不慎跟丢了,刚要离开,转头就被人发现了。

又遇上了这群人,姬青婠暗道晦气。

袖中飞出一条红绫,直直撞上骆子湛的剑。

几条藤蔓从侧边攻来,姬青婠烦躁不已,操控红绫打上去。

藤蔓纹丝不动,她眉心一跳,倏地朝明漱雪看去。

这一眼险些令她把眼睛都瞪凸了。

元婴!

她怎么这么快就晋升元婴了?

如此天赋,无法不令人嫉妒。

姬青婠恨得咬牙。

骆子湛的剑再度刺来,她堪堪躲开,侧方晏归一刀劈下,还有个明漱雪随时准备偷袭。

姬青婠眉间一厉,素手一招,琵琶在手。

五指拨弦,灵力风刃瞬间朝众人急射而去。

她虽灵力充足,但架不住人多,更别说明漱雪如今还晋升了元婴,哪怕有伤在身,也能压着姬青婠打。

不过两刻钟,姬青婠便露出败相。

她咬牙,抬头望着虎视眈眈的几个人,眸底浮现戾气。

他们人多势众,更别说还有两人从始至终都没出过手。

视线从燕楼空与崔易身上掠过,姬青婠有些忌惮。

得想个法子先逃跑。

一刀落在后背,姬青婠浑身一疼,踉跄一步。

“啪嗒。”

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她没在意,愤怒怨怼朝晏归拨弦。

琵琶声如泣如诉,分明极为悦耳,却又似鬼哭狼嚎,令人耳朵发疼。

灵气风刃朝晏归汹涌扑去。

晏归身轻如燕,一边躲一边挥出数刀,将风刃打落。

骆子湛飞扑而来,观海剑意如潮,招招致命。

姬青婠急急躲过,剑尖擦着腰腹而过,留下一道口子。

姬青婠疼得脸都白了。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居然敢伤本公主,我要把你们杀了,都杀了!

姬青婠丧失理智,疯了一般攻击。

明漱雪操控藤蔓抽了她一下,下一瞬,琵琶声骤然急促,灵气风刃气势汹汹冲上来,拼尽全力绞碎藤蔓。

一根碎了,明漱雪召唤另一根继续攻击。

余光无意间往地面一扫,倏地僵住。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急忙让藤蔓把东西勾过来,拿在手中细细打量。

东西入手的刹那,明漱雪眼眶骤然一酸,泪水模糊了视线。

不会错,她不会认错,这是她亲手给盼秋做的,她绝对不会认错。

一时间,明漱雪的手都在发抖。

“哈,妖女,你今日必死无疑。”

伴随着骆子湛的声音,一道闷响落下,明漱雪陡然抬头。

姬青婠摔落在地,一袭青衫染血,肩头、腰腹皆有伤口,发丝凌乱披在肩头,一双眼睛不复往日明亮,因受伤略显黯淡。

她今日在衣衫外裹了一件同色披风,披风宽大,完全看不出里面有何配饰,因而明漱雪才没能第一时间看见那东西。

“呵。”

姬青婠冷笑一声,抬手擦去额上血渍,露出小片白皙肌肤。

她无不嘲讽道:“哟,这不是被我追杀好几个月的废物吗?怎么不跑了?”

骆子湛气极,“你说谁是废物?!”

姬青婠调整姿势,侧躺在地,朝骆子湛翻了个白眼,“谁应我谁就是。”

“你!”

骆子湛反唇相讥,“那么多人追杀我这么久,连我的头发丝都没碰到,究竟谁才是废物?”

“废物”二字咬字极重,满是讥讽。

姬青婠脸瞬间就黑了。

“行了,不和你磨唧了。”

骆子湛眸色一冷,举起观海剑,“本少爷现在就送你上路。”

姬青婠脸色难看,藏在身后的手悄悄勾画。

剑光大亮,她正欲动作,一道女声忽然喝止,“骆师兄,先等等!”

骆子湛一顿,一头雾水回头,“明师妹怎么了?”

好机会。

姬青婠正想趁此工夫逃跑,忽地寒光一闪,刀尖抵在她脖颈上。

晏归神色冷漠,“别想耍花招。”

姬青婠:“……”

心中大恨,该死的正道修士!

再一抬头,一道身影倏地掠至身前。

明漱雪紧紧盯着面前之人,忍着颤抖拿出手中之物。

深吸一口气,她问:“这东西,你哪儿来的?”

那是一枚穗子,形如稻穗,虽算不得多精致,但金灿灿的还算有几分巧思。

姬青婠微怔,手往腰上一摸,空荡荡的。

明漱雪眼圈泛红,语气加重,“回答我,这东西你哪儿来的?”

姬青婠定定看了她须臾,嘴角蓦地上扬,“想知道啊?先放了我再说。”

骆子湛拧眉,“明师妹,这妖女诡计多端,不能……”

晏归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先别说话。”

骆子湛“呜呜”两声,重重点头。

南正阳看看明漱雪,又瞧瞧姬青婠,“小师妹,这东西是……?”

“是我妹妹盼秋的。”

明漱雪紧盯着姬青婠不放,“只要你回答我东西是从何处得来的,我可以放你走。”

姬青婠不信,“你能做主?”

往周围指了一圈,她语气质疑,“他们能听你的?”

“能,当然能。”

骆子湛立即表态,“明师妹都开口了,岂有不应之理?”

大不了到时候追上去把这妖女灭口。

南正阳点头。

晏归虽未说话,但微微颔首。

明漱雪郑重行礼,感激道:“多谢两位师兄。”

姬青婠:“……”

她心里骤然生出一股戾气,阴阳怪气道:“哟,他们是你的狗吗?这么听话。”

明漱雪沉着脸,动了动手指,一根藤蔓“啪”地扇在姬青婠唇上。

隔着面纱,也清晰可见她唇上到下巴的一道血痕。

明漱雪冷声,“老实交代。”

姬青婠抚唇,看着雪白指尖沾染的血色,眸色骤然阴冷。

她牵起嘴角,唇上传来刺痛,她却笑得极为灿烂,“忘了从哪个奴隶那儿得来的,你想要啊,送你了。”

“奴……隶?”

明漱雪加重语气。

“是啊。”

姬青婠笑得漫不经心,“不是说我璧合宫是邪修吗?邪修偶尔抓些凡人回来解闷也很正常吧?”

“这东西的主人在哪儿?!”

明漱雪握紧穗子,声声质问。

“你问她在哪儿?”

姬青婠笑了,“本公主怎么会知道一个低贱下人的行踪?没准死了,或者成为了我哪位皇兄的炉鼎,毕竟她还算有几分姿色。”

死了……炉鼎……

无论哪个明漱雪都接受不了。

怎么会?

她的盼秋……

她不是已经没了吗?隔壁的婆婆做主将她安葬了,十年前她回去的时候,亲眼看见了盼秋的坟墓。

她怎么会没死?怎么会在璧合宫?

明漱雪心神大乱,牙齿咬着口中嫩肉,口腔内有血腥气蔓延。

盼秋……

她身子一晃,往后倒退一步。

“阿雪!”

晏归收刀,一把揽住明漱雪的肩膀。

明漱雪慌乱无措,“我、我没事……”

下一瞬,她猛地吐出一口血,脸色瞬间苍白。

“小师妹!”

“明师妹!”

南正阳和骆子湛急急上前。

晏归脸色难看接住明漱雪软下的身子,将她揽在怀里,快速将丹药喂到她口中。

“小心,那妖女要跑!”

燕楼空蓦地出声。

明漱雪抬头,却见姬青婠展开一张黑色卷轴,青影疾速掠过,她钻入卷轴中。

她急声道:“拦住她!”

一道剑光斩落,爆破声震耳,然姬青婠速度极快,卷轴在攻击到来之前消失无踪。

一丝气息也无法寻觅。

明漱雪面色苍白,抿唇盯着姬青婠消失的方向。

揽住她肩的手微微用力,晏归道:“先养伤,等养好伤,我陪你一同去找她问个清楚。”

明漱雪眉间阴郁,并未作答。

知道明盼秋对她的重要性,晏归擦去明漱雪脸颊上的血,柔声道:“放心,她一定还活着。”

明漱雪深吸一口气,握紧掌中穗子,“我要疗伤调息。”

晏归只好松开她。

心中也在隐隐期盼。

毕竟他和明漱雪之间最大的问题就是明盼秋的死。

若她还活着,她……心里或许能少些介怀。

可一个凡人女子在那种地方,能活得下去吗?

晏归舒出一口气。

期盼又烦躁。

“南师兄,能否……”

话音未落,声音陡然一冷,“什么人?”

他抬手挥出一刀,一道黑影急急避让,叮当一声,一枚金色铃铛碎成两半,在地面滚动。

“这……不是钟离漠抱的那只猫吗?”

看清那团黑影,骆子湛惊讶道:“它为何会在这儿?”

晏归拧眉,当时钟离漠要杀他们时,隐隐约约好似看见一道身影朝他扑来。

就是这只叫初日的小猫?

它想做什么?

南正阳拎起初日后颈,盯着它看。

小猫一动不动被他拎在掌中,温顺到不可思议。

南正阳心中犹疑,“我怎么感觉……它好像认识我?”

初日眼睛一亮。

“当然认识了。”

骆子湛翻了个白眼,“南师弟忘了,我们和钟离漠打了两架,它回回都在。”

挽了个剑花,骆子湛朝初日。逼近,“邪修养的能是什么好东西,这小东西怎么处置。”

“有它在,说不准钟离漠很快就会追上来了。”

燕楼空没好气道:“我带着你们飞了那么久,要追早就追上来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或许是感受到了骆子湛身上的杀气,初日倏地尖叫一声挣脱,落地时在铃铛上一蹬,转头钻进离它最近的晏归怀里瑟瑟发抖。

晏归拧眉,把小家伙拎出自己的怀抱,淡声问道:“这是何意?你为何要跟着我?”

“喵喵,喵喵,喵喵喵!”

初日急促地挥动爪子。

“这是什么?”

没等晏归明白它的意思,明漱雪的声音勾走了他的注意力。

偏头一看,碎成两半的铃铛晃了晃,灵气涌现,勉强凝聚成一幅画面。

“小娟?!”

众人异口同声。

唯有燕楼空不明所以,“小娟是谁?”

无人回应,所有人的目光皆盯着那幅画面。

小姑娘倒在血泊中,身上到处是血淋淋的抓伤,她奄奄一息地抬起一张苍白小脸,艰难朝远处早已没了生气的老两口匍匐前行。

“爷、奶……”

“喵!”

伴随着一声猫叫,一道身影在张小娟面前落定。

那是一只成年的黑色大猫,四肢健壮有力,金色瞳孔湛湛有神,轻蔑不屑地扫了张小娟一眼。

“爷、奶……”

小姑娘伸手,拖着浑身是血的身子缓慢挪动。

“喵!”

大猫抬起爪子,亮出锋锐指甲,准备给张小娟最后一击。

青光闪过,挡住这一击。

大猫抬头,只见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一道青色身影。

青年面容清隽,俊美无俦,负手而立,眸色沉沉,盯着张小娟不知在想什么。

大猫身形一闪,化为一个成年男子,对青年恭敬俯身,“少宫主。”

易安,哦不,钟离漠缓步走到张小娟面前,蹲下身,温柔的语调此刻尽显冰冷凉薄。

“小娟,你爷奶已经死了,你也很快就要死了。”

似乎听清了钟离漠的话,张小娟长睫一颤,眼泪从眼眶中滚落,大颗大颗掉落在地。

“爷、奶……他们没死,没死,我要带他们去找叔叔婶婶,他们一定有办法救回爷奶的,一定。”

钟离漠叹气,“救不了,他们气息全无,谁来都救不了。”

“爷、奶……”

张小娟小声啜泣,哭声悲伤绝望。

她拖着沉重的身子,一点点朝郝大娘和老张头靠近,身后拖出一道长长血痕。

钟离漠语气笃定,“若是再不疗伤,半刻钟内,你必死无疑。”

“死就死吧!我本来就是贱命一条,倘若没有爷奶,我说不准早就死了!”

“死吧,死吧。”

张小娟双目无神,喃喃道:“和爷奶死在一处也好。”

钟离漠蹲在一旁,眸色晦暗不明。

一刻钟后,张小娟没了动静,她手伸向郝大娘和老张头的方向,只差几寸,便能到达他们身旁。

“少宫主,我们该行动了。”

钟离漠没动,眼睛一直落在张小娟身上。

“你说,情真的是累赘吗?”

“什么?”

属下没听清。

钟离漠起身,长袖一挥,灵气将一只刚死不久的灰色小猫尸体卷来。

另一只手一抬,张小娟的尸体蓦地朝他飞来。

一模一样的透明身影从她体内钻出,钟离漠端详片刻,喃喃道:“如此干净的灵魂,倒是少见。”

手指一勾,透明身影蓦地钻入小猫尸体。

须臾,早已死去的小猫蓦地动了动。

钟离漠转身欲走,余光无意间落在张小娟脖颈间,陡然一顿。

指尖一勾,金色铃铛凭空飞起,他将绳子缠绕在小猫脖颈,拨弄一下铃铛。

清脆的铃铛声散在空中。

恰在此时,红日初升,金光遍布整片天空。

钟离漠抚摸小猫脑袋,温声道:“初日白虹,倒是个好兆头,往后就唤你初日吧。”

长袍翻飞,画面一黑,铃铛就此破碎。

一片寂静。

所有人纷纷看着被晏归拎在手里的小猫,神情是相同的震惊。

“你是小娟?!”

“喵!”

小猫叫了一声,下一刻,黑雾缭绕在它身侧,再一眨眼,瘦弱的小姑娘站在晏归身前,含着哭腔唤:

“叔叔,婶婶!”

嗓音落下,几道虚幻身影从破碎的铃铛中钻出。

几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明漱雪和晏归眼前。

郝大娘、老张头、池员外……

还有几个有些陌生,明漱雪思忖片刻,将人认了出来。

是钟离漠在白虹镇的好友与邻居。

她记得,这些人对他都极好,她曾撞见过那友人与钟离漠一同游湖,也曾瞧见邻居笑着给他送吃食。

“爷!奶!”

原本在哭的张小娟察觉到晏归的视线,蓦地转身,大眼睛里星辰闪烁,朝郝大娘和老张头扑了过去。

“小娟,他们……”

明漱雪伸手,话音未尽,眼泪已落了下来。

与此同时,张小娟蓦地扑空,幸亏骆子湛将人接住,才没摔在地上。

她惶然回头,哭音颤抖着问:“叔叔,婶婶,两位师伯,爷奶分明在我面前,我为什么碰不到他们?”

诸人沉默。

唯有燕楼空轻叹一声,揭露残忍的真相。

“小姑娘,你爷爷奶奶已经死了。你现在看到的,只是他们的灵魂。”

“啪嗒。”

眼泪砸落,坠落成花。

张小娟看着一脸空洞的爷奶泪流满面,喃喃道:“真的吗?他们早就……死了吗?”

第83章

张小娟含泪看着郝大娘与老张头的透明身影。

分明还是生前的模样,可身影却似云雾,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爷奶是真的走了,永远地离开她了。

“爷、奶!”

张小娟忽然以头抢地,嚎啕大哭。

哭声里充斥着悲戚绝望,听得人鼻头发酸,就算是神游天外的崔易也抬了头,想起自己惨死的友人,眼眶一瞬发红,大颗大颗泪水坠落。

“小娟。”

明漱雪起身,将张小娟紧紧拥入怀中。

“婶婶。”

张小娟揪着明漱雪的衣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全身抽噎,“我没有爷奶了,我再也没有爷奶了!”

明漱雪用力抱紧怀里的小身子,眼泪落在张小娟头顶,“小娟……”

两人哭了许久,等她们平复下来,晏归蹲下身,抚摸张小娟发顶,轻声道:“小娟,爷奶的灵魂还在,我们一起送他们去转世,好吗?”

张小娟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她在眼上擦了一把,啜泣道:“爷、爷奶还能投胎吗?”

“当然能。”

骆子湛抹掉眼泪,同样蹲在张小娟身边,声音哽咽,“他们灵魂完整,当然能去投胎。”

虽然不知道钟离漠那混蛋为何留下这几人的灵魂,但也算是件好事。

这个念头一出,骆子湛立马在心里“呸”一声。

这算什么好事?

若是没有钟离漠,郝大娘和张大爷老两口根本不用死。

邪修害人,断不能因他手下留情,便对他们转变态度,否则必吃大亏!

南正阳声音沙哑,“小娟放心,叔叔婶婶和两位师伯亲自送他们去,来世他们必能一生富贵顺遂,白头到老。”

张小娟嘴一扁,忍不住又想哭了,“真的吗?”

“真的。”

明漱雪抚摸张小娟脑袋,“我们可曾骗过你?”

张小娟摇头,迫不及待道:“婶婶,我们现在就送爷奶走吧。”

“好。”

南正阳亲自布下阵法,与晏归一道召唤黄泉。

明漱雪在一旁折花。

张小娟抱着膝盖缩成小小一团,声音里带着哭腔问:“婶婶,这是什么?”

明漱雪轻声道:“这是用灵力做成的地涌金莲,有它伴着你爷奶投生,能令他们来生不受邪祟侵扰。”

张小娟婆娑泪眼微亮,“真、真的吗?”

“当然。”

她小心翼翼问:“我可以折吗?”

明漱雪动作一顿,有些为难。

骆子湛抬手,一朵金花飞到张小娟面前,他笑道:“只差最后一步了,小娟你来吧,师伯教你怎么做。”

张小娟抹去眼泪,重重点头,“嗯!”

明漱雪松了口气,对骆子湛颔首致谢。

张小娟将将筑基,对灵力的把控不够,这地涌金莲怕是折到一半就会灵力耗尽,重新变回猫身。

但最后一步倒是不影响。

她垂眸,认真仔细折好每一个步骤。

地涌金莲折完,晏归的声音蓦地响起,“时辰到了。”

抬眼的刹那,一条长河映入眼帘。

河水无声流动,水面风平浪静,一艘竹舟蓦地闯入视野。

竹舟上立着一名艄公,头戴斗笠,一身黑袍,看不清模样,手中撑着竹竿,驱使竹舟缓慢前行。

明漱雪摸了下张小娟柔软的发丝,哑声道:“该送爷奶上路了。”

素手一扬,地涌金莲飞向郝大娘等人的灵魂,钻入心口,散发着阵阵温暖金芒。

张小娟没忍住又掉了泪,“爷、奶……”

她哽咽道:“来生,你们一定要平安幸福啊。”

做一对闲散富贵的夫妻,生个孝顺的孩子,平淡安然,寿终正寝。

别再遭受今生的磨难了。

张小娟情不自禁上前,“爷奶,我会永远记住你们,我会听叔叔婶婶的话,努力修炼。如果来生还能再遇,我……”

她有满肚子的话想说,可看着爷奶空洞的眼神,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小娟,时辰到了。”

晏归提醒。

张小娟抹了把泪,声音嘶哑,“阿月叔叔,送爷奶、池员外和叔叔婆婆们上路吧。”

“好。”

灵力托举着几人的灵魂登上竹舟,张小娟恍惚间好似瞧见了爷奶在对她笑,泪水决堤,她捂着嘴无声哭泣。

燕楼空叹息,“为他们点盏灯吧。”

不必他提醒,晏归几人早已准备妥当,长袖翻飞,几朵花灯落入黄泉水中,顺着竹舟的方向追去。

光亮越来越小,与竹舟一道消失在眼前,刹那间静谧流淌的黄泉不见踪影,唯余一片青翠草地。

张小娟怔怔看着竹舟消失的方向,蓦地往后退了一步。

明漱雪正要去接,可落于怀中的,却是小小一团。

望着怀里抽泣的小猫,她忧愁道:“又变成猫了,难道小娟往后只能做妖修?”

这问题一出,众人皆静默。

好好一个人突然变成了妖,别说张小娟,就是他们也不太能接受。

张小娟却蹭了蹭明漱雪的掌心,似是在安慰。

她无声轻叹,抱紧怀中柔软脆弱的小猫。

寂静中,晏归给骆子湛使了个眼色,他视线巡睃,询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南正阳:“必须把斩天印的消息带回去。”

燕楼空:“我也要回去,那邪器落入邪修手中定会折腾出许多幺蛾子,我们断不能坐以待毙。崔易,你去何处?”

顺着燕楼空的视线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的青年,骆子湛不解道:“他是谁?”

“神风剑,崔易。”

燕楼空叹气,“他本是和友人一道来寻宝的,谁知友人惨死在邪修手中,他险些走火入魔,我看不过眼帮了一把,醒来后就是这副模样了。”

崔易满脸空洞,“我……要去杀邪修。”

“你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去送死,不如和我回燕家吧,等你好些,我一定带你去杀邪修。”

崔易抬头看了燕楼空一眼,见他眉间坚毅,并非哄人,喃喃道:“好,那我跟你走。”

燕楼空松了口气。

幸好他还有些神智,否则衡州大名鼎鼎的神风剑若是毁了,那多可惜。

沉默许久的明漱雪嗫喏,“我……我想回家看看。”

她想知道,盼秋为何没死,那棺材里究竟是不是空的。

晏归当即道:“我和你一起。”

明漱雪眉头一拧,当即就要反驳,可当她察觉到趴在元婴上的情蛊时,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碎丹、凝婴,这么凶险的过程都没能把情蛊弄死,她该称赞一声徐朝雨天纵奇才吗?

闭了闭眼,明漱雪不欲多言。

南正阳:“那我和骆师兄带小娟回宗门,小师妹,你和晏师弟一道去凡间。”

“好。”

明漱雪点头,眉间带着愧疚,“师兄,多谢。”

多谢你的包容。

在不知邪修何时会有动静的情况下跑去凡间,是个任性又冲动的决定,可南正阳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能做师兄的师妹,是她的荣幸。

南正阳笑了,“你我兄妹,不说这些客气话。把小娟给我吧,放心,我这一路一定会照顾好她。”

张小娟伸出柔软肉垫,在明漱雪手上轻拍两下,小脑袋轻轻一蹭。

明漱雪俯身,脸颊也在张小娟脑袋上蹭了一下。

轻柔将她放入南正阳怀里,明漱雪道:“师兄,小娟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

南正阳姿势略显僵硬别扭地抱住张小娟,殷殷叮嘱道:“师妹,一路小心。”

“师兄放心。”

几人各奔东西,临走前,燕楼空叫住晏归,“鸣西,我有话想单独对你说。”

晏归并未推辞,略一颔首。

二人走到一旁。

隔着结界,明漱雪听不见二人说了些什么,但从表情来看,应当还算融洽。

小半个时辰后,骆子湛和南正阳带着张小娟迈上返回无极州的路,燕楼空和晏归终于从结界里出来了。

燕楼空眼尾泛红,眸中似蒙了层水光,路过明漱雪时,他顿了顿,别扭道:“明道友,月鸣西虽然性子不好,爱欺负人,但还算个好儿郎,他走到现在不容易,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但倘若他欺负了你,你只管传信到燕家,我定会帮你出气。”

声音夹杂哽咽,燕楼空喃喃,“晏归有师长师兄,可月鸣西……就只剩我这么一个好友了。”

十年那场灭族大劫让月鸣西成为了晏归,可晏归,却不再是月鸣西了。

当年那个一肚子坏水,懒散又活泼的月鸣西,终究只剩一个虚影。

明漱雪心尖蓦地一痛,看着燕楼空怅然若失的神情,她抿唇应声,“好。”

燕楼空蓦地笑了,神情一扫失落,恢复平常的张扬,“你们要好好的,明道友,再会。”

他带着崔易,极快消失在夜色中。

只剩下他们二人。

明漱雪满心复杂。

若证实盼秋未死,那她这么多年的心结岂不是庸人自扰。

想到曾与晏归放下的狠话,明漱雪脸颊生热,羞臊烦闷。

她有何脸面面对晏归?

夜风轻拂,婆娑树荫与裙摆交织,脸上热度降下些许,明漱雪侧身,轻声道:“走吧。”

“等等。”

晏归叫住她,“用你的浮云,我有话对你说。”

话?什么话?

是说郝大娘、张大爷他们,还是那些让人羞恼、心慌意乱的话?

明漱雪绞紧手指,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她吐出一口浊气,眉间松缓。

算了,说就说吧,正巧,她还欠他一声道歉。

放出浮云,明漱雪足尖一跃,飞身而上。

晏归紧随其后。

二人相对而坐,明漱雪状似认真操控浮云飞向凡间,却禁不住提起一口气。

略略放松,不让自己显得那么紧张,云淡风轻问:“你要对我说什么?”

晏归垂睫,“我从前名叫月鸣西。”

明漱雪意外,“我已经知道了。”

晏归却道:“那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这不一样。”

他想亲口告诉她。

听懂晏归的潜台词,明漱雪抿唇,微微侧脸,等待他的下文。

晏归:“月家出事那一天,我因贪玩独自离家,谁料回去时却没了家。”

他自嘲一笑,“月家有祖上特意布置的阵法,唯濯月刀法能入,外人鲜少能进。”

“能自由出入月家的,当时唯有燕家家主,我父亲的好友。”

他垂眸,望着白皙的掌心,“突逢巨变,我有段时日心性大变,惯爱钻牛角尖。听闻燕家取代月家,成为衡州数一数二的世家,我曾阴暗地揣测,定是燕家勾结邪修上位,才令我没了家,流离失所,隐姓埋名。”

“长大之后,我隐隐察觉自己错了,可多年的执念不是那么容易拔除的,直到重回月家,才发现我错得离谱。”

晏归顿了顿,轻声道:“燕伯伯不仅没害月家,还替我的族人收了尸。”

明漱雪不解,“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们一起进入月家,从未分开过,这些他是怎么知道的?

晏归嘴角微动,“我的摘月和父亲的揽星是一对刀,它们之间存在感应,在父亲身死之地,我感应到了残缺的揽星,它将那日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我。”

深吸一口气,晏归道:“璧合宫早就盯上了月家,月家没有不准与外族人通婚的规定,他们便设下美人计,引诱族人落入圈套。”

明漱雪一怔。

谁都不会防备自己的枕边人,月氏族人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走向死亡,临死前他们会想什么?

怕是痛彻心扉吧。

明漱雪有些难受,心口闷痛,有些呼吸困难。

“燕家对我月家一片赤诚,我却如此揣摩他们,阿雪,你说我是不是很坏?”

晏归的语气有些低。

明漱雪张了张唇,笨拙安慰,“这不能怪你,你当时只是孩童,又背负血海深仇,恰逢燕家崛起,如此巧合之下,你难免想歪。”

晏归自嘲道:“燕楼空追问我为何不承认是月鸣西,我竟不敢告诉他真相。”

“这不怪你。”

明漱雪抿唇,执着道:“你是受害人,怀疑受益者在情理之中,不怪你。”

她一次又一次地说着“不怪你”,安慰人的话如此浅薄,晏归却翘了翘嘴角,心情好转。

“阿雪,我与璧合宫不共戴天。”

晏归眸中似淬了火,“倘若你要去璧合宫寻盼秋,带上我好不好?我能杀几个是几个。”

那目光太过明亮,眸中跳跃的火似是能将她灼烧,明漱雪避开晏归的视线,嗫喏道:“再说吧。”

没拒绝,那他就当她同意了。

晏归嘴角含笑,仰躺在浮云上,“这一路我会昏迷,不必担心我,等到了将我叫醒就是,我能听到你说话。”

邪修蠢蠢欲动,他不能拖阿雪后腿,得早些通过试炼,让八荒镜认主。

明漱雪尚未反应过来,偏头看去,晏归已经闭上了眼。

她唇瓣微张。

这就……说完了?

她还以为……

眸底闪过一缕羞恼,暗道自己自作多情,明漱雪盯着晏归看了许久,咬咬唇,摒弃所有浮躁的念头,操控浮云驶向人间。

这一路上晏归都在昏睡。

好在明漱雪习惯了孤独,倒是不觉难熬。

只是越靠近人间,就越想起郝大娘、老张头、明盼秋、池员外等人,心情便越发沉郁,脸色也越发冷硬。

穿过千里大山,浮云越发靠近。平山镇,瞧着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到了。

明漱雪去唤晏归,“晏归,你醒醒,快到了。”

晏归毫无反应,她凝眉,手落在他肩上,轻轻推了两下。

“晏归,快醒醒,平山镇要到了。”

遒劲大手蓦地抓住她腕子,握在掌心摩挲,惹得明漱雪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睡了许久的人终于睁开眼,明漱雪好似从他眼底瞧见一缕一闪而过的寒光,那双漂亮精致的桃花眼似有漩涡涌动,深不可测。

明漱雪微怔。

睡了二十日,怎么感觉他的修为好似涨了不少?

多日未曾开口,晏归声音微哑,“要到了?”

“嗯。”

明漱雪点头,“还有半个时辰。”

她顺势收回手,被晏归圈住的地方好似在发烫,烫得她在后腰处蹭了蹭。

晏归站起活动活动,“怎么不早点叫醒我,你先歇着,我来驾云。”

明漱雪没拒绝。

离平山镇越近,她越是紧张低落,小歇片刻也好。

……

青山却雾,潋滟水色中倒影重重。

一道身影飞掠,直直撞入深山之中。

下一瞬,那身影陡然消失无踪。

山门洞开,一座城池隐没在深山中,钟离漠从上空飞过,径直落入山巅宫殿。

山岚未散,上等玉石铺就的地砖在阳光下闪烁温润光泽,飞檐凤凰栩栩如生,展翅欲飞。

几名侍卫迎上来,“少宫主回来了,宫主正等着呢。”

钟离漠微顿,略一颔首,温声道:“知道了,辛苦。”

他抬步走入殿中,身影逐渐被黑暗吞噬。

“父亲。”

钟离漠单膝跪地,恭敬行礼。

珠帘后坐着一道身影,眇眇忽忽并不清晰,润泽男声从里传出。

“做得不错,如今斩天印碎片一半皆在我飘渺宫手中,接下来优势在我。”

钟离漠垂首,“父亲谬赞,孩儿能成事,多亏了父亲教导。”

男人笑道:“多亏你机警勤勉,只是为父不解,为何要留下那些人的性命?”

钟离漠:“父亲在说什么?孩儿有些听不懂。”

“明漱雪、晏归。”

男人吐出两个名字,“那几个正道修士,你本有能力杀了他们,为何不动手?”

寒意从钟离漠背后涌出,瞬间席卷全身,下颌线微微绷紧,他双膝跪地,垂眸应道:“父亲,孩儿知错,不该贪生怕死,畏惧明漱雪渡过元婴雷劫后驯服的天雷,投鼠忌器,不敢动手。这些人未来必是正道翘楚,孩儿应该拼死也将他们的性命留下。”

话音落下,钟离漠蓦地口吐鲜血,脸色灰败。

“哦?是吗?”

一道视线落在钟离漠身上,他头埋得更深,顷刻间内府剧痛,鲜血将身前衣襟染湿。

男人轻叹一声,关心道:“怪为父,竟未第一时间发现你身受重伤。”

“父、父亲……”

“只是,你终究办事不力,那几人逃走后,正道必不会坐以待毙,定然会加以警戒。”

男人轻叹一声,“功是功,过是过,漠儿,自去领两百鞭子吧,稍后为父再命人为你送伤药。”

钟离漠俯首,“是,孩儿告退。”

他起身,缓缓往外走去。

“漠儿。”

快到殿门口时,男人忽然将他叫住,意味深长道:“记住,情只会成为你的拖累,莫要动情。”

“无论是什么情。”

钟离漠温声应道:“父亲放心,孩儿谨记。”

“嗯,去吧。”

钟离漠捂着心口,一步步走出大殿,他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后背,一寸也不曾挪动。

到了刑房,执掌刑罚的长老手持长鞭,恭声道:“还请少宫主宽衣。”

钟离漠依言将衣服脱下,赤裸着上身。

“啪——”

带着倒刺的鞭子重重落在背上,立即留下一道长长血痕。

掌管刑罚的长老手段熟练又狠辣,顷刻间,钟离漠的后背已是血肉模糊。

他咬牙一声不吭,可被自己震伤的内府却阵阵绞痛,他没忍住,齿关一松,当即吐出一大口血。

鞭子挥舞的破空声不停。

钟离漠意识略有恍惚。

耳畔再度响起那道温和的声音。

“情只会成为你的拖累。”

拖累……吗?

“啪——”

瓷盏被摔碎,姬青婠忿忿不平挥舞着长鞭,将桌上器物全部打落,噼里啪啦摔碎一地。

“混蛋!我好歹为父君寻回一片碎片,他姬无妄做了什么?!一个废物,也好意思在父君面前搬弄是非?!”

还有那些便宜兄姐,一个个的都敢来嘲讽她,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他们凭什么?凭什么?!”

姬青婠气急败坏,发疯一般将肉眼可见的所有东西全部砸碎。

“公主……”

两名侍女瑟瑟发抖,劝道:“君上不愿见您,兴许只是想让您先养伤。”

姬青婠怒不可遏,“现在连你们都敢嘲笑我了?”

两名侍女当即跪下,含着哭腔道:“奴婢不敢,请公主息怒。”

“哼!”

姬青婠重重一哼,“我谅你们也不敢。”

被打伤的地方隐隐作痛,她阴着脸扔了鞭子,手下意识往腰间抓去,却落了空。

姬青婠脸色越发难看。

“公主。”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侍女战战兢兢开口,“君上召见。”

姬青婠眼睛一亮,急急起身,“就来。”

她就知道,父君心里是有她的。

哼,等她见了父君,看那些贱人还敢不敢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第84章

姬青婠正要往外走,蓦地停步往身上看了眼。

方才一通发泄,身上沾了不少污渍,怎么能这么去见父君?

她换了身漂亮衣裙,让侍女将散乱的头发绾好,高高兴兴去见澧兰邪君。

璧合宫金碧辉煌,处处彰显着富贵奢华,姬青婠虽对这种风格颇为诟病,但父君喜欢,她看着看着也就看习惯了。

她今日的打扮极为精致,一袭绿色广袖留仙裙,腰封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身,一头青丝绾成髻,发间一对镶金孔雀石鸾凤步摇,手挽浅碧色披帛,一直覆面的面纱取下,画着精致妆容,步履优雅,姿态万千,真真似仕女图内高贵端庄的公主。

进入殿内,姬青婠俯身见礼,声音柔和,“女儿见过父君。”

上方许久未曾传来声响。

姬青婠耐心等候着,可等了许久也没听到父君的声音,她蜷起微微发汗的掌心,心下惴惴不安。

许久后,低沉嗓音在空荡大殿内回荡。

“起来吧。”

姬青婠一喜,“多谢父君。”

她抬起头,满眼孺慕依赖地看着坐在上首的男人。

那人双腿交叉,大马金刀坐着,一手撑着额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首的姬青婠。

生得倒是极为英俊,五官轮廓深邃,尤其是一双眼睛漆黑如墨,深深看一眼,仿佛能被吸进去似的。

他头戴冠冕,眸色阴冷,直将姬青婠看得惊慌不安,沁出汗渍的手不太明显地在膝上擦拭,小心翼翼唤道:“父、父君……”

澧兰邪君冷漠道:“与最后一块碎片失之交臂,你可知接下来本君将会受制于飘渺宫?”

姬青婠结结巴巴道:“父、父君,女儿错了,是女儿无能,无法、无法为您取得斩天印。”

她臊眉耷眼,满脸沮丧。

没等到回复,姬青婠又试探问道:“您方才说,抢了最后一片斩天印碎片的,是飘渺宫的人?”

他们不是不问世事吗?怎的也打上了斩天印的主意?

澧兰邪君淡淡道:“飘渺宫少宫主亲自出的手。”

轻飘飘瞄了姬青婠一眼,失望一叹,“那少宫主天纵奇才,输给他,你算不得冤。”

细细一听,话里似乎还有对那所谓少宫主的推崇。

姬青婠垂首,“是……女儿无能。”

放在膝上的手却逐渐收紧。

这该死的飘渺宫少宫主凭什么能得父君如此称赞?凭什么?!

不过是比她大几岁罢了,有什么可得意的?

倘若她自幼便有修炼资源,她能取得的成就不一定比他低。

可恶。

姬青婠满心怨怼不服。

她抬头,眼巴巴看着澧兰邪君,“父君,接下来可要开始行动?女儿主动请缨,定能旗开得胜,为父君争光。”

澧兰邪君轻描淡写道:“不是身上还有伤?”

父君竟然知道她身上有伤!

她就知道,父君心里定然有她这个女儿。

姬青婠眼泛晶莹,信心十足道:“父君放心,不过都是些小伤,几日便能好。眼下还是大事重要。”

澧兰邪君深深看了姬青婠一眼,放在膝头的手指轻敲两下,慢条斯理道:“还是先养伤吧,等伤好了,本君封你为先锋。”

姬青婠大喜过望,连忙道:“谢父君。”

离开大殿,她喜滋滋回到自己的宫殿,刚走到一半,迎面走来一名女子,身着紫衣,妖媚姝丽,气质却极为清冷,带着不近人情的冷漠疏离。

看见她,姬青婠脸上的笑瞬间落下。

“哟,这不是十七妹吗?听说你受了伤,怎么瞧着传言不实啊?”

那女子嘴角勾起,全无方才的冷漠,哂笑道:“该不是任务失败怕父君责罚,故意放出的假消息吧?”

“姬紫苏!”

姬青婠脸色铁青,“你胡说什么!”

姬紫苏笑,“十七妹怎么这么激动,连声姐姐都不叫了?难不成是父君不肯见你,恼羞成怒了?”

意料之外,姬青婠竟然没发怒,反而勾起笑,用一种姬紫苏看不懂的矜傲目光瞥她一眼,自得道:“你懂什么?”

姬青婠冷哼一声,“你死心吧,再怎么挑拨,我也是父君最疼爱的女儿,你们……”

轻蔑一笑,姬青婠不欲与她多言,干脆利落抬步就走。

偏头看着她的背影,姬紫苏莫名其妙。

什么毛病?

眯了眯眼,她忽然讽刺一笑。

“这个傻子。”

整日沉浸在虚假的父爱中不可自拔,总有一日,她会吃苦头。

……

平山镇。

浮云流动,明漱雪低头看着下方小镇,神色怔然。

十年未归,平山镇与她记忆中的变化不大,正是清晨,家家户户在家用早膳,烟囱上空飘起袅袅炊烟。

晏归好奇往下望一眼,“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

“不是。”

明漱雪摇头,“接着赶路吧。”

她操控浮云飞往平山镇外不远处的小山村。

考虑到村子里的人此刻或许在用早膳,她放慢速度,目光看向四周,寻找记忆中的相似之处。

慢慢悠悠到达村口,明漱雪弃了浮云,和晏归步行入村。

壮丁们下田去了,剩下婶子嫂子们在家忙活,一群孩子嘻嘻哈哈在村中奔跑,笑声与山林鸟雀交织,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一个孩子眼尖,瞧见生人立即大喊:“哇!有仙女!仙女下凡到我们村了!”

“什么仙女,在哪儿呢?”

“仙女在哪儿?”

孩子们叽叽喳喳叫嚷开,等顺着那孩子手指的方向看向明漱雪,一个个的都呆住了。

“哇!好漂亮的仙女,比春巧姐还好看。”

“笨蛋,你都说了是仙女,肯定好看啊。”

有个孩子拔腿就跑,大声嚷嚷,“娘!奶!你们快出来看仙女,仙女姐姐下凡啦!”

嗓门极大,怕是小半个村子都传遍了。

晏归挨近一步,揶揄道:“他们都叫你仙女欸。”

明漱雪白了晏归一眼,“孩子不懂事,你也跟着起哄?”

晏归小声道:“在我眼里,你比仙女还好看。”

脸上微烫,明漱雪微微转开视线,“乱说。”

“我可不是乱说。”

晏归眼中含笑,“你……”

话音未落,明漱雪急忙打断,“别说了,来人了。”

方才那一嗓子吼出不少人来,一老一少两个女子走在前方,后头跟了不少人,想来都是来看“仙女”的。

“仙女在哪儿呢?你这小子就知道胡咧咧,别唐突了人姑娘。”

“哎哟,奶,我真没胡说,你看,仙女姐姐就在那儿呢。”

被老妇人揪住耳朵的孩子指着明漱雪,“你快看!”

声音很是得意,也不知在炫耀个什么劲。

“别乱指!”

老妇人拍开孙子的手,抬眸望明漱雪看来,“姑娘,你……”

话音一顿,目光在她脸上一定,竟是呆住了。

哎哟喂,她家这皮猴子今个儿可真没胡说。

这么漂亮的闺女,可不跟仙女一样?

她身后的婶子嫂子们也惊住了,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这哪儿来的姑娘?生得可真好看。”

“哎哟,风一吹,那衣裳飘得哟,可不跟画里的仙女似的?”

将她们的话听个一清二楚,明漱雪面上尴尬,主动上前朝那老妇人走去。

一张存在于记忆中的面容与眼前之人重合,她轻声道:“温婆婆,多年未见,您身子骨可还好?”

温氏回神,面上俱是惊异,“你认得我?”

这漂亮得跟仙女似的姑娘居然认识她?

温氏来来回回打量着明漱雪,眉头拧起。

不对啊,如此出色的姑娘,她若是见过,不可能毫无印象,但她想了又想,也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可奇的是,她又能准确叫出她的姓氏。

明漱雪牵起一抹浅笑,“温婆婆忘了?我是小雪。”

“小雪?”

温氏疑惑,眼珠子转动,不断打量着明漱雪。

“你是小雪?!”

人群里,有个婶子一拍大腿,震惊道:“是明家的小雪?!”

此话一出,顿时一阵喧嚣。

“哎哟喂,仔细看,五官真和小雪一模一样。”

“是嘞,小雪小时候就漂亮,现在更是不得了,都漂亮得像仙女啦!”

“当初瘦瘦小小的丫头都长这么大了?”

“小雪,你这么多年都上哪儿去了?”

婶子们七嘴八舌问话,也有一脸茫然的小媳妇问“小雪是谁”,立即有婶子拉着她说话,热闹不已。

温氏上前,不敢置信般,目光不断在明漱雪面上流连,声音微颤,“雪啊,回来了?”

明漱雪眼眶微涩,笑着点头。

“温婆婆,我回来了。”

……

明家十年前失踪的小雪回来了!

这个消息瞬间传遍整个村子。

一时间,一大伙人都聚集在村长夫人温氏家中,叽叽喳喳地询问明漱雪这些年的经历,也有的婶子瞧见与她同行的晏归,笑着打趣。

“雪都带姑爷回来了,可得去你爹娘坟前上炷香,好让他们瞧瞧自家的俏姑爷。”

晏归立即应声,“婶子说得是。我们多年未归,十年来爹娘坟头辛苦叔婶们打理,一会儿我去整治几桌好菜,好好犒劳犒劳叔婶们。”

方才他听得清清楚楚,岳父岳母去世后的两年里,他媳妇可全靠村里人接济。

“明夫子在世时没少帮我们,这都是应该的。”

那婶子眉开眼笑。

不错不错,雪儿这姑爷会来事,为人又大方,雪儿跟他应该吃不了亏。

明漱雪一个不注意,晏归就已经自称是她丈夫了。

“……”

她默了默。

下一瞬,正好对上晏归看过来的视线。

他朝明漱雪抬抬眉,招呼婶子们出门,“各位婶子,我年轻,不懂这席面怎么整治,婶子们可得指点指点我。”

婶子们笑,有个嗓门亮的毛遂自荐,“雪儿她家的,婶子娘家爹在镇上酒楼做大厨,手艺在咱们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我来给你做主厨!”

“还有我,我刀工不错,我来帮厨。”

“地里几茬青菜出来了,我这就回家砍了去。”

声音逐渐远去,明漱雪收回视线,看向面前的两位老妇人。

一个是村长夫人温氏,另一个,则是邻居婆婆徐氏。

两人岁数相差不大,头发已掺了白,温氏是村长夫人,家里儿媳多,这几年不算多操劳,精神尚好,徐氏却一脸苍老,瞧着竟比温氏大了十岁,可两人看向明漱雪的眼神是相同的温和。

“雪啊。”

徐氏握住明漱雪的手,眸中含泪,紧盯着她不放。

“这么些年,你都去哪儿了?怎么留了封信就走了呢?”

十年前,明漱雪回村后发现明盼秋已安葬,在家中待了几日,便收拾包裹离家了。

她浑浑噩噩的,不知不觉间竟又穿过了千里大山,去了修真界。

那段时日,她只觉自己是具行尸走肉,再度活过来时,人已经被大鸟叼走,险些被它喂幼鸟了。

许是被疼痛刺激,明漱雪爆发了求生的欲望,遍体鳞伤从鸟嘴逃脱后,又被四绝问心塔压住,直到商云真人将她救起,带回太初门。

看着眼前双目浑浊,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明漱雪鼻头发酸,一滴泪掉落。

当年她离家,徐婆婆定然去找她了。

年幼时做事全凭喜好,如今想来才觉不妥。

徐婆婆身子不太好,若是在找她的路上出了意外,那她就是罪人。

“好了好了,人回来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见明漱雪落泪,温氏忙找出帕子给她擦泪,一边安慰。

明漱雪对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按住帕子,对二人道:“徐婆婆,温婆婆,我当年……”

她将这几年的经历简略道来。

听说明漱雪拜了仙人为师,如今也是仙人,两个老姐妹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仙仙仙……仙人?”

温氏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我滴个乖乖,真被她家臭小子说中了,真是仙女啊!

她重重在大腿上一拍。

疼的,真事儿!

雪儿真成仙了啊!

徐婆婆震惊过后大喜,“真的?”

明漱雪笑着颔首。

伸出手,掌心钻出一根绿芽,俏生生地朝两人点头。

“嘶……”

温氏瞪得眼都凸了。

徐氏伸手去触,活的,嫩的。

她缓了许久魂儿才飞回来,结结巴巴道:“你、你可别到处嚷嚷。”

村子里虽然没有大奸大恶之徒,但不少人也有小心思,若是知道雪儿成了仙人,可不得眼巴巴地贴上来?

明漱雪笑了笑,“婆婆放心,我都省得。”

温氏好奇,“雪儿,你那男人也是仙人?”

问题太过直白,令明漱雪脸色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唇,想说晏归不是她男人,可两人做尽了夫妻间的亲密事,这话好似又立不住脚。

只能含糊过去,飞快“嗯”了一声。

不给温氏和徐氏继续提问的机会,明漱雪问:“徐婆婆,当初我还小,又听闻妹妹过世的噩耗,魂儿都飞了一半,许多事都记不清楚了。”

她抬眸,认真问:“您能告诉我,盼秋去世那日都发生了什么吗?”

第85章

“盼秋走那日?”

徐氏面露回忆。

十年过去,她记忆力早已退化,想了许久才回忆起。

“我记得你走之后,盼秋的身体就越发不好了,那天早上我喂盼秋吃了饭吃了药,趁着日头大,便将换下来的衣裳给洗了。”

“刚晾上,忽然听见妮子在哭,我门槛刚跨过一半,就见妮子慌慌张张跑出来,说怎么也叫不醒盼秋。”

徐氏擦了擦眼睛,声音带着哽咽,“等我进屋时,就见盼秋闭眼躺在床上,已经没气了。”

温氏也记起了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叹气道:“那丫头遭了大罪,走时浑身都没几两肉,瘦瘦巴巴的,跟小猫似的。”

明漱雪回来时明盼秋已经下葬,但她还记得离开前的模样。

是瘦了大半,脸颊上的肉都掉了,却也不至于骨瘦如柴。

想来是如温氏所说,临走前遭了大罪。

想到疼爱的妹妹那般痛苦,明漱雪心头钝痛,可指尖触及腰间穗子,她又冷静下来。

“徐婆婆,除了这些可还有别的?”

明漱雪问:“那日可有怪事发生?或者可有外人进村?”

徐氏回忆半晌,“没有。”

温氏也跟着回想,“咱家就住在村头,人来人往最是清楚,的确没有生人进村。”

她跟着村长认了不少字,人也机灵,闻言道:“雪儿,可是盼秋的死牵扯了什么大事?”

想到明漱雪如今的身份,温氏面上惴惴。

“温婆婆多虑了,没有的事。”

明漱雪安慰,“只是这次回来想起此事,多问一嘴罢了。”

她如此说,温氏便把心放回肚子里。

正欲再问问,外头骤然响起喝彩声,其间夹杂着笑声和鼓掌声。

温氏面上带笑,“好生热闹,咱们也看看去。”

她挽住徐氏的手,相携出门。

两人做姑娘时就是手帕交,当初徐氏那般照拂明漱雪,除了邻居情谊,心疼她小小年纪没了爹娘之外,便是温氏的委托。

明漱雪也跟了出去。

甫一出门,便见大姑娘小媳妇大婶子小孩们围成一圈,兴奋地对着中间指指点点。

明漱雪定睛一看,六头野猪、四头鹿被捆成螃蟹倒在地下,旁边堆着一堆山鸡野兔,打眼望去,最少也有二三十只。

晏归一腿踩在野猪背上,黑色发带随风飘舞,发丝微微贴着脸颊,衬得下颌线越发清晰流畅,英气逼人。

明漱雪一现身,婶子们立即不要钱似的吐出一连串夸赞的话。

“哎哟雪啊,你找这姑爷可了不得,一出手怕是把山里的猪爹猪娘都给弄回来了。”

“小雪啊,你方才可是没瞧见,你这姑爷拎着一连串野猪就回来了,咱们村里的猎户也没他能耐。”

“姑爷上山才不到半个时辰,咱们雪的眼光就是好。”

听着这些话,明漱雪不自在地挪动脚步,刚想说什么,一抬眸,目光忽地和晏归对上了。

他挑眉,嘴角绽出灿烂笑容,眼尾略勾,眼里似有星辰汇聚,璀璨万千。

视线触及明漱雪微红的眼眶,晏归嘴角笑意微顿,眸里溢出担忧关怀。

明漱雪抿抿唇,踯躅片刻,对晏归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晏归略略放心,嘴角重新上扬,笑着对众人道:“我家阿雪面皮薄,婶子们就别拿她打趣了,不知哪家的叔伯会杀猪?咱们先把这些东西收拾出来。”

一个婶子立马冲出人群,“我家的会,我这就叫他回来。”

“我家的也会!”

又一个婶子跑出去。

“秋菊她娘,你家那口子哪会杀什么猪啊,可别把好好的猪给糟蹋了!”

穿着褐色短衣的婶子踮起脚尖扬声道。

那婶子扯着嗓子吼,“不会杀猪还不会刮猪毛吗?”

“行了,由她去吧。”

温氏点了几个婶子,指着那堆鸡兔发话,“先把这些收拾出来。一会儿各家出些米菜,就在我家做了,老大家的,和你婶子们杀鸡杀兔去。”

一名面容清秀的女子走出,爽利道:“好嘞娘。婶子们,我家刀和盆可不够,劳烦你们回家取来。”

“这就去,这就去。”

婶子们喜笑颜开回家去了。

这么多肉,托雪丫头和她姑爷的福,今个儿可能吃个痛快了。

婶子们动作利索,不一会儿便拿着米粮厨具来了,三五成群做得热火朝天。

晏归站在一旁看了会儿,笑着问温氏,“温婆婆,可否给我两个桶?我瞧村子附近有条河,正好去弄些鱼回来。”

温氏惊道:“这些都有剩余了,还要去捉鱼?”

“就当添个菜了。”

晏归笑。

温氏半点没怀疑他弄不来鱼的可能性,仙人怎么可能捉不了鱼呢?

痛快找出两个木桶递给晏归,“去吧。”

晏归道了声谢,朝明漱雪笑了笑,转身朝河边走去。

徐氏小声对明漱雪道:“雪,这小伙子不错。”

方才她瞧见小山似的肉,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

晏归的背影早已消失,明漱雪的神识却能追随他去到河边,看着他撸起袖子弯腰捉鱼。

心中复杂不已,酸酸涨涨的,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受。

她低声回复,“他……的确很好。”

徐氏追问:“你们是何时成的婚?他家里人可好相处?”

明漱雪被问住了。

迄今为止,她和晏归始终无名无分,上哪儿成婚去?

可若是回答没成婚,徐婆婆说不准要押着她和晏归当着全村人的面成亲,正好,酒席都是现成的。

想到那幅画面,明漱雪顿时呼吸不畅。

只好含糊道:“今年春三月。”

至于后面的问题……

明漱雪低声道:“他爹娘都不在了,师尊与我师尊是好友,还有一个师兄,人很好,都极好相处。”

听到晏归家里人都不在了,徐氏顿了顿,轻叹道:“都是可怜孩子。”

轻拍明漱雪手背,温声道:“你们都是好孩子,相互扶持着,会把日子过好的。”

徐氏是凡人,想象不出仙人的生活,潜意识里用凡间那一套叮嘱明漱雪。

她并未反驳,轻声道:“徐婆婆放心,我们会过好自己的日子的。”

去田里喊自己男人的婶子回来时,身后跟着一大群扛着锄头的汉子。

一个个的听说明漱雪回来都坐不住了,丢下田里的活计就往家赶。

庄稼少侍弄一天没事,但雪丫头回来可是罕见的喜事,更别说还有杀猪这样的喜事,当然要回来凑凑热闹。

明漱雪算得上是村里人看着长大的,叔伯们稀罕地围着她说了会儿话,随后便撸起袖子忙活起来。

等人散开,明漱雪和村长、温氏进了屋。

她从芥子囊里取出丹药,“村长爷爷,温婆婆,这是可以延年益寿的丹药,我不方便给,等我离开时候,你们给叔婶们分了吧。”

顿了顿,明漱雪又道:“也可以一会儿悄悄放在饭菜里,这丹药遇水即化,寻常人看不出端倪。”

虽说已经从自家老婆子那儿得到暗示,但村长还是被明漱雪这一手“隔空取物”给惊到了。

一时间只能盯着那些漂亮的瓷瓶看,做不出半点反应,眼里满是震撼。

仙人啊,雪丫头真成仙人了!

他们村子出仙人了!

还是被温氏拍了一巴掌,村长才回过神来。

他颤颤巍巍收好瓷瓶,声线微抖,“等你离开,我再发给他们。”

他这人不喜欢玩背后付出那一套,谁做了好事不宣扬出来,难不成还留着等死了给他们托梦?

再说了,这可是雪丫头带回来的仙丹!

仙丹啊!

东西给出去了,明漱雪自然不会管他们怎么用。

对上村长欲言又止的表情,她心领神会,摇头道:“我方才看了看,村里孩子都没有灵根。”

村长不死心问:“一个都没有?大人呢?”

明漱雪仍是摇头,“没有。”

村长叹气。

也是,雪丫头是万里挑一,有一个都是祖坟冒青烟,他们村风水好,哪能再求别的。

他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把怀里的仙丹藏好,外头骤然响起喝彩声。

“鱼!好多鱼!”

“哈哈哈今个儿咱们可要吃个痛快!”

村长探头一看,隐隐约约瞧见一道高大的影子,“那是谁?”

温氏道:“是雪儿的夫婿。”

她小声补充,“也是仙人。”

村长震惊,“雪丫头都成亲了?”

对她夫婿是仙人这事倒没意外,毕竟雪丫头都成仙人了,总不可能还找个凡人吧?

明漱雪尴尬地点了下头。

村长立即笑开了眼,“雪丫头都快十九了吧,也该成婚了,我去瞧瞧姑爷。”

话落,他兴高采烈出门去了。

温氏无奈一笑,小声问明漱雪,“雪丫头,你拿出那么多仙丹,自己还够吃吗?”

话里满是关怀。

明漱雪心底有暖流淌过,微微笑道:“婆婆放心,够的。”

怕温氏不信,她道:“我有个朋友精通炼丹术,她送了我许多丹药,足够我吃了。”

温氏放心了,“那就好。”

外头热闹不已,她笑呵呵拉着明漱雪出去,“走,咱们也瞧热闹去。”

……

晏归人缘好,无论是谁都能和他说得上话,热热闹闹吃完一顿饭,他将剩下的肉分给各家各户,更是获得无数夸赞。

又洗了锅碗、冲洗了桌椅,一切忙活完,已近黄昏。

温氏商量着在家里腾出一间屋子给小两口住。

明漱雪拒绝了。

“温婆婆,我们回家去住。”

温氏不赞同,“你家都十年没住人了,那房梁上的蜘蛛网一沓一沓的,床怕是都被虫子吃空了。”

明漱雪笑,“不是什么大事,我难得回来一次,想回家看看。”

徐氏也不赞同,“光是收拾就得一日,听话,就在你温婆婆家住着。”

她倒是想让小两口回她家,只是她家里人口多,并不宽松,不如村长家舒服。

“两位婆婆放心,不费什么事,就是一抬手的工夫。”

晏归笑盈盈道。

温氏和徐氏对视一眼,蓦地想起两个孩子的身份,无奈道:“那你们去罢。”

徐氏离明漱雪家近,被她搀扶着慢慢往家走。

一路说着话,倒是颇为温馨。

本想去明漱雪家帮忙,可徐氏上了年纪精神不济,只好回家歇下。

明漱雪和晏归沉默着回家。

一抬眼,一座小院映入眼帘。

青砖上爬满青苔,房顶空了一个洞,檐下躺着几片碎瓦。房檐、房门前处处都是蛛网,院内杂草丛生,破败不已。

唯有那棵柿子树,依旧高大挺拔,生机盎然。

明漱雪在院门前站了许久。

晏归轻声问:“要进去吗?”

她点点头,抬袖一挥,狂风席卷,杂草被连根拔起,消散在空中,摔碎的瓦片重新回到屋顶,墙壁上的青苔消失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