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归将倒满的酒杯递给众人,“我们敬大爷大娘一杯。”
明漱雪举杯。
酒杯相触,发出清脆声响,她望着杯里微微晃荡的泛黄酒液,低头浅尝一口。
入口并不辣,反而口感绵密,细腻醇香,让明漱雪眼睛一亮。
她拿着酒杯,小口小口品着。
晏归给她夹菜的空当瞧见酒杯已经空了,有些意外,“喜欢?”
明漱雪凤眼亮晶晶的,黑色瞳仁宝石般熠熠生辉。
“喜欢。”
晏归顺手给她又倒一杯,叮嘱道:“这酒烈,少喝些。”
明漱雪应得好好的,但这酒着实让人上瘾,勾着她一杯接着一杯,杯里就没空过。
整整一坛子酒,几乎大半都进了她的肚子。
晏归发现时已经迟了,拧眉担忧问道:“真的没问题?”
“没事。”
明漱雪语调平稳,脸都没红一下,“我酒量好。”
晏归仔细打量她,见她的确神志清醒,也就随她去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趁着天未黑尽,晏归和明漱雪送郝大娘祖孙三人出门。
老张头只喝了两杯,虽脸颊连带脖子全红了,但神志倒还清醒,甚至不用郝大娘搀扶,稳稳当当走了两三步。
郝大娘也不去管他,一手拉着张小娟,和晏归二人打了声招呼,大步流星回家去了。
直到三人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晏归才转身进院。
关上门才发觉,身边的人许久都没声儿,低头一看,姑娘眼睛极亮,正仰头凝望夜空。
神志看着还是清醒的,那双漂亮凤眼却蒙了层雾,眇眇忽忽看不分明。
晏归:“阿雪,你喝醉了?”
“没醉。”
这句话回得格外理直气壮,细听还有些不高兴。
懂了,醉鬼都说自己没醉。
晏归挑眉,眼里霎时盛满笑。
不仅是小呆子,还是个小酒鬼。
他去牵明漱雪的手,“行,那我们进屋去。”
明漱雪甩开他,眉心微蹙,不满道:“都说了我没醉,你牵我作甚?”
“真没醉?”
晏归不确定了。
“没、醉。”
明漱雪加重语气,一字一字道。
她板着脸,掌心从额头一掠而过,“我没醉,只是有点热。”
“热?”
晚风习习,吹得院内树梢沙沙作响,婆娑树影映在地面,不住变换身形。
不仅不热,还挺凉快。
再一回头,晏归眼角一抽,惊诧问:“你做什么?”
明漱雪微微噘嘴,“都说了我热,热当然要脱衣服啊。”
黛青色天空中,明月半掩在云后,暗淡月光撒下,院中看清事物不难,更别说晏归本就能在夜中视物。
此刻在他眼中,少女外衫滑落,只着一身雪白里衣,如瀑长发披散在身后,眉眼沉静如水,面容皎白似月,安安静静的仿佛一捧新雪,干净又清冽。
一把抓住明漱雪手腕,晏归喉结滚动,“先回屋,回屋后你想怎么脱怎么脱。”
“不要。”
明漱雪拒绝,坚定道:“我要沐浴。”
说完,她用力挣开晏归的手,扭头就往厨房走。
晏归可以确定,她的的确确是喝醉了,若是清醒时的阿雪,绝对做不出在院里脱衣的事来。
捡起被明漱雪丢在地上的衣物,晏归大步追上去。
喝醉的人行事全然随心,若是不看着,不知她还会做出什么。
西厢房被隔成厨房和浴房,晏归眼看着明漱雪拎着一桶热水,步履平稳地走进浴房。
站在热水前,她似是想起什么,不高兴地看向晏归,“你怎么不进来。”
晏归:“?”
他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虽说他的确存着这心思,可死皮赖脸混进去和她主动邀请,这其中的差距可谓比天还大。
明漱雪皱起眉头,“你不进来我怎么关门?”
晏归自然不会提醒还有将他关在门外这一选择,脚步一抬直接进屋。
“关门。”
晏归依言将门关了。
明漱雪瞄了一眼,见他将门关好,抬手解去衣衫。
天气渐热,她穿得清凉,里衣内唯有一层薄薄小衣。雪一般的身段露出来,她弯腰舀水,腰肢一折。
从晏归的视线看过去,只觉白得腻人,细得一手可折。
眸色倏地一变,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似是注意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明漱雪轻轻朝他瞥去一眼。
仔细打量穿戴得整整齐齐的晏归,又低头瞧了眼自己身上,忽地心生不满。
“你为什么不脱?”
“什么?”
晏归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明漱雪不悦。
她的衣裳都脱了,凭什么他不脱?
这不公平。
眉头一蹙,她丢下木瓢快步走近,攀住晏归的肩用力一扯,直接将他的外衣脱了下来。
桃花眼深沉一片,晦暗不明,晏归立在原地仍由她动作,只是在她扯他亵衣时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
“阿雪,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明漱雪点头,一本正经道:“我在脱你衣服。”
晏归低头,额头与她相抵,嗓音霎时哑了,“你知道孤男寡女脱个精光共处一室,会发生什么吗?”
“我都知道。”
一直问个不停,明漱雪不开心了,一巴掌推开晏归的脸。
“你不怕?”
晏归丝毫不觉自己惹人烦,厚着脸皮再度靠近。
明漱雪烦了,“又不是没做过,有什么好怕的?而且。”
她“啪”的一声打在晏归肩头,嘴角轻勾,姣美面容挂着明晃晃的自信得意。
“我力气大的时候,你打不过我。”
她肯定一般点点头,郑重其事道:“我是仙师,你也打不过我。”
晏归盯着她看了许久,蓦地捂脸闷笑。
怎么能……这么可爱。
他的妻子,实在是太可爱了。
“你笑什么?”
明漱雪凶狠质问:“是在笑话我?”
“没有,怎么会笑话你呢?”
晏归放下手,眼里笑意险些溢出。
明漱雪不信,狐疑道:“那你笑什么?”
晏归忍笑,“我只是生性。爱笑。”
“你骗人。”
明漱雪指责,“说谎不好,你和我说实话。”
“嗯……”
晏归叹气,老老实实道:“好吧,我只是想到一会儿会对你做什么,就忍不住想笑。”
“小醉鬼。”
他俯下身,含笑在明漱雪眼上亲了一下,扑出的气息令她长睫颤抖。
“希望明早你醒来后,不会羞恼得哭出来。”
唇瓣逐渐下移,在即将触碰到柔软樱唇时被一根手指截住。
睫毛一掀,正正对上明漱雪明亮的目光。
她看出了晏归想做什么。
他想亲她。
亲吻是她喜欢做的事,怎么能让阿月抢先呢?
奇奇怪怪的胜负欲在此刻爆棚,引得明漱雪勾住晏归的脖子,拉下他的头,直直将唇送上去。
浴房不大,考虑到银钱的关系,两人并未购置浴桶,窄小的浴房中间唯有一个木桶与一根长凳。
热气扑腾,熏得人满脸潮红,白雾弥漫,看人时连目光都是虚的。
“哗啦”一声,一只白皙的手伸入浴桶搅动,离开时带起连串水珠。
明漱雪用沾了水的手揉揉眼睛,再睁开时,眼前人的面容依旧像是蒙了层水雾,潮湿模糊,叫人想擦去他脸上水渍。
抬手间,手上水珠滴落,啪嗒一下落在晏归身上,与汗水交融,一同往下流淌。
明漱雪看得有些发痒,落在半空的手调转方向,刚触上去,指下肌肤蓦地紧绷,手腕被人捉住。
晏归隐忍,“别抓。”
重重喘了口气,他道:“别急,马上就来。”
明漱雪茫然,不太理解他在说什么。
她没抓也没急啊。
抬眼的瞬间,她终于看清了晏归此刻的模样。
他坐在凳上,一手拉她,一掌稳住她的腰,濡湿长发贴在脸侧肩头与胸膛,漂亮桃花眼泛着水汽,双唇红艳,唇上残留几个牙印,浑身上下充斥着令人心惊的艳色,仿佛从水里钻出的水妖,轻轻一个眼神就能勾人心魄。
便如此刻。
明漱雪呆呆地盯着晏归看了许久。
昏胀的脑子早已被欲裹挟,她直起身,软软靠近晏归怀里,抬起下巴在他滚动的喉结亲了一下。
腰间力道蓦地一重,明漱雪一张脸皱起,双眉紧蹙,被水汽打湿的睫毛不断颤抖,喉间呜咽,发出低低一声。
“胀……”
晏归呼吸停滞一瞬,贴在她耳畔似叹似气,“你自找的。”
明漱雪抬手,狠狠在他胸前挠了一下。
可很快,手指无力下滑,虚虚搭在他身上,她再也分不出心神做出别的动作,身心皆被他攫住。
某个瞬间,明漱雪好似酒醒了,可在看清晏归的瞬间,立即沉入翻涌的情。潮,本就不清醒的脑子再度昏昏沉沉,能记住的唯有腰间紧攥不放的大手,和晃晃荡荡的木桶,与一地水渍。
……
骨节分明的大手推开窗,阳光霎时争先恐后钻进来,照亮半间屋子。
晏归回头看向睡得正香的明漱雪,慢条斯理系好腰间衣带。
阳光爬上床榻,光斑在沉睡小脸上跳跃,长睫随之而舞,轻轻一颤。
晏归挑眉。
这时,院门忽地被敲响,他往外去一眼,起身离开。
门一开,易安笑意温润,“阿月,叨扰了。”
晏归意外,“易安?”
易安递上手中礼品,“本该昨日来一趟的,只是你们有客,我不好上门。”
“薄礼一份,祝愿阿月与阿雪姑娘伉俪情深,白首同归。”
这话晏归听了舒心,也不扭捏,直接收下了。
“多谢,改日我们夫妻做东,好好犒劳犒劳易安兄。”
易安笑意随和,“静候佳音。”
他没多待,送完礼便牵着手里的小黄狗告辞。
每次见他,身边的猫狗都不一致,看来还真如阿雪所说,喂养了不少猫狗。
晏归虽然对猫猫狗狗无感,但对好心收留它们的易安印象却还不错,能做到这一步,心地还是善的,与这样的人相交不说有益,总归没什么坏处。
拿着礼品进门,晏归打开一看。
是套素白茶具,不算多贵重的礼,但精巧别致,体面又大气。
将茶具放好,晏归回了屋。
“醒了?”
窗外鸟雀啁啾,屋内寂静安宁,无人回应。
晏归神色自如,“灶上给你温了粥,一会儿起了记得吃,若是不想起,我去向池员外告假一日,今日就先不去了。”
床上人依旧没动静,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怕是现在羞得恨不得他立马消失吧。
晏归无声而笑,“要迟了,我先走了。”
行至门口,他忽地坏心眼加一句,“阿雪,晚上见。”
木门被轻轻掩上,略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屋内再度恢复安静。
毛茸茸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缩,乌龟似的把自己藏进薄被里,只剩乌黑亮丽的长发散在枕上。
明漱雪揪住薄被,整个人热得都快冒气了,蜷缩起身子无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她做了什么,她昨晚都做了什么?
明漱雪简直无法置信。
公然在院里脱衣也就罢了,最起码没脱干净,也没别的人瞧见。
可在浴房里、浴房里……
救命。
喝醉的她怎么能如此孟浪?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明漱雪悔恨莫及。
早知如此,说什么她都不会喝完半坛子酒。
方才阿月是在笑她吧?是吧?
一想到他说晚上见,明漱雪就恨不得原地消失,立马跑到天涯海角去再也不回来。
默默将自己埋得更深,这下连根头发丝都看不见了,只剩一团起伏在薄被里蛄蛹。
天热,蒙在被里片刻就出一头热汗,明漱雪扯下被角,轻轻吁出一口气。
脑子清醒后,猛地想起晏归先前那句。
给她告一日假?
不行!那可是五十文钱呢!
明漱雪霍然坐起。
快速捡起地上衣物穿好,她连粥都来不及喝,匆忙锁上门就跑。
她跑得快,没多久就到了,和管事的说一声,立即开工。
扛木头这事对明漱雪来说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过于轻易,甚至显得无聊。
思绪控制不住跑远,转移到身体异样上。
腰酸腿软都算小事,更重要的是身下一股难掩滋味,像是有东西还在里面。
撑得慌。
明漱雪脸红了又红,努力板着脸面无表情,麻木地一遍遍扛起木头。
与下身的异样相反,她现在精力格外充沛,壮得能拎起两头牛。
……
“师兄,你那儿怎么样,有消息吗?”
玉如君擦去脸上鲜血,手一挥,一连串的灵符飞入手中,被她收入芥子囊。
“没有。”
南正阳乘坐一片羽毛飞来,声音愁闷。
玉如君用力抿唇,眸中烦躁,“章州也没有小师妹的消息,她到底去哪儿了?”
师尊和掌门师伯也不在门内,她想找长辈求助都联系不上人。
南正阳没什么底气安慰,“章州这么大,咱们再仔细找找,说不定哪日就能找到小师妹了。”
他肩上的讹风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也不知是在安慰还是在幸灾乐祸。
“闭嘴!”
玉如君一眼瞪过去,“别叫了,叫得我心烦意乱,再叫立马把你拔毛烤了吃了。”
讹风鸟不服气,挺着胸膛高傲抬起下巴,张嘴正要开口,被人一把捏住鸟嘴。
南正阳抬手往它身上套了个禁言术,低声警告,“师妹心情不好,你别惹她生气,否则我也救不了你。”
讹风鸟豆豆眼里满是愤怒,鸟嘴张张合合,却一个音节也无。它抬头往南正阳额上狠狠啄一下,下一瞬,猛地被一巴掌扇飞。
玉如君眯眼,“你再闹,我真把你烤了,说到做到。”
似是感受到她身上传递出的危险气息,讹风鸟躺在地上装死,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南正阳把它捡起,重新放在肩头,“师妹,天色尚早,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
“好。”
正要离开,忽地感受到一道气息正在靠近,联想到方才被她轰死的妖兽,玉如君瞬间警觉。
“谁?!”
无声应答。
玉如君立即从芥子囊中唤出灵符。
“等等等等,自己人。”
伴随着熟悉的声音,一道身影出现在师兄妹二人眼中。
南正阳惊讶,“骆师兄?”
玉如君意外,“怎么是你?”
骆子湛苦笑,“师弟失踪一月有余,我正在四处寻他。你们怎的在这儿?明师妹呢?”
玉如君闭口不言,南正阳只好道:“我小师妹也失踪了,我和师妹也在寻她。”
听到这个“也”字,骆子湛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们……该不会在一起吧?”
沉默须臾,南正阳道:“可能是。”
“嘶。”
骆子湛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完了,那俩冤家一碰头,还有活路吗?
新仇加上旧恨,他小师弟不是死定了?
转道想到以小师弟的实力,与明漱雪向来是五五开,还是两败俱伤的可能性更大些。
这样一想,骆子湛心里安心不少。
心里暗暗祈祷,希望他找到小师弟的时候,他的脸能好看些。
毕竟明师妹……还挺喜欢打脸的。
主要是晏归的脸。
他在这儿心思百转千回,那头的南正阳忖度片刻,发出邀请,“骆师兄,既然他们很有可能在一处,不如接下来我们同行?多个人多份力量,也许能早些得到消息。”
师妹如今担心小师妹,心中郁郁难安,她和骆师兄碰面少不了吵闹,让她发泄发泄,心里也能舒服些。
只是这样,就对不住骆师兄了。
南正阳在心里默默对骆子湛说了声抱歉。
骆子湛丝毫不知南正阳的内心险恶,思索过后痛快点头,“好。”
与他们一道,好过他一个人无头苍蝇似的乱窜,没准真能早些找到小师弟呢?
两人各怀心思,唯有玉如君一言不发,朝天翻了个白眼。
第27章
今日小厮未来送饭,明漱雪坠在帮工们身后,慢吞吞往棚里走。
池家的伙食还算不错,大锅饭虽比不上小厨房精心准备的,但对普通百姓来说已经算得上美味了。
明漱雪却味同嚼蜡,吃得心不在焉,嚼两口便出会儿神,眼神呆滞地盯着虚空。
只是面无表情的脸却极为唬人,不经意朝这边投来一眼的帮工被她冷冽的脸色吓得手一抖,筷子险些脱手而出,急急抓住,连忙垂头用饭,不敢再抬眼。
明漱雪对此一无所知。
吃了饭席地盘坐歇息一阵,等到监工敲着锣鼓喊开工,她才慢慢起身。
一下午又在出神中度过,眼见酉时将至,明漱雪肉眼可见地焦躁起来。
马上就要回家了,可她实在没想到怎么面对阿月。
她怎么能如此不知羞地撕扯他衣服呢?
怎么能在浴房就和他……
热意缓慢上涌,明漱雪急忙打住。
不行,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她也不用活了。
如何不情愿,酉时也到了。
帮工们到点就走,三五成群吆喝着回家。
明漱雪走在最后,慢慢挪动脚步往家走。
一刻钟过去了,她连这一片都没走出去。
深吸一口气,她握紧拳头,视死如归往前迈出一步。
到家时未见烟囱上飘起白烟,屋里却有香味飘出。
明漱雪意外,往里探一眼,“饭菜你做的?”
晏归坐在桌前,手执杯盏,悠悠喝着水,姿态闲散得像是在等人。
明漱雪莫名有种错觉,他就跟守株待兔的农夫似的,而她就是故事里那只小白兔,小白兔触株而死,她……
羞死也是死。
注视着亭亭立在门口的少女,晏归轻轻勾唇,“大娘和小娟送来的。”
他指着桌上小盅,“不过汤倒是我煲的,我尝过了,虽比不上郝大娘的手艺,但也能入口。”
还真学了煲汤啊。
明漱雪惊讶,“我尝尝。”
“你去哪儿了?”
突然的问询声让明漱雪进屋的动作顿住。她把着门框,语气平静又透着恰到好处的意外。
“做活儿啊,还能去哪儿?”
另一只手揪住衣裙,指腹用力到微微变形。
晏归桃花眼微眯,上下将她巡睃,“昨晚的事,你不记得了?”
“记得啊。”
明漱雪维持镇定,“昨晚和郝大娘他们吃饭,我一时心喜多喝了些,再往后就没了印象。”
眉头轻轻一拧,她纳闷,“听你这语气,后来还发生了什么?”
回来的路上,明漱雪认真思索过,与其回来面对晏归的调侃打趣,倒不如直接装傻。
不管他说什么,她只管咬死自己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
晏归眸色微深,意味深长道:“当真不记得?”
明漱雪屏气,努力让自己显得茫然,“记得什么?”
少女神色迷茫,一脸迷惑,看样子是当真不记得了。
前提是忽略她陡然放轻的呼吸。
晏归莞尔,眉眼似春光映山,刹那明媚。
他语气正经,“当然是某个醉鬼趁着自己喝醉,对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少年上下其手为所欲为,强行将我就地正法,哄着我摆出各种羞耻的姿……”
……势字还未说完,明漱雪脸色瞬间爆红,脱口而出。
“脱你衣裳是我不对,可后面的事我不认!”
到底是谁哄谁啊?
混蛋阿月,颠倒黑白!
“啊……”
晏归慢条斯理放下杯盏,弯唇对明漱雪轻轻一笑,“不是不记得了?你怎么知道自己没做过?”
明漱雪:“……”
明漱雪:“?!”
她瞬间醒神,慌乱无措,支支吾吾“我”了半天,其余的什么也说不出。
院门忽地“哐当”一下被敲响,小胖子活泼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
“先生,师母,快来开下门。”
明漱雪如蒙大赦,两腿一动,飞似的冲到门边,“我去开门。”
晏归盯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一挑,起身来到门口。
小胖子池荣双手叉腰,哈哈笑道:“先生搬家了怎么都不与我们说一声?我爹还是听黄掌柜说起才知道的。”
指着地面两大口木箱,池荣道:“这些是我爹命人送来的礼,还请先生笑纳。”
小胖子豪气十足,“先生只管用,用完了还有。”
晏归也不与他客气,“回去记得替我谢过你爹。”
池荣嗯嗯点头,指挥小厮将东西抬进去,转头笑眯眯望向明漱雪,尾音上扬,透着股欢快的喜悦之气。
“几日不见,师母又漂亮了。”
有外人在,明漱雪压下情绪,对他微一颔首,“你也更可爱了。”
池荣眼睛明澈,闻言笑弯了眼,五官微皱,像朵发胖的桃花,连嗓音都甜腻了不少。
“谢谢师母夸奖~”
一只手拎住他后衣领,晏归将小胖子提溜开,笑得和煦慈祥。
“天色不早,早些回去吧,明日教你新的招式。”
“好啊好啊。”
池荣眼睛亮起,忙不迭点头,“先生师母再见。”
招呼小厮回去,小胖子蹦蹦跳跳地走了,走到一半,蓦地回头朝晏归挥手,“先生,明日我等你哦。”
上扬的尾音像吃了蜜似的,甜滋滋在巷子里回响。
晏归无语,“好好一个小子,说话偏黏黏糊糊的,也不知跟谁学的。”
明漱雪倒是觉得挺可爱的。
“他还小,等他长大,说不准你更怀念现在的他呢。”
晏归:“那可不一定。”
二人关门进屋。
堂屋内摆着两口木箱,明漱雪打开。
里头装的多是吃食衣物等他们用得上的东西。
别说,池员外对阿月这个武先生还挺尽心。
蹲在地上将东西取出,明漱雪清点数量,一只手蓦地将她拽起,晏归道:“别弄了,先吃饭。一会儿汤都凉了。”
明漱雪偷偷看他一眼。
被摁着坐在椅上,面前端来一碗汤,装着蛋花蔬菜,面上飘着葱花,想来是做法简单,被他用来练手。
晏归眉眼含笑,“尝尝?”
明漱雪捏起瓷勺,浅浅尝了一口。
“怎么样?”
他倒是没说谎,虽与郝大娘炖得不能比,但的确能入口。
明漱雪点头,“还不错。”
晏归笑了,“改日我去请教郝大娘,下回味道会更好。”
明漱雪不置可否,舀了勺蛋花吃了。
安静用完饭,明漱雪拒绝晏归的帮助,收拾去洗碗,在厨房好一通忙活,直到再无事可做,终于若无其事又磨磨蹭蹭地回了屋。
没在屋里发现晏归的踪迹,她蓦地松了口气。
“怎么在这儿站着。”
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明漱雪周身一凛,往前迈两步与晏归拉开距离,这才转身问道:“你做什么去了?”
晏归扬了扬手中酒壶,笑得温柔无害,“去打了壶酒。”
“酒”字入耳,某些回忆瞬间涌入,明漱雪羞恼咬牙,“好端端的,你买酒作甚?”
晏归无辜道:“这不是见你昨晚喜欢?”
喜欢个头!
明漱雪气愤,“从今日起,家里不准出现酒。”
晏归看她一眼,慢吞吞道:“可我还挺喜欢的。”
“喜欢也不行!”
明漱雪语气坚定。
“可我都买了,花了好些钱呢。”
“那就收好,改日送给张大爷。”
“这么霸道啊?”
晏归垂眸凝视明漱雪,忽而一笑,“难怪昨晚那么……”
明漱雪忍无可忍,上前抢过他手中酒壶放到一旁桌上,拽着晏归的衣领,将他带到床边。
晏归跟没骨头似的,顺从她的力道躺在床上,乌发散在床铺里,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眉眼轻轻一抬,桃花眼潋滟生辉,唇瓣轻启,妖精似的看向明漱雪,微微拖着嗓音,暧昧十足道:“又要像昨晚那样嘶……”
话未说完,晏归蓦地眉头紧皱。
明漱雪起身坐上去,满脸羞红,却毫不胆怯,手上用力,忍着热意斥道:“你再说!”
他深吸一口气,嗓子已经哑了,仰头凝视明漱雪轻轻笑道:“这是要对我为所欲为了?”
摊开手,微微偏着头,眼神仿佛藏了钩子,直勾勾看着她道:“来吧,我保证不反抗。”
明漱雪:“……”
她都已经这么豁出去了,谁料这人的脸皮竟然比城墙还厚,还能……
掌心倏地一烫,明漱雪一惊,松开力道就要撒手。
晏归忽地一动。
明漱雪傻眼了,面红耳赤道:“你、你做什么?!”
这人装得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做。”
信了他的邪!
明漱雪这下是真没招了。
偏生晏归还在继续问:“不继续了?”
明漱雪暗暗磨牙。
脑子里突兀地冒出一个念头,她幽幽盯着晏归殷红的嘴唇,徐声问:“真的不反抗?”
晏归挑眉,“当然,我向来一言九鼎。”
“行。”
明漱雪点头,扯落晏归的外衣,捏着衣角塞进他嘴里,“不准吐出来。”
晏归眉心一动,张嘴含住。
巡睃一眼,明漱雪让他躺到里侧去,用衣带将他两只手腕系在床头。
晏归神色意外,声音含糊,“阿雪喜欢这样?”
明漱雪淡淡睨他,扯过薄被往身上一搭,缓缓躺下去,闭着眼道:“行了,睡吧。”
晏归:“……”
就这样?
他白期待了。
晏归不服气,够着脖子凑到明漱雪耳边,不住地嘟囔抱怨,声音因含着衣角模模糊糊的。
“衣服都脱了,结果就这样?太让我失望了。”
“阿雪,你是不是不行?”
“你要是不行就换我来,我方才看见池员外送来的衣服里有套红色的,你穿着一定好看。”
“阿雪,你快起来。”
明漱雪闭眼,咬牙忍耐,一言不发。
晏归在她耳边吹起,她睫毛明显一抖,却始终不肯睁眼。
轻轻叹了一声气,晏归幽怨道:“只管脱不管解决,始乱终弃的女人。”
明漱雪:“……”
紧紧咬住唇,不管晏归说什么她都不接话,过了片刻,耳边忽地没了声儿。
明漱雪刚要松气,额角蓦地一跳,倏地睁开眼。
“别动!”
晏归依旧咬着衣角,双手举过头顶,侧着身子躺在她边上。墨发拂了一身,绸缎般从脸侧擦过,黑与白交融,在此刻形成惊人的艳。
眼角蕴着红雾,桃花眼旖旎生情,眸似秋波。
看清他模样的刹那,明漱雪有一瞬的恍惚。
这人实在生了张漂亮的脸,煞是蛊惑人心。
晏归又动了一下,双唇形状优美,微微张阖,吐息灼热,轻轻叹道:“动动也不行?”
少年缓慢掀睫,眸中似下了场雨,淅淅沥沥的将他眼睛沾湿,唯余一片动人的潮湿。
明漱雪微微眯眼,一个大胆的念头蓦地从心头闪过,令她心尖发麻,脸颊脖子红成一片,连手指都在颤抖。
下一瞬,她蓦地翻身坐在晏归身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咬住嘴唇,忍着羞涩道:“是你自找的。”
吐出一口浊气,明漱雪扯落晏归身上剩余的衣物,颤抖着伸出手。
晏归闷哼一声,轻声嘶道:“轻些。”
明漱雪不理他,自顾自地动作。
柔软掌心里的热意仿佛能一直烫到心尖,她移开目光,不敢去看晏归酡红的脸与身下的糜乱场景,视线虚虚落在枕上,强行忽略耳侧低低的声音。
可那些细弱声响接连不断送入耳中,令她脸红心跳,紧张又羞涩。
尤其是晏归的声音。
身体仿佛被他身上热度感染,渐渐开始发热,明漱雪脸颊发烫,心脏跳个不停。
晏归的声音开始急促,明漱雪了然,抿抿唇忽地一停,将手移开。
“……阿雪?”
忍耐又迷茫的声音。
明漱雪看他一眼,立即像被烫到似的移开目光,抿抿唇,抽出腰间系带。
她将衣服仔细叠成块儿放在一旁,手指攀上晏归宽阔肩膀。
晏归呼吸一沉,明漱雪也不好受,额上沁出细密汗珠。
听着他的气息逐渐加重,明漱雪垂眸,擦去滴落在指尖上的汗珠。
然后,就不动了。
晏归潮红的脸一片空白,过了许久才抬头唤她。
“阿雪。”
明漱雪不应。
“阿雪。”
“阿雪,你……”
明漱雪就是不出声。
晏归受不住,主动往上一迎,被明漱雪摁住胸膛阻止。
脸颊潮湿通红,仿佛将那双清冷凤眼也染上红意。
明漱雪凉凉看他,咬住下唇,语气不满,“说好的,你不反抗。”
晏归总算吃到苦头,热汗淌了一脸,“阿雪,好阿雪,娘子,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往后还敢说些我不爱听的话吗?”
晏归闭眼求饶,“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明漱雪眯眼,“还逗我吗?”
晏归略一沉默。
明漱雪不满,陡然用力。
“嘶……不了不了。”
难得见晏归吃瘪,明漱雪总算出了一口恶气,嘴角勾起,露出矜持的胜利笑容。
她轻哼,“记住你说的话。”
话落,明漱雪重重往下一落。
……
这是明漱雪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与晏归同房。
或许此时完全由她主导,她感到格外舒适,有股气从丹田溢开,往全身而去,四肢懒洋洋的,令她眉眼舒展。
从晏归身上翻身下去,明漱雪蹭了蹭枕头,小猫似的喟叹一声。
鼻息间瞬间涌入清幽昙花香,动作一顿,她将自己更深埋入枕中,传出的声音有些失真。
“你今晚就这么睡,不准动。”
态度软暖暖的,语气却很坚决。
没听到晏归回话,明漱雪又道:“听到没?”
晏归恹恹的,“听到了。”
终于扳回一城的明漱雪心情大好,又蹭了下枕头,安心睡去。
徒留晏归哀怨被绑在床头,瞥一眼睡过去的明漱雪,无声叹气。
她倒是满足了,留他一人不上不下的。
难受得很。
……
翌日。
睁眼时眸底蓦地闯入一道黑影,明漱雪条件反射甩出一巴掌。
攻势被人截获,手腕被一只大手捉住,有东西从昨晚使用过度的地方流出。
明漱雪霍地睁大眼,身子陡然软下去。
另一只手稳住她的腰,将她轻柔放在床上。
视线宽阔明亮,明漱雪看见晏归在晨光里对她挑眉。
侧脸明亮俊美,说出的话却让人心情不虞。
“阿雪,你可发现了?”
明漱雪咬唇,平复呼吸,“发现什么?”
晏归顿了顿,嗓音沙哑道:“今日距离上次正好是半月。这奇怪的病症应是半月发作一次。”
昏沉的脑子努力保持清醒,明漱雪回想着晏归说的话。
好像……确实如此。
“所以。”
晏归忽地俯身。
他不敢离明漱雪太近,停留在她上方,笑容和煦温和,“今晚上,我想过分些,可以吗?”
明漱雪:“……”
她一把推开晏归,匆匆下床穿衣,“晚上的事晚上再说,快迟了,我要走了。你不是答应了池荣早些去吗?别让人等急了。”
话音落下,她火烧屁股似的一溜烟跑了,生怕晚上一步。
晏归:“……”
行,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晚间她总要回来的。
闭眼平复须臾,他撑着忍得发痛的身体站起,徐徐捡起衣物穿上。
一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明漱雪看来,不过眨眼就过去了。
身体难受到极致,哪怕情感上再不情愿,她也以最快的速度往家赶。
到家时晏归不在,明漱雪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不已,在原地站立片刻,撑着发软的身体走进房间。
刚在床边坐下,门口有动静传来。
从窗户看过去,正好看清晏归披着晚霞而归的身影。
明漱雪忽地有些紧张。
明明不是第一次了,明明昨晚才有过,可她就是倏地生出难以言喻的紧张之感。
拽着衣裙等待须臾,晏归推门而入。
掌心收紧,明漱雪嗓子发干,哑声问:“你去哪儿了?”
晏归朝她走近,“去了趟大娘家。”
明漱雪纳闷,“你去干嘛?”
“请教她如何煲汤。大娘今日炖了骨头汤,一会儿我给你热。”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晏归已走至近前。
黑沉沉的眼神将明漱雪裹在其中,他蓦地伸手将她抱起压在床上。
明漱雪屏住呼吸,紧张地抬头看他。
晏归低头,在她柔软脸蛋上轻轻蹭过,“我说过,今晚会过分些,受不住了打我骂我都行。”
不等明漱雪反应,他蓦地沉下身。
窗外晚霞漫天,橙红色的光爬上窗台,窗户紧紧合拢,屋内隐隐有泣声与骂声响起,似一场延绵不断的春雨,淅淅沥沥洒在人心头,落地的刹那,一瞬生春。
这场情。事持续了许久,直到月亮慢慢爬下树梢,明漱雪终于被放开。
她眼角带泪,周身酸软,闭眼躺在被褥中。
一缕夜风灌入,吹得裸露在外的雪白肌肤生出一连串的小疙瘩,也将屋内所有暧昧气息吹散。
明漱雪默默往下挪。
她累得慌,恨不得立马睡过去,可精神却格外亢奋,神志前所未有地清醒,一时半会儿的实在睡不着。
晏归不知去了何处,明漱雪揪着被角,在心里将他狠狠骂了一顿,牙关咬紧,恨不得将他咬一口。
忽然,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抱着她靠在温暖怀抱里。
手臂环住她,舀起汤汁喂到明漱雪嘴边。
“晚上没吃东西,把汤喝了再睡。”
望着面前冒着热气的汤,明漱雪默了片刻,张唇喝了。
晏归又舀起一勺喂她。
一勺接着一勺,没多久就喂完了一碗汤。
晏归随手把碗放在床头桌上,又取来清水让她漱口,做完这一切,抱着明漱雪躺下。
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在她后背轻抚,无声哄她入睡。
明漱雪实在倦怠,不愿再动,趴在晏归怀里酝酿睡意。
许久,她仍是睡不着,耳畔气息浮动,落下温柔一问:“睡不着?”
明漱雪轻轻“嗯”一声。
一曲旋律蓦地在脑海浮现,晏归低声道:“给你哼首歌。”
他还会唱曲儿呢?
明漱雪意外。
晏归的声音清冽,此刻带了沙哑,为出口的调子增添了些许空灵神秘,竟格外好听。
这调子简单,被他哼出来却有股别样的韵味,不过三四遍,便勾起了明漱雪的睡意。
温柔的声音在头顶一遍遍回响,她打了个哈欠,默默想。
这样的阿月,还挺罕见的。
也挺让她……喜欢的。
第28章
“婶婶,我来啦!”
张小娟蹦蹦跳跳跑进屋,逐渐圆润的小脸溢满笑容,眼睛弯弯,笑着将跨在手臂间的小篮子递过去。
“这是爷去捡的山货,奶让我送来给叔叔婶婶尝尝,奶说用来煲汤可鲜了。”
站在堂屋里的女子回身,一袭白色长裙,腰间系着一根红色腰带,随着转身的动作如流水般微漾晃动。
墨色长发用木簪绾起,眉眼明净如雪,沉静似水,穿堂风温柔拂过,一缕素发掠过眼角,勾起凤眸浅浅笑意。
裙角微扬,她亭亭静立,似比春风温柔。
明漱雪掏出一块帕子,轻柔拭去张小娟小脸上的汗水。
“慢些,瞧你跑得满头是汗。”
天气渐热,郝大娘和老张头年纪大了不愿动弹,索性支使张小娟跑腿。
她跑了几趟,一来二去的人也活泼了不少,眉眼开朗,加上这阵子养得越来越好,瞧着就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快坐下歇会儿,婶婶给你切个瓜。”
明漱雪浅笑补充,“用井水镇过的,冰凉解暑。”
张小娟眼睛发亮,“嗯嗯”点头。
明漱雪去取瓜,她双手置于膝上,乖巧地坐在小凳子上候着。
须臾后,明漱雪去而复返,手里盘子上摆了几块瓜,还没尝到便已感受到凉气,在炎炎夏日勾得张小娟连咽几下口水。
明漱雪递给她一块,剩下的都放在桌上,“池员外送来好几个寒瓜,一会儿给你爷奶也带回去一个。”
张小娟点头,乖巧道:“谢谢婶婶。”
明漱雪笑着抚摸她头顶,“不用和婶婶客气。”
她切的瓜跟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大小形状看着都差不多,张小娟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咬下一个尖尖。
入口的刹那,甜蜜汁水溢满口腔,张小娟眼睛极亮,又咬了一口。
她吃得极为小口,两手捧着寒瓜吃得极慢。
明漱雪见了好笑,“吃吧,桌上还有呢,吃完了再拿。”
张小娟羞涩笑笑,又咬了一小口。
明漱雪瞧她吃得开心,放好山货,继续拿着帕子擦拭堂屋器具。
屋外阳光灼热刺眼,紫藤花爬了满墙,远远看去犹如紫色瀑布。桃李树上挂了果,被太阳晒得发蔫,树枝微晃,撒下满地碎金,和着接连不断的蝉鸣声,俨然一副夏日之景。
这种时刻,外头鲜少有人行走,池员外怕帮工们中暍,白日不再开工,只在清晨和太阳落山后这两个一日之内不算热的时间开工。
也不知是他心善,还是看在明漱雪的面子上故意照顾一二。
明漱雪无意去打探,无论是何原因,对帮工们来说终究是件好事。
她白日闲了下来,在家琢磨了几日厨艺,可惜她大概没什么天赋,做出的食物不是太咸就是太淡,几次过后,晏归就不让她进厨房了。
倒是他,在郝大娘的调。教下别的不说,煲的汤倒是越发味美,明漱雪只能带着遗憾告别厨房,给自己找些事做。
“先生,先生,你就教教我,教教我嘛。”
嘈杂蝉鸣声中,似乎响起了小胖子池荣的声音。
明漱雪停下擦拭,偏头往院门的方向望去。
乖乖吃瓜的张小娟抬头,疑惑问道:“婶婶,怎么了?”
“你阿月叔叔回来了。”
张小娟偏头凝神听动静,却什么也没听见,纳闷道:“婶婶怎么知道的?”
明漱雪没回,依旧望着院门。
片刻后,门响了,少年颀长的身影迈入,身后还跟了个小尾巴。
张小娟吃惊地瞪圆小嘴,看看晏归,又看看明漱雪,震惊道:“婶婶耳朵好灵。”
明漱雪笑笑,放下帕子,净了手,又取出一张干净的递给晏归。
“怎么把他带回来了?”
晏归接过,弯腰在池荣脸上胡乱擦了几下,语气不耐,“他自己硬跟来的。”
池荣吱哇乱叫,“先生轻点,轻点!”
晏归收了帕子,没好气地哼一声,“在这儿歇着,晚点我送你回去。”
池荣抓着他的衣摆,一屁股坐在他鞋面,撒娇道:“不嘛不嘛,我不回去,除非先生愿意教我那招!”
晏归毫不客气将他拎起扔到椅子上,“不教。”
池荣哀嚎一声,捂着脸唧唧歪歪假哭。
明漱雪看得有趣,拿了块瓜递给他,“吃吗?”
池荣眼睛一亮,正要去接,却听晏归声线凉凉,“他病了,吃不得凉物。”
一听这话,明漱雪这才发觉大热的天,小胖子竟然唇色发白,脸色略有些难看,眼睛也不比之前有神。
明漱雪便把瓜给了张小娟,“那小娟吃吧。”
两只小手皆拿了一块瓜,张小娟乐得眼睛完成月牙,甜甜笑道:“谢谢婶婶。”
池荣嚎声更大了。
明漱雪不解,“好端端的怎么病了?”
晏归:“昨夜贪凉,多吃了一碗冰,夜里就发了热,今早我去时还起不了身呢。池员外放我一日假,我多坐了会儿,谁知这小胖子跟吃了灵丹妙药似的,病好了许多不说,偷偷跟着我离府,求着学昨日没学会的招式。”
明漱雪看了池荣一眼,说起玩笑话,“没准你就是他的灵丹妙药呢?”
晏归皱起眉,一脸嫌弃,“听着怪恶心的。”
他凑近明漱雪,幽幽昙花香扑来,低声与她说笑,“要说是,也该我是你的灵丹妙药才对。”
身处炎夏,两人却与寻常没什么区别,身上依旧清清爽爽的,连滴汗都没出。
要说出汗,最多的还是在床帏间。
明漱雪面上微红,一把将晏归推开,语气严肃,“又来了,不是答应过我不准再说这种话?”
可这一个月以来,这人毫不收敛,偏要将她逗得面红耳赤才甘心。
晏归顺从认错,“我错了。”
错了,但不改是吧?
明漱雪瞪他。
嘴上嫌弃,内心却没几许波动。
大概是听多了,虽然暂时做不到免疫,但已然习惯。
对此事,晏归比明漱雪更心知肚明,笑着接受她的瞪视。
两个大人在说悄悄话,那边两个小的也在偷偷打量对方。
张小娟只用余光扫了一眼,正襟危坐着小口吃瓜,倒是池荣,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上淌着汁水的红色瓜瓤,默默咽了口唾沫。
他凑过去一点,自然而然打招呼,“我叫池荣,你叫什么?”
张小娟没看他,小声道:“张小娟。”
在外人面前,她明显拘谨。
池荣“哦”一声,又问:“你怎么在先生家,你和我师母是什么关系?”
张小娟:“那是我叔叔婶婶。”
再多的却不肯多说了。
池荣本意也不是打听小姑娘的情况,又挨近不少,“你手上的瓜还是我爹送的。”
张小娟飞快看他一眼。
原来他就是池员外家的小少爷,面对“大人物”,本就拘谨的张小娟越发局促了。
“所以……”
池荣竖起一根手指,期待地小声道:“你能不能给我吃一口,就一口。偷偷的,不让先生和师母发现。”
张小娟为难。
她方才听见了,这位小少爷生了病,吃不得寒瓜。可她若是拒绝,他往后会不会给阿月叔叔穿小鞋?
踯躅间,晏归冷淡的嗓音警告道:“池荣,我听得到。”
池荣立即坐回去,两只胖手捂住嘴唇,“先生,你听错了,我什么都没说。”
晏归淡淡瞥他一眼,“小娟,离他远些。”
张小娟听话,三两下把半块寒瓜吃完,另一块衔在嘴里,搬着小板凳离池荣半个堂屋远。
池荣:“……”
没必要离得这么远吧?
他哀愁叹气。
日头晒,明漱雪留两个小孩在家里用午膳,见到晏归撸起袖子在厨房忙活时,小胖子池荣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没想到英明神武武功盖世的阿月先生,在家居然是个煮夫。
难道就是因为这,他才能娶到如此美丽的师母吗?
池荣沉思。
他现在学下厨会不会晚了?
不等池荣想明白,见日头没那么晒了,晏归找出一把伞,拎着他和张小娟将人送回去。
回来时一身轻松,对明漱雪道:“之前说请易安吃饭,不如就今晚吧。”
明漱雪没意见,毕竟下厨的不是她,只张嘴吃饭的人没资格提要求。
“你等我回来替你打下手。”
“不用,我能搞定,你去做你的。”
晏归笑着用指尖勾走缠在明漱雪肩头的发丝,“剩下的只管交给我。”
明漱雪抬头看他。
少年唇畔含笑,熠熠眉眼间满是自信张扬,令人安心又信服。
她点头,“好。”
太阳落山后,明漱雪去做工,天快黑时才姗姗而归。
一到家,鼻尖瞬间充盈着饭菜香气,伴随着一声狗叫,黄色身影蓦地朝明漱雪扑来。
她瞬间往旁边避开。
“旺财,不准无礼。”
春风化雨般细润的嗓音哪怕是呵斥也是温柔的。
明漱雪抬头。
青年一袭蓝衫,腰系同色衣带,发髻上缠着白色发带,露出的额头饱满圆润,五官温润俊美,神清骨秀,郎艳独绝。
他对明漱雪礼貌一笑,“阿雪姑娘,叨扰了。”
“易公子。”
明漱雪回以浅笑。
“这狗也是易公子养的?”
“是啊。”
易安招手,旺财立马摇着尾巴跑向他,张嘴哈哈喘着气。
眼睛一弯,易安道:“旺财浑身黄色,瞧着就像块金子,因此得名。”
明漱雪真心实意赞道:“好名字。”
她若是养只小猫小狗,一定也给它取名叫旺财,叫得多了,没准财真就旺了。
不过也只是想想,真让明漱雪养只宠物,她肯定是嫌麻烦的。
易安笑容真切两分,摸着旺财的脑袋,笑得眉眼疏朗。
厨房里的晏归探头,朗声道:“回来了,去换身衣服,马上开饭。”
“好。”
等明漱雪净了手换了衣服出来,桌上已摆满了菜肴,她极快掠了一眼。
嗯,除了那两碗汤,别的一看就是从外头买回来的。
那色泽明显是阿月做不出来的。
她落座,率先给自己盛了碗汤。
晏归取出上次被明漱雪明令禁止藏起来的酒,拎杯满上。
明漱雪警惕地瞥去一眼,见他没有给她倒酒的征兆,这才缓缓放下心,小口喝汤。
“易兄,承蒙照顾,我敬你一杯。”
易安笑,“阿月言重,不过是些举手之劳罢了。”
他举杯,与晏归轻轻一捧,仰头将酒饮尽。
“易兄豪气。”
晏归笑着把酒喝完。
两人皆算性情中人,说话也算投机,把酒言欢好不畅快。
一顿饭在说笑声中过去,吃完后,晏归正准备喂那只名叫“旺财”的狗,易安笑着阻止,“阿月不必麻烦了,旺财嘴挑,除了我亲手做的食物,别的它一概不吃。”
“这么挑嘴?”
晏归意外。
这么一想,方才这只狗好像的确一直乖巧地坐在易安身边,别说动了,连叫都没叫一声。
“是啊。”
易安无奈,“旺财出生后就被遗弃在野外,我正巧路过,见它实在可怜,便带回了家。从小小一团开始喂起,一直喂到如今的模样。许是我带在身边久了,它只和我亲,也只吃我做的食物。”
“原是如此。”
晏归侃笑,“易兄好不容易将它拉扯长大,与你亲近也是应该的。”
易安笑容欣慰又熨帖。
“今晚多谢阿月和阿雪姑娘款待,我备了份薄礼,还望二位莫要嫌弃。”
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易安道:“偶然见到此物,觉得与你们甚是相配,索性买了下来。”
晏归打开一看。
里头是两条发带,一条红黑色,用金色丝线绣着云纹,一条月白色,上绣几朵淡雅素净的兰花。
的确与他们相配。
这礼不算贵重,晏归收了,“多谢易兄。”
“薄礼一份,算不得什么。”
易安牵着旺财站起,“我们这就告辞了。”
“我们送你。”
晏归和明漱雪送易安出门,后者对二人挥挥手,笑着牵着狗回家。
“今夜表现不错,走吧,回去给你弄吃的。”
旺财“汪汪”两声,兴奋之意溢于言表。
声音渐渐消散在空中,晏归牵着明漱雪回屋,“咱们回吧。”
明漱雪点头。
进屋后,她再次拿起那条发带,握在手中细细端详。
晏归:“喜欢?”
“喜欢。”
晏归往后一趟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略有不悦。
易安与他们夫妻相处极有分寸,送的都是成双成对或者两人都能用得上的。
晏归不至于和他计较,毕竟他能看出来,易安与明漱雪相处时眼神极为清澈,态度和善又不亲昵,处于恰到好处的位置。
他在意的是,身为丈夫,他居然至今未曾送一件首饰给自己的妻子。
这像话吗?
实在太不像话了。
晏归静静看着明漱雪,忽而开口,“我们好像还没在晚上出去过,过两日要去逛逛吗?听说还挺热闹的。”
明漱雪放下发带,思索过后点了头,“好啊。”
“行。”
晏归轻笑,“那三日后的晚上出去。”
三日应当足够了。
明漱雪:“好。”
三日一晃而过。
明漱雪披着星光而归,在夜色中迈进小院。
晏归照常备好饭菜,吃过后收拾一二,准备出门。
离开之前,明漱雪垂眸瞧了眼身上打扮。
扛了不少木头,肩上落了灰,衣摆也有脏污,穿着这身衣裳出去实在不像话。
毕竟他们可是去幽会的。
这算是幽会吧?
明漱雪面颊微烫,不确定地想。
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回屋换上郝大娘给她做的那身衣裙。
晏归走出厨房的第一瞬间就瞧见了立在院里的姑娘。
桃红色的上衫下裙,背影挺拔,身姿虽纤细,但并不瘦弱,肩背甚至透着一股力量感。发间月白色发带随风飘荡,与裙摆荡出相同的弧度。
她站在紫藤花瀑布前,微微仰头瞧着那面花墙,下颌线流畅明晰。
“阿雪。”
听见唤声,少女徐徐转身,清冷凤眸似能与明月比辉,眸中蕴着浅浅清光,清丽无双。
目光从晏归头上转了圈,明漱雪颇为不自在地敛了眉。
两人竟同时戴上了易安送的发带。
晏归近前执起明漱雪的手,笑容肆意,“走吧。”
明漱雪微微点头,跟随他的力道走出院子。
巷中光线略显昏暗,然而走出巷子后,眼前豁然开朗。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满天星斗似与这人间星河遥相呼应。
花船破水行驶,灯光闪烁,湖面映出粼粼波光。
湖边小贩高声吆喝,行人络绎不绝,停留在摊子前细细挑选喜好之物,少女们欢快的笑声与夜间瞿瞿叫唤的蟋蟀声一同散在风中。
明漱雪好奇地望着眼前一幕幕,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
晏归感慨,“好热闹。”
明漱雪点头。
她很喜欢置身人间烟火中,眼角眉梢都挂着淡淡喜色。
晏归看在眼里,指尖微动,面向某处道:“那里有……”
“快看这个!”
明漱雪忽地拽着晏归来到一家摊贩前,拿起一双布鞋仔细端详。
“这鞋做工不错,正好给大娘大爷和小娟都买一双。”
袖口一动,露了头的东西快速往回缩,晏归保持微笑,“你看着办就好。”
明漱雪兴致勃勃地挑鞋。
她记性不错,将郝大娘祖孙三人的尺码都记在心里,极快选好布鞋,付了银钱,拉着晏归离开。
晏归往四周瞄一眼,神色微缓,再度开口,“阿雪……”
“现在还早,我们现在就把鞋给大娘他们送过去吧。”
明漱雪出声打断晏归的话,“我许久没见到大娘了,正好去看看他们。”
天儿渐渐热了,郝大娘和老张头越发不爱出门,平时都是支使张小娟给他们送东西,以致于明漱雪上回见到二老,好像都是十日前的事了。
晏归能说什么,无奈点头,“行,现在就去。”
两人转道去了郝大娘家。
刚站到门口,还没敲门就听见院里的数落声。
“都说了不准再见那一家三口,你怎么就是记不住?”
郝大娘嗓门大,语气冲,隔着门板都能听到话里的愤怒。
老张头无奈,“我没见他们,是他们主动找上来,我没来得及避让,这才让他们找到机会拽住我。”
“你放心,我没吃亏,也没让他们吃到好处。”
郝大娘狐疑,“真的?”
“真的,比黄金还真。”
郝大娘重重一哼,“行,那这次就先饶过你。”
听二老拌完嘴,晏归这才出声,“大娘。”
下一瞬,屋里响起急促脚步声,郝大娘快速朝门边走来,一把开了门,脸上顿时冒出惊喜。
“哎哟,是阿月和阿雪。”
“老头子,阿月阿雪回来了,快去给他们倒碗水。”
“诶,好。”
郝大娘急忙让开,“快进来。”
进到堂屋时,老张头刚好把水端来,泛黄的脸上乐呵呵的,“一路走来累了吧,快喝口水歇歇。”
“谢谢大爷。”
明漱雪并未辜负老张头的好意,端起碗一饮而尽。
晏归也喝了半碗,随手把碗放在桌上。
郝大娘急忙又去拿瓜果,热情塞到二人手里。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晏归笑,“方才和阿雪在逛夜市,她瞧见有卖布鞋的,特意买来给您二老送来。”
明漱雪取出布鞋。
“哟,这做工看真精细啊。”郝大娘摸着鞋面,心疼道:“花了不少钱吧?”
“没用多少。”
晏归眉眼舒展,笑得自矜,“银子不就是赚来花的?大娘放心,我和阿雪都能养活自己,两日就能再赚回来。”
明漱雪将老张头那双递给他,“大爷快试试合不合脚。”
老张头垂头摸了把脸,重重应了声,“诶。”
郝大娘摸着鞋,心里欣慰熨帖又有股难言的酸涩。
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都没得到过的孝敬,竟然在两个年轻人身上享受到了。
本是一时心善,加之家中实在冷清才将人留下,谁料一日日相处下来,当真如母子母女一般了。
郝大娘脸上挂笑,坐着试鞋。
穿上走了两圈,她笑意愈浓,“合脚,码子正正好。”
老张头也笑道:“我这双也合脚。”
“那就好。”
明漱雪抿唇,嘴角溢出笑意,她手里握了双小码布鞋,往周围扫一眼,“怎么没看见小娟?”
郝大娘纳闷,“我让她给你们送东西去了,怎么,你们没见着她?”
第29章
“没有啊。”
明漱雪摇头,“我们吃了饭就走了,没看到小娟。”
郝大娘脸色立马变了,“她酉时不到就去了,一直没回,我以为你们留她用饭,就没去找。”
眸底漫上焦急,郝大娘声音颤抖,“这都快两个时辰了,那孩子上哪儿去了?”
“都怪我。”
郝大娘自责,泪水夺眶而出,“我该对她再上心些的。”
“不怪你,怪我。”
老张头握住老妻的手,“怪我今日遇上那孽障让你分了心神,也怪我没发现娟儿失踪。”
“镇子就这么大,别哭,我们一起去找,一定能把娟儿找回来。”
“是啊大娘。”
明漱雪安慰,“您别自责,或许小娟是上哪儿玩去了,一时忘了回家,咱们现在就去找她。”
话是这么说,但明漱雪自己也不信。
张小娟一直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若不是遇见意外,她不会有家不回。
可眼下也只能这么劝慰郝大娘了。
晏归进屋取了两盏提灯,“走吧,去找人。”
问清张小娟今日穿的什么衣裳,四人兵分两路,寻找张小娟的踪迹。
明漱雪和晏归先去了家附近,挨家挨户询问。
“婶子打扰了,您有见过一个小姑娘吗?这么高,扎了两个小髻,穿一身杏黄色的衣裳。”
“婆婆,您见过这么高的小姑娘吗?”
“这位大叔,你可有见过一个小姑娘?”
问了一圈,没一个见过张小娟,明漱雪也难得焦急,“这孩子该不会遇上意外了?”
晏归一手提灯,一手握住明漱雪,沉稳的嗓音有着令人安心的力度。
“别多想,我们再仔细找找。”
明漱雪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点头应道:“好。”
两人又问了一圈,一无所获与郝大娘老两口会面。
“怎么样,有消息吗?”
一碰面,郝大娘立即焦声询问。
只看明漱雪和晏归两人前来,她心里便知张小娟还未找到,只是依旧存了一丝希望。
明漱雪摇头,“没。”
郝大娘脑中眩晕,眼前一黑,身子控制不住往下滑。
老张头大惊,“老婆子!”
“大娘!”
明漱雪和晏归急急上前。
郝大娘因及时被老张头接住并无大碍,一张脸淌满泪水,自责不已,“我就不该让她自己去,她还那么小,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娟儿啊,你去哪儿了,你快回来,奶担心你啊!”
郝大娘泪流满面。
明漱雪看得难受,紧紧抿住唇。
晏归道:“大爷,您和大娘回去吧,小娟我和阿雪去找。”
老张头揽着老妻擦擦眼泪,“好,我这就带老婆子回去。”
明漱雪不放心,和晏归一道送二老回去。
眼见老张头和郝大娘进了屋,晏归转道去西厢房。
自从他们俩搬出去后,张小娟就搬进了西厢房,这屋子和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多了些孩童之物。
晏归目光巡睃,从床上拿起一块枕巾,牵起明漱雪,“走吧。”
离开郝大娘家后,晏归径直去寻易安。
看清他所去方向后,明漱雪心中明了,落后一步候在一旁。
“砰砰”的敲门声后,易安温煦的嗓音很快响起。
“来了。”
门一开,露出易安的身影。
他穿着一袭白衫,怀里抱着一只白猫,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小猫头上轻轻抚摸,动作随意又温柔。
瞧见门外的夫妻俩,他面露疑惑,“阿月,阿雪姑娘,你们怎的来了?”
晏归三两句把事道出,礼貌道:“我此来是想向易兄借下旺财。”
狗鼻子灵,若是有旺财跟着,找到张小娟的可能性更大些。
易安二话不说,直接进屋将旺财牵出来,眉心拧着,带着明显的担忧之色,“不如我一道去吧,多一个人找到的希望也更大些。”
晏归:“有旺财就足够了,何必再劳烦易安兄?易安兄快些进去歇息,晚点我们会将旺财送回。”
易安担心,“真的不用我?”
“不用。”
晏归笑着拒绝,牵过狗绳,颔首与易安告别,“时间不等人,我们这就走了。”
易安轻叹一声,“去吧。”
牵着旺财离开,晏归取出那张张小娟用过的枕巾,放在旺财鼻子底下。
“旺财闻闻,能不能带我们找到这张枕巾的主人?”
旺财鼻子耸动,低低叫了两声,后腿在地上刨几下,绕着原地打转。
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撒腿往某个方向跑去。
明漱雪眼睛一亮,“我们快跟上。”
二人跟着旺财在巷子里打转,凡是路过之地,晏归皆向行人打听张小娟的下落。
“六岁的小姑娘?没看见。”
“没有,谁家孩子丢了?”
并未得到想要的回复,明漱雪难免失望。
这时旺财也不走了,围着一名老人转圈,尾巴一个劲地摇晃。
“旺财,快回来。”
明漱雪拉动绳子,然而旺财死活不动,力道大得险些将老人扑倒。
老人吓一跳,“谁家的狗,快牵开,咬着人可怎么办?”
晏归瞧着格外兴奋的旺财想到什么,上前拽住狗绳,“老人家抱歉,我们家孩子丢了,特意借了狗找孩子,还请见谅。”
“孩子丢了?”
老人愠怒的神色好转,大气挥手,“无事,孩子丢了是大事,快去找吧。”
“多谢老人家谅解。”
晏归顺势问:“您可见过一个小姑娘?六岁左右,大概这么高,穿着一身杏黄色的衣裳。”
老人家歪头仔细思索,眉头不由皱起,“我记性不太好,你再说说那小姑娘什么模样?”
“梳着双髻,大眼睛小嘴,薄耳垂。”
老人家不由一怔,眉头拧得更深,“听起来有些熟悉,我好像还真见过。”
明漱雪眼中带着希冀,追问道:“老人家,您是在哪儿看见她的?”
“就在这附近。”
老人家回忆,“不过她当时身边还跟了个男人。”
晏归忙问:“什么男人。”
“我只在他们过路时听了一耳朵,小姑娘叫那男人爹。”
想到这儿,老人家狐疑,“那小姑娘当真是你们家的?”
旺财蓦地“汪汪”叫两声,神态动作变得急躁,晏归心中一明,眸色微沉,语气温和不变。
“自然。我大致知晓孩子去了哪儿,多谢老人家,告辞。”
话落,晏归拉着明漱雪,另一只手微松。
旺财瞬间冲了出去。
两人急忙快步跟上。
耳畔微热夏风呼啸,想到在门前听到的两句拌嘴,明漱雪神色沉凝,“是张磊把小娟带走了?”
晏归:“八。九不离十。”
也是他们疏忽,竟未想到张磊曾来寻过张大爷,目的未曾达到,或许会利用张小娟做些什么。
看来还是上次手下留情了,才让他有胆子再作妖。
晏归沉着脸想。
旺财速度极快,几乎一路飞奔到了张磊家,对着面前的褐色木门“汪汪”大叫。
明漱雪和晏归耳力都好,将屋内的欢声笑语尽收耳中。
“小宝吃块肉,瞧你瘦得小脸上的肉都减了一层。都怪你爷奶,宁愿把钱留给那死丫头也不肯给我们,让我们小宝平白遭罪,十天半个月都吃不上一顿肉。”
张小宝含糊道:“两个老不死的不给我吃肉,他们是坏蛋!等我长大了定要给他们好看。”
“哎哟小宝真乖,爹的好儿子诶,再吃一块肉,慢慢吃。”
张磊声音含笑。
林美得意洋洋道:“哼,不给我们怎么了?我们这不也靠自己吃上肉了?呸,两个偏心眼的,往后他们只有小宝一个宝贝孙子,那些钱还不是要便宜小宝。”
“小宝啊,等你爷奶老了,他们若是求到你头上,你可千万不能应啊。”
张小宝大言不惭地叫嚣,“好,我什么也不给爷奶,就让他们看着我和爹娘吃香的喝辣的。”
“诶,乖儿子。”
听到这儿,明漱雪再也忍耐不了满腔怒火,抬腿用力一踹。
“哐当——”一声巨响,院门被狠狠踹开。
屋里动静一顿,张磊疑惑问道:“什么声音?”
晏归撒手,旺财炮仗似的冲进去一阵狂吠,吓得林美花容失色,失声高叫,“狗,哪儿来的狗啊?”
“滚开!该死的野狗,快滚开!”
张小宝哇哇大叫,“爹,快把这条野狗打死!我要吃狗肉。”
“好好好,小宝等等,爹这就去找棍子。”
在一家三口惊慌失措间,明漱雪和晏归迈入堂屋。
屋子空间不大,只摆了一张八仙桌和两把罗圈椅,那桌上倒是摆得满满当当,打眼一扫全是肉。
炒腊肉、烧鸡卤鹅、大骨汤,中间一条红烧鱼。
这一家三口吃得满嘴流油,倒是享受。
明漱雪冷笑一声,双手把住八仙桌,霍地往上一掀。
“噼里啪啦”一阵清脆响声,满桌菜肴全部被掀翻在地,霎那间一片狼藉。
“啊!”
林美尖叫,“你做什么?!”
看清晏归和明漱雪的刹那,尖叫声堵在喉咙里,她瞪大了眼,眸底满是惊恐。
张磊也对这两人记忆犹新,忍着恐惧没什么底气地质问:“平白无故的,你们为何闯进我家?这次我可没回去闹事啊。”
明漱雪冷冷一笑,“平白无故?”
她上前拽住张磊衣领,面色冰寒,“我问你,小娟去哪儿了?”
“小娟?”
张磊瞳孔紧缩,眸底有慌乱掠过,被他极力掩饰。
“小娟不是跟了你们吗?我怎么知道她在哪儿?”
“说实话!”
明漱雪眸色一沉,手一松丢开张磊,一脚踩在他腹部用力一碾,忍怒质问:“说,你把小娟怎么了,她现在在哪儿?”
这一脚极为用力,痛得张磊有种五脏六腑都被踩碎的错觉。
他歪头呕吐,空气中瞬间弥漫起难闻的酸味。
明漱雪屏气,用力往张磊腿上踩下。
“咔嚓”,骨头错位的声音响起,张磊惨叫出声,“啊!”
“快说,小娟到底在哪儿?”
张磊脸色煞白,疼得嘴唇直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晏归见此走向林美,在她惊惧的目光中微微挥手。
“啪!”
无形的力量往她脸上扇去,瞬间留下一道巴掌印。
脸上火辣辣地疼,可他的手却始终垂在身侧。
林美眸中溢出恐惧。
不是、不是人……他们一定不是普通人!
晏归微微俯身,嘴角含着微笑,“你应当很在乎自己这张脸吧?若是不想被打烂,最好一五一十将小娟的去向交代清楚。”
林美面色呆滞地张了张嘴。
“啪!”
晏归手指微动,一巴掌甩在她脸上,不紧不慢道:“慢了。”
脸上又是一个巴掌印,林美姣好的脸蛋瞬间肿起。
“啪!”
“啪啪!”
接连不断的巴掌声,林美脸上红肿不堪,一双眼被肿胀的脸蛋挤得微微眯起,狰狞又可笑。
“还是不说?”
晏归缓慢低头,凝着林美怀里的张小宝。
许是方才太过投入,此时此刻,这小东西不堪入耳的辱骂声才钻入晏归耳中。
神情厌烦,他不耐道:“既然不说,那我就先让他消失,用他交换小娟的下落。”
“不过到时候……”
晏归语气不明地笑了下,“我可要收取一些利息。”
“不!我说,我说!”
林美眼中恐惧,紧紧抱住张小宝,声音因疼痛沙哑颤抖,断断续续道:“我、我们把那小丫头给卖了。”
“你说什么?!”
听到此话的明漱雪瞬间大怒,踩着张磊断裂的腿用力一碾,恨不得将之碾碎成泥。
清冷声线是掩饰不住的愤怒,“小娟好歹也是你们的亲生女儿,你们竟然狠心将她卖了?”
她怒斥,“畜生行径,简直不配为人父母!”
“啊!”
张磊大叫,声音痛苦,“我、我们也是没办法。我爹我娘不肯接济,我又受了伤卧病在床,那我们一家三口吃什么?小娟是我女儿,牺牲她一个,成全我们一家有何不可?”
想到自己受伤的原因,张磊心中不平。
要说他膝盖上的伤还是他们弄的,这两人也该赔钱才对。
可这话他实在不敢说出口。
林美附和叫嚷,“对!小娟是我生的,是我给了她命,我想卖就卖,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语气竟还有些愤慨。
“冥顽不灵。”
晏归冷笑,“不过一点小伤,不至于卧病不起,我看就是你们好吃懒做,只想伸手要钱。”
一挥手,林美顿时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
她惨叫一声,落在地面没了声息。
“媳妇儿,媳妇儿!小宝他娘!”
张磊大恨,“杀人了,杀人了!快来人啊。”
“闭嘴。”
明漱雪踩住张磊另一条腿,“不过晕过去罢了,你吵吵嚷嚷的作甚?”
“老老实实交代,小娟被你卖到哪儿去了?否则你这另外一条腿也别想要了。”
张磊心中大恨,他的腿!他的腿肯定断了!
他想闭口不言,死活不告诉他们张小娟的行踪,可看着眼前少女冰冷狠戾的眼神,心中又控制不住地害怕。
这两人太厉害了。
若是不说实话,他的另一条腿定然也保不住,往后余生,他都会在床上度过,再也站不起来。
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张磊躺在一地呕吐物里,哆哆嗦嗦道:“我、我只把她交给了人牙子,我也不知她会被卖去哪儿。”
眼看明漱雪变了神色,张磊强忍恐惧急忙出声,“不过我听说他们要连夜赶往康兴镇,白虹镇通向康兴镇的路必须经过堰平山。夜里的堰平山不太平,他们兴许会被阻。”
晏归凉凉出声,“你既知堰平山夜里不太平,为何不提醒?小娟可还在队伍里,她若是死了,你良心可会难安?”
张磊悻悻道:“最近没听说堰平山闹出大事,应该、应该没问题吧?”
“那你如何得出他们会被阻的结论?是搪塞我们?”
晏归斜睨他,眸色微冷,“无情无义的东西,打你都嫌脏我的手。”
他挥袖,张磊额上立时剧痛,疼得他眼冒金星,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只剩张小宝呆呆躺在林美怀里哇哇大哭,“爹,娘!坏蛋,我要杀了你们给我爹娘报仇!”
明漱雪对他厌恶不已,寒声道:“你尽管试试。”
“汪!”
旺财对张小宝大吼一声,吓得他小脸煞白,眼泪不断往下淌。
不屑地瞪他一眼,旺财甩了下尾巴。
晏归将枕巾取出,再度放在旺财鼻下,“再闻闻。”
旺财嗅了两下,四肢一跃往外跑。
明漱雪和晏归急忙跟上。
月如银盘,清光冷寂,幽幽月色下树声沙沙,婆娑树影千姿百态,在静谧夜色中透出几分诡谲。
“驾!”
一辆马车徐徐驶向沉寂的堰平山。
车辕上坐着一男一女,悠悠说着闲话。
“这回可遇到好货色了,那个小丫头定能卖出不少价钱。”
女人道:“那小胖子也不错,敦实可爱,肯定有不少大户喜欢。”
“跑完这趟,咱们起码能吃整整一年。”
“可算是能闲下来了。不过在白虹镇停脚都能有生意找上门,咱们这回运气可真不错。”
细细说话声不断传入耳中,车厢角落里,小姑娘缓缓蜷缩起身子,眼角有泪淌出。
张小娟不明白,哪怕再是不喜,她也是爹的亲生女儿,他怎么能那么狠心将她给卖了呢?
她后悔了。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听爹的威胁,害怕他又上门闹事,和他回家看望这些日子累病的娘。
没想到,刚进家门,她就晕过去了。
可惜那篮子胡瓜,那可是她和奶一大早就去挑的,特别新鲜,又脆又嫩。
还有爷奶。
他们若是知道自己一时心软被爹给卖了,会不会觉得她不争气?
这辈子,她还能见到爷奶和叔叔婶婶吗?
一想到这儿,前所未有的恐惧裹挟住张小娟,她抱住自己,紧紧咬住下唇,眼角泪珠再度涌出,控制不住的啜泣声从唇边溢出。
“唉,你别哭了。”
伤心中,有道声音含糊在耳边响起。
张小娟沉浸在绝望里,一时没听清。
那道声音只好重复一遍,“我说,你先别哭了。”
这回张小娟终于听清了,懵懵懂懂睁开眼。
有稀薄月光透过车窗照进车厢内,模模糊糊的看不分明,只是那道声音莫名有些耳熟。
张小娟迟疑地,小小声道:“……池少爷?”
池荣点头,“是我。”
张小娟大吃一惊,“池少爷,你怎么会在这儿?”
难道他也是被人给卖了?
池荣并不知张小娟心里在想什么,郁闷道:“还不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
张小娟不解,脑子里各种大户人家的阴谋诡计就此打住,愣愣道:“和我有关吗?”
“当然了。”
今日他本是偷跑出来找先生的,谁知走到半路瞧见张小娟被一个陌生男人带走。
好歹也是先生的侄女,他当然不能放任不管,便一路跟了上去。
亲眼瞧见张小娟被迷晕扛走,池荣一时激愤上头,不管不顾冲了出去。
然后……
他就和张小娟躺一块了。
听完他的诉说,张小娟愧疚不已,“都怪我。若不是因为我,池少爷也不会被抓。”
池荣大气挥手,“没事,好歹认识一场,我怎么都不能见死不救。”
张小娟小声道谢,“谢谢池少爷。”
虽然不仅没帮到忙,反而让自己身陷囹圄,但这份心意她领了。
池荣压低声音嘿嘿笑两声,“你别哭了,咱们得想法子逃跑。”
张小娟懵懵的,迷茫问:“怎么跑?”
池荣眼珠子一转,指着车窗坚定道:“跳窗。”
“咚——”
女人疑惑,“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
男人一手执马缰,闻言道:“咱们车里没多少东西,什么能掉?”
他调侃,“总不能是孩子吧?”
女人不放心,“我去看一眼。”
车门一开,她震惊尖叫,“孩子!孩子没了!”
“什么?吁——”
男人拉停马车,快速回身往里看。
车厢内空空荡荡,哪儿还有孩子的身影?
他脸色铁青,“追!”
两人跳下车辕,依稀瞧见远处两道小身影,迈着双腿狂奔而去。
“站住,别跑!”
听到这声音,张小娟和池荣跑得更快了。
然而两个小家伙的体力本就不如成年人,先前又都中了药,身上根本没什么力气,纯粹靠着一股劲往前跑。
手拉着手满林子乱窜,张小娟胸腔一股窒息般的疼痛,嘴里弥漫着铁锈味。
她咬牙,刚要让池荣丢下她快跑,手上力道陡然一重,池荣竟是双腿一软,直接摔倒在地。
张小娟急忙去扶他,“池少爷,你快起来。”
池荣脸色惨白,声音虚弱,“我跑不动了。”
“不行,他们要……”
“跑啊,怎么不继续跑了?”
阴恻恻的声音在林间响起,张小娟抱着池荣猛地抬眼。
男人跑得面色涨红,咬牙骂道:“小兔崽子,挺能跑啊,你们怎么不接着跑了?”
女人叉腰喘气,骂骂咧咧扬手走近,“还敢跑,看老娘怎么收拾你们!”
张小娟却没看他们,目光虚虚望向二人身后,大眼睛里是看见某种极度危险之物时自然而然产生的呆滞和恐惧。
下一刻,兽吼声险些震破天地。
第30章
“汪汪!”
旺财突然停止奔跑,前肢伏地,龇开牙齿,喉间发出警惕的闷吼声。
“怎么了?”
明漱雪随之停步。
晏归摇头,视线在黑夜中扫视。
月光清亮,道路两侧树荫繁茂萋萋,裹挟着热意的夜风吹拂,树梢沙沙作响,几道影子在地面摇曳。
一派安宁之景。
晏归收回目光。恰在此时,旺财也收起防备警惕的姿势,继续循着张小娟残留的气息向前奔跑。
“走吧。”
明漱雪点头,和晏归一道追向旺财。
夜里的堰平山仿佛一头沉睡中的巨兽,远远看去,连绵起伏的山影高大雄伟,予人极大的压迫感。
明漱雪和晏归一路追着旺财至堰平山脚下,一头扎了进去。
夜里的堰平山似乎与普通高山没什么区别,不过更安静了些。一路走来,明漱雪连一声虫叫都没听到。
仿佛所有动静在这座山里皆被封存,连耳畔风声都轻了。
明漱雪曾听郝大娘说起过堰平山。
这座山山货丰富,白日攀登倒是无妨,但夜里尤其危险,历来不止数十人在深夜里的堰平山出事,事后连尸体都没找到,个个尸骨无存。
曾有人在堰平山内发现大型猛兽的足迹,引得白虹镇人心惶惶,后来见白日登临堰平山的人平安而归,倒是没那么避讳了。
简而言之,这座山格外危险。
远的不说,明漱雪和晏归不就是浑身是伤地在堰平山脚下被发现的?
可当下,两人谁也没感到恐惧,一心只想找到张小娟,平安带她回家。
“咔嚓——”
不知是谁踩到了枯枝,与此同时,旺财蓦地刹住。
它似乎感受到了威胁,爪子略显焦躁不安地刨着身下土壤,掀起一阵灰尘。
明漱雪和晏归对视一眼,各自警惕。
“汪!”
旺财大叫一声,一个俯冲闯入林间。
二人急忙跟上。
树声沙沙,夜风在树梢间穿梭,携带些许凉意。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令明漱雪眉头一蹙,心里生出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晏归拉着她走近,那股血腥气越来越重,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淌,沾湿了二人的鞋面。
明漱雪低头。
猩红血液映入眼帘,再一抬眼,几步之外躺着两道黑乎乎的影子。
下意识心慌一瞬,待意识到那身形与张小娟并不相似,明漱雪稳住心神。
徐徐吐出一口气,她快步上前。
旺财已经先她一步来到近前,狗鼻子在两具尸体上嗅来嗅去,蹭上鲜血而不自知。
这两具尸体乃是一女一男,一匍匐一侧身,一个被活生生咬断了脖子,脖颈软趴趴地耷拉着,一双眼睛紧紧闭着,鲜血淌了半张脸。
另一个男人身上少了条胳膊和腿,浑身是血地侧躺在地,伤口处仍有鲜血在往外冒,于地面汇聚,缓缓往外流淌。
眼睛死死盯着某个方向,神情狰狞痛苦,瞧着竟是死不瞑目。
明漱雪顺着他的视线尽头看过去,只看到被踩乱的枝丫与被黑暗笼罩的林子。
她低头看向那两具尸体,“他们就是带走小娟的人牙子?”
晏归:“应该是。”
明漱雪对这两人没什么好印象,可人都死了,也没多说什么。
“他们死了,小娟去哪儿了?”
眼前场景太多惨烈,可奇的是明漱雪却没什么厌恶抵触的情绪,一心担忧那个胆小的小姑娘。
晏归蹲下,仔细查看二人的伤口。
“断口不整,不像兵器所为,倒像是……”
顿了顿,他缓慢道:“像是猛兽撕咬。”
想到堰平山夜里的传闻,明漱雪嘴唇抿得发白。
焦急担忧的情绪只狂乱了一息,便被明漱雪压下去。她吐出一口浊气,语气严肃,“咱们继续找吧。”
“好。”
晏归起身握住明漱雪的手,无声给她安慰。
正要去拽旺财,手上蓦地一股推力,他偏头一看,额角青筋立即乱跳。
“旺财!”
那只大黄狗竟趁人不备,埋头去舔地上的血,晏归斜眼看去的时候,它正在舔嘴,舌头上沾染的猩红血迹一闪而过。
晏归面露嫌弃,“易安是没让你吃饱吗?这种脏东西都要尝一尝?”
明漱雪心知他讲究,反握住晏归的手,“易安家里养了那么多猫猫狗狗,一时顾不上也正常。”
右手拽住狗绳,明漱雪用力将大黄狗拉回来,“旺财,快去找小娟,找到了我回去给你买两斤骨头。”
许是听见了“骨头”二字,旺财眼睛一亮,四肢一跃跑到明漱雪脚下,尾巴不停摇晃。
那张狗嘴上还沾着血,晏归立时嫌弃地拉着明漱雪往后退,“赶紧走。”
旺财低低叫了两声,斜看他一眼,摇着尾巴扭头就走。
晏归不可置信,“它方才是在瞪我?”
一条狗还会瞪人?
明漱雪随口应付,“狗狗亲人,听得懂话,也能看懂人的眼色,自然感受到了你的嫌弃。行了快走吧。”
她一拉晏归,两人登时跟上前头扭着屁股,走得如履平地的大黄狗。
……
“沙沙——”
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是风吹过枝头发出的细微风声,还是什么爬行动物匍匐前行时触碰到枝丫草叶的声音。
然而无论哪一种,在此时此刻,都令人毛骨悚然。
“啪”一声,一道影子一头栽下,趴在地上没了动静。
前头奔跑的小身影手里蓦地一重,回头一看,才发觉人已经摔倒了。
张小娟急忙跑回去,拉着池荣的手拽他,颤抖的声线里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池少爷,你起来,快起来。”
那具身体又沉又重,张小娟拽不动,只能忍着胸腔内窒息般的疼痛,一遍遍焦急地唤:“池少爷,它要追上来了,你快起来。”
“再不起来,我们都会被吃掉的。”
想到方才的场面,张小娟小脸惨白,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惧害怕。
被那两个人追上后,原以为他们会被抓走卖掉,谁能想到,它突然窜出来,一口咬断那个女人的脖子。
男人不住尖叫,等反应过来要跑后已经迟了。血盆大口朝他咬下,他躲得快,却也被咬掉一只手。
那只手、那只手……
张小娟瑟瑟发抖。
那只手直接被它嚼烂吃掉了。
随后,它又咬下那个男人的另一条腿。
张小娟和池荣被吓傻了,终于反应过来要逃跑,两人慌不择路在林间奔跑,它在听到动静的刹那也不知怎么了,眼睛忽地极亮,猛地一跃朝他们追来。
余光往后一瞥,张小娟魂儿都快吓飞了,使出吃奶的劲不断向前跑。
两滴泪“啪嗒”掉落,小姑娘声线发抖,不住唤他,“池少爷,你快起来,我们不能死在这儿。我、我还要回家,我要回家见我爷奶,和叔叔婶婶。”
“……我不能、不能死在这儿。”
许是她的呼唤起了作用,池荣终于缓慢抬起头,声音虚弱到险些听不见,“别管了我,你快跑吧。”
“不行。”
张小娟抹了把眼泪,“你是因为我才遭难的,我不能放任你不管。否则我这辈子都不能安心。”
小姑娘瘦瘦小小一个,脸蛋满是泪痕,大眼睛却亮得仿若灯烛,在漆黑的夜里散发温暖又坚定的光。
“我们要一起回去。”
被她的神情感染,池荣张了张嘴,终于有了些力气,没好气道:“说得那么好听,你就是怕我死了,你内疚一辈子而已。”
话是这么说,池荣却借着张小娟的力道撑起。
他全身都在发痛,尤其是肚子,好似有只手在他肚子里不断搅动,疼得他脸色煞白,恨不得就此晕过去。
池荣缓了口气,连呼吸都是痛的,他强行忍住,平声道:“快走。”
张小娟没听出他声音里的痛意,弯腰将池荣背在背上,拔腿就往前跑。
池荣声音虚弱,但震惊,“你你你你、你为什么背我?”
“这样能走得更快。”
张小娟将池荣往上颠了颠,喘着粗气道:“池少爷放心,我这阵子吃得多,力气大了不少,不会摔了你的。”
重要的是摔不摔吗?
是她居然背他啊!
有朝一日,他池小霸王居然被个女孩背了?
池荣羞恼不已,惨白的小脸漫上红晕,脸色一时竟没那么难看了。
不过羞愤归羞愤,他也知眼下不能给张小娟添麻烦,破罐子破摔似的趴在她瘦弱背上。
就算帮不了她,也不能添麻烦。
张小娟在林间艰难行走。
她毕竟常年吃不饱,身体瘦弱,就算养了一阵力气也不大,更别说背负的还是池荣这种体格的同龄人。
更不妙的是,已经好转的夜盲症在此刻有了复发的迹象,张小娟眼前发晕,看东西一片昏暗,脚步逐渐发沉。
池荣注意到了,急忙道:“你快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张小娟脑子昏昏沉沉的,迟钝地应一声:“啊?”
膝盖倏地一软,连带着背上的池荣一起摔下去。
“呜……”
池荣忍住口中痛呼声,咽下口腔内蔓延的血腥气,急忙起身去查看张小娟的情况,“你怎么样,没事吧?”
张小娟模模糊糊看不分明,撑着脑袋爬起,“我没事池少爷,我们快……”
“……走。”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小姑娘骤然浑身颤抖,惊骇瞪向不知何时出现的庞然大物。
池荣正要出声,余光扫见立在面前的影子,吓得汗毛都立起来了。
它、它它它什么时候出现的?
那是头黑虎,兽口微张,涎水混着血液往下流淌,尖锐齿尖挂着一丝碎肉,张口时腥气扑面而来,几乎能将人熏晕。
更重要的是,它的身形极大,几乎和一座小楼一般高,张小娟和池荣站在它面前,仿佛两只微不足道的小蚂蚁。
黑虎眼睛里挂着笑,似乎在嘲笑面前两只自不量力的蝼蚁,姿态颇为闲散地坐在地上,目光幽幽地盯着两人,仿佛在打量着该从何处下手。
池荣莫名有种错觉,只要它想,它随时都能追上,方才一切不过是它在戏耍他们。
看两个渺小的人类如何兽口逃脱,又如何在下一刻陷入绝境。
想到这儿,池荣更绝望了。
他紧紧抓住张小娟的手。
两只同样冰冷的手交握,无法传递丝毫温度,犹如他们此刻绝望的心情。
黑虎看够了他们的表情,终于慢悠悠立起身,张口朝二人咆哮。
“吼——”
“汪——”
旺财一声狗叫,身子几乎匍匐在地,低低朝着面前硕大无比的影子吼叫。
明漱雪拉着狗绳将它拽回来,“旺财,你先躲起来,等我叫你再出来。”
旺财又叫了两声,似是不解,又像是恐惧。
明漱雪拍它狗头,温声道:“去吧。”
旺财在原地转了几圈,噌一下躲到树后。
“吼——”
黑熊再度发出一声咆哮,风浪吹得周遭草叶摇曳乱晃,明漱雪却没什么恐惧之心。
看着眼前这只黑熊,她竟然有种错觉。
仿佛只要她想,她动动手指就能取它性命。
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可她就是有这股自信。
然而她还没动,晏归却动了。
摘月刀不知何时握在掌中,少年身姿如燕,轻盈跃向面前小山般高大健壮的黑熊。
他从未与人对战过,动作起初还有些生涩,可随着挥出的刀越来越多,那股生涩悄然消失,只剩游刃有余。
片刻后,晏归落下最后一刀,面前的黑熊霍然倒地,庞大的身躯砸在地面时发出沉闷声响,“轰”的一声,灰尘漫天。
黑熊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伤痕,再看不出生前那股嚣张劲。
晏归垂眸,安静凝视手中摘月刀,不知在想什么。
“旺财,过来。”
听见明漱雪的声音,晏归下意识抬头。
眼中锐色尚来不及收起,令旺财蓦地“汪”一声大叫,炸毛似的不敢靠近。
“阿月,你吓到旺财了,快把刀收起。”
明漱雪提醒。
晏归“哦”一声,心念一动,摘月刀霎时消失。
旺财却依旧警惕,爪子不住刨着身下土壤。
“没事,他不会伤害你的,我们接着去找小娟。”
明漱雪安慰一声,牵着旺财走在后头。
路过晏归时,他勾唇嘲笑,“胆真小。”
旺财听懂了,愤怒朝他吼一声,昂首挺胸向前奔去。
“和一只狗计较,可真有你的。”
明漱雪别晏归一眼,拽住他手腕追上去,“快走。”
晏归挑挑眉,没说什么,顺着她的力道向前。
两人一狗循着张小娟的气息在林间穿梭,越往里,明漱雪心里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种种迹象表明,张小娟一定遭遇了大型猛兽,连两个成年人都葬身兽口,更别说她一个六岁的瘦弱小姑娘。
明漱雪眉头不觉拧起,脸色冰冷到严肃。
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担忧,晏归将明漱雪的手握得更紧,低声道:“吉人自有天相,别多想。”
明漱雪轻轻“嗯”了一声,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打起精神搜寻张小娟的下落。
穿过密林,周遭痕迹越发清晰,空气中隐隐传来血腥气,明漱雪心下一咯噔,语气带了焦急。
“好像出事了。”
旺财的叫声蓦地高昂,两人急急向前奔走。
乌云遮挡住明月,林中树木枝繁叶茂,繁盛枝叶将稀薄月光遮挡得严严实实。
密林之下,一头小楼大小的黑虎躺在血泊中,浑身遍布烧伤和剑痕,胸口处破了一个大洞,身侧堆着断木,其中一根燃着火,奇怪的是那火却并未蔓延,仿佛被无形的东西隔开。
眼前之景,处处透露着怪异。
明漱雪四处巡睃,在树下发现一只布鞋。
弯眼将之拾起,立马道:“是小娟的,方才她一定在这儿。”
可现在老虎死了,孩子却不见了。
明漱雪一急,高声呼唤,“小娟!小娟你在哪儿啊?”
“小娟,听得到吗?小娟!”
回音一声接着一声,却始终没有回应。
晏归牵着旺财来到黑虎的尸体前,从上到下打量,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迹象。
凌乱剑痕,不灭的火,让他想起了他和阿雪的来历。
还有这异常体型的熊和老虎,处处都透露着诡异。
“小娟,小娟!”
明漱雪喊了一阵,声音逐渐沙哑,她缓了口气,正要继续喊,一只手斜斜伸来,握住她的手腕。
“别喊了。”
明漱雪不解,“怎么了?”
“我怀疑小娟被人……什么人?!”
晏归厉喝一声。
明漱雪骤然望向某处。
风声渐大,摇曳的草叶中,有道黑影倏地靠近。
晏归瞬间召出摘月刀,正要一刀劈过去,一道清亮男声急忙道:“别别别,我们是好人!”
晏归收势,警惕却不减。
“没有哪个好人会日日把自己是好人挂在嘴边。”
男声尴尬,“可我们真的是好人。”
生怕晏归不信,他阔步走出,“我们刚从那头黑虎嘴里救下两个小孩,其中有个小女孩,可是你们叫的小娟?”
随着声音渐近,明漱雪看清了他的面容。
是个俊俏少年,浓眉斜飞入鬓,眼角微扬,一脸爽朗笑意。
似是也瞧见了明漱雪和晏归,他眼里有惊艳之色飞掠而过,然而在看见晏归手里的刀时,笑意蓦地收敛,神色添了警觉。
“关思衡,你走那么快干嘛?”
略带不满的娇俏女声在林中响起,轻快的身影靠近,轻轻“呀”了一声,一句嘟囔散在风中。
“好漂亮的一对。”
在她身后,另一人无声而至。
女声清了清嗓子,问道:“方才是你们在叫人?”
明漱雪正要应声,熟悉的声音惊喜唤道:“婶婶!”
视线一转,小身影炮仗似的朝她奔来,一把抱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怀里。
张小娟委屈地小声哽咽,“婶婶,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瞧见孩子好生生站在自己面前,明漱雪提了一夜的心落回实处,揽着张小娟安慰,“好了好了,回来就好。”
张小娟哭了一阵,从明漱雪怀里退出来,犹豫问道:“婶婶,你和叔叔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爷奶怎么样了?”
明漱雪擦去小姑娘脸蛋上的泪水,“我和你叔叔找去你爹娘家,从他们口中问出你的下落,一路找来的。”
“爷爷和奶奶都在家里,好生生等你回去呢。”
听到爷奶平安无事,张小娟的泪水再度涌出。
她抹着泪,啜泣着点头。
至于张磊和林美,再也没多问一句。
哪怕以前就已对他们死心,可经过此次后,这对父母对她来说,怕只是两个陌生人。
如此更好。
明漱雪将张小娟掉落的鞋递给她。
小姑娘弯腰穿鞋的空当,另一道熟悉的声音插进来。
“先生,师母。”
明漱雪抬头,更显惊诧,“池荣?”
晏归比她更震惊,“池荣?”
“先生是我!”
池荣小跑到晏归近前,整个人容光焕发,精神得不能再精神了,与先前要死不活的样儿形成鲜明对比。
“你为何在此?”
池荣得意洋洋将自己的壮举娓娓道来,末了抬起胖脸,一脸求夸奖。
“先生,今日若非有我在,张小娟定是要被人牙子给卖到外地去了,我见义勇为做了好事,先生快夸我!”
“夸你个头!”
晏归给了他一下,沉着脸教训,“你不知道自己什么破身体?还想见义勇为?一着不慎你就得去见阎王。到时候让你爹娘怎么办?白发人送黑发人?”
小胖子噘嘴不满,“先生,我刚刚死里逃生,你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哄哄我吗?”
还哄他?
晏归提了口气,正想继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胖子,陡然对上那双失落暗淡的眼睛,满腔怒火偃旗息鼓。
顿了顿,他勉强道:“……行。今日做得不错,值得奖励。不过下次断不能如此鲁莽,就算要行好事,也需三思而后行。别的不行,叫人还不会?”
“我知道了。”
池荣乐呵呵点头,“先生不必担心我,我方才的确快要死了,但幸好有三位仙师路过救我一命。”
他眼睛亮得出奇,“这位关仙师不知给我吃了什么,我瞬间就不痛了,还能跳起来呢!”
话落,他原地蹦了蹦。
晏归望向最前方的关思衡。
张小娟也扯了下明漱雪的衣袖,小声道:“婶婶,是三位仙师救了我和池少爷。”
明漱雪感激道:“多谢三位救下我家小辈。”
转向三人中唯一一名女子,回复她先前的问题,“姑娘没听错,叫人的正是我们。”
少女眼眸明亮,惊奇地看着她。
名叫关思衡的少年正色,“只是杀了一头妖虎,给两个孩子吃了颗丹药罢了,算不得什么,再言,斩妖除魔,济弱扶危乃是我辈之责,二位道友不必多礼。”
眼珠子一转,关思衡觍笑,“不过这位道友若是心存感恩,能否让我看眼你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