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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快快快,放饭了放饭了。”

锣鼓声一响,帮工们立马放下手中活计,争先恐后往棚下跑。

几名伙夫抬着木桶放下,饭菜香气源源不断从里飘出,勾得忙活了一上午的帮工们腹中越发饥饿,止不住地吞咽口水。

“哐当”一声,明漱雪放下木材,拍拍手也往那处走。

和累得直冒汗的帮工们不同,她搬了一上午的木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闲庭信步的姿态不像是来做工,倒像是来监工的。

周围路过的见识过她恐怖力气的帮工们看她一眼,又看向她身后几乎堆成山的木材,纷纷露出敬佩又恐惧的眼神,匆匆与明漱雪擦肩而过,不敢多说一句。

明漱雪注意到了几人的眉眼官司,不过没放在心上。

她此时并无饿意,但大伙儿都去吃饭了,她独自一人在旁边游荡显得不太合群,脚步一转往棚里走。

“月夫人,哦不,阿雪姑娘。”

略显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明漱雪回头。

“俞管家,还有池员外,你们怎么来了?”

俞管家笑容无懈可击,“我来给阿雪姑娘送饭。”

池员外态度温和,“阿雪姑娘第一次上工,我来看看情况。”

“那儿不是有饭,俞管家怎么还亲自走一趟?”

明漱雪疑惑。

手往后一指,回复池员外的话,“我上午搬的木头都在那儿了,员外若是觉得不够,我下午再努力努力。”

看着那一大堆木材,池员外按住抽搐的眼角,忙道:“够了够了,已经足够了。阿雪姑娘忙活这一上午,做得怕是比普通帮工三日的活儿还多。”

心下越发肯定,不仅月先生,眼前的阿雪姑娘也是个深藏不露的仙师,否则根本无法解释她一个姑娘怎么徒手搬起假山,又在短短几个时辰里搬来这么多木材,却连气都没喘一下。

看来他的态度还得恭敬些。

池员外扬起笑,“有了阿雪姑娘帮忙,我这楼怕是能早一个月建成。一日十文的工钱对阿雪姑娘来说还是少了,不如提至一日五十文如何?”

一日五十文,倘若她干满一个月,那就是一千五百文,足有一两多。

明漱雪眼睛一亮,“那就多谢池员外了。”

“哪里哪里。”

池员外笑,“是我该多谢阿雪姑娘才对。”

两人寒暄完,俞管家拎着食盒上前,“先前说好包下阿雪姑娘的饭食,自是不能食言,饭菜还热着,阿雪姑娘快趁热吃吧。”

“劳累俞管家送来,这也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藏在山羊胡下的嘴角勾起,俞管家笑容慈和,“也就跑个腿儿的事,往后我会差人都在这个时辰送来。”

“多谢。”

怕明漱雪不自在,留下一名小厮,池员外和俞管家告辞。

送走二人,明漱雪正准备找个地儿吃饭,身后有熟悉的声音在唤:“阿雪。”

一转身,晏归站在不远处,直直凝望着她。

“你怎么来了?”

“怎么跑这儿来了?”

走近后,两人一同开口。

明漱雪:“刚好得知俞管家在找帮工,觉得活儿合适就来了。”

她轻轻一哼,“怎么,你不想我在外抛头露面赚取银钱?”

“没有,只是有些意外。”

看向一旁堆积成山的木材,晏归问:“做了一上午,感觉如何?”

见他神色语气如常,并未介意她的活计,明漱雪脸色好转,“还不错,只是扛木头而已,挺轻松的。”

对她来说,力气活儿就是最轻松的。

晏归没对她口中的轻松保持怀疑,他能一身神力,他的妻子如何不能?

见明漱雪手里拎着食盒,问道:“你还没用午膳?”

“没。”明漱雪礼貌反问:“你呢?”

“我也没。”

得知她扛木头去了,晏归问清地点后立马赶了过来,哪儿来的工夫吃饭?

明漱雪迟疑着发出邀请,“那……我们一起?”

晏归点头,“行。”

然而寻了个干净的地儿打开食盒,两人却顿住了。

俞管家只准备了明漱雪的饭菜,因而食盒内只有一副碗筷。

明漱雪:“……这怎么吃?”

晏归无所谓,“你先吃吧,等你吃完我再吃。”

“可是……”

明漱雪脸上微烫,“我用过了啊。”

“这有什么?”

晏归眉头一挑,忽而凑近,压低嗓音调侃,“又不是没吃过你的口水,有什么大不了的?”

青天白日的,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雪白脸颊瞬间升腾起热意,似染了朱砂的玉石,清艳绝伦。

狠狠剜了晏归一眼,明漱雪霍地起身。

晏归就见她走到帮工吃饭的棚内,过了会儿又折回来,往他手里塞一双木筷。

“你用这个。”

语气依旧平静,他却不知怎的听出气鼓鼓的意味。

晏归:“生气了?”

“没有。”

明漱雪端起唯一那碗汤,放在嘴边浅啄一口。

暖意自胃里升腾,她放下碗,没忍住道:“你往后别这样说,让人听见不好。”

呆子生气起来也是一副呆样,一板一眼的着实可爱。

晏归忍笑,“放心,别人听不着,我只在你跟前说。”

他往别处点了点下巴,“你瞧,他们离我们可远了。”

“倒是你,阿雪。实话都听不得,这可不行。”

少年忽地凑近,桃花眼中蕴着笑,眸光比星辰还亮,“得多练练,脸皮练厚些,往后再听见这种话,对你来说就是不痛不痒。”

他靠得太近,气息扑过来的瞬间明漱雪便屏住呼吸。可听完这话,憋着的气蓦地一泄。

推开晏归的脸,她没好气道:“吃你的饭去。”

喉间发出愉快的笑声,晏归没再逗她,退了回去。

分食完一顿饭,小厮拎着食盒回池家,晏归留了会儿,见明漱雪的确面不改色,轻轻松松扛起一根木头,这才慢悠悠回去。

酉时一刻,两人在池家会面,相携而归。

到家时郝大娘坐在院里择菜,张小娟坐在小凳子上帮忙,做得有模有样的。

老张头不知从何处寻摸来木料,正在院里锯木头,应是要给孙女做床,闻声抬头,“回来了。”

明漱雪浅笑点头,“大爷。”

“阿雪阿月回来了。”

郝大娘抬头笑,“今日怎么样,茶馆说的什么书?”

这话明漱雪没法子接,晏归面不改色,笑道:“说的是一女子不愿受夫君供养,从码头工做起,靠着一身天生的神力带着一大家子做买卖,成为一城富商的故事。”

明漱雪:“……”

别以为她听不出来,这是在揶揄她呢。

“哟,茶馆里还说这种书呢?”

郝大娘惊奇,把择好的菜放进簸箕里,“阿月快好好与我说说。”

晏归笑容和煦,“好啊。”

少年声音似淙淙清泉清越悦耳,说起书来抑扬顿挫,极有感染力,说到波折处,郝大娘仿佛能与主人公共感,一脸气愤,说到大快人心处,郝大娘瞬间大笑,就连老张头都听得入迷,放下锯子,拍着大腿叫好。

更别说张小娟这种从未听过故事的小姑娘,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连放异彩,连手里的菜掉了都没注意。

眼见一家子都被晏归的故事吸引,明漱雪默然无语。

她很好奇,阿月这种随口胡诌的本事究竟是怎么练成的?虽难免有油嘴滑舌之嫌,可有时候还真挺有用。

比如眼下,不动声色就将大娘一家哄得开开心心的。

或许是天赋?

明漱雪不得不承认,她还挺羡慕的。

不过人的性格本就不相同,她虽有些羡慕,却不会硬要改变。

家里有一个能言善辩的就行了。

晏归一个故事说完,祖孙三人皆意犹未尽。

郝大娘感慨,“阿月,你若是去说书,那茶馆里的人一定每天都满满当当的。”

晏归失笑,“行啊,等我伤好我就去说书,到时候大娘可要日日来捧场。”

说书这种费口舌的活计他并不喜欢,不过也不妨说两句好听的让大娘高兴高兴。

他还是更喜欢教池家小胖子这种不费力的活儿。

郝大娘乐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到时候大娘一定去捧场。”

说说笑笑着做完一顿饭,众人各自歇息。

如此又过了十来日,明漱雪渐渐习惯了每日偷偷摸摸去扛木头。她的工钱是日结,如今已经攒了好几百文,兜里逐渐富裕。

秉着不厚此薄彼的念头,池员外给晏归也涨了月俸,算下来和明漱雪的工钱差不多,主打这夫妻俩谁也不得罪。

明漱雪想,他若是有两个孩子,定能做到一碗水端平。

这日,在固定的时辰醒来,明漱雪正要下床,手不经意间触碰到晏归。

少年警醒,很快睁开眼睛,哑着嗓音问:“到时辰了?”

他出声的瞬间,明漱雪蓦然生出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熟悉的燥热从心底深处钻出,少年眼泛睡意的脸庞在此刻的她眼中堪称秀色可餐,全身上下都在鼓噪着催促着她扑上去。

更别说将近一月的相处,两人都对对方不设防,晏归此时姿态随意,眸色带软,仿佛在引诱着她对他为所欲为。

明漱雪狠狠闭眼。

没得到回复的晏归疑惑出声,“阿雪?”

“……先等等!”

女声急促中带着喘息,晏归立时听出不对。

仿佛在印证他心中所想,明漱雪蓦地背过身去,忍着脑中发晕道:“我……又来了。”

她说得词不达意,晏归却懂了。

看着眼前纤细的背影,脑中不由浮现出少女脸泛红霞的娇俏模样,他蓦地仰头,脖子上直冒青筋。

握拳忍耐片刻,晏归听见明漱雪焦急得变了调的声音,“怎么办?”

晏归试探问:“要不,先亲……”

“不行!”

明漱雪猛地摇头,“那得耽误多少时辰?我还得去做工。”

晏归默然无言,不知该不该赞颂她的敬业与人品端正。

深吸一口气,明漱雪道:“我还能忍,有什么等晚上回来再做。”

一日足足有五十文钱,她是绝不会放弃的。

天渐渐热了,张小娟那屋堆了太多杂物,空气不流通,待久了着实不好受。小姑娘虽不在意,可看着她通红的脸蛋与额上冒出的汗水,明漱雪总是不落忍。

还是多挣些钱,早些搬出去为妙。

她都做好了决定,晏归还能说什么?

喉结滚动着应,“好。”

两人迅速起身,无论是洗漱还是吃饭都不敢和对方对视,生怕一不小心又燃起身体里的火。

出门时,明漱雪手臂不慎和晏归挨了一下,她双腿一软,险些一头栽倒。

幸好晏归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又极快松开手。

明漱雪深吸一口气,埋头往前走。

心道,等晚上回来就好了,大不了再亲一次,或者、或者像上次那样。

拍拍滚烫的脸,明漱雪甩甩头,努力想些别的事转移注意力。

……

赢州。

大殿之中金碧辉煌,镶金砌玉,处处彰显富贵。

房柱上雕刻十二头张牙舞爪、神情狰狞可怖的异兽,与墙上嵌着金的兽首映照,豪华中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暴戾与凶狠。

十足矛盾,又异样和谐。

殿门前蓦地落下几道身影,男声暴躁怒骂,“这群正道修士怎么跟苍蝇似的甩都甩不掉,这么恨老子,他们怎么不索性追到赢州来?”

“还不是贪生怕死?知道到了赢州,少主一声令下,定能让他们血溅当场,怕死不敢来呗。”

“是啊,也就只敢在他们的地盘上逞威风了。”

男子冷哼,“一群崽种。”

进了殿,不等他把自己摔进床榻里,余光瞄见一道红影,男子顿时一蹦三尺高,骂道:“我去!你特么的怎么在我床上?”

“当然是在等你啊。”

柔媚娇俏的女声似一缕春风,温温柔柔的勾人得紧。

红纱轻拂,女子翻身坐起,白皙脚腕系着一对铃铛,叮铃铃作响。雪白腿肉在红裙中一闪而过。她双腿交叠,双手撑着床榻,微微仰头注视男子。

黑色发丝滑落,额饰上金色流苏轻晃,闪烁着明亮光芒。广袖搭着床沿,上衣短至小腹,衣角缀着一圈金珠,若有似无地贴着白皙皮肤,诱人得很。

修长脖颈挂着颈链,红色丝带长至腰间,衬得一身雪肤越发腻白。

狐狸眼好似藏着漩涡,轻轻一眨便能吸人骨髓,红唇轻启,吐息如兰,音调委屈,“怎么,你不欢迎我吗?”

举手抬足间皆是勾人,是个在修真界也难得一见的绝色。

魏一魏二急忙行礼,“见过圣女。”

邓天骄却忽地咒骂出声,“卧槽!别把你那蛇放我床上,赶紧给我拿开!”

缠绕在脖子上的颈链忽地飘起,不悦地对邓天骄丝丝吐信子。

幽绿眼睛睁开,竟是一条蛇。

“小红,别和傻子生气。”

徐朝雨温柔抚摸小蛇脑袋,说出的话却让邓天骄跳脚,“你说谁是傻子呢?!”

“谁应说谁呗。”

徐朝雨红唇微勾,“数次暴露踪迹,被正道修士狼狈追杀至赢州,不是傻是什么?连傻都抬举了你,该是蠢货才对。”

邓天骄气得额角青筋直跳,“那怪我吗?还不是怪那两个蠢货!”

魏一魏二缩起脖子不敢说话。

邓天骄瞪向两人,“躲什么躲?说的就是你们,还不快下去,别在这儿碍老子的眼。”

“是,少主。”

魏一魏二仓促行礼,匆匆退下。

邓天骄气闷拉过一把兽骨椅子坐下,“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徐朝雨笑得温婉,“此事赢州应该无人不知。”

“可恶!混蛋!谁传本少主的笑话!被我抓到仔细他的皮!”

邓天骄暴跳如雷,转头瞪着徐朝雨,“怎么,你也是来笑话我的?”

“那倒不至于。”

徐朝雨蹙眉轻叹,“我是来躲清闲的。”

美人即便皱眉也是美的,娇柔中自有一股楚楚动人。邓天骄却毫不怜香惜玉,表情扭曲一瞬,从愤怒转换为幸灾乐祸。

“怎么,你哪几个裙下之臣又找上门或者打起来了?”

“倘若真是如此,那还算好的。”

徐朝雨托腮,幽幽一叹,“我上次不是给了你一对蛊吗?”

“对。”邓天骄面无表情点头,“放在芥子囊里连带我所有积蓄,被太初门一个叫做明漱雪的女修全打碎了。你若想拿回来,只管寻她去,别来找我。”

“没了?”

徐朝雨眉心轻轻一蹙,立时笑靥如花,转忧为喜,“那可真是太好了。”

邓天骄:“?”

看出他的疑惑,徐朝雨柔柔一笑,抚摸着小蛇的头,慢条斯理道:“你也知,那蛊是我无意间炼制而成,算是半成品,中蛊之人会失去所有记忆,每隔半月双方都会产生极为强烈的情。欲,倘若第一次忍住尚好,若是忍不住触碰了对方的体。液,第二次情蛊爆发时必须交合,否则必将爆体而亡。”

“往后每半个月皆是如此,且连我都不知这蛊如何能解。”

邓天骄一脸一言难尽,“听起来就像是你们合欢宗能捣鼓出的玩意。”

“我还没说完呢。”

徐朝雨嗔他一眼,“每次炼出稀罕蛊虫,我都有写手札的习惯,记录情蛊那一页无意间被我娘看见了。”

“你也知她这人平时什么都好,就是容易在情事上犯糊涂,每次遇见那个人都容易犯蠢,这不,让我再炼制一对情蛊出来,想用在她和那男人身上呢。”

徐朝雨托腮抱怨,“也不知她为何对那个男人如此着迷,为了他甚至连面首都遣散了。堂堂一个合欢宗宗主,过得跟梵音寺的老秃驴似的。”

邓天骄默了默,“好歹是你的生身父亲,你就这么不待见他?”

“你说呢?”

徐朝雨白他一眼,“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凭什么待见他?”

“我把蛊虫送给你,就是希望不被我娘发现,谁知事与愿违,终究还是被她逼着炼那劳什子情蛊。不过,峰回路转。”

徐朝雨勾唇一笑,“我说那情蛊本就是阴差阳错炼制而成,我自己都稀里糊涂的,借着找你拿回情蛊观摩的借口离开合欢宗躲清闲,谁知竟得到这个好消息。”

“没了真是太好了,没了我娘就折腾不了了。”

徐朝雨放下腿,手肘撑着床榻,肩上红纱滑落,香肩半露。

她神态慵懒惬意,撒娇似的拖长尾音,“我暂时不想回去听我娘念叨,不如骄哥收留收留我?”

邓天骄黑着脸,“收敛收敛,你在蛮荒殿又不是没有住处,作甚非得来我这儿?”

当初合欢宗宗主徐念薇游戏人间时偶然与蛮荒殿殿主邓庄蛮相遇,本想勾他为裙下之臣,谁料邓庄蛮人如其名,蛮人一个,整日只知打架斗殴,实在不懂风花雪月。

追了他整整三年,眼见实在勾搭不上,徐念薇心念一动,直接与邓庄蛮结为异姓兄妹,主打做不了情人就做你义妹,你还得回头来护着我。

自那以后,合欢宗便与蛮荒殿交好,连带小辈们关系也不错。

“你不懂。”

徐朝雨竖起手指轻轻一摇,笑靥如花,“我不来这儿,怎么有人抓心挠肺似的心痒难耐呢?”

懂了,这是不知又在哪儿勾搭上了男人。

邓天骄无语,一摆手道:“随你,你爱待就待。”

徐朝雨笑得花枝乱颤,徐徐起身。

“我娘如今是越来越不像样了,禁什么欲。哼,看来合欢宗妖女的威名还得我来扬。”

拉上红纱,徐朝雨懒懒挥手,“再不走有人怕是要哭了,可惜这个男人虽有些姿色,却比不上一月前见到的呆板小修士有趣。算了,看在他生得不错的份上,我将就将就。”

“骄哥,下次见。”

红影一闪,眼前已没了佳人身影。

……

见不到晏归,明漱雪虽然也难受,但总归没有在他跟前那么难忍。

做完一天的活儿,她磨蹭着不想去见晏归,托人跑腿给他带话后慢悠悠往家走。

怕被郝大娘发现,到约定好的地方后,明漱雪不再往前。

此处是间废弃宅子,离张家有两条街远,因位置偏僻鲜有人来,也不怕被人瞧见,是她有次路过时发现的。

因少有人烟,门前两株桃杏开得格外灿烂,哪怕花期将尽,依旧繁茂如云。

院内粉霞漫天,偶有梨花簇簇,明媚梦幻。便是无法得见也能想象出其内荒草葳蕤,花枝繁盛的景象。

明漱雪站在门前,出神地望着眼前花树。

她不觉时间流逝,仿佛只愣了片刻神,身后就已响起少年独有的清澈声线。

“阿雪。”

回身时,风吹落一地花瓣,门前立时下起了花雨。

眸中闯入一片粉,再一定眼,是几步之外裹挟一身桃色的少年。

风越发大了,花瓣簌簌掉落,在明漱雪心中燃起一点火星。

刹那间。

星火燎原。

第22章

强压一整日的欲在此刻反扑,四肢百骸都在发热发软,心脏却跳动得如鼓点密集。

细细感受,似乎还能感觉到一丝疼痛。

明漱雪脚下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

伴随着沉闷声响,陈旧木门破开,余光瞥见晏归正朝她的方向扑来。

两人重重落在荒草中,风浪掀起无数花瓣,飘飘荡荡在空中晃了一圈,徐徐落在他们发间身上。

木门“嘎吱嘎吱”地响,被风一吹再度阖上。

此方窄小天地唯有他们二人。

晏归喉结滚动,“摔疼了没?”

明漱雪缓缓摇头。

落地的瞬间,他将手垫在她后背,有了缓冲,她没感觉到一丝痛意。

倒是他……

视线上抬,刚想问晏归可有受伤,可两人目光相交的刹那,明漱雪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见了他眼里与她相同的欲。色,感受到他们交缠的四肢。少年身上清幽微冷的昙香,热烈滚烫的胸膛,无一不在彰显着他的存在感,他的渴求。

明漱雪舔唇。

她清楚地见到,她做出这个动作后,晏归的眸色瞬间变得炽热无比。

迟疑着伸手勾住晏归的脖子,明漱雪强忍羞涩,轻声问:“亲吗?”

再不发泄,她的身体就快热到爆炸了。

口中礼貌询问,她的双臂却在悄悄拉低晏归的脖子。

晏归顺从低头,捉住她的唇。

天边如被泼了彩墨,晚霞绮丽绚烂,暖色霞光里,桃花杏花漫天飞舞,他们倒在杂草丛中忘情亲吻。

明漱雪眼角逼出泪花,被放开时唇色鲜亮泛着水色。

喘气声里,她听见晏归问她:“继续吗?”

明漱雪恼怒。

这个问题全然没有问出口的必要,两人贴得严丝合缝,几乎没有一丝缝隙,对方所有的反应皆一清二楚。

他们都知道,这把火还未熄灭。

冠冕堂皇问出这一句,是想礼貌询问还是想逼她亲口说出答案,明漱雪并不知道。

但以她这阵子的观察来看,她的丈夫看似温和有礼,但性格里是有些促狭的,尤其爱逗她。

她猜,或许是后者。

可即便如此,她也只能乖乖掉入陷阱。

再熬下去,明漱雪觉得自己早晚要死在这儿。

她用力圈住晏归的脖颈,在他耳畔用气音道:“继续。”

身上的人气息灼热,一个淡淡的吻落在她颈侧,微微发痒,明漱雪不觉躲了下。

她将自己蜷缩在晏归怀里,乌龟似的不敢抬头,不敢看他潮红的眼,迷乱的神色,也不敢看他精致漂亮的躯体。

紧紧闭着眼,明漱雪的眉头逐渐拧紧,在到达某个临界点时倏地松开,红唇微张,细细吐着气。

一只大手落在她后背上下抚摸,沙哑的嗓音带着柔软哄意。

“可有好些?”

明漱雪刚要点头,更为汹涌的潮水霎时朝她涌来,仿佛下一瞬便要将她吞没。

喉间溢出泣音,“难受,阿月,我好难受。”

疼痛从心口处蔓延,逐渐延伸至四肢,疼到恍惚时,明漱雪怔忪地想,没准今天她真的要死了。

以前从未想过死亡,可真到了这一刻,她终究还是怕的。

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唯一一根浮木,唯有眼前的人是她活下去的希望,明漱雪四肢缠在晏归身上,紧紧抱住他,不顾一切触碰他,感受他的气息。

肌肤相触的感觉极为美妙,可是不够,还不够,她还想要更多。

明漱雪动作越发急促。

“阿雪,阿雪。”

晏归被她逼到额上脖子手臂青筋直跳,他倒吸一口凉气,抓住明漱雪的手止住她杂乱无章的动作,忍耐道:“慢些,让我来。”

骨头缝里泛出疼痛,有股身体将要爆炸的错觉,晏归也快受不了了。

可若是任由她胡乱动作,两个人都会受伤。

抓住明漱雪两只手腕,晏归将她压在草丛间,看着她绯红迷乱的脸缓缓沉下身子。

“阿雪,放松。”

温柔的熟悉声音唤回了明漱雪的些许神志,她转动眼珠,迟钝地盯着眼前的人,似是认出了他是谁,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

杂草戳在身上,不疼,但有些痒。

明漱雪抓住衣物。

衣衫濡湿,触手便是潮气,她闭上眼,白皙脸庞似比天边晚霞还要红。

意识昏沉间感觉到似是下了场雨,黏腻水声接连不断在耳畔回响,伴随着雨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啪啪啪的实在扰人安眠。

等她清醒时,额角被水打湿,碎发湿漉漉地贴着侧脸,微肿红唇微张,徐徐喘着气。

不知可是错觉,明漱雪忽而感觉到小腹处一片温热,好似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她丹田处蔓延,流向全身,温柔拂去她所有疲惫。

这种感觉很奇妙,和方才的舒适不同,仿佛灵魂都受到洗涤。

有人将她抱起,手臂搂住柔软腰身,温柔的嗓音无比沙哑,开口时满足的情绪泄出,然而一息之后却寻不见,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还难受吗?”

明漱雪摇摇头,小声道:“我想喝水。”

晏归:“这儿没有,我们回去再喝。”

回去后她怕是已经被渴死了吧。

明漱雪恹恹的。

晏归无奈将她放下,穿好衣裳,“在这儿等我,片刻就回。”

外衣裹在身上,明漱雪抬头瞧了一眼,已不见晏归身影。

方才有花瓣落在她身上,混着汗水黏腻无比,且这外衣早已湿透,湿溻溻让她浑身难受。

明漱雪紧紧抿唇。

晏归回来时就见她裹着衣裳坐在草丛中,眉眼低垂,双唇抿成一条缝,连黏在嘴角的头发丝都在彰显着不高兴。

像只躲在角落里生闷气的兔子,好笑又可爱。

欣赏两眼,晏归上前重新拥住明漱雪,将水壶对准她的嘴唇。

喂了几口,他问:“还要吗?”

明漱雪摇头。

摇到一半,她反应过来,“水壶哪儿来的?”

晏归:“花十文钱买的。”

“十文钱?!”

明漱雪大惊失色,十文钱都能抵她半个时辰的工钱了,这个败家子!

她抬眸剜了晏归一眼。

晏归失笑,“财迷,改日给你赚回来。”

许是突破了某种关系,两人的相处比平时更自然亲近,真有了些夫妻的模样。

明漱雪没开口,晏归就当她默认了,把水壶系在腰间抱起明漱雪。

拾起滑落的衣衫替她穿好,晏归将人拦腰抱起,“走吧,我们回家。”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心脏仿佛被人戳了一下,滋生复杂心绪。

像是酸涩,像是感动,线团一般杂糅在一起,令人分辨不清。

夜色已至,明月高悬,皎洁月光笼罩大地,照出一条归家的路。

明漱雪将自己埋进晏归怀里,侧脸贴着他的衣襟,安静又乖巧。

快到时,空中蓦地响起郝大娘的声音。

“阿雪,阿月,你们在哪儿?”

“阿雪,阿月!”

晏归加快步伐,朗声应道:“大娘,我们在这儿。”

脚步声慌乱又急促,黑夜中,一点黄光逐渐靠近,显出郝大娘的身影来。

“你们上哪儿去了?”

人未到,声先至,语速极快,是难以掩藏的焦急。

跑到近前,用灯一照,看清两人的模样,郝大娘“哎哟”一声,“阿雪这是怎么了?”

两人尴尬。

总不能说他们跑去鬼混了吧?

明漱雪闭眼装睡,决定将解释的机会让给晏归。

默了几息,晏归道:“大娘,回来的路上几个孩童不慎冲撞了阿雪,把水淋了她一身,我们和那几个孩子的父母掰扯了许久,这才误了回来的时辰。”

又开始睁眼说瞎话了。

明漱雪暗道,被水淋了一身,亏他想得出来。幸好此刻天黑,大娘瞧得不仔细,否则立马就能戳破他的谎言。

这么想着,明漱雪默默将衫子往晏归怀里藏,掩住其上斑驳痕迹。

“谁家倒霉孩子这么没教养?好端端的哪有往人身上倒水的道理?”

郝大娘帮亲不帮理,义愤填膺道:“你们该差人回来和我说声,老娘肯定骂得他们不敢还口。”

自动脑补出明漱雪被倒霉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围攻,欺负得眼泪汪汪哭倒在晏归怀里的可怜模样,郝大娘越来越气。

“知不知道那些孩子是哪几家的?我明日就找他们算账去!”

手里提灯随着主人激动的情绪晃动,灯光忽明忽灭,照亮一张愤怒的脸。

晏归忙道:“大娘,我光顾着和他们辩驳去了,哪儿记得问名姓?还是算了吧。阿雪只是湿了衣裳,没什么大碍,咱们还是快回去吧。”

灯光一晃,瞧清明漱雪在晏归怀里睡着了,郝大娘本想再说些什么,怕惊扰到她没再开口,压低嗓音道:“行,你们先回,我去找老头子,他这会儿怕是还在找你们呢。”

晏归难得愧疚,“麻烦大娘大爷了。”

“嗐,这算什么,都是小事。”

郝大娘一摆手,提着灯匆匆迈入夜色。

晏归抱着明漱雪回去,刚一推门,里头立马响起女童怯怯的嗓音,“谁啊?”

“是我。”

门开了,张小娟惊喜不已,“阿月叔叔,你们回来了。”

视线触及晏归怀里的明漱雪,后面一句声音越来越小,“阿雪婶婶这是怎么了?”

“睡着罢了。”

晏归应一声,抱起明漱雪回房,动作轻柔把她放在床榻上。

“阿雪。”

床上人没应。

他又唤一声,“阿雪?”

少女神色安详,呼吸平稳。

竟是真的睡着了。

晏归没再打扰,替她换了身里衣,轻手轻脚离开房间。

打了水,他在院里借着月光搓洗衣裳,张小娟坐在小凳子上,不时打量他两眼,明显是好奇,却又什么都不敢问,习惯性压抑自我。

不过她的目光更多还是落在院门上,想来是在等郝大娘夫妻的消息。

晏归道:“回来时遇见了郝大娘,她去找张大爷了,应该很快能回来。”

张小娟惊讶到险些掉凳,急急稳住身下小凳子,声音小小的,“谢谢阿月叔叔。”

晏归没再应她,认认真真洗衣裳。

大概两刻钟后,门口传来动静,张小娟支着脖子目光期待。

熟悉的身影步入小院,郝大娘惊讶,“这么晚了阿月怎么还在洗衣裳?放着我明个儿洗吧。”

张小娟眼睛发亮,小声唤着“爷奶”。

老张头摸她头顶,笑容慈和。

晏归:“没事大娘,我快洗完了。实在抱歉,今晚劳累您和大爷了,还害得你们担忧一通。”

郝大娘眉头一竖,“说这话可就见外了,灶上温着饭,我和你一块洗,洗了咱们吃饭去。”

“最后一件了,大娘先去歇歇喝口水,我马上就好。”

晏归加快搓洗。

衣裳上沾了不少他和明漱雪的东西,这要是被郝大娘发现了,别说明漱雪羞愤欲死,就连他也觉怪尴尬的。

张晓娟飞快跑进堂屋,“我去给爷奶倒水。”

见盆里确实只剩最后一件,郝大娘没再坚持,和老张头一块去堂屋歇着。

洗完两人的衣裳,晏归拧干挂在晾衣杆上。

夜愈深,今晚大家都累,匆匆吃了饭各自回屋休息。

晏归进门时明漱雪正维持着面朝里的姿势,他随意扫一眼,迈步到床边坐下。

此刻的他毫无睡意,精神充沛,好似和明漱雪睡一觉,身体骤然恢复至巅峰时期。

这算什么?

采阴补阳吗?

不仅如此,望着窗外的月亮,晏归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落在床榻的手臂缓缓抬起,下意识做出劈砍的动作。

随着时间流逝,动作越来越流畅,情绪到达临界点时,他蓦地一跃而起,手掌圈握,手中仿佛有一把刀存在。

月色下,少年双眼紧闭,身姿轻盈如燕,姿态优雅矫健,凭空耍起一套刀法。

夜风忽至,长发在他肩头飘舞,衣摆如浪卷动,晏归缓缓停下,怔怔望着掌心。

雪亮刀身如月皎洁,刀尖弯弯似月牙,刀柄漆黑如墨,一圈圈认不出的纹路刻在上头。

脑中忽地浮现这把刀的名字。

摘月。

晏归举起刀,刀背弧度裹住明月,对月细细端详。

倒是不愧摘月之名。

圆月悬挂在空中,静静向大地散发着辉光,整座山峰笼罩在夜色里,格外清冷幽寂。

“怎么样,有消息吗?”

竹涛阵阵,少女嗓音仿佛被风吹得变了调,不复往日温婉活泼,急促又焦虑。

“没有。”

月色下,南正阳的脸似被蒙上一股清幽的光,眉眼有气无力耷拉着,眸里丧气满满。

玉如君眉头紧皱,掩饰不住担忧,“师妹到底被传送到哪儿了?”

一月前,他们从那诡异的秘境里出来,玉如君一睁眼便到了千里之外的苍州,听一群大小和尚念了三天三夜的经,终于逃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回了无极州太初门。

师兄南正阳倒霉些,被传送到了赢州边境,被一妖女纠缠数日,慌不择路终于逃回师门。

可他们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小师妹明漱雪的身影。

半月过去,玉如君坐不住,和师兄一道下山寻找小师妹。可又是半月过去,始终杳无音信,仿佛明漱雪这个人就此在修真界消失无踪似的。

玉如君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躁,“师兄,你说小师妹现在安不安全,若是遇到危险,她孤零零一个人怎么办?”

她更想问的是,她还活着吗?

看出了师妹的焦虑,南正阳笨拙安慰,“你别担心,小师妹素来机警聪慧,无论身处何方,一定能护住自己。”

玉如君紧紧皱眉,“可眼下一点消息也无,我实在焦心。”

“咱们慢慢找,肯定能找到小师妹。”

无论怎么说,玉如君始终不得展颜。

南正阳灵机一动,“听说晏归师弟也至今未回师门,骆师兄正在寻他,你说他会不会和小师妹在一起?”

毕竟当时就他们俩离得最近,极有可能被传送至一处。

玉如君脸色更难看了,“他们两个冤家在一处,那不得日日斗法?”

本就担心师妹身陷囹圄,现在又来了个和囹圄差不多的晏归,那她岂不是越发艰难?

一想到这儿,玉如君隐隐崩溃。

南正阳:“……”

他默默闭嘴。

肩上讹风鸟啾啾叫了两声,似在嘲笑他嘴拙。

南正阳一把捏住鸟嘴,捉着它丢进怀里一阵揉捏。

玉如君揉揉脸蛋,自我安慰,“算了,凡事别往坏处想。师妹定好生生等着我们去找她呢。师兄,明日我们转道去章州。”

南正阳刚勾起师妹担忧,眼下正是心虚愧疚时候,忙道:“好。”

夜色聚拢,周遭灵花灵草枝叶摇曳,灵蕴闪烁,各色幽光汇聚,呈出梦幻色泽。

风吹起地面落叶,打着旋在空中乱晃,飘飘荡荡着飞入窗内。

一只手准确无误将之接住,顺手丢出窗外。

晏归心念一转,那柄名为摘月的刀再度出现。

默念着收回,掌心顿时空空如也。

搓了下掌心,晏归已能做到从容不迫,仿佛方才惊诧失色的并不是自己。

原先以为他是个武林高手,可现在却不好说了。

是精怪鬼神,还是有着特殊能力的人类?

他会受伤,有影子,这段日子也没幻化出所谓的原形,那便是后者?

听池员外说,好像被称为……修士?

难怪他旁敲侧击问过几次,想来是早就看出了他是修士。

晏归不太懂修道的能不能娶妻,可他既然和阿雪是夫妻,那想必是能的。

但也许正因为他们的结合不为世俗所容,这才被追杀至此。

可无论能与否,阿雪都是他的妻子,这一点不会变。

凉风扑面,晏归顺手关窗,转身时一顿,温声问道:“醒了怎么不说话?”

床上人连动都没动一下。

晏归又唤了一声,“阿雪?”

明漱雪死死闭着眼,只当自己没听到。

方才还好,她的意识其实一直不怎么清醒,睡了一觉醒来才意识到傍晚的事有多过分,多么让人羞耻。

她怎么能、怎么能和阿月在荒废的院子里做那种事?!

太不知羞了。

明漱雪咬住被角,堵住喉间羞愤的哀嚎。

若是让她独自一人慢慢消化也就罢了,偏偏她身后的人一直阿雪阿雪地叫个不停,像是第一天知道她的名字。

“别叫了。”

明漱雪蓦地翻身,微红眼睛瞪向晏归。

视线相触的刹那,那时的场景不住在脑海里回放,看见他的脸,耳畔仿佛还回荡着令人眼红心跳的动静。

明漱雪脸更红了,羞恼的情绪不断翻涌,逼得她眼里泛着水光。

只着里衣的少女拥被而坐,素发拂落满身,唇瓣微肿,眼眶微红,清冷气质在此刻化为越发动人的破碎感,恨不得再度将她狠狠蹂躏。

晏归眸色晦暗,眸底似有暗色聚集。

明漱雪对此一无所知,大抵仍是羞,她半垂脑袋,轻声道:“夜深了,大家都睡了,你小声些。”

说完这话,她又躺回去,默默自闭。

后背还未挨着床榻,微凉大手攥住她手腕,微一用力,将她拉回坐起。

明漱雪迷茫睁眼,“你作甚?”

飘忽的目光在晏归身上落了一瞬,又立即被针扎似的移开,越过他虚虚看着对面窗户。

“为何不敢看我?”

那你为何这么问我?原因你难道不知道?

明漱雪下意识想反唇相讥,可想到那个原因,她又实在说不出口,偏头咬唇,憋着气不说话。

晏归自然也知她为何别扭,无奈道:“怎么还是这么容易害羞?或者你不喜欢昨日的地点,是我太孟浪唐突了你?”

“我还挺喜欢的。”

晏归一本正经,“你看不见,不知道花瓣落在你身上时有多美……”

“你还说!”

明漱雪大怒,一巴掌拍在晏归肩头,“不准说了,闭嘴!”

挨了一巴掌的晏归不仅没怒,反而笑出声。

少年唇角勾起,桃花眼漾出笑,星星点点好似星河坠入眼中,眼睛一弯,立时有星光晃漾而出。

“有什么事像现在这样发泄出来多好,老是闷着作甚?”

“阿雪,这也是个坏习惯,得改。”

分明是他故意调侃,到头来还是她的错了?

明漱雪气极,又给了他一巴掌。

可潜意识里,那股羞恼到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情绪却在这两巴掌里渐渐消散。

尚未琢磨清楚这是何缘由,眼前少年又道:“好了好了,傍晚是我做得过分些,我的错。”

晏归勾唇,“你若不满,现在就报复回来。像我欺负你一样狠狠欺负我。”

他挑眉,笑得意味深长,“我保证不躲。”

第23章

像欺负她一样欺负他?

这哪里是报复,分明就是奖励!

她就知道,阿月这个色胚,满脑子只有那档子事!

明漱雪恼怒,又是一巴掌扇过去,“你这个色胚!”

巴掌被晏归截住,两只手腕皆落入他掌中,动弹不得。

晏归正色,纠正她,“这不叫色胚,叫闺房之乐。还有,阿雪你喜欢扇人这个习惯不好,也得改。”

明漱雪气极,“我不改!我为什么扇你,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没有。”

理直气壮的声音,让明漱雪更气了,“松手,我要睡了。”

说不过他,脸皮也没他厚,她还躲不起吗?

晏归不松,握着明漱雪的手在自己脸上打了几巴掌,笑盈盈问她,“可消气了?”

明漱雪沉着脸不语。

晏归轻啧一声,拉着她的手往下,“行,那打这儿,打到你消气为止。”

“你疯了,你伤刚好!”

明漱雪不可思议,拼了命地缩回手。

晏归一脸无所谓,“无碍,只要能让你消气,就算裂开也没事。”

“行行行,我不生气了。”

明漱雪不怎么情愿。

好不容易才长好的伤口,若是又裂开,岂不是又得白花一笔银钱?

那样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搬出去?

晏归见好就收,弯起眼笑,“那就好。”

嗓音里的笑意听得明漱雪很不爽,罕见地有了翻白眼的冲动,斜了晏归一眼,她微侧着身子,别开脑袋不说话。

眼不见心不烦。

微凉大手挪开,明漱雪收回手,余光扫到晏归腿上的东西面露疑惑。

这是什么?

像是看出她的疑问,晏归道:“你忘了?这是郝大娘和张大爷救下我们时系在我们身上的。”

明漱雪恍然大悟。

险些忘了,除了那一身衣裳,当时他们身上还有两个香囊,不过郝大娘做的衣裳袖子里有个暗袋,她用不上这东西。

若不是阿月今日找出来,她都忘了这东西被她放在了哪儿。

“你把它们找出来作甚?”

有摘月刀在前,晏归猜测,这两个香囊应当是储物用的,具体怎么操作他不知,不过以防有朝一日想起来,还是贴身戴着比较好。

将香囊塞到明漱雪枕下,晏归道:“好歹是我们以前所有,没准哪日就能用上,先戴上吧。”

他行事自有章程,明漱雪没多问,轻“嗯”一声。

放好香囊,晏归变戏法似的又取出两吊铜钱,摊在被褥上。

“天气渐热,小娟不能在东厢房住久,最迟下月底咱们就得搬出去,在此期间慢慢寻摸合适的宅子,宅子找到了,再找个时机告诉大娘和张大爷。”

说起正事,先前所有情绪逐渐平缓,明漱雪颔首,“宅子我来找吧,大娘大爷那儿你去说。”

“行。”

晏归痛快应了。

清点一遍现有的存钱,把铜板放好,晏归拉住正要躺下去的明漱雪,深邃桃花眼似泛着幽光。

“咱们再试试。”

明漱雪不解,“什么?”

“你羞成那样,无非是不熟稔,和我熟了就好了。”

热意攀上脸颊,明漱雪脸色羞红。

相处一个月,她自认已经与晏归熟悉,说什么不熟稔,说的是他吗?分明是他的身子!

“禽兽!”

听着妻子的骂声,晏归自省一瞬,并不觉得自己过分。

眉眼甚至露出委屈之意,“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只是想和你亲一亲。”

明漱雪一梗。

晏归凑近,“平白冤枉人,阿雪可真过分。”

近得说话间仿佛都能贴上对方的唇,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紧紧攫住她,光华似乎能从他眼中钻出,勾走她的神魂,任他施为。

“我性子好,你亲我一下,我就原谅你。”

明漱雪:“我……”

开口时呼吸拍打在晏归唇上,唇珠微不可察在他上唇掠过,晏归半阖着眼皮,毫不犹豫追着亲上去。

“唔……”

明漱雪一着不慎被揽住腰身勾过去,一只大手牢牢掌住她后脑,以不容拒绝的强硬姿态困住她,不允她逃脱。

起先还有些挣扎,慢慢的,明漱雪沉浸在晏归的温柔里,顺从将手搭在他肩上。

抛开别的不谈,和晏归做这种事还挺舒服的。

被放开时,明漱雪眼里涌出潮气,睁着凤眼无辜又迷茫地看着他。

晏归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哑声道:“睡吧。”

明漱雪眼睫微动。

不是骗她,他真的只打算亲一亲。

话落,晏归揽着明漱雪的腰,率先闭上眼。

在他怀里怔怔发了会儿呆,明漱雪抬头,用目光描摹晏归的脸。

他生得堪称漂亮,眉目如画,五官精致,找不出一丝瑕疵。性子看似温和,可有时候明漱雪却觉得他像一把刀,内秀于心,藏拙其外,将锋锐危险全部藏于心中,不露半点锋芒。

哦也不对,他这样的外貌怎么看也和“拙”搭不上边。

明漱雪伸手,揪住晏归的睫毛一扯。

她本只是随意一个动作,心念刚起手已伸了出去,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已经扯落晏归好几根睫毛。

盯着指腹的睫毛看了半晌,明漱雪有些心虚地将之贴在晏归眼下,若无其事收回手,脑袋往里埋,颈侧长发遮挡住半张脸,将自己全部藏进晏归怀里。

本以为晚上睡了一小会儿,加之情绪起伏过大她会睡不着,可嗅着鼻息间清幽淡雅的昙花香,明漱雪很快来了睡意,闭眼睡过去。

帐内两道细微呼吸交缠,片刻后,其中一道蓦地一轻。

晏归缓缓睁眼,注视怀中少女露在外的小片肌肤。

他的妻子太容易害羞,只能从她能接受的亲吻开始,让她慢慢和他亲近。

装睡是不想让她尴尬,可没想到竟能窥见她如此孩子气的一幕。

想到黏在脸上的睫毛,晏归眼里涌出笑。

紧了紧怀中柔软的身子,下巴在她头顶轻轻一蹭,他缓缓闭眼。

嗯……挺可爱的。

……

翌日,二人照常离家。

两人有一段同行的路,刚迈出院门,晏归立即张手握住明漱雪。

她躲了一下,没躲过,整只手被裹在少年微凉大手中。

明漱雪别扭问:“做什么?”

经过晏归昨夜那一通打岔,她的羞恼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是忍不住有些扭捏。

“牵手。”

好端端的牵什么手啊。

明漱雪腹诽。

牵住她的大手似冷玉微凉,清清爽爽的,握着还挺舒服。

她没再拒绝,只是默默想不知从何时开始,触碰到晏归时心中那股强烈的破坏欲悄然消失了。

明漱雪不懂这是何缘由。

难道和她身体的异样有关?总不可能是她从前就这么对待过阿月吧?即便失忆了,也能在触碰到对方时产生极其浓郁的相似情绪?

明漱雪震惊。

为什么?

他以前对她不好?还是他移情别恋被她捉奸在床,以致于她心理扭曲逐渐变态以折磨阿月为乐?

可是也不像啊。

若是他有了别人,她怎么会继续和他纠缠?而他……看样子也不像见异思迁的人。

所以还是和那奇怪的欲有关吧。

“怎么了?”

耳边声音突然炸开,明漱雪一惊,急忙正色,“没事啊,怎么了?”

晏归无奈,“偷偷看了我那么多眼,想当做看不见都难。”

明漱雪尴尬抿唇,学着晏归的无赖反问:“你是我夫君,我看你两眼怎么了?”

小呆子竟然学会反击了。

晏归扬眉,心情颇好,“看,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明漱雪:“……”

她颇为懊恼,这话怎么接啊……

接不上索性不接,一本正经转移话题,“中午吃过饭后,我们一起去看宅子。”

“行。”

晏归从善如流,“都听阿雪的。”

桃花眼微弯,笑道:“你是咱家一家之主,你说什么我都听。”

话音甫落,却见明漱雪雪白侧脸晕出红意,凤眼斜着瞪他一眼,没什么威慑力,倒让晏归笑得更欢了。

她恼羞成怒,“快走,要迟了。”

“好,你说什么我都……”

“住嘴,不准说话了!”

“行,你的话我……”

“……一家之主让你闭嘴,从现在开始,一个字都不许说。”

嘴是闭上了,可沉闷的笑声却止不住,险些让明漱雪抓狂。

最终一巴掌扇在他胸口伤处,人终于老实了。

……

午后晏归照例拎着饭来找明漱雪。

从第一日起,他们日日都在一处用午膳,明漱雪很平静地看他一眼,走到往日用餐的石头前取出自己那一份。

晏归给她盛一碗汤。

明漱雪接过喝了。

这一上午足够她想清楚,晏归想行使夫君的义务和她亲近,那他也该担起夫君的责任才行。

比如说眼下,他不该把鱼刺给她剔干净吗?

在心中演习数遍,可真要让她说出口,她又做不到。

明漱雪丧气地喝了口汤。

一抬眼,碗里多了块剔得干干净净还挂着料汁的鱼肉。

再一看,晏归眉眼低垂,不紧不慢地仍在剔鱼刺。

明漱雪张了张唇,小声道:“谢谢。”

晏归把鱼肉放进她碗里,“我该做的,阿雪若是想谢我,不如……”

一听这话,明漱雪立马埋头吃饭。

想也知道他那张嘴说不出好听的话。

晏归笑了,“我还没说怎么谢我,怎么躲这么快。”

明漱雪不想听,纳闷问:“你怎么知道我想吃鱼?”

那双漂亮凤眼往盘子里的鱼看了好几下,却迟迟没动筷,想也知道是嫌麻烦。

晏归眸光一转,笑道:“你猜。”

“我不猜。”

明漱雪把鱼肉送进口中,眉眼舒展,腮帮子微动。

她隐隐明悟,千万别顺着他的话意走,不管他说什么,只管不接招就是。

晏归轻笑,没再出声逗她,安安静静剔鱼刺。

用完饭,两人一道去镇上牙行。

白虹镇不算大,一个下午不到就能将小镇全部逛完,人口许只有千数。人少,镇上各种商铺自然也不大,唯一一所牙行只有一间铺子,里面唯有掌柜和牙人两个。

抬头见一对衣着普通但气质非凡的男女走入,镇上没什么大秘密,惊艳从眸底掠过后,掌柜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池员外家请了个美若天仙又力大无穷的帮工的传言来。

将传言与明漱雪对上号,掌柜的笑意满面,“二位想租什么?咱们牙行宅子铺面都有,姑娘和公子里面请。”

听闻池员外对她极为礼遇,热情些总没错。

明漱雪颔首:“劳烦掌柜,可有空闲的宅子?”

“有有有。”

掌柜的点头,“姑娘想看看什么样的宅子?有一进的二进的,租金环境不一,单论姑娘喜欢什么样式的。”

明漱雪踯躅,神色为难。

晏归懒洋洋站在一侧,手肘搭上柜面,笑容温煦,“有便宜的吗?”

“这……”

掌柜的语塞。

牙人在一旁悄悄翻白眼,单看这两人的脸还以为是大户,谁知也是穷鬼。

掌柜的没他眼皮子浅,能和池员外关系匪浅,无论有无银钱都不容小觑。

重新挂上笑,掌柜的道:“有倒是有,只是不知二位能否接受。”

晏归抬起下巴,“你先说说。”

他虽没钱,浑身气势却足,方才不觉,可一开口,那股子矜傲便溢了出来。

掌柜的:“最便宜的当属与人合赁一间小院,三家分住正房和东西厢房,共用一个厨房。虽便宜,但住得鱼龙混杂,还需考虑邻里关系。”

“这种宅子我这儿还有几间,不知二位可能接受?”

晏归看向明漱雪,“怎么样?”

明漱雪:“月租怎么算?”

掌柜的摸了下下巴,“正房一月五十文,东西厢房各三十文。”

的确不贵,若是租赁正房,只抵她一日的工钱。

明漱雪一时无法抉择。

她挺喜欢热闹的,若是和别人合租一间宅子,好像也能接受?

毕竟她和阿月都不会做饭,到时或许能给些银钱请人帮忙做下他们两人的饭。

思及此,明漱雪道:“要不我们先去看看?”

晏归说是听她的,自然不是和妻子亲昵时的调笑,闻言道:“那就先去看看。”

掌柜的:“行,我带二位去。”

跟随掌柜的去了第一间,刚跨入门槛明漱雪就拧了眉。

他们二人都喜洁,可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鸡屎味,晏归更是险些踩到,当时他的脸就黑了下来。

郝大娘也养鸡,可她将鸡喂在圈里,勤打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谁看了不得赞一句?

哪像这户人家,母鸡满院子飞,到处都是排泄物,空气中弥漫的味道令明漱雪不得不屏息。

匆匆看了两眼,几人奔赴下一间。

可接连看了好几间,始终没有合心意的,不是这有问题就是那有问题。到了最后一间,还未进门,里头陡然爆发出高昂尖锐的争吵声。

明漱雪拧眉,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晏归倒是有心思瞧热闹,抱臂站在门前,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门内吵闹声越发激烈,听着像是妻子怀疑丈夫和对门的小寡妇有一腿。

还没看院子,明漱雪就已在心中否定。

她虽然喜欢热闹,但不喜欢看这种热闹,也不喜欢自己成为别人眼里的热闹。

瞧周围邻居习以为常的表情就知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若是住进去,以后定少不了争吵。

明漱雪上前一步,准备叫晏归和掌柜的离开。

一抬头,忽然见一个小胖子踩在两名小厮的肩膀上,颤颤巍巍攀上院墙。

小胖子趴在墙上,眼睛发亮盯着院里,看到起兴处,甚至双手一拍,大叫道:“叫他偷腥,快揍他!”

手一松,他身子蓦地后仰,兴奋的小脸瞬间转为恐惧,“啊啊啊——”

明漱雪倏然一惊。

她和小胖子中间隔了许多看热闹的邻居,根本赶不过去。

焦急担忧的情绪充斥心间,救下小胖子迫切感一瞬涌上心头。

电光石火之间,脑海深处有东西被唤醒,明漱雪下意识伸手,纤长白皙的手指在她的注视下溢出一道灵力,疾速越过人群,在小胖子即将摔成肉饼时及时将他接住,轻柔放在地面。

明漱雪呆滞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那毫发无损的小胖子,平静的表情裂开一条缝隙。

这是什么?

她怎么做到的??

难道她不是人???

“怎么了?”

晏归的声音忽地响起,明漱雪崩溃的表情一滞,飞快收回手,遮掩道:“没、没什么。”

晏归狐疑,方才有一瞬间,他分明感受到了和他身上相同的波动。

对上明漱雪无辜中难掩慌乱的神色,他没多问,拽过她的手放入掌心。

“哇哇哇!本少爷还活着!”

小胖子忽地翻身而起,叉腰大笑,“哈哈哈,我果真天赋异禀,是难得的练武奇才!”

“少爷,您怎么样,可有受伤?”

“小祖宗,没伤着吧?”

两名小厮终于反应过来,围着小胖子嘘寒问暖。

“本少爷能有什么事?”

小胖子不耐,“快闪开,我还没看完……”

“池荣。”

熟悉的平淡声音打断了小胖子的话,他霍地转头,眼前一亮往前跑去,“先生,你怎么会在这儿?”

晏归平静问:“你又怎么在这儿?”

“我、我……”

池荣支支吾吾,瞧见被他牵住手的明漱雪,笑嘻嘻道:“先生,这就是我师母吧?师母这么漂亮,你怎么都不让我见见?”

“哈。”

他得意叉腰,“你是不是怕我抢了你的风头,师母就不跟你好了?”

晏归无语,在他额上敲了一下,转头道:“这是池员外的独子,池荣。”

池荣嘿嘿笑着摸了下额头,双手作揖,“池荣见过师母,请师母安。”

他瞧着和张小娟差不多大,人却机灵十足,可这胖墩墩的身形瞧着实在不像体弱多病的模样。

明漱雪颔首,浅浅勾唇,“不必多礼。”

池荣呆呆地看着她,直到脑袋上又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眨眼道:“师母,你笑起来可真好看。”

明漱雪:“……”

阿月的徒弟说起话来也和他一样直白,她有些招架不住,脸上飘过粉霞。

池荣神色更痴了。

一只手拎住他后衣领,晏归语气泛凉,“偷跑出来的吧?赶紧和我回去。”

池荣吱哇乱叫,“先生,你可不要出卖我啊,千万别和我爹说。”

“那就赶紧走。”

匆匆挤出人群的牙行掌柜的见了池荣一惊,见他在晏归手里乖顺的模样更是震惊。

谁不知池家小少爷混世魔王之名?这小混账混起来谁都不怕,谁能想到他竟还有如此乖巧的一面。

不由对这对夫妻更看重两分。

明漱雪:“掌柜的,我们明日再去牙行详谈。”

掌柜的笑呵呵应,“好,静候姑娘大驾。”

告辞后,晏归牵着明漱雪往池家走,池荣围着二人打转,麻雀似的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师母,你就是给我爹帮忙的神力少女吗?”

“师母,你和先生的力气怎么都那么大?”

“师母,你们平时是怎么练功夫的?你们能打几个人?以一敌百能不能行?”

若是平时,明漱雪还有心思认真回应他,可她此刻心神不宁,随口“嗯唔”几声,敷衍得不行。

池荣只当她沉默寡言,并未看出异样,晏归却看得分明。

她从刚才开始便有心事。

到了岔路口,晏归捏了下明漱雪掌心,“好好做,别分心,当心受伤,酉时我来接你。”

明漱雪:“好。”

拍拍她头顶,晏归拎着池荣离开。

走出老远,明漱雪才意识到他话中言外之意,有些愁闷地想,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低头凝着白嫩掌心,她忧心忡忡,这又是什么能力?

偷偷摸摸左顾右盼,见周围空无一人,明漱雪伸手,回忆着当时的感受,指尖微动。

一丝灵力从指尖钻出,顺着驱使冲向路边一块巨石。

“轰——”

石头瞬间炸成齑粉,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明漱雪目瞪口呆,怔怔在原地站了许久。

双眉紧蹙,她苦恼又心慌。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仙还是人?总不能是妖吧?

“姑娘。”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陷入沉思的明漱雪吓一跳,一转身,只见身后站了个人。

书生打扮,一身落拓青衫,金质玉相,如圭如璋。

手往路边一指,笑意温和,声如泉涌,潺潺流动间自有一股舒缓惬意。

“姑娘可曾见过我的石头?”

第24章

明漱雪:“……”

她语气迟疑,“石头?”

“是啊。”

青年双眼一弯,笑容疏朗,“我方才路过此地,碰巧遇到一块极为圆润的石头,一时心喜预备带回家去,谁料这小东西忽然跑开,我急着去寻它,随手将那石头放在路边,回来时却没瞧见。”

一只黑色小猫窝在青年怀中,长尾巴搭在他手臂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喵喵叫两声,似是在回应他的话。

“人头大小的石头,圆润得像球,叫人印象深刻。”青年再次询问:“姑娘可曾见过?”

见过,当然见过。

不仅见过,她还将那石头碎成了齑粉。

不过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谁能想到竟是别人捡的?

明漱雪心生愧疚,“抱歉,我……”

话音蓦然一顿。

若是叫人发现她有奇怪的能力,会不会把她当成妖怪?

谨慎为见,最好还是瞒下来。

“我……没看见。”

明漱雪不善说谎,这句话说得有些艰涩,她努力瞪着眼直视青年的眼睛,不让自己露出心虚。

青年失落一叹,“那想必是滚远了。”

“喵喵。”

小黑猫两只爪子搭在主人手臂,脸颊蹭他手背,似在安慰。

青年生得极好,低落的神情看得明漱雪更为愧疚。

可事关自己的安危,再怎么惭愧她也不能把实情道出,只能委屈这位易公子了。

见到他的第一瞬间,明漱雪便忆起是那日在湖边船上的易公子。

他既有房产,家资应当不薄,想来不会执着一块不值钱的石头吧?

默默羡慕片刻,明漱雪正要告辞。

青年抬头,眉眼一扫低沉,笑道:“相逢即是有缘,我名唤易安,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阿雪。”

“阿雪姑娘。”

易安抱着小猫,笑意柔和,“再会。”

“易公子再会。”

明漱雪略一颔首,在心里对易安说句抱歉,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在她身后,修长手掌一下下抚摸小猫,易安注视着那道逐渐消失的背影,轻轻笑了,“阿雪姑娘真是个有趣的人,竟不觉得我收藏石头是个怪癖呢。”

“哪怕是木兄,听说我收藏一堆奇形怪状的石头也会私下劝诫,可她却不露丝毫异样。”

“和她做朋友,应当会很愉快。”

“你说对吗?小黑。”

小黑猫喵喵叫两声,伸出舌头在易安手背舔一下。

易安笑,“知道你馋了,走吧小馋猫,回家给你弄吃的。最近缩衣减食,接下来很长一段时日,你都得吃素了。”

小黑猫似是听懂了,喵喵叫了好几声,仿佛在抗议。

易安捏住它的嘴,笑着转身离去。

……

下午扛木头时明漱雪明显不在状态。

神不守舍放下几根木头,她一掀衣摆就地而坐,低头怔怔瞧着掌心。

偶然得知自己竟然有超出常识的能力,无论她再怎么成熟稳重,一时也难免忐忑。

木头堆的另一边,几个帮工正在休息,天南海北地侃大山。

明漱雪起初并不在意,不过随意过了一遍耳,并未入心。

“近来我这腰越来越疼,怕是做不了多久就要回家种田去。”

“种田不也是力气活儿?谁让我们没根骨,修不了道,成不了仙师?唉,只能这么平庸地过一辈子了。”

仙师?

听到这儿,明漱雪蓦地一顿。

“传说仙师们能上天遁地,移山填海,弹指间取人性命,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十几年前隔壁镇上不是出了个有灵根的小子?那位仙师来领人时别的不说,确实会飞。”

“真羡慕那小子。”

几人就着仙师的能耐越说越离谱,明漱雪没心思再听,慢慢消化方才听来的话。

怪道这么久了也没听周围人说起官府皇帝,原来这个世上有仙人存在。

这么说,她也是帮工口中所谓的“仙师”?

明漱雪手掌翻转,里外打量着这双手。

惶惶不安的情绪顷刻间消散,她抿起嘴角,溢出轻轻浅浅的笑。

是她过度消极了,她在这世上并非是独特的,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或许此刻正有仙人在降妖除魔。

然就算只有她一人有特殊能力又如何?这是她失忆前拥有的,与身体组成了完整的她,没什么好惶恐的,她又不会借此害人。

想通这点,明漱雪心情大好。晏归来接她时,瞧见的就是一张明媚舒展的面容。

他稀奇,“这么开心,遇见好事了?”

明漱雪拉着他的袖子往偏僻处走,亮晶晶的双眼似繁星闪烁,语调上扬,掩不住轻快愉悦。

“我发现一件事。”

见此,晏归更好奇了,扬眉道:“什么?”

掌中凝出一道灵力,明漱雪当着晏归的面轰碎一块巨石。

这回她特意挑选过,这块石头平平无奇,应当没有第二个易公子会喜欢了。

石头化为齑粉,零零散散飘在空中。

明漱雪回头,嘴角笑容浅淡动人,“你看到了吗?”

“哦,看到了。”

晏归冷静点头。

手一握,掌中蓦地出现一把弯月刀,晏归随意一斩,不远处一块巨石霎时被刀风斩成两半。

他又斩出一刀,刀气掀起风浪,两块碎石蓦然化为粉末,随风飘散在空中。

少年一挑眉,“这么简单,我也会。”

语调拖长,说不出的得意洋洋。

明漱雪:“……”

她没好气道:“幼稚!”

也不知从哪儿来的胜负欲,非要和她一决高下。

晏归笑容张扬,在明漱雪眼皮子底下收起摘月刀,“这就是你之前闷闷不乐的原因?”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这么快转变了态度。

明漱雪瞪眼瞧着晏归空空如也的手,仅用了一息就接受了她的夫君也是修士,并且还疑似拥有凭空收取器物的能力的事实。

意外于晏归的敏锐,明漱雪没瞒他,点头承认,“中午池荣摔下墙头,我突然发现自己有了奇怪的能力。”

晏归弯腰凑近,视线与她齐平,笑着调侃,“可是怀疑自己是什么妖魔鬼怪?”

心思被人发现,明漱雪抿唇,不太情愿地轻轻点头。

“昨晚我发现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

晏归弹她眉心,缓缓直起身子。

明漱雪捂住额头,蓦地想到什么,“你让我把那香囊收好,是发现了它的奇特之处?”

晏归点头,“应当是储物用的,不过暂时打不开。”

明漱雪好奇,“那刀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晏归:“心念一动它就出现,心里想着收回去,它立马消失,我也不知它去了哪儿。”

这一切对明漱雪来说震撼又惊奇,片刻后,她抿唇,“我怎么没有。”

少女声音里带着小情绪,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嫉妒,让晏归听了发笑。

他很喜欢外人眼里冷静稳重的明漱雪在他面前展露出小性子,这让他有种发现她清冷外表下真实性格的惊喜感。

这是独属于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亲昵。

晏归闷笑,“好胜心这么强?”

明漱雪也说不上来,她自觉自己并不是个胜负欲极其强烈的人,可在晏归面前却有股说不上来的好胜心。

可能……这是她在争夺夫妻地位上的本能?

轻哼一声,明漱雪道:“我可是一家之主,当然得赢过你。”

伴随着低低笑声,晏归道:“那一定的,没准你的法器比我的厉害,你一时取不出来呢。”

明漱雪抬起下巴,郑重其事道:“有可能。”

“好好好,还是咱们家一家之主厉害。”

深邃桃花眼璀璨胜星,晏归声音带笑,“不过一家之主,现在咱们该回去了。”

“哦。”明漱雪道:“那走吧。”

回去的路上偶遇卖糖葫芦的老爷爷,一家之主掌握着银钱,大手一挥,大气地买了五串。

傍晚将至,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明漱雪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进食,抓着一把糖葫芦脚步匆匆。

晏归倒是无所谓,拿着糖葫芦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姿态随意又潇洒。

刚到家,张小娟立即通报,“奶,阿雪婶婶和阿月叔叔回来了。”

厨房里响起郝大娘的声音,“行,奶现在就炒菜。”

明漱雪递给张小娟一根糖葫芦,小姑娘不敢置信地睁大眼,愣愣问:“婶婶,这是给我的?”

“嗯。”

明漱雪点头,把糖葫芦塞进她手里,“拿去吃吧。”

话落,她径直去了厨房。

张小娟怔怔立在原地,听见奶的声音。

“哎哟,我又不是小姑娘,吃这东西作甚?”

爷推拒,“是啊,你们小年轻拿去吃,用不着给我和你大娘。”

阿月叔叔嗓音含笑,懒懒散散地劝,“大爷大娘,这话说得可不对,谁不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不管什么年岁都不能亏待了这张嘴,想吃我们就吃,最好吃个够。吃一口回忆往昔,吃两口年轻十岁,吃三口心里青春永驻。”

奶笑得极为畅快,“哎哟阿月这张嘴真是,都年老色衰了,还青春永驻呢。不过大娘爱听。”

“灶房里热,你快带阿雪出去,开饭了我再唤你。”

阿月叔叔又说了什么,张小娟没仔细听。

她低头看着手里红彤彤的糖葫芦,伸出舌尖尝试着一舔。

好甜。

比她看见弟弟吃糖葫芦,边咽口水边想象嘴里的甜味时更甜。

小姑娘双眼弯弯,笑容甜蜜。

……

隔日中午,吃过饭后明漱雪和晏归再次去了牙行。

虽说知道了自己修士的身份,但记忆全无,两人暂时没能力也没心思离开白虹镇寻找来路,不约而同决定留下来。

既是要留,那住处就得好好挑选。与人合租难免出现各种状况,两人商榷后认为,还是老老实实赁间小宅子吧。

牙行一如昨日清闲,掌柜的一手支颐正在拨算盘,见了二人眼前一亮。

“姑娘和公子可要接着看屋子?”

“不用了。”

晏归道:“劳烦掌柜的带我们去看看一进小院。”

“好嘞。”

掌柜的笑容满面,“刚好有间院子,既清幽又漂亮,姑娘一定喜欢,不如我们现在就去?”

明漱雪颔首,“那就劳烦掌柜的了。”

这回要看的院子与郝大娘家同在城西,不过中间隔了好几条巷子。

还未走近,明漱雪已瞧见了满墙的紫藤花。镇上桃杏渐谢,这院子里的桃花虽已露出败相,但大体看去依旧开得漂亮。

进了门,正房唯有两间,东西厢房各一间,宅子虽不大,但的确如掌柜的说的极为漂亮。

白墙黑瓦,干净整洁,院墙下放着几盆花,花枝摇曳,在阳光下分外明媚。

墙上趴着几只小猫,懒洋洋翻滚着身子晒太阳,慵懒表情高傲又可爱。

掌柜的道:“上一家租户刚搬走没几日,家具厨具都能用,姑娘和公子带着行李就能住进来。”

晏归问:“租金如何?”

“租金……”

“黄掌柜。”

舒缓温润的嗓音在门口轻唤,青年站在门边,怀里抱着一只小猫,面容歉疚,“抱歉,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易公子来得正好。”

黄掌柜笑着迎上,“这二位便是来看房子的租客。”

易安抬头,面色微讶,“阿雪姑娘?”

“易公子。”

明漱雪礼貌颔首,“原来这宅子是你的。”

“是啊。”易安弯腰,“可真巧,竟是阿雪姑娘要租我这宅子。”

晏归上前一步握住明漱雪的手,微眯着眼,“阿雪,这位是?”

“这是易安易公子,昨日我偶然所识。”

“这位公子是阿雪姑娘的夫君?”

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易安笑着夸赞,“阿雪姑娘姿容出尘,连夫君也这般出色,可真是一双璧人。”

他的神色真挚,夸奖声也格外真诚,晏归神色稍松,唇畔轻扬,“易公子唤我阿月即可。”

“阿月兄弟。”

易安也笑,“不必这般客气,往后唤我易安便是。”

“这可真是巧了。”

黄掌柜拊掌大笑,“既然几位相识,那就好办了。”

“阿月公子,易公子这宅子向来是一月一百文,不知公子和姑娘可能接受?”

一月一百文,他的月俸存四去一,剩下的应当够他们夫妻开销。

这宅子还不错,晏归心里是满意的,只是要看阿雪的意思。

被他握在手里的手动了动,晏归了然,“易安,黄掌柜,我们夫妻需得回去商榷,明日再给你们答复如何?”

“当然。”易安道:“租赁房屋不是小事,自然要考虑周全,阿月只管多思忖几日,我都等得。”

晏归笑容里多了真挚,“多谢体谅。”

分开后,明漱雪被晏归牵着,思索这院子租还是不租,陡然听见他问:“你刚才在看什么?”

“什么?”

明漱雪回神。

晏归没看她,“离开时你往易安身上看了两眼。”

这么敏锐?

明漱雪纳闷。

仰头瞧他,少年眼皮子半耷着,浓密长睫在眼下投射阴影,正午阳光倾泻一身,他沐浴在金光里,精致眉眼似乎增添一缕神圣,不似真人般圣洁俊美。

卷翘羽睫微颤,明漱雪轻声道:“我在看他怀里的小猫,和昨日见到的不是同一只。”

“听说他养了许多猫狗,也不知是不是每只都那么可爱。”

晏归不动声色,“你从何处听来的?”

“那日在湖边等你。”

明漱雪道:“易公子和友人泛舟游湖,我耳力好,听了几句。”

“哦。”

晏归拖长音调,“半个多月前的事你记得那么清楚?昨日见到他时就认出来了?”

“是啊。”

坦然承认的语气令晏归一顿,蓦地不说话了。

明漱雪将昨日尴尬道出,“要不咱们就把那宅子租了?我弄碎了易公子的石头,见了他总觉得心虚。”

晏归偏头冲她一笑,“听你的。”

明漱雪险些被他的笑容晃了眼,迟钝发觉他前后情绪不对。似乎就是从说到易公子开始的。

细细斟酌,方才他莫不是醋了?

轻哼一声,斥道:“小气。”

心知她看出来了,晏归故作冤枉,“我可什么都没说,怎么就小气了?”

明漱雪乜他,“那你缘何问那么多?你们男人就是小气。”

“你们?你还认识哪个男人?”

这不是又问上了?

明漱雪没好气斜他一眼,“当然是张大爷。那日大娘说起年轻时住在隔壁的俊俏小郎君,他闷了两个时辰不说话,事后大娘对我说,男人都是小气鬼。”

晏归笑,“我怎么不知道?”

“我们姑娘家说贴心话,为何要让你知道?”

“好好好,是我小气。”

晏归握紧明漱雪的手,轻轻晃了两下,“那小气鬼的娘子,现在能原谅我了吗?”

明漱雪并未生气,只是看他此番模样实在有趣,故意扬起下巴轻哼,“看你表现。”

晏归立即开始表现,知道她爱喝汤,特意买了只老鸭拎回去。

郝大娘“哟呵”一声,惊讶道:“哪儿来的鸭子?”

明漱雪看晏归一眼,他笑道:“用大娘给的银子买的。”

郝大娘纳闷,“这鸭子不便宜吧,你们身上还有多余的银钱?”

“有。”

晏归点头,“我和阿雪没别的花销,都存着呢,大娘放心,不用担心我们没钱花。”

郝大娘没多问,拎着鸭子进厨房,“行,家里还剩些薏米,正好给它炖了。”

明漱雪跟进去打下手。

这活儿是她做惯了的,麻利处理完鸭子,站在一旁看郝大娘炖汤。

老张头的床快打好了,晏归在院里帮忙打磨木料,张小娟坐在灶膛后烧火,不时将揣在怀里的东西拿出来看两眼。

是之前杀鸡留下的毛,被郝大娘做成了毽子。

小姑娘小脸被火光熏得微红,目光发亮地捧着毽子,像是在看什么宝物。

明漱雪道:“娟儿,你出去踢毽子吧,婶婶来烧火。”

张小娟摇头,“婶婶,我可以的。”

阿雪婶婶生得跟仙女似的,这种粗活一点也不适合她。

明漱雪莞尔,“你离明火这么近,当心把毽子烧了,还是我来吧。”

张小娟手往后一缩,神情带了犹豫。

郝大娘捏着菜刀梆梆切菜,头也不抬道:“听你婶婶的,出去玩儿吧。”

张小娟这才慢吞吞起身。

走到院子里,她试探性捏着毽子往上扔,同时用脚去接。

第一下落了空,张小娟捡起毽子再试。

第二下,她抢着去接毽子,脚下一滑,倏地一屁股坐下。

身下隐隐传来痛意,张小娟却龇牙咧嘴地露了笑。

在这里,她不用担心吃不饱穿不暖,不用担心犯错,也不用害怕毫无缘由的打骂。

目光落在为她打床的老张头和晏归身上,又回头看看在厨房忙活的郝大娘和明漱雪。

小姑娘抱着毽子低头,眸中泛泪。

真好啊。

现在的日子跟做梦似的,她生怕有一日梦碎了,自己又要回到孤独可怕的从前。

……

晏归夸赞郝大娘的手艺能开酒楼并非夸张,鸭汤炖得极为鲜美,明漱雪没忍住一口气喝了三碗。

撂筷时撑得不行,收拾完后在院子里转悠。

晏归拖了张椅子坐在院中赏月,郝大娘在屋里和老张头聊天嗑瓜子,张小娟搬着小板凳缩在两人身边,还在摆弄她的毽子。

明漱雪扬声,“娟儿,出来和婶婶踢毽子。”

明月高悬,照亮整座小院,又有屋里灯光照耀,视线并不受阻。

张小娟迈着小腿跑出来,压抑着兴奋小声道:“婶婶,我来了。”

拎着毽子一扔,两人踢得有来有回。

小孩子精力旺盛,学习能力又强,张小娟起初不熟练,慢慢地踢得有模有样,甚至比明漱雪还要好。

脚下用力,毽子高高飞起,明漱雪退后去接,脚后跟不知磕到什么东西,她顿时往后倒。

一双手臂揽住细腰,轻轻一勾,将她抱了满怀。

昙花香铺天盖地袭来,抬头的瞬间,一个轻柔的吻落在脸侧。

明漱雪捂住脸,压低嗓音羞恼道:“娟儿在呢,你做什么?”

晏归理直气壮,“此处黑,她看不见。”

“那也不行。”

少年忽地轻轻叹了一气,“方才我稳稳当当地接住你,否则你定要摔了,表现这么好,你怎么不夸我,反而与我生气?”

明漱雪陡然明了,“是你绊的我?”

晏归哪能承认啊,无辜眨眼,“娘子,这可是你冤枉我了。”

明漱雪仔细端详他的神色,看不出说谎的痕迹,狐疑道:“当真不是你?”

晏归委屈,“自然不是。”

“姑且信你,若是你做的……”她冷哼,“你今晚就遭报应。”

“呀!”

伴随着张小娟惊讶的声音,晏归额上蓦地一痛。

“我的毽子!”

晏归:“……”

第25章

“啪嗒”一下,一只毽子从晏归头上掉到明漱雪怀里,她拾起毽子,盯着它看了须臾,转而望向晏归,眸色逐渐泛凉。

“呵。”

明漱雪语气微凉,“这么快就遭报应了。”

晏归:“……”

他难得尴尬,当即认错,“我错了。”

明漱雪眯眼。

“阿雪婶婶,我的毽子在你那儿吗?”

张小娟声音小小,不知是羞涩还是局促。

方才她没接住阿雪婶婶踢过来的毽子,刚拾起来,回头没瞧见阿雪婶婶的身影。

目光巡睃几圈,落在角落里。

那处没亮灯,张小娟没看清他们具体在做什么,依稀瞧见两道重合的身影。

她年纪虽小,但知事早,且因存在感低,有时张磊和林美亲密的时候会忘记避着她。张小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虽是懵懵懂懂,但在看见父母单独在一起时会下意识避开。

当下也是如此。

可没想到,她的毽子居然会掉到阿雪婶婶和阿月叔叔那处。

没听到回话,张小娟有些紧张。

她是不是做错事打扰到叔叔婶婶了?

之前有一次撞见爹娘亲嘴,娘就很生气,不仅拿棍子打她屁股,还罚她一天不准吃饭。

饿肚子的感觉太难受了,令小小的张小娟记忆犹新。

她越发忐忑。

刚刚不应该说话的,应该等他们离开了再去捡毽子。

听到张小娟的声音,明漱雪瞪了晏归一眼,迅速从他身上起身,“在这儿呢小娟。”

她走向光亮处,再次将毽子踢过去。

“咱们重新踢。”

张小娟愣愣的,没接。

借着捡毽子的空当,她偷偷望向明漱雪。

婶婶站在光亮里,漂亮的五官因朦胧灯光映照显得温柔娴静,目光清亮如水,看不出丝毫怒气。

她和娘一点都不一样。

张小娟笑起来,将毽子踢过去。

玩了小半个时辰,那股饱腹感终于消失了。

夜色渐浓,乌云遮挡住月光,小院内瞬间暗下来。

明漱雪把毽子交给张小娟,“明日再玩儿吧,很晚了,快去洗漱睡觉。”

“嗯嗯。”

张小娟重重点头,揣着毽子跑到厨房,走到半路,她回头,语气忐忑又真诚,“阿雪婶婶,晚安。”

明漱雪笑,温声回:“小娟晚安。”

得了回复的张小娟眼睛极亮,小跑向厨房,脑袋上的小揪揪一跳一跳的,背影欢快又轻灵。

明漱雪回身找晏归算账,一转头,原地哪儿还有人,早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她立在夜色中,蓦地气笑了。

回到屋里,方才跑得没影的人正躺在床上,双眼紧闭,气息平缓,也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明漱雪解衣上床,还没越过他爬到里侧,视线陡然一转,回过神时,已经被人压在身下。

她语气不耐,“干嘛。”

晏归:“赔罪。”

明漱雪上下扫他,很是不屑,“你就是这么赔罪的?”

晏归闷笑,说是赔罪,脸上却没多少歉疚,压着嗓子低低道:“我伺候你,怎么不算赔罪?”

话音落下,他准确无误地寻到明漱雪双唇,低头亲下去。

和以往的吻全然不同,不似将要把她吞下去的凶猛,反而格外温柔。

细细密密,像春雨拂面,说不出的舒缓适意。

松开眉头,明漱雪微阖双眸,缓缓闭上眼。

羽睫染上湿意,轻轻一颤,一滴泪从眼角滚落。脸颊一轻,那点湿意消失在晏归唇齿间。

他缓声问:“喜欢吗?”

明漱雪微启着唇呼吸,说不出话来。

她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但心底深处却知道答案。

喜欢的。

她羞于夫妻之事,哪怕提起也会满心羞赧,可对于亲吻,她却是喜欢的。

两个人呼吸交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唇舌烫得快要将对方融化,像是一泓温泉,勾着她要将她溺毙其中。

晏归忽地低低笑出声,嗓音微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喜欢的。”

明漱雪转了转眸子,仍是没开口,只留给他一张侧脸。

食指戳她脸颊肉,晏归道:“阿雪,这个赔礼怎么样?”

明漱雪拍下他作怪的手,语气平平,“不怎么样。”

“那我再赔一次。”

勾着明漱雪的腰一转,让她趴在自己胸膛上,晏归抬头,再度捉住她的唇。

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明漱雪憋得脸都红了,断断续续的细碎声响湮没在二人唇间。

被放开时浑身无力,侧脸贴着晏归胸膛,缓缓平复。

唇上湿意被大拇指抹去,明漱雪抬头看他,蓦地发出一声惊呼。

“手!你的手往哪儿钻呢!”

“阿月!”

晏归收手,对上明漱雪恼怒的眼神满脸无辜,“不能怪我,是你先的。”

“我亵裤都湿……”

明漱雪一把捂住他的嘴,满脸羞愤,“闭嘴。”

“可是……”

“别说话了!”

“我是想说。”

握住明漱雪手腕,晏归问:“你还生气吗?”

明知他是故意转移话题,明漱雪却不得不忍气吞声,“……不生了。”

忿忿腹诽,小气又狡猾的男人!

晏归忽地一笑,蹭蹭明漱雪脸蛋,“我错了,不该绊你,往后再也不了。”

下次他直接抱。

这话说得不似搪塞,明漱雪鼻尖轻哼,“记住你说的话。”

“一定。”

将明漱雪放回床榻,手一勾揽进怀里,晏归温声,“睡吧。”

明漱雪调整了下姿势,缓缓闭眼。

一夜好眠。

……

既然决定租下易安的宅子,翌日明漱雪和晏归便去寻黄掌柜,由他做中人,与易安签下契书。

落款后,明漱雪交上一月月租,易安笑着接过,送上宅子的钥匙,“我就住在杨柳巷对面的巷子,往后若是有事,阿月兄弟和阿雪姑娘尽管来唤我。”

跑到易安肩上的小猫喵喵叫了两声,尾巴在空中晃荡,乖巧可爱。

明漱雪瞧了一眼,礼貌道:“劳烦易公子了。”

易安笑了下,收好租金和契书,“那就说好了,二位,回见。”

“回见。”

黄掌柜收了回佣,笑眯眯拨弄腰间钱袋,“既然无事了,那我也就回了。”

“黄掌柜慢走。”

将人送走,晏归问:“喜欢猫?”

明漱雪怀疑,这人真的不是鹰变的么?这么利一双眼。

她不过扫了易安的猫一眼,这都被他发现了?

老实道:“挺喜欢的。”

晏归:“等我们搬过来,也去抱只来养?”

明漱雪想了想,摇头,“罢了,猫还是别人养的比较可爱。”

若是自己养,麻烦事一大堆,时间长了定会心生疲惫,如此想想还是算了。

晏归了然,没再谈论这个话题。

逛了逛宅子,发现家具厨具皆有,但被褥木盆之类的却要自备。

商议好明日去买,两人锁好门,离开此地。

临近夏季,不必准备棉被,明漱雪精挑细选了一床被褥,一床凉席和薄被,又买了洗漱用的香胰子巾子木盆等,拼拼凑凑摆在新家里,看着有模有样的。

只是手里剩余的银钱却是不多了。

缩衣减食半月,半月后阿月的月俸下来,慢慢攒总会有钱的。

看着铺好的床铺,明漱雪欣慰地想。

走在回家的路上,方才还不错的心情急转直下,恹恹地垂着眉眼,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晏归第一时间感受到她的心情变化,握住明漱雪的手安慰,“没事,我去和大娘大爷说。”

明漱雪低低:“嗯。”

可不仅是如何与郝大娘开口的问题,这些日子与郝大娘夫妻朝夕相处,明漱雪很喜欢这个看似尖酸刻薄,实则内心柔软善良的婶子。

还有敦厚温良的张大爷。

想到要搬出去离开他们,她忽然心脏发酸,难受不已。

手掌被捏了一下,明漱雪抬头。

晏归开口,“我发现一条去郝大娘家的小路,抄近道的话不到一刻钟就能到,往后我们多回来探望他们。”

明漱雪微愣,“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晏归云淡风轻道:“立契书那日。”

“那你为何不早些说?”

“现在说也不迟。”

晏归笑了,拉过明漱雪手腕,“走,我现在带你走一遍。”

腕上大掌宽阔有力,皮肤微凉,在眼下的天气摸着很是舒适。

明漱雪凝视晏归侧脸。

他这人实在敏锐,她不过低落那么一瞬,他立马就能察觉。

有这么一个时时照顾她情绪的夫婿在,其实还挺不错的。

近道确如晏归所说,到郝大娘家不过一刻钟。

进门时郝大娘正叉腰数落张小娟,小姑娘站在奶奶面前耷拉着脑袋,紧紧抱着怀里毽子,哪怕眼眶通红也不肯多说一句。

郝大娘气极,“哑巴了,怎么不说话?”

老张头站在一旁劝,“娟儿还小,有话好好说,你别急。”

“我教育孩子的时候你不准插话!”

郝大娘眼睛一瞪,老张头立马闭嘴。

明漱雪惊讶,“这是怎么了?”

张小娟向来听话懂事,这场面她还是第一次见。

郝大娘面向院门,脸上仍有怒气残留,“我让她出去和隔壁的小丫几个玩儿,她去是去了,却是去打架的!问她怎么回事,她闷头一句话不说,你说我气不气?”

“小娟打架?”

明漱雪惊诧。

从未想过的四个字组合在一起,怎么听怎么奇怪。

这样温吞的小姑娘还会打架呢?

“可不是。”

郝大娘眉头高高皱起,“这丫头看着瘦瘦小小的,打人还挺狠,你们是没看见,那小丫脸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晏归好奇,“能逼得小娟动手,那个小丫做了什么?”

张小娟嘴一瘪,眼里涌出泪花,抬头看了晏归一眼,又极快垂下头。

晏归将小丫头的动作尽收眼底,笑道:“无论她做了什么,小娟不是都打回去了?既然如此,做什么让自己不高兴?”

“叔叔要是你,此刻别提多得意了。”

明漱雪睨他一眼,心中冷哼着赞同。

张小娟咬唇。

见她松动,郝大娘立即问:“到底怎么回事?”

手掌用力握紧毽子,张小娟哽咽一声,瓮声瓮气道:“她说,我要想和她一起玩,就得把毽子给她。”

“我不给,她就抢。”

“这是奶亲手给我做的毽子,我不想被人抢走,一生气就动了手。”

抬头战战兢兢看向郝大娘,张小娟扁着嘴哭,“奶,我错了,我不该打人,你罚我吧。”

郝大娘半晌无言。

只是一个毽子,别人想要给她就是,家里养了鸡,回来她再给做一个不就行了?

哪用得着动手打人。

从前的她定会这么想。

可此时此刻,看着眼前瘦弱的小姑娘,那句奶给我做的毽子不断在耳侧回响,看清那双淌着泪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执拗,郝大娘蓦地心尖酸软。

归根究底,还是因为拥有的太少了。

也因为把她这个奶放在了心上,才会那般在乎她给的东西。

郝大娘眼眶发软,蓦地一抹泪,咬牙道:“小小年纪居然学会抢东西了,哪儿有这么霸道的?小丫她娘不会教孩子,我来教!”

话一撂,她满脸怒气冲出院门,直往隔壁去。

“诶,老婆子!”

老张头没叫住怒气冲冲的郝大娘,急忙追上去。

张小娟脸上还挂着泪,傻站在院子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一只手拂去她面上泪水,明漱雪柔声道:“别在这儿站着了,进屋去吧。”

张小娟眼泛茫然,“婶婶,奶不罚我了吗?”

晏归笑:“小孩子玩闹罢了,顶多说两句,哪儿至于打骂?你奶只是想知道你打架的原因,没想着罚你。”

是这样的吗?

张小娟更迷茫了。

但是从前张小宝和邻居家孩子打架,爹娘当着那家人的面把她打一顿,说是给他们家孩子出气。回去后又以没看顾好弟弟为由罚她面壁思过,一天不准吃饭。

可原来在爷奶家里,打架是不会被罚的啊……

头上一重,张小娟怔怔抬头。

明漱雪摸她脑袋,浅笑道:“听你阿月叔叔的,没你什么事了,去玩吧。”

虽说不用挨罚,可毕竟是人生头一回打架,张小娟难免惴惴不安,一步三回头地抱着毽子走了。

明漱雪凝神在院里听了片刻,郝大娘正和小丫她娘理论,妙语连珠似的噼里啪啦吐出一长串话,别人都插不进嘴。

见她不落下风,明漱雪放下心。

听着动静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她拽着晏归进了厨房。

案板上搁着尚未处理好的菜,想来是郝大娘处理到一半,忽地听说张小娟打架了,急匆匆把菜刀放下。

明漱雪握着菜刀将菜切好放到一旁,回头一看,晏归笨拙地理着青菜,菜叶子缺一块少一块的,惨不忍睹。

她面露不忍,语带嫌弃,“你从前定然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否则怎么会连简单的择菜都不会。

晏归迟疑,“修士需要进食吗?”

明漱雪沉默。

不知道,大概是会的吧?

她平日里吃得还挺多的。

瞧了眼她的神情,晏归笑了,“你若喜欢,一会儿我就请教大娘怎么煲汤。”

明漱雪很是怀疑,“你能行吗?”

晏归语意不明扬唇,“行不行的,你再试一次呗?”

瞬间意会的明漱雪:“……”

在心中忿忿骂色胚,她低头接着切菜。

切了两刀,终是没忍住抬头,凶狠地瞪了晏归一眼。

两人谁也没注意,不知何时进入厨房的张小娟坐在灶膛后,睁着一双迷茫的圆眼。

叔叔和婶婶在说什么?

听不懂。

不过……她是不是不该进来?

好像多余了。

……

备完菜,郝大娘和老张头大胜而归。

“哼,小丫她娘还敢和我横,被我一通骂得头都抬不起来,我看这下那小丫头还敢不敢欺负人。”

郝大娘得意洋洋进屋,见明漱雪和晏归正在忙活,急忙上前。

“哎哟,我来我来,你们一边歇着去。”

老张头坐到张小娟身边,拍拍她的肩,“爷来烧,玩去吧。”

张小娟嗫喏,“爷……”

老张头朝她笑,“没事了,都过去了。”

张小娟眼睛一酸,又想落泪。

郝大娘往锅里倒油,教训道:“以后可别跟个锯嘴葫芦似的,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开口,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你只管张嘴叫人,我和你爷可都没死呢,哪能让自家孩子被人欺负了。”

张小娟闷闷点头,小声坚定道:“爷和奶才不会死,爷奶要长命百岁。”

郝大娘脸上露出笑,嘴里却道:“长命百岁,那不就成仙人?你奶要是能成仙,哪儿还有你啊。”

仙人?

张小娟呆呆地想,这世上还有仙人吗?

如果有的话,恳请仙人保佑爷奶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等她长大报答他们的恩情。

……

吃过饭,郝大娘和老张头坐在院里歇息,老两口感情好,每晚这时总会腻在一起,哪怕不开口,二人间也自有一股温情流淌。

明漱雪手放在晏归腰身推他一把,被他反手拽住腕子,拉到二老面前。

“大爷大娘,我们有话和你们说。”

“阿月啊。”

郝大娘放下手里瓜子,“快坐,要说什么?”

晏归声音清徐平缓,将他们给池员外做工,又租了小院的事和盘托出。

“这些日子多亏大爷大娘收留,才让我们夫妻有了容身之处。”

晏归把银子还给郝大娘,“欠了你们良多,只能先将银子归还。”

见老两口沉默不语,晏归又笑,“大爷大娘怎么这副表情?我和阿雪只是换个住所,又不是要和你们断绝往来。我们都不会下厨,说不准往后还得天天回来蹭饭呢。”

郝大娘本面有郁色,一听这话倒是笑了出来,“行,那你们晚上只管回来用饭。”

轻轻叹了声气,郝大娘道:“你们要搬走的事,其实我和老头子早就有了预感。”

明漱雪意外,“大娘怎么知道的?”

“那晚你们迟迟未归,老头子找去了茶馆。一问才知,你们根本没去过,后来又打听到池员外招了个美若天仙又力大无穷的姑娘做工,我一听就知道是阿雪。”

郝大娘关心问:“阿雪,那活儿累吗?伤都好全了,不碍事吧?”

心里像是有暖流淌过,鼻尖却微微发酸,明漱雪忍着情绪,轻轻勾唇,“不累,大娘放心,我伤都好了,您没发现,我和阿月早就没喝药了?”

“那就好。”

郝大娘欣慰,收下银子,“你和阿月刚搬出去,样样都得置办,明个儿带我和你大爷去你们租的院子看看,若是有什么少了,我们也好添置。”

老张头只管点头,“你们大娘说得是。”

明漱雪启唇,被晏归捏了下掌心,话就此咽下去。

晏归笑,“我和阿雪什么都不懂,有大爷大娘在,我们可放心多了。”

郝大娘立即眉飞色舞,“那是,当年我和老头子成婚的时候,他那双杀千刀的爹娘什么都不给,就这么把我们扫地出门。得亏我持家有道,才打下如今的家业。”

老张头一个劲应和,“是,多亏你们大娘。”

晏归挑眉,“大娘厉害啊,若是现在开始经商,说不定就能成为那话本子里的女商人。”

“我哪儿能……好哇,原来上回的故事都是你编的!”

“大娘就说爱不爱听?”

“……爱。”

万里无云,星光璀璨,蟋蟀虫鸣接连不断,小院子里笑语声声,经久不散。

……

有郝大娘和老张头帮忙添置,小院里东西越堆越多,越发有了家的模样。

搬家那日,祖孙三人齐上阵,抄了晏归发现的小路,一趟就将东西全部搬完。

收拾妥当后,郝大娘撸起袖子,热火朝天在厨房忙活,准备做顿丰盛的暖家宴,只等明漱雪和晏归回来就开饭。

酉时一到,明漱雪收工,照例等晏归来接她。

等了许久,他才姗姗来迟。

“迟了两刻钟,你做什么去了?”

晏归扬了扬手,“去买了烧鹅和卤肉。”

今日去找池员外预支了半个月的月俸,他手里一下宽裕起来。

明漱雪又指向他手里的小坛子,“那又是什么?”

晏归低头看了眼。

“是酒。”

今日好歹也算搬家的大日子,路过酒铺时他嗅着酒香,想着买坛来助助兴。

听店家说,这是铺子里最烈的酒,也不知真假。

不过闻着倒是挺香的。

酒啊。

听到这个字,明漱雪心里忽地生出一股馋意。

她从前应当也是喝酒的吧?

也不知这酒滋味如何。

抿抿唇,明漱雪轻声道:“回去了,大娘大爷和小娟该等急了。”

晏归懒懒应了声,一手拎着吃食,一手牵住明漱雪,慢慢悠悠回家。

第26章

一进门,香气立马钻进鼻尖,明漱雪面上带了笑,快步而入。

郝大娘抽空看她一眼,“阿雪回来了,菜马上就好。”

明漱雪笑,“辛苦大娘。”

“嗐,都是做惯的,这有什么可辛苦的?”

郝大娘摆手,几下铲起锅里的菜,笑道:“行了,可以开饭了。”

晏归带回来的菜还是热的,装了盘直接端上桌,配着郝大娘做的三荤两素,这顿暖家宴格外丰盛。

明漱雪取了碗筷,站在堂屋门口视线往里一扫,没瞧见张小娟。

回头一看,小姑娘正磨蹭着走在最后。

她这阵子吃得好,脸上养了些肉,头发也没那么干枯,多少有了些光泽,小脑袋耷拉着,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小娟快来,开饭了。”

张小娟低低应了声,“来了。”

明漱雪看着她走到近前,蹲下身与她平视,“怎么了,不开心?”

张小娟眼眶微红,缓缓摇头,“婶婶,我舍不得你和阿月叔叔。”

在爷奶家的日子是她从未有过的舒心,叔叔和婶婶也很好。

阿雪婶婶温柔又漂亮,阿月叔叔好看又随和,比她的亲爹娘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他们对她也极好,会给她带零嘴,和她玩。说句不孝的,他们就是张小娟想象中的爹娘的模样。

可这样好的叔叔婶婶却搬出去了。

张小娟忐忑问:“婶婶,是因为我来了,你们才要搬家吗?”

“当然不是。”

将碗搁在膝盖上,明漱雪抚摸张小娟头顶,浅浅笑着解释,“叔叔婶婶只是因为受伤暂住在奶奶家,现在伤好了,我们自然该离开了,和小娟没关系。”

“就算我们搬出去了,你们也可以来看我们啊。”

明漱雪问:“今日走过的路记住了吗?”

张小娟点头,“记住了。”

“小娟真聪明。”

明漱雪弯眼夸赞一句,鼓励道:“往后小娟就可以和奶奶一起来婶婶家,到时婶婶给你们买好吃的,好不好?”

那条路走过来没多久,就算天天走一遍也无妨。

这么一想,张小娟脸上终于露出笑,“好。”

“小娟真棒。”

又摸了下张晓娟的脑袋,明漱雪将木筷放进她手里,一只手拿着碗,另一只手牵住她。

“走吧,咱们进去吃饭,奶奶今日做得可丰盛了。小娟多吃点,往后才有力气保护好爷爷奶奶。”

“嗯嗯。”

张小娟一个劲点头。

……

碗筷刚摆好,晏归不知从何处取出几只酒杯,酒坛子一开,酒香味顿时散开。

老张头眼睛发亮,赞道:“好酒!”

晏归笑着率先给他倒满,“大爷喜欢,那今个儿可得喝个尽兴。”

郝大娘毫不客气嘲笑,“你张大爷就是个一杯倒。”

老张头呵呵笑着,显然心情极佳,“酒量浅,我小口喝就是。”

“大爷说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