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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秽妖的故事(二)

直到有一日凌晨, 一个谁也没见过的妖走进了首领们的营地。

她自称来自涂山。

她没有告诉任何妖她的名字。后来的妖,只称她为“涂山之主”。

谁也不知道那日在部落首领的营地里发生了什么。

她教会了妖族布阵御敌,教会了他们以弱胜强, 教会了他们以血肉之躯抵挡秽妖的力量。

最后,她带领着众妖部落,在秽渊的入口处,建起了一座巨大的祭坛。

“秽妖从秽渊中而来, ”那位涂山之主说:“那就把它们都封死回去。”

祭坛建成那天, 数不清的秽妖压了过来。

妖族各个部落联结在一起, 拼死守了数日, 每一天都有无数妖族覆灭,每一天都有新的妖族顶上。

没有一个部落后退。

涂山之主站在祭坛的最高处,双手结印。她的九条尾巴在身后完全展开,若隐若现下, 仿佛每一根毛发都发着光。

她是在用自己的生命献祭。

直到那夜, 苍青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将整片天空照得如同白昼, 祭坛终于启动。

所有秽妖的动作齐齐一滞, 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前进的步伐。

已浑身浴血的妖族们纷纷嘶吼着:“就是现在,冲——!”

“冲啊——!跟他们拼了——!!!”

七零八落的妖族们发出了最后一声怒吼, 扑向了那些形态可怖的秽妖们。

然而,就在此时,秽妖大军的深处, 那片最浓郁的混沌区域,传来了一声隐约的嘶吼。

与那些仿佛无知无觉的秽妖不同,那声嘶吼中好似蕴含着滔天的愤怒与不甘,甚至还有一丝……理智。

紧接着, 便是数十个体型格外庞大、气息恐怖的秽妖,一步一步地从混沌中走了出来。

它们此次的目标很明确——那位涂山之主所在的祭坛。

那是一场比从前所有的战斗加起来都要惨烈的战斗。幸存下来的妖族没有谁记得自己是如何在那场战争中活下来的。

他们只记得天仿佛亮了又黑,黑了又复亮。

最后的最后,秽妖终于被逼退回了那深不见底的秽渊。

涂山之主献祭了自己大半的生命,带领着七零八落的妖族们,将那些可怖的秽妖重新封在了里面。

幸存着的妖族相互搀扶着,在尸山血海里寻找着还能站起来的同伴。他们之间也再也没有了种族之分,再也不是从前各个部落各自为王的一盘散沙。

涂山之主从祭坛上走了下来。

身后的尾巴只剩下了三条,其余的六条已消失不见了。

众妖们见到从祭坛上走下来的涂山之主,都自发地朝着那高处有些瘦小的身影拜了下去。

从那以后,妖族有了自己的王。

涂山变成了整个妖族的圣地。

秽渊被封,秽妖也逐渐成为了一段历史。

涂山司月说到这里,却戛然而止。

涂山媞本听得入神,此时耳边突然没了声音,她有些疑惑地看向涂山司月:

“阿娘,然后呢?”

“既然这故事是讲述我们的祖先是如何成为妖族之主的,那为何我从未在典籍上看到过?”

涂山司月却也摇了摇头:“你祖母同我讲这个故事时,我还小,只当是一个古老的故事听。”

“待我再长大后问她,她便说这只是个传说故事,当不得真。她也从未见过那个所谓的秽渊,与那座故事中的祭坛。”

涂山媞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开口。

她在那座星坠秘境中的小世界所经历的种种还历历在目。

那些秽妖、那片战场,还有那滴血脉……那一切都不像是祖母口中仅仅一个古老的传说故事那样简单。

“祖母可还同你说过其他的关于秽妖的故事吗?比如那场战斗他们究竟是怎么讲秽妖都赶进秽渊之中的?”

涂山媞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

涂山司月见涂山媞面色凝重,加之她之前同自己说在那秘境中的所见所闻,她的面色也有些严肃,仔细回想了一番,却始终想不起来还有什么遗漏的讯息了。

“你祖母同我讲这些时,我年纪很小,便是还说了别的,我也记不清了。若是我日后还能想到什么,我再同你说吧。”

涂山媞闻言,点了点头。

同阿娘的这番谈话倒也不是一无所获。

至少,阿娘口中所述的那个关于秽妖的故事,同自己在那片小世界所遇到的几乎一致。

因此她也更加倾向于,关于秽妖的故事恐怕不只是故事那么简单。

不过——

涂山媞思忖间,脸上神情也越来越冷峻。

关于秽妖的故事,分明是妖族流传下来的故事,那个故事里所有的角色都是妖族,并没有丝毫人族的影子。

那么,她们前些日子在双福村中所见到的那些怪物,又同秽妖有什么渊源呢?

这个属于妖族内部的古老传说故事中的主角秽妖,又为何在数千年后的今日,仿佛被人为的重现了?

而这一切背后的主谋,竟是同那个故事毫不相干的人族。

虽然那些怪物比起她见过的真正的秽妖,更显的拙劣与低级。

但她绝不相信,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仿佛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试图重现那个故事里的情节。

而这一次,不再是只有妖族了。

涂山媞双眸泛着寒意,终于缓缓起身。

她望着涂山司月,微微勾起了唇角,面上的柔和冲淡了方才眼中的冷意。

涂山媞温着声音开口:“阿娘,我怀疑弟子失踪案的背后可能还有关于秽妖的一些事。”

“这个案子牵扯甚广,不仅仅是妖族,如今人族宗门内的弟子也有许多失踪。”

“所以阿娘,我不能答应你,不再插手这个案子。”

“我要回到归一宗去,跟宗门内的同门们一起调查这桩案子。”

涂山媞语气温和,对面的涂山司月听到她的话却一时变得很沉默。

她望着涂山司月沉默的脸庞,似是想到了什么,面上多了一丝笑意:

“阿娘,你许久没有再下山了,所以不知道。”

“我此次下山去,在归一宗认识了许多人族弟子,她们同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涂山媞一边说着,脑海里浮现出了许许多多的画面。

“她们同我说,很希望以后妖族和人族能够和平共处。”

涂山媞没有注意到,自己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而面前的涂山司月却越来越沉默。

这一刻,她仿佛不再是涂山少主,而是出了一趟远门,交到了新朋友后急着回家像自己的阿娘分享的孩子。

“她们还同我说,很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妖族师妹。殊不知在她们身边的我就是她们想象中的妖——”

可涂山媞的话还没说完,便感觉到一阵巨大的威压仿佛一座山一般,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她被这股可怖的威压力量压得踉跄了一步,随即便支撑不住地一条腿屈膝跪在了地上。

她眼神中微小的雀跃还未来得及收回,抬眸愣愣地望向了石室中央那道白色的身影。

涂山司月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她的表情。

涂山媞只听到阿娘的声音仿佛淬了冰,冰冷中还带着一点恨意与痛:

“跪下。”

涂山媞抿了抿唇,沉默地将另一条腿屈膝,缓缓地跪了下去。

涂山司月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

“涂山媞,你可知错?”

涂山媞抿起的唇轻轻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她的沉默却仿佛更加激怒了面前的妖族之主。

比起方才更加凶猛的威压朝着涂山媞汹涌地压了下去,涂山媞僵直着的脊背在这番重压之下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弯下。

“噗——!”

在因为涂山媞的沉默而始终没有收回的威压之下,她本就受了伤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压在身上的威压终于微微收回了些,却没有全部消失。

头顶熟悉的声音仿佛带着无尽的失望与痛苦再次响起:

“涂山媞,你可知错?”

涂山媞望着面前自己喷出的鲜血,唇角微微勾了勾。

她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顶着那股威压,手脚并用,缓缓的站起了身。

因体力不支,站起身时她的全身都在颤抖摇晃着。

涂山媞抬起头,平视着面前的阿娘。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长得同阿娘一般高了,不用再仰着脸看阿娘了。

她面容平和,缓缓开口:

“我不知。”

涂山司月似是被她这三个字激怒了,冷哼了一声后,抬起手又故技重施,向着面前自己的女儿释放出了更加凌厉的威压。

涂山媞的脸色惨白,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地上。

她全身颤抖,死死咬着牙,额间的妖纹又开始泛起了微光,一双金眸却亮得惊人。

这一次,她没有再同方才那样跪下,尽管全身紧绷,仿佛下一瞬整个人就会倒下,她却始终站在涂山司月的面前。

而看到涂山媞如此,涂山司月泛着冷意的眸中却闪过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

不愧是她的女儿。

不知不觉间,涂山媞身上的威压却是轻了不少。

“阿娘。”

她轻声开口:

“我知道你怕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赌一局

“阿娘。”

她轻声开口:

“我知道你怕什么。”

涂山司月听到涂山媞的话, 眉头微微挑了挑,开口间话语中却不似方才那样冷冽:

“涂山媞,你放肆。”

涂山媞却毫无惧意, 她迎着母亲的目光,似是对涂山司月的话毫无反应,开口接着道:

“你怕我轻信人族,怕我受伤, 怕我——重蹈覆辙。”

“你怕我同你一样, 被背叛, 最后祸及全族——”

她的话还没说完, 却被涂山司月低声打断。

“够了!”

她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清:“你既然都清楚,为何又非要同我对着干?”

“阿媞,这世上除了你自己,只有阿娘不会害你。”

“阿娘知道你此次去外面, 交了许多新朋友。他们或许对你暂时没有恶意, 可你别忘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们并不知晓你的真实身份。”

涂山司月顿了顿, 补充道:“包括你带回来的那个南家的小子。你又怎知他如今身在涂山中, 心里真正盘算的是什么?”

涂山媞闻言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

“若你有一天在他们面前暴露了身份, 你觉得,他们面对一个本就怀着一些目的刻意靠近他们的异族,还会像从前那样对你毫无防备, 满怀善意吗?”

涂山媞听到阿娘如此一番肺腑之言,脑中却不知为何,浮现起了一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眸。

那双黑眸,不论是看她第一次挥剑, 还是在秘境中看着浑身狼狈的自己,亦或是……看到自己脸上浮现出的妖纹和金瞳时,都始终如一的平静和沉着。

没有惊骇与防备,亦没有刻意的亲近与讨好。

她也说不清是从哪一刻开始,她好似对那双平静无波的黑眸少了防备,多了些……本不该有的信任。

涂山媞垂下眸,指尖轻轻蜷了蜷。

涂山司月说完后,石室中再没有其他的声音,一时间母女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就在涂山司月以为自己的一番话动摇了涂山媞时,却见她缓缓抬起头,眸中依旧是同方才一般的坚定:

“我不需要他们对我抱有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善意,因为我也一样。”

“信任本就不是天经地义的,不信任才是。”

“但我相信,他们不会只因我是妖,便对我有毫无道理的恶念,并加害于我。”

“阿娘,”涂山媞的声音在石室中清晰又肯定:“就像我们族中的大部分弟子都不会对初来乍到的南知阙抱有着毫无理由的杀念一样。”

“或许有一小部分人族确实会对我们有毫无理由的恶意,但我还是相信,有更多的人族,他们不会去选择伤害一个无辜的异族。”

涂山司月平视着面前的女儿,望着她眼中的坚定,却蓦地笑了笑:“你就那么肯定,族中的那些崽子们不会对那个南家的小子做什么?”

涂山司月说着,声音带了些揶揄:“你这么笃定,进来之前还特意安排小白去盯着他们作何?”

阿娘就是这样,从小到大都喜欢在暗处偷看自己的一举一动。

涂山媞闻言,声音大了些:“我那是,以防万一!”

“我是怕那些弟子们下手没轻没重的,南知阙身份特殊,若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怕又惹出不必要的事端!”

涂山司月听完涂山媞有些底气不足的辩解,开口间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

“你既然如此信任你的族人,和你带来的那个小子——”

“敢不敢与我赌一局。”

涂山媞却有些怔楞地看向涂山司月,疑惑道:“赌……一局?”

“嗯。”涂山司月点了点头,眸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

“就赌你方才所说的,族中的崽子们不会对那个人族的小子下狠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并且,那个人族的小子也不会对那些崽子们下黑手。”

涂山司月一双狐眸看向涂山媞:“如何?”

涂山媞听到涂山司月的话,眸中神色却暗了暗。

阿娘所说的条件,属实是有些太过于苛刻。

她这分明说的是,不仅要涂山的弟子们在看到从小到大长辈口中最狡诈的人族后保持理智,不下狠手点到为止;还要南知阙在面对虎视眈眈的妖族弟子时,保持善意。

涂山媞还是摇了摇头:“阿娘,你这不公平。”

“公平?”涂山司月有些好笑地看着面前的女儿,声音里带了些讥讽:“你以为,在真正的战场上,敌人会同你讲公平吗?”

说罢,她不再等涂山媞开口,语气里带了些属于妖族之王的一锤定音:“就按我说的来。”

“若是他们能做到方才我说的,”涂山司月勾了勾唇:“那我便答应你的要求,让你继续下山去查这桩案子。”

“但倘若,不论是我们族里的崽子们,还是那个人族的小子,有任何一个没有达到我所说的条件——”

“查案之事你便自己放手,莫要再提,之后我自会派别的弟子去查。”

“不过你放心,我知道南知阙身份特殊,到时我会让他全须全尾地走出涂山。”

涂山媞见涂山司月又是一派独断专行的模样,有些不服气的想要开口争辩,却被涂山司月再一次无情打断:

“这不仅仅是我作为你娘的要求,还是我这个涂山之主的命令。”

“你若是害怕不想答应,那此事便作罢。”

“但查案的事从此便不要再提,你就安心在族里准备你的岁启。”

“不要想着作无谓的反抗,你如今还不是这涂山的妖主,只要你一日未坐上我这个位子,一日便要听我的令。”

“你若一意孤行,违背妖主的命令,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涂山司月这番话说得极重,此时已不仅仅是一个母亲同自己女儿的谈话,更是妖主对自己族人的命令。

涂山媞眸中神色不停变幻,似在权衡利弊。

终于,她缓缓开口,沉声道:“好,我答应你。”

“我可以答应你方才所说的条件,但是我还有个另外的要求。”

涂山司月没有开口,挑了挑眉,望着涂山媞,示意她开口。

“此次他相求于我来族中,本是为了见你。”

“但你方才拒绝了他的求见,那也无须在族中待太久。”

涂山媞一边说着,手中比划了一个动作:“三日。”

“包括今日,三日的时间内,若是他们没有互相下死手,便算我赢了。”

涂山司月望着努力为自己争取的女儿,眸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点了点头:“可以,我答应你这个要求。”

涂山媞微微松了一口气,心下道还好方才让小白去盯着他们了,有他在三日内应该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涂山司月看着涂山媞若有所思的神情,哪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的女儿,虽从小在族中听着族老们的教诲,看似张扬肆意,却有着一颗极为纯善的心。

就如同曾经的她自己一样。

阿媞所说的那些话,当年的她也说过几乎一样的。

涂山司月的面前闪过了一幕又一幕,她曾无数次想要撕碎、忘却的画面。

那张意气风发的少年的面孔,仿佛再一次带着明媚的笑划过了她的眼前。

“我叫苏青离,你叫什么名字?”

“司月……你的名字真好记,以后我每次抬头望天上的那轮明月,怕是都能想起你了哈哈哈!”

……

“我早就知道你是妖族了,那又有什么关系?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你的身份!”

“就算你是茅坑里的臭石头,我也愿意当个飞蝇天天缠着你!”

“苏青离!你恶不恶心!你才是茅坑里的臭石头!”

……

“月月,师父不同意我跟你在一起。我们跑吧,跑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生活!”

“月月,你等我,我去给师父磕个头就回来接你!”

……

她曾经也不相信这世上会有无缘无故的恶,她也以为对他们来说,自己只是来自另一个地方的异乡人而已。

可她却忘了所有恶念的滋生都是因为欲望。

她再也没等到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少年,却等来了一位人族的天才剑修,带领着人族宗门众多的强者,前来剿灭他们这群“畜生”。

她的阿媞,就同当年的自己一样,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群同她一样纯善天真的“同类”,却不知不论是人或是妖,在利益与欲望面前,都无法做到坚守本心。

欲念,会滋生出无穷无尽的恶。

她的阿媞,以为自己对于那群人族,只是“异族”而已。

殊不知在那些人族的眼中,她却全身上下都是“宝贝”。

妖族,在人族眼中,从来不属于异族,而是低一等的畜生。

他们可以将妖族的皮扒了做衣裳,将妖族的骨头打碎了做武器。

他们可以将妖族的一切据为已有,甚至是他们的血和肉,却美其名曰——

天道的馈赠。

这才是人族的真面目。

涂山司月心中思绪万千,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这样残酷的真相,即便是她说出来了,阿媞也未必会相信。

有些事,需要她自己去经历,用自己的双眼去看,她才能真的相信。

涂山司月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涂山媞再次下山查案了,她所做的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

打碎自己天真的女儿那颗纯善的心。

妖族之主,从来都不需要一颗毫无用处的“善心”。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我叫阿梨

涂山司月从未打算真的让涂山媞再次下山, 她所做的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

打碎自己天真的女儿那颗纯善的心。

妖族之主,从来都不需要一颗毫无用处的“善心”。

她的女儿,妖族的少主, 妖族未来的王,需要的是野心、雄心还有属于王者的心。

涂山媞见阿娘答应了自己的要求,一直紧绷着的身体微微放松,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 望向涂山司月的目光里带了些担忧:

“焱姑同我说, 你前些日子旧伤复发了, 如今可好些了?”

涂山媞虽如此问, 可想到方才压在自己身上的威压之力浑厚有力,不像是旧伤复发的模样。

“没良心的臭丫头。”涂山司月现实没好气地白了涂山媞一眼,眼里有些还未化开的宠溺与笑意,开口间说的话竟与先前在洞口的毕方一样。

“你老娘我同你在这说了这半天话了, 这会你倒是想起来问我了。”

涂山媞有些心虚地伸手挠了挠鼻头, 咧嘴笑道:“阿娘你方才的威压之力如此强劲有力,我感觉我骨头都要碎了, 实在不像是受了伤。”

“你焱姑惯是会夸大其词, 我这都是老毛病了,几百年都没好, 又岂在一日两日。只不过前些日子你不在族里,我闲来无事,正好躲躲清闲, 这才来这里闭关。”

涂山媞听到涂山司月的解释,却没来由的心下一跳。

本来焱姑同她说阿娘旧伤复发的事时,她心里还未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可如今阿娘如此轻描淡写地同她说完这番说辞后,她反而心下生出些隐隐的不安。

但她看着面前中气十足, 颇有精神的阿娘,又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是不是自己太过疑神疑鬼。

但既然阿娘说自己没什么事,她便只得将不安先按下,而是正了正神色,有些艰难地开口:

“阿娘,还有一件事我还没同你说。”

涂山司月见涂山媞满脸的难过,便知定然不是什么好事。她眸中的笑意敛去,声音却不似方才那般泠冽:

“出什么事了?”

涂山媞喉中仿佛堵了一块石头,说话间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

“是阿梨,她出事了。”

她不再等涂山司月追问,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里满是自责:“都怪我。”

“是我忙着去追案子的事,总丢下她一个。”

“她为了帮我,去拦截万兽山的讯鹰,却不知发生了何事一直都未回来。”

“待我再次有她的消息的时候,她已经被那群人族给抓了,至今依旧下落不明。”

涂山媞这些日子同南知阙一起查案,便是知道阿梨被那背后之人掳走了,却也并未表现得太过于着急,她怕她表现得越急切,被那背后之人察觉,便越对阿梨不利。

她将一切都死死地压在了心底,便是方才在洞口毕方爷爷问起,她也未敢说出实情。

此时面对阿娘,她终于能将这些话说出来。

连日来被死死压在心底的情绪,如今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一般,喷涌而出。

涂山媞说话间,眼泪便随着积压的情绪一起,瞬间便溢满眼眶,泪流满脸。

“我——”

她的喉咙再次哽住,随手擦了擦眼泪,声音断断续续,字字都带着哽咽:“我一路追查到了不远的月扶山,可是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同她一起被掳的,还有在万流城里驻扎的舒玲珑,舒姨虽被救出来了,却一直昏迷不醒。”

“小白猜测,恐怕是被那群人族设法夺走了一部分魂魄。”

涂山媞站在涂山司月的面前,此时眼眶通红,望着涂山司月的神情里满是无措与难过,仿佛不再是那个张扬明媚的涂山少主,倒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她的语气里满含着自责与悔意:“是我太过于自负,始终没将那群人族放在眼里,这才让他们趁虚而入,将阿梨和舒姨掳了去。”

“况且那背后之人所言,字字句句都是冲着我来的,恐怕是查到了阿梨的身份不普通,这才将她作为把柄想要以此来要挟我。”

“若是不将她们完完整整地带回来,我……”

涂山媞说着,脑袋跟着声音一起慢慢低了下去。

一双修长白皙的手却在此时稳稳托住了她的脸颊,将她不停下垂的满脸是泪的脸往上托了托。

涂山司月清泠的声音响起,语气里没有责怪,而是笃定道:“既然你认定是你的错导致族人被掳,那便尽你全力将她们带回来。”

“守护每一个族人,是我们这族的使命,也是你的使命。”

那双托着涂山媞的手微微一动,手指顺势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又捏了捏她脸颊上的肉:“阿娘相信你一定能做好。”

“阿娘只要在这里,便永远都是你的后盾。”涂山司月说完,眸中神色逐渐凝起冷意:

“人族这群宵小,消停了没几年,竟又开始不安生了。”

涂山司月冷笑:“当年我带着众布退隐至涂山,是景虚那个老东西亲自来……”

她说到此处,却似想起什么似的,迅速掐断了话头。

“你不用怕。”涂山司月话音一转,面上讥讽更甚,望着面前的涂山媞道:“就算是两族再次开战,我们也有同那群人族的老东西再战的底气。”

涂山媞听到涂山司月开了个头却又迅速止住的话,眉头轻轻蹙了蹙。

仅仅从阿娘说的那几个字中,她便听出了些许不同寻常的意味。

莫非当年妖族画地为牢,自囚于涂山,还另有隐情?

可姑姑们不都说,是妖族被人族打得尸横遍野,阿娘也身负重伤,这才不得已带着妖族隐于涂山不再出世……

可阿娘说起这事,语气里却并没有多少对于两族再战的忌讳,倒像是丝毫不惧怕。

涂山媞来不及思索太多,却见涂山司月抬步向洞口方向而去:

“跟我来。”

涂山媞跟在涂山司月身后,母女两一前一后很快便出了闭关的石室。

行至洞外时,方才还在门口守着的毕方已不见了踪影。

涂山媞面上有些紧张,心下不由得回想起方才她在石室中同阿娘所说的关于阿梨的话时有没有隔音结界,也不知有没有被毕方爷爷听到。

涂山司月斜睨了涂山媞一眼,有些好笑道:“臭丫头,你以为你那点小伎俩能瞒得过你毕方爷爷?”

“阿梨此次同你下山前,你毕方爷爷便算出了她有此一劫,这才放阿梨同你前去,算是应劫了。否则你以为你毕方爷爷能那么轻易地答应阿梨那个小丫头?”

涂山媞闻言,有些疑惑:“劫?我怎么从未听毕方爷爷提起过?”

“跟你个臭丫头提什么,况且这些事玄之又玄,不好宣之于口。我也只是偶然间听你毕方爷爷透露了一嘴,多的也再不知了。”

“况且阿梨同你向来形影不离,你此番回来却没带着她,说起此事又支支吾吾的,也就能骗骗小白那样的傻孩子了。”

涂山司月见提起此事,阿媞的面上又是一阵难过自责,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道:

“行了,你也不必太过担忧。阿梨那个孩子可是毕方爷爷从小带大的,她看着单纯好骗,其实鬼心眼子多得很,不会轻易让人欺负了去。”

涂山媞轻轻点了点头,阿娘这话虽是为了宽慰自己,却也不全是假话。

阿梨平日里在自己身边虽懒散,但若是真遇到危机她却常有几分急智,总能化险为夷。

希望她能等到自己,再坚持一下——

“再坚持一下……”

“我叫……我叫阿梨……”

“我姐姐,我姐姐叫阿媞……”

“姐姐……会来救我的……”

硕大的牢房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腐朽与血腥混杂的气味。

牢房正中央,一道瘦小的人影被锁链吊在半空中。

那些几乎同手臂一样粗的铁链穿过了她的双肩,又从肩胛处绕出,顺着一双手臂紧紧缠绕着。

锁链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随着那道瘦小的身影微弱的呼吸而缓慢地闪烁着暗红色的光。

那道瘦小的身影低垂着头,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她的脸。只看得到她微微翕动的嘴唇好似在说话。

“她在说什么?”

牢房外的暗室里,一道少年背过身负手而立。

暗室三面都是石壁,只在一面墙上开了一个小窗。透过那个小窗便可以将牢房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少年身侧,一个侍从弓着腰,声音压得极低:“回公子的话,这畜生从前几日起便一直念叨自己名讳阿梨,还有个姐姐叫什么阿媞,还说姐姐会来救她。”

侍从顿了顿,小心地觑了一眼少年的下巴,见他没有反应,才继续道:

“属下试图同它说话,它也不理不睬,只一个劲地嘟囔,像是中邪了一般。”

少年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透过石壁上的小窗,平静地落在了那个被吊着的瘦小身影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声音终于轻轻地响起:“我留着她有大用,别让她死了。”

“公子放心,属下亲自在这里盯着,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交锋

白危被叫走的时候, 南知阙正在挡面前的第三十七刀。

这次来的是个白虎族弟子,年纪看起来不大,但力气却大得惊人。每一刀砍下来都带着呼啸的风声, 震的南知阙虎口发麻。

但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没有还手,剑刃顺势贴着对方的刀背划开,卸掉了大部分的力道后退了半步站稳。

“人族, 你就只会躲吗?!”那白虎族弟子没有因南知阙的退让而沾沾自喜, 反而越打越恼, 终于忍不住开口喝道。

南知阙却没有开口。

他听到场边有妖族的弟子在笑, 还有的在起哄:

“哎,那个人族!你为什么不还手,是不是怕了?”

“我听说他可是外面什么宗门的首席弟子,我还以为他有什么本事呢, 竟如此胆小, 只敢防守,连攻击都不敢!”

“族长还总是叮嘱我们说要小心人族, 结果外面的人族怕不是都是些像你这样的孬种吧?哈哈哈哈哈!”

一时间讥讽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大, 一句比一句难听,但南知阙始终面色平静, 仿佛一个字也没听见。

这已经是第二日了。

头一日他们还算客气,来找他的都是些年轻的弟子,出手间尚有些分寸, 便是输了也是笑嘻嘻的。

但到了晚上,他便察觉出了不对——

白日里那些来找他“切磋”的还算温和的妖族弟子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群眼神极为不善的生面孔。

他们的修为更高,能力更强, 当然说出口的话也更加的难听。

“昭明”在他手中不停地发出嗡鸣,仿佛在不满自己为什么永远都只防守不进攻,但南知阙的目光却始终平静无波。

耳边又响起了妖族弟子的声音:“喂!那个人族,你死皮赖脸地跟着我们少主回来,是不是想做什么坏事?”

还未等南知阙开口,旁边的弟子便冷笑接话:“这还用问吗?处心积虑地接近我们少主,不知道心里藏了多少歪心思!”

“族长说了,人族是最狡诈奸邪的,别看他如今表面上只守不攻,恐怕暗地里已经想好了怎么对付我们了!”

“我觉得阿莲说的有道理,我们如今在这里同他打了又如何?他现在看似只守不攻定是因为怕我们一起欺负他,说不定待他回去了便会带着人族打上门来!”

这句话实在是煽风点火的意味太足,饶是始终一脸平静的南知阙,也扭头看了一眼那说话的弟子。

那弟子撞上南知阙漆黑的双瞳,没来由的瑟缩了一下,随即反应来后更加大声道:“你那样看我做什么?!莫不是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吧?这里可是涂山,不是你们人族!我可不怕你!”

此话一出,那弟子身旁的大片弟子们都随身附和起来,他们望着南知阙的目光越来越不善,有些性子急的弟子已经拿起了手中的武器:

“我们不怕他!要我说,就应该直接将他打残扔出涂山!”

“对!阿彦说得对!将他打残扔出涂山!”

“扔出涂山!”

“扔出涂山!”

“扔出涂山!”

南知阙望着面前一众情绪越来越高亢,眼神愈发凶狠的涂山弟子们,握着“昭明”的手微微紧了紧。

他微微垂眸,敛去了眸中的情绪。

他何等敏锐,两日来涂山弟子们对他态度的变化如此之大,他又岂会没有察觉到。

那些弟子说的每句话都在试图激怒自己,他们好似……很希望他动手。

莫非这些弟子是师妹安排来试探自己的?

又或者是……那位他至今都未曾见到的涂山之主。

思及此,南知阙抬眸望向面前越来越激动的弟子,面上终是露出一抹苦笑。

他身为人族,来这涂山之中本就是冒了极大的风险,若不是带他来的是涂山的少主,若不是自己身上还背着些所谓的虚名,恐怕还不等他走进这涂山中便被打出去了。

他此刻无比的清楚,若是今日他真的挥出了手上的“昭明”,恐怕下一刻他便会被“请”出去。

或者更糟。

南知阙极轻地叹了一口气,终于抬手将手中的“昭明”收了回去。

面对着一众亮起武器不断逼近的妖族弟子们,他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人族的修士之礼。

“在下姓南,名知阙。”

“此番贸然前来贵地叨扰,打搅了各位的生活,是在下的不是,在此向各位赔罪了。”

他躬身往下行了个礼,而后继续道:

“在下此次前来,并非是为着诸位所言,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是因家中长辈与贵地有些渊源,在下欲探清此事,故来此地叨扰。”

“来贵地前,我也应少主之约定,立下了血誓,出去后绝不向任何人泄露关于贵地之事,亦不会伤害贵地族人,还请诸位放心。”

南知阙直起身,望着面前有些呆楞的妖族弟子们,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的笑:

“在下确是没有伤害诸位的心思,还请诸位……高抬贵手。”

“若是诸位想同在下或人族弟子切磋,我待我回去后可同掌门禀报此事,届时邀请诸位来参加我们的宗门大比。”

南知阙此话一出,方才还虎视眈眈的妖族弟子们顿时面面相觑,随即议论声愈来愈大。

“宗门大比?你知道那个人族的宗门大比吗?”

“我咋不知道!不是说那个宗门大比去的都是人族最厉害的弟子吗?”

“我老早就听说过那个啥宗门大比了,前几年我还跟我娘说想去宗门大比看看,结果我老娘给我一顿揍!”

“我也想去!外面只知道人族的弟子有多厉害,让他们也见识见识咱们涂山的弟子!”

南知阙看着面前交头接耳的妖族弟子们,全然忘了方才还对着自己喊打喊杀,要将他打残了扔出涂山这件事。

他微微勾唇,眸中闪过了一丝笑意。

“大家别被这孙子给骗了!”

正当涂山的弟子们有些兴奋地交头接耳时,妖群中突然有个弟子大喊:

“他会有那么好心?让我们去宗门大比恐怕是提前埋伏好等我们去自投罗网呢!”

可这句话说完后,其余的弟子却并未露出愤怒的神色。

其中一个弟子看着两手空空的南知阙,有些犹豫道:“可是……这个人族看起来不像是在骗我们……”

“咱们刚才都要把他打残扔出去了,也没见他还手阿,我看他还挺实在的……”

“你们,你们别被他骗了!”那弟子看着周围面露犹豫的同伴们,面上愈发愤怒地望向南知阙:“你们都忘了族中长老说过的话吗?”

“人族最是狡诈奸邪的!”

“他这么说只是为了先稳住我们的情绪,降低我们的警惕后他就会露出真面目了!”

可这番话却并不像方才那样,一说出口便立刻得到了周围弟子们的回应。

离他最近的一个弟子似是同他较为相熟,面上露出一丝难过道:“阿莲,我们知道你父亲几年前下山后至今未归,你便自此恨上了人族,但长老同我们也说过,我们一族从不怕事,但也不会做伤害无辜性命的恶事——”

“无辜?”那名叫阿莲的弟子冷笑,:“你说谁无辜,那个人族吗?”

“他分明就是不怀好意,满心算计,为何你们都相信他的鬼话!”

场中局势瞬息万变,方才还同仇敌忾要一起“围剿”南知阙的一众弟子们,却在几句话中吵了起来,场面一度陷入了僵局。

“行了,吵什么呢都。”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忽然从场边响起。

一时间,场中所有的弟子,包括南知阙,都向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焱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妖群边,面上神色肃然。

“南小友是少主带回来的贵客,你们围着客人在此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她缓缓开口,话语中满是对场中弟子们的呵斥,声音里却颇为平静,听不出多少责备之意。

场中弟子们面面相觑,看向焱姑的神色中隐隐带了些敬畏,纷纷双手交叠行礼:

“焱姑姑好。”

焱姑先是点了点头,而后扫了一眼方才场中吵得最凶的阿莲几个弟子道:“还在这杵着做什么?该干嘛干嘛去,别惊扰了贵客。”

此言一出,有几名弟子面上露出了不甘的神色,却又碍于焱姑而不敢多言,众弟子只得低头行礼:

“是。”

阿莲等弟子走之前狠狠地瞪了南知阙一眼,随即跟着其他的弟子一起离开了。

南知阙站在原地,望着面前的焱姑。

这位地位颇高的妖族族老,分明很早之前便看到那群弟子的动静,但她却没有任何的动作,冷眼旁观着此地的局势。

直到方才见弟子们起了内讧,有了争吵的迹象,这才适时现身,喝止了他们。

一口一个“贵客”,却句句都在不动声色地敲打。

南知阙思忖间,面上露出了一抹极为谦逊的笑,拱手行礼:“方才多谢焱姑替晚辈解围。”

“不过焱姑实在是客气了,晚辈实在当不得‘贵客’二字,此番厚着脸皮求了阿媞师妹来到贵地已是叨扰,却不想因此给贵地带来了一些麻烦,还望焱姑恕罪才是。”

焱姑这才真正抬眸,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年。

南知阙这一番话将自己姿态放得极低,便是焱姑也面上多了些暖意,声音温和了许多:

“是我们族中的这群孩子不懂事,让你为难了。若他们还来寻你的麻烦,你尽可来找我。”

南知阙适时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的笑:“那便先谢过焱姑了。”

说完,他抬起头,眼神直直地望向了虚空的某个方向。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阿苍

涂山媞望着那双直直望过来的眼神, 抿了抿唇,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她没有说话,而是扭头看向了一旁的涂山司月。

涂山司月斜睨了一眼眸中满是“阿娘你看吧, 我就说他们不会互相下死手”的涂山媞,面上却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涂山司月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察觉到了玄光镜存在的南知阙,随即转身,只留下一句“别高兴得太早, 还没到第三日呢。”便离开了。

涂山媞轻轻撇了撇嘴, 暗道阿娘还是太不了解南知阙了。

他此番来涂山可不是单纯来做客的, 自己还没来得及给他带话说阿娘没打算见他, 他便是为了能见到阿娘也不会挑这个时候与妖族撕破脸皮的。

就算阿娘让白伯伯将小白叫走,以南知阙的敏锐也定能察觉到这些弟子几次三番挑衅的真正意图和前后态度的变化。

至于妖族的这些弟子嘛……

涂山媞思忖间,面上不自觉的露出一丝笑意。

她们涂山的弟子们大多都心地善良,率真直爽, 吃软不吃硬。

若是同他们硬碰硬, 那或许会激起他们更为强烈的反击;但若是如同南知阙如此示弱加上一番“肺腑之言”,他们反而会停止进攻, 变得“通情达理”又“善解人意”。

但很快, 涂山媞便知晓阿娘为何留下了那句“别高兴得太早”了。

第三天一早,南知阙所住的居所门前出现了一个少年模样的人。

“咻——!”

“啪!”

“咻——!”

“啪!”

“咻——”

南知阙打开门的瞬间, 伸出两指接住了向自己迎面飞来的小刀。

他先是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被扎成了筛子的木门,眸中掠过了一丝暗色。

明摆着的来者不善。

而后,他目光直直的射向面前的少年。

那少年整个人懒散地躺在门口的一颗老槐树的枝干上, 一条腿屈起踩着树枝,另一条腿随意地垂下,整个人姿态散漫地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的狸奴。

他身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袖口紧紧竖起, 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带子,上面挂着一枚古朴的铜铃,风一吹,铜铃便叮当作响。

南知阙望着面前的少年,面上终于有了些许的细微的变化。

他在涂山的这几日,除了第一日见到的那些族老,以及师妹,其余他所见到的妖族弟子们,没有一个会露出完全“人族”的形态。

他们有的直接以自己的真身行走在外,有的则是保持着人形,但依然会保留一些妖族的形态。

南知阙不明所以,只猜想过或许是在涂山外时常走动的妖族会习惯性地保持人族的形态,亦或是保持形态需要一定灵力,弟子们为了省些力气便不会始终保持。

但面前这个少年模样的妖族,却同师妹一样……

完完全全是人族的模样。

而且——

南知阙望着那少年慵懒的姿态,几乎是瞬间脑海中便浮现出了那个他熟悉至极的纤细身影。

包括那双同师妹一样的闪着金芒的瞳。

他眸中逐渐染上了一抹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敌意。

太像了。

不论是神态,还是周身的气息,都同师妹几乎如出一辙。

而玄光镜中的涂山媞看到少年时也是满脸惊讶。

是阿苍。

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涂山媞下意识地转过头想问问阿娘,却想起阿娘从昨日离开后便没再来过了,好似丝毫不担心输了同自己的赌约。

阿苍是金翅大鹏一族的族长,金翅大鹏一族同小白的白虎族一样,都是涂山几个大妖部族之一。

金翅大鹏一族生来便有一双能撕裂云层的利爪,振翅可越千山,是涂山中公认的最强战斗血脉之一。

而阿苍,则是这一代中最出色的一个。

阿苍比自己和小白都要年长,也是他们自小便相熟的伙伴。自小便带着他们漫山遍野地跑。

那时候的苍羽还没有后来那么锋利,会在她摔倒时把她拎起来,会在白危闯祸时替他兜着。

那时候的他很肆意。

直到后来,老族长在两族大战中的旧伤不治,终是撒手人寰。

老族长便是阿苍的阿娘。

从那以后,阿苍就变了。

他变得沉默,变得不再肆意,不再带着涂山的小妖们漫山遍野地跑,而是开始没日没夜地修炼。

后来涂山媞便经常见到将自己练得遍体鳞伤的阿苍。

族里的长老们都说,他是要替阿娘报仇。

涂山媞还记得老族长去世时,阿苍在他阿娘灵前,跪了三天三夜。

站起来的时候,阿苍脸上已经没有了什么表情。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瞳里,燃着一种当时的她看不明白的东西。

那时的他对她说了一句话,她直到今日也还记得——

“我会杀了往后站在我面前的每一个人族,直到我战死。”

三年前,阿苍被派往涂山北境镇守。

走的时候没有告别,只是站在飞舟上,远远地看了她一眼。那双望着她的金瞳里有很多东西,很多沉甸甸的东西。

她以为要满五年才能再见到他。如今才过了三年——

涂山媞眉头微微蹙起。

莫非是阿娘召他回来了?就为了同自己的赌约?

若真是这样……那阿苍确实是最好的妖选了。

因为,他对人族是真正的恨之入骨。

涂山媞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

而此刻,阿苍正垂眸望着面前的人族。

场中的两个少年都互相打量着对方,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半晌,树上倚着的少年一双狭长的金眸微微眯起,微微偏了偏头。

那是一双同涂山媞不一样,却依然很漂亮的眼睛。狭长,锋利,眸中闪过的光像是淬了毒后闪着幽光的刀刃。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什么杀意,只有一种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奇玩意儿时的……好奇。

他的目光从南知阙的面上移到了他身后的剑柄。

下一刻,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漫不经心,状似随意地开口:

“就是你?”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刚好能让场边的每一个妖族弟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包括涂山媞。

“来涂山送死的那个人族。”

话音刚落,便见阿苍从树上跳了下来。

他从树上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像一只收拢羽翼的猛禽,安静地落在猎物面前。

他比南知阙高出近半个头,肩宽腿长,一身玄色劲装衬得整个人如同一柄没有鞘的刀。

腰间系着的铜铃此刻却安静地垂着,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竟是比南知阙更像个人族修士。

南知阙望着面前的少年,却始终沉默着看着他,未发一言。

阿苍见南知阙不说话,却不见丝毫恼意,而是慢悠悠地走到了南知阙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道:

“装了两日孙子,累不累?”

场边的妖族弟子们互相交换着惊异的眼神,却未有一妖发出声音。

他们谁也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苍族长!

南知阙听到阿苍近乎侮辱地问话,却丝毫没有恼意。他平静地望着面前的少年,开口却是问道:

“敢问阁下是?”

阿苍挑了挑眉,随即面上露出了一个颇为灿烂的笑容:“怎么,你都要死了,知道我是谁又有什么意义呢?”

场边又是想起此起彼伏的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前一日同一众妖族弟子产生了分歧的阿莲,此刻正满脸激动又崇拜地望着场中的少年。

苍族长来了!

他既来了,便一定不会放过这个人族的!

而听到阿苍如此直白的挑衅,南知阙却好似毫无察觉,他面上也露出了一抹堪称“友好”的笑容,只是那双黑眸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阁下既是妖族,或许对我们人族的礼仪有所不知。”

“我们人族间向来重礼节,便是下一刻兵刃相见,初见之时也要互通姓名的。”

阿苍闻言,似是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便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南知阙微笑点头:“正是。”

“那这可如何是好呢?”

阿苍似是面上有些苦恼地望向南知阙,唇边的笑意越发地冷冽:“我确是觉得……像你们这些人族蝼蚁,没资格知晓我的名讳。”

“便是死了,也该死得悄无声息才是。”

南知阙沉默了一瞬,而后开口:“阁下似乎对我很有敌意?”

阿苍听到南知阙有如此疑问,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般。

狭长的金眸微微睁大,似是不明白他怎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不然呢?”

南知阙往后退了一步,面上露出了同昨日一般的笑容:

“阁下可能误会了,我来贵地,是另有所求,而不是来结——”

“咻——!”

他话还没说完,瞳孔骤缩了一瞬,同时微微偏头。

一把小刀擦着他的耳畔呼啸而过,割下了他耳边的一根碎发。

那根碎发飘飘扬扬地落下,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南知阙没有动,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只是唇边的笑意终于一点一点消失了。

而他面前的少年却似毫无察觉,语气随意:“你刚才说到哪儿了?来涂山——是另有所求?”

他顿了顿,然后似是又有些好奇:

“求什么?”

南知阙沉默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