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詹大人够有本事了吧?那可是能一计坑了竹林寨和江旺宗的狠人!连她都免不了被沈熙阴阳怪气, 你算老几?懂不懂什么叫规矩?
可那些想法,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压都压不住……
要是让是她来做,或许,会把流程拆得更仔细一些?比如,直接在矿课司设个审计部。把流程分成立项、取证、呈报、督改四个板块, 再让不同衙门的人各管一摊,互相制约。最后,再让跨区审核的衙门来把数据复核一遍。
这样一来……
就算周玉臣等人不在,再有哪个官老爷,想求黔州的矿课司帮忙“淹”掉点什么事。
那他就得同时把四个关节都打通:先得求管立项的,请他们别查跟自己相关的矿场;再求管取证的,在现场造假;接着还得找写文书的,让人家呈报之前,先篡改数据;最后要是还不行,就得乞求督改衙门,让人家别罚得太狠。
四个环节,一环不通就全完蛋,行贿成功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丁二娘甚至模模糊糊地在想,要是周玉臣这次把“铁矿流出”定为一级项目,她甚至会直接建议……派遣两班人马,同时查同一个项目。最后把两边数据一交叉对比,哪儿有问题一目了然,直接揪个典型出来杀鸡儆猴……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惊了一下,太……太大胆了,还好没有说出来。
丁二娘立刻缩了缩脖子,她说话做事向来谨慎。妈妈说过,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优点,也是她最大的毛病。别人家的孩子落落大方,就她,扭扭捏捏上不得台面。
可是不这样,又能怎样呢?
小时候,她拿不懂的题目去问妈妈,妈妈会用嘲讽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个你都不懂?你上课是不是没认真听讲?”
偶尔有男同学跟她一路放学,妈妈撞见了,会毫不留情地当场甩一句:“丁亚男,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其他亲戚也是一样。
父母离异,她因为父亲的外遇而愤怒,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上门质问。父亲说她不懂礼貌,被她妈妈教坏了。姑姑们也不劝,只抱着胳膊看着她,冷冷摇头:“啧啧!果然跟她妈妈一色一样,没有家教!”
回到家,妈妈知道了这事,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边打边骂:
“你是不是要把我脸丢尽了,你才甘心啊?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要生你这样一个玩意来报复我?”
不要丢脸。
不要说错话。
不要……让妈妈失望。
世界是一只巨大的眼睛,里面挤满了无数只耳朵、无数张嘴巴。它们紧紧地贴着她,冰冷地凝视她、监听她、点评她。它们说。她太软弱,也太固执;她太愚蠢,也太精明;她太不孝,又太愚孝……总而言之,丁亚男这个人,似乎生来就是为了让人失望的。
可是,鬼使神差的。
丁二娘竟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是她,这件事还能怎么完善?还有苏弥刚才说的那些话,用朱砂、绢布来代替货币么?此事在财政的角度,其实好坏参半……
就在这时,周玉臣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其他人可还有补充?”
丁二娘的心如被猫爪挠过,七上八下。
那句“或许可以把流程拆得更细……”几乎要冲口而出,幸而她死死咬住了下唇。
丁二娘悄悄抬眼觑向周玉臣,却见周玉臣目光也正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瞬,慌得她又连忙低头。
“行,那么盗采一事,和军器局事务合并处置,仍由沈藩司总领。”
周玉臣收回视线,缓缓道:“黄羚君,你留驻黔州。我会具本上奏,请旨授你为都察院监察御史,巡按燕州,并专责稽查黔州矿课、屯田、军需供给等事务,万勿有失。燕东临,你为工部军器局监造,协助沈藩司、黄羚君,督建军器局,务求实效。”
诸人肃然领命。从刚才黄羚君的机敏表现,已经足以证明这是一个能控制全局,进退帷幄的角色。而燕东临在两次会议上的积极主动,也足见其才具非凡。
并且,以这次授官的来看,黄、燕二人只是暂时留驻黔州。毕竟按照惯例,巡按御史在完成巡查后,是要回到都察院复命的。但周玉臣才把人从京师弄过来,又怎么可能把黄羚君送回去?燕东临的工军器局监造,也是同理。
所以,后续这二人大抵是直接晋升,或为六部郎中、员外郎,或转任外官。
“詹华容,你为吏部文选司主事,暂留黔州。协理黔州布政使司,一同负责矿课司、军器局,以及关联衙门的人员铨选。”
詹华容闻声,立时躬身应喏,面色无波。她心知肚明,除了督建军器局之外,周玉臣更深用意,是在“边辅”衙门,和人员铨选两件事上。
千万别小看文选司主事的职位。
它虽然只是从六品,但吏部文选司,掌管全国中高级文官的选拔升降!甚至如果只是用来筛选矿课司、军器局的人,未免都有些大材小用。因为这种级别的人事,沈重自己就能搞定。
然而。
周玉臣要吃下整个黔州,就必须插手各个衙门的人事。
人家布政使沈重还在这大喘气呢,直接插手,彼此之间脸面就不大好看了。大家都是读过书的人,再黑心,也得讲基本法嘛!总不能你周玉臣仗着军威,直接干涉地方人事吧?
可如是打着“军国要务”的旗号介入……那就顺理成章了。
更关键的是,徐源已死,而新上任的吏部尚书李浩然远在江南。朝廷短时间很难再派一个按察使过来。
周玉臣的大本营在燕州,黔州按察使的位子,她必要放一个心腹之臣。
在这个人到位之前,借用吏部文选司的权力,先把重要衙署的人员都换成自己人。那么,等到她的心腹继任按察使时,整个黔州官场……是不想姓周,也得姓周了。
这才是周玉臣布局西南的关键一步。
叩叩叩——!
门外响起叩门声,不紧不慢。封闭议事时敢来敲门,定是出了大事。
果然,进来的人是朱麟。
他快步走到周玉臣身侧,附耳低语几句。只见周玉臣眉梢微动,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淡:“那就先散了吧。”
丁二娘心头没来由地空了一下。
沈熙原本憋着的那股气,此刻倒松快了些,暗地哂笑:只道是个人物,原来也不过如此。也是,周玉臣身边再是人才济济,可总不能个个都是能员干吏吧?他就不信一个台上卖唱的歌姬,也懂得经天纬地、济世安邦!
这时,却听周玉臣又说了一句:“丁大家,你且在外面稍待片刻。”
丁二娘心头一震,垂首低应:“是,将军。”
她默数着步子,在鼓藏楼外的坝场上踱了几圈。难得春日晴好,阳光铺满场院,寨民们都在晾晒稻种。丁二娘知道,这是为了去湿防霉,好叫种子容易出芽。几个手脚麻利的小丫头,一边翻动谷粒,一边用清亮的童音唱着:
“正月里来正月中,手拿烟杆去讲工。”
“三言两语讲成了,豆腐一盘酒一盅。
“二月里来二月中,背起包袱去上工。”
“走到田中牛丫起,脚杆冷得红彤彤……”
丁二娘一时听得入神,索性随了那调子轻哼,手上也帮着翻弄起稻种来。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很相似对不对?黔人也好,梁人也罢。生来都有一种骄矜,非光艳不着,非登顶不入。即便力竭……也要拼一个漂亮的收梢。”
丁二娘倏然转身!
只见周玉臣扶着拐杖,身姿笔挺,正站在一棵青嫩的柳树底下。那柳树新抽的枝条,带着毛茸茸的嫩芽子,一层赶一层地垂下来,好似挂了一树绿帘子。日光从柳条缝里漏下来,在她周身拂动着,影影绰绰。
她就这样站在跳动的光影里,笑容明冽,倒少了几分往日的威仪冷峻。
丁二娘仓促地扭过头去,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人知道“雇佣兵”,也知道以“特别行动官”的职位,来指代Special Activities Division特别行动部门成员……是忌讳自己也是穿越者吗?
不,不对。
以周玉臣的行事风格,要真是这样,压根就不会给自己露脸的机会,更不会让自己参与核心会议。那个人做事狠厉,想来不屑于玩这些小把戏。
丁二娘正心思百转,不敢作答。
那端周玉臣大概是没有等到回答,微微仰起脸容,语气很有些落寞:“丁姑娘今日分明有所见地,却不曾言语……是只愿意帮舍妹,不肯帮我么?”
丁二娘懵了!
作者有话说:
丁二娘:她肯定不屑于玩那些小把戏!周玉臣(可怜无助,但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正月里来正月中,手拿烟杆去讲工……来自贵州民歌《长工歌》。最后,发现碎片化写作还是不行,我的大脑就跟椰子一样,摇一摇全是水。写完了还是要返工。以后改成早起码字。
第207章
且说, 丁二娘见惯了周玉臣铁面无私的做派,也领教过她那满嘴胡诌没个正形的德行。可眼前这副可怜巴巴的神情,还当真是破天荒头一回!丁二娘脑子嗡了一下, 完全没反应过来。
抬目再看时, 那周玉臣拄定了拐杖, 又朝自己挪了几步。
步子虽说勉强还算稳当, 气态也依旧挺拔秀逸,不堕风仪。可腿上那显而易见的迟滞,额头尚未愈合的刀伤, 无一处不在说明她遭过多大的罪。连那熟悉的苦涩药香,也似乎比以往更重了几分。
一个素来威仪赫赫、令人生畏的人物,现在居然垂着眼睛,声词落寞地问你——
只愿意帮我妹妹……却不肯帮我么?
这谁顶得住啊?!
“周将军……”丁二娘一时进退维谷,又想上前搀扶, 又想后退两步。
须知,丁二娘当初帮周燕官,那是因为周燕官才十四岁。
十四岁啊!
搁现代也就是个初中生,正是每天“玛卡巴卡”的年纪。结果就被周玉臣丢在了燕州,还得当牛做马997地给朝廷打工。为了燕州大户那些破事, 一个正抽条长个子的小孩, 愣是熬得眼窝深陷, 面无人色。
这要在丁亚男的世界,妇联和警察早就上门了好吗!
再加上周燕官是个活泼伶俐的小姑娘,整天姐姐长姐姐短地跟着自己。丁二娘这人吧,自己怂归怂,可心还是软的。最见不得这种弱小可怜的孩子受苦,尤其还是个小姑娘。那保护欲是蹭蹭往上冒, 不站出来帮一把她自己良心都过不去。
可周玉臣麾下英才云集,何曾缺了助力?
还有,她如何能断定,自己一个登台唱戏的,听得懂军国大事?
周玉臣似是猜到丁二娘的犹疑,幽幽叹了口气:“说来是我不对。初见时,丁大家既能一语道破鹰咎檀要改制集权,这份见识已非凡俗。只怪我那时年轻气盛,眼界也窄,满心以为凭着一腔血勇、几路刀兵……就能力缆狂澜,平定天下。”
“后来奉旨去帝京勤王,才惊觉身边无人可托。情急无奈之下,只得将燕州重担的交给舍妹。等到今时今日,你也都看到了。”
周玉臣抬手,手指拂过垂下的柳条,笑容里透着寂寥:“如今能一同做事的人,多是拼凑而来的临时班子,协调实在有限。眼前黔州一事是了了,可燕州、檀州呢?异日若收复了余州祁州、云州澜州,又有何人能为朝廷分忧?不瞒你说,我有时夜半惊醒,冷汗交加,只觉自己德薄才浅,误了大梁。”
“不,不是这样的!”丁二娘猛地抬起头,急急上前半步:“大梁要是没有将军,天下早就乱了!”
“……实不相瞒,将军看重的那篇文章,并非出自我手,更算不得我的功劳……我怕误了将军的大事。”丁二娘声音低了下去。
周玉臣微露讶色,随即摇头道:“你能深明其意,也知道该如何用它,怎么不算你的功劳?”
“便是有错,也是我周玉臣一人之过。如果有人要借此审你,就让他们先来审我,反正我一介腌臜宦官……被骂也习惯了。”
丁二娘怔在当场,一时无言。
且说,丁二娘心中十分明白,她的那些计策,其实执行起来极其容易得罪人。黔州用了这样的法子,燕州用不用?矿税查得这般狠,盐课、茶课等其它税课要不要查?查出了问题要不要管?
燕东临、詹华容二人给出来的办法,尚且还留有几分喘息的余地。真要照她丁二娘那套来,便是豁出去,要与天下的士绅豪强做对头了。
以周玉臣的身份,那些吃了亏的勋贵要寻仇,也必先拿她身边的人开刀。齐青有齐家撑腰,谭宝珠有谭缙做靠山,便是詹华容,也有个为国尽忠的哥哥詹允南。唯独她这般没家世、没根脚的微末之人,最易下刀。
可不知怎地,看着眼前的周玉臣。
明明自己心里怕得要死,丁二娘却鬼使神差地觉得,这位平日里恣意狂妄、无法无天的少年权臣,这位曾经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帝国将军……此时拄着拐杖,孤零零站在风里,倒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孤绝脆弱。
孤绝得,让丁二娘心头一阵酸楚。
就在这时,寨里的几个小孩子凑了过来,领头的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背上用背篼驮着个奶娃娃。小男孩在三四步外站定,犹犹豫豫道:“……是你救了我妹妹吗?”
周玉臣、丁二娘齐齐吃了一惊!
须知,丁二娘愕然,是因为她不知道周玉臣的伤是怎么来的。毕竟丁二娘是直接从燕州调入秃马锡,是接到了周玉臣的调令,才又从秃马锡进了黔州。
所以丁二娘只当周玉臣身上的伤,是刀枪无眼,战场上留下的。
而周玉臣这厢也是一头雾水!
因为不论是哨子巷的冲突,还是金家兄弟被扣在雷公山一事,她和金哆爷早就说定,按下不提。既然要合作,而且是板上钉钉的长期合作,有些事情就没必要再计较。况且,正如詹华容所说,“有人跟官差打架”和“有人打架”,引起的谣传与麻烦终究是两回事。
再者,军队作为国家的暴力机构,作为天生就是强者的一方,有些时候该忍就得忍,该吃亏就得吃亏。
周玉臣约束军纪,坚忍至今,岂能为一时恩怨坏了周家军的名头?
所以这几个小孩是打哪儿知道的?
这时候,那奶娃娃忽然“呜呜”哼唧起来,眼见要放声嚎哭。
小男孩连忙把背篼往上颠了颠,原地转起圈来,他一边转圈一边哼唱:“小尾巴甩甩莫要哭,乖乖妞妞睡觉觉……”
待奶娃娃又安静睡去,小男孩才仰起脏兮兮的脸蛋,呲牙笑道:“我叫金重,这是我妹妹金妞。听阿爸说,前些日子他和妹妹叫强人拿了,是个将军救了妹妹,自家还为此受了重伤。”
小男孩先是瞅了瞅周玉臣头上那道吓人的伤疤,又看了看她不方便的腿,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嗯嗯,肯定是你了。”
说罢,他便从怀里掏出一把弹弓子和一个捏得歪七扭八的孙悟空面人,在手里摩挲两下,才递过来:“我没什么能答谢您的,这是我最喜欢的玩具,喏,都给您!下次再有强人伤您,您用这弹弓打他!若是伤口作痛,与孙大圣说说,他吹口气便不疼了,真的!”
周玉臣定定地看了看他手中的玩具,又看了看小男孩。这才明白眼前的金重,是金老大的儿子。
“不必了,”她当即摇头拒绝,声音平静:“我已经不疼了,这些你自己留着便是。”
“真的吗?可你为什么要拄着拐杖?”小男孩好奇道。
“……因为这样比较帅。”
“我才不信!只有老爷爷老太太才拄拐杖呢,一瘸一拐的哪里帅了?”男童瞪大眼,说完又觉失言,吐了吐舌,将东西一股脑塞进周玉臣手中:“将军听话,要好好养伤!待我得了好吃食,再给将军送来!”
说完,金重好像有些羞赧,自己先一溜烟跑了。
那几个小孩急忙跟上去,叽叽喳喳地叫道:“……大将军哪稀罕你这些破玩意儿!”
“谁说的?她刚刚看得眼睛都直了!”
“说不定人家只是没见过,这么胖的孙悟空呢?”
“那叫壮实!顶多算孙大圣在扮天蓬元帅!”
“我说金小重,你别跑那么快啊!说好让我也抱抱妹妹呢?”
“不给!你自己没有妹妹吗?”
……孩子们的声音渐渐远去了,坝场上渐渐多了收拾谷种的人。
周玉臣捏着那两个玩具,垂着眼目,神色晦暗不明。从金重照顾妹妹的娴熟来看,绝非一日两日的功夫。一个能把女儿当人肉道具的垃圾,居然能生出这样一个疼惜妹妹、知恩图报的儿子……不知为何,周玉臣想到了一个故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忽然释怀地笑了。
“将军的伤,是因为盗匪伤的?我听说大伙颇不待见金家,却没想到他们这般知恩图报。”丁二娘低声问道。
她有些不敢置信,毕竟以周玉臣现在的威望,敢跟她明刀明枪干的盗匪,怕不是只有高托山、孔孟真几个大寇了。
周玉臣将玩具小心地放进袖囊,没有马上回答。
今天这事,十有八九就是詹华容说的“且弱且强”舆论策略了。当初詹华容信誓旦旦地表示,必能解决梁黔旧怨。不久后,黔州百姓果然争相送船、送车、送粮。
须知,这里是黔州,不是当初被虏骑践踏的燕州!
周玉臣还纳罕是怎么回事呢,此时此才知道还有这么一出“恩情”故事。
如此一来,周玉臣成了黔州的恩人,身上的伤也成了“剿匪”所致。
唯一倒霉的,只有外匪江旺宗了。
残阳西坠,光色次第凉了下来。
周玉臣转过身,对丁二娘伸出了一只手:“此事说来话长,回头再说与你听。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丁二娘咬了咬牙,把心一横,也伸出手往那掌心重重一拍——
“……周将军,矿课的章程,今晚我就写给您!”
说罢,这位以歌喉名动京华的丁大家,挤出了一个“胆怂中带着决绝”、“决绝中又带着认命”的扭曲笑容,然后扭头便没入那茫茫余晖之中。
徒留周玉臣一头雾水,立在原地愣了半晌。
末了,默默收回了手。
当然,在丁二娘拿出决策建议之前,周玉臣这头也有事情亟待解决。
今日朱麟火急火燎地来敲门,是因为出了两件大事——
第一,余州高托山,不知何故,竟把女儿送到黔州来了。
第二,半道上,这位高姑娘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周末愉快。
第208章
高托山在余州啸聚数万之众, 不仅剽掠江南,更僭号“晋王”。已成朝廷心腹大患。
周玉臣身为天授帝、王皇后亲授的兵马大元帅,剿平贼寇, 自是分内之责。事实上, 在天授帝补发的正式诏制中, 也明明白白说了教她“火速南下剿除匪患”。
但实际执行你就会发现, 剿匪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太远了。
燕州与余州相距不止千里。如果走陆路,须得穿过整个黔州、祁州、卫京, 耗时耗力。真这么干,还不如就近先解决祁州的孔孟真。如果走水路,又须调集舟师,从檀州入观澜江,途径泗水, 再由重海登陆余州。这更是得舟车并用,所费颇多。
须知,周玉臣打仗至今,主要依仗的还是步军、骑兵两个兵种。她手底下能称得上水师将领的,有且也仅有蓝蕤娘这一支。
按照周玉臣的计划, 蔑里干收兵后, 无论是剿是抚, 她的首要目标必是祁州孔孟真!原因无他,祁州不仅毗邻黔州,更是通往南越州的咽喉之地。这样一个顶在自家后背的钉子,一个明目张胆的不安定因素,必须要第一时间拔掉。
换而言之,中原两大寇首之中, 最该惴惴不安的,也必然是孔孟真。
那么问题来了,周玉臣还没动手呢,就算动手也没你高托山的事。你不远千里把高小姐送过来,是要干什么?
周玉臣当即下令,命詹华容、黄羚君等亲信,将高托山派来的人仔细盘问。这一问,才弄清了原委。
原来,在周玉臣入主黔州之前,“大魏天王”孔孟真,曾极力游说“晋王”高托山放下旧怨,联手瓜分黔州。这孔孟真也确实有几分眼光,他清楚黔州地处西南边地,黔人归化时间短,容易煽动。一旦黔州再次反梁,燕州必然首尾难顾。
可这两人还没谈拢呢,周玉臣就已经在黔州了。
而且,是安安静静、兵不血刃。
没有动兵,就意味着没有打仗,黔人和梁人之间也没有冲突。孔孟真当即就明白过来了:不管黔州诸人是不是夹道欢迎周玉臣进去的,他们想搞乱黔州来分散周玉臣的注意力,是彻底没戏了!
想等云州澜州的虏人,给周玉臣施加压力吧。可不知为何,他们认的野爹银象王,又迟迟没有二次南下。
孔孟真只得暂时按兵不动。
但高托山的心思可就活泛多了。
“……所以,高托山把女儿送到黔州,是冲着我来的?”
匆匆赶回鼓藏楼开会的周玉臣,面无表情道:“他是把我周玉臣当袁术,还是把自己当吕布了?”
且说,袁术在称帝前,担心四面树敌,干脆没羞没臊地去拉拢吕布。说我准备顺应天命当皇帝了,想娶你的女儿做我儿的太子妃,你看怎么样?
吕布听完很高兴,马上就把女儿送了过去。
结果半道上,吕布又被曹操给忽悠瘸了,一时反复,又连夜把自家的女儿追了回来。
周玉臣这么怀疑也不是没道理。没理由你高托山的护卫部队都好好的,偏偏女儿不见了吧?
黄羚君矜持地笑了笑,解释道:“将军有所不知。这高家小姐,也是读过书的。高托山见谢问玉、燕襄两位大人,得到朝廷厚待,将军您又优待女官。这才动了心思。”
旁边的苏弥还没完全明白,但周燕官已经懂了,当即嗤笑一声:
“哦,高托山这是想试探朝廷的意思,顺带骑墙观望了。”
须知,燕襄、谢问玉,原本都是燕州世家献给齐王的女子。结果转头就成了周玉臣的麾下官员,还得到了朝廷的嘉赏。高家小姐过来,要是能捞个正经官职,当然最好;捞不到,能留在周玉臣或者齐王身边,也是一条出路。
再加上,周玉臣又拿下了黔州。
外界可不知道她在黔州差点就给一刀洞穿脑袋了,也不知道她在这吃了多少亏。从孔孟真、高托山有限的信息来看,就是周玉臣进入黔州才一个月,黔州就全面换上了“周”字旌旗。此后,燕州的兵马才开始陆续进入黔州。
一个月啊!
还是那个本就不服赵梁统治的黔州!
这速度,放在历史上一年能搞定都算神速!何况周玉臣只用了一个月,就算是话本子,都不敢这么瞎掰!
更重要的是,自从银象王在京畿吃了败仗,又在燕檀接连受挫,最后虏人只能缩在云州、澜州不动弹。
虽然高托山和孔孟真都打着“赵梁失德”的旗号反梁,但喊口号是一回事,怎么打又是另一回事。他们的靠山银象王早就全面撤军了,野爹不来撑腰,你让高托山真刀真枪跟周玉臣开战?他不敢!孔孟真更不敢!
为什么周玉臣离开京畿都好几个月了,这两个人却始终不敢进攻帝京?为什么只敢盯着江南的天授帝欺负?
说到底,还是怕周玉臣!
别说周玉臣已经布下了京畿驻军、军事防御,就她打仗的德行,那叫一个武德充沛!连虏人都怵她,你高托山凭什么跟她正面硬刚?
“臣以为,高托山既有归附之意,当施以怀柔。”黄羚君率先开口,道:“此人虽是乘乱聚众,割据余州,然而既据州府,已有声望。今日既愿投诚,将军不妨稍示优容,予以招抚安置。即使不能引为臂助,也可暂时消弥江南祸患。”
周玉臣未置可否,转目投向余下诸人。
沈熙这回学乖了,在没摸清周玉臣想法之前,绝不贸然发言。他摸了摸鼻子,低头装作研究地面。
“不错,” 苏弥略作思忖,也颔首附和:“自贼虏南下以来,天下动乱,四方豪强、流寇蜂起。如果能使中原唯二的巨寇高托山,为将军所抚。则中原乱局,或可稍得喘息。”
“将军当立即安排人马,寻回高小姐。”
周玉臣依旧沉默,视线落在朱无为、周燕官、詹华容、燕东临几人身上。
朱无为和詹华容显然还在权衡,都一言不发。
燕东临只是垂着眼目,同样没有开口。
周燕官年岁小,自从跟着周玉臣出京以来,别说重话,连句像样的责备都没挨过,胆子自然比旁人都肥。她见周玉臣入黔州后,合纵连横,手段频出。又想起被姐姐赞许过的丁二娘,教她的“谁是朋友,谁是敌人”之论。
小姑娘心头一热,按耐不住便起身道:“现在大梁群盗并起,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将军哩!将军如果能招抚高托山,其余盗贼见朝廷恩宽,感念之下岂不望风归附?”
“至于那个高家小姐,反而是最最不重要的。找得到也可,找不到也可,横竖[高小姐]总归是有的。只要有人顶着这名头,招抚大计便成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思路清晰,更透着一股与其年龄全然不符的、近乎冷酷的功利。
在场众人一时侧目,惊疑不定。这十四岁的小小少年,如何学得这般世故老辣?莫不是……周玉臣私下授意?毕竟她是大帅亲妹,若这番话真出自大帅心意,借她之口道出,也未可知?
沈熙见众人异口同声时,还有些犹豫,毕竟詹华容、燕东临都没开口呢!
这会见连周燕官都这么说了,自觉十拿九稳,身形一动便要说话。
然而就在此时。
周玉臣面无表情地,缓缓抬起眼目,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看来,本帅之前说过的话,你们是真忘了。”
一语既出,满堂死寂,群僚无不惊愕!
须知,周玉臣治军虽严,却向来体恤部属。尤其执掌大权后,她极少在军议时自称“本帅”,更从未有过此时这般形于辞色的震怒!
“高托山、孔孟真二贼,于虏人南下、社稷倾危之际,非但不起兵抗虏,反而率众投敌,认贼作父!银象王更于背后操纵,假以[替天行道]之名义,裂我大梁疆土!敢问诸位,今日若我周玉臣纳降高托山,当初浴血奋战、誓死不退的将士百姓,当作何想?!天下各州,守土御辱、宁死不降的忠臣义士,又当作何是想?!”
“既然降了虏人,还能回来做忠臣良将,那将士为什么要誓死不退?!百姓又为什么要举家抗虏?!”
“既然高、孔二贼可赦,那王维纠、黎睿成可赦否?!胡伯言、吴长春可赦否?!异日再有临阵投敌、降虏叛国之人,俱可赦否!?”
“本帅之前已经说过,今日不妨再说一遍。世间诸事,或可权衡,或可容忍。唯有[降虏叛国]四字,乃万死莫赎之罪!此等行径,但有一次,终生不赦。自此——唯有兵戎相见而已!”
话音落下,诸人方幡然醒悟,纷纷含泪下拜:“将军明训,臣等谨记于心,再不敢忘!”
“起来罢,不必跪我!”
周玉臣神色稍缓,示意众人起身,又对朱无为、詹华容、燕东临三人道:“我知道,你们三人虽没有说话,却也隐约猜到了我的心意。我也知道,作为臣属,有时候你们也不得不[试探商量],生怕哪句话说错了,触怒于我。毕竟这世上多的是反复无常的上司,和诿过于人的上峰!”
“可有些事,是没有[商量]余地的。”
“如果有朝一日,你们发现我周玉臣也开始[可降可谈]了——你们大可另立旗帜、即刻反我。而不是在此,犹豫不决,默默无言。”
众人皆俯首称是。黄羚君这个主战派的儿子,自是面露羞愧,其余人等包括周燕官、朱无为这两个追随周玉臣多日的旧部,也是满面羞红。
唯有向来孤傲的燕东临,第一次浮出了震动之色。
次日,二月十二。
丁二娘到鼓藏楼时,才听说了周玉臣昨日震怒一事,顿时人就慌了!她捏着写好的计划,就直愣愣地站在楼下,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时,一个瓮声瓮气的嗓音道:“丁大家,怎么不上去?”
作者有话说:
我一个吃压缩饼干当饭的,被外面的油烟味呛得半死。原来抽油烟机,是会漏风的。一怒之下,决定今晚也吃烤肉。
第209章
丁二娘霍然回头, 那人正是轩辕狗蛋,旁边还站着谭宝珠。两人似乎刚才有过争执,谭宝珠明艳的脸上, 犹有怒意。见丁二娘瞧来, 谭宝珠鼻中只哼了一声, 扭过脸去, 显出十二分的轻贱。转瞬又似想起了什么,狐疑地将丁二娘从头到脚细细刮了一遍。
“……我、我有事要禀,”丁二娘忙将那文书一卷, 急急拢在袖里:“又怕扰了将军。”
轩辕狗蛋立于阶下,并不上前。他身量魁伟,壮如熊罴,此时却刻意收敛气度,肩背微偻, 显出几分不合他身份的谦恭。听得这话,那张粗犷刚硬的脸上,生生挤出个极不相称的和软笑容:
“丁大家何须见外!将军就在楼上,但请直入便是。”
眼见谭宝珠依旧冷冰冰地审视着自己。
丁二娘心头打鼓,哪敢多捱?只得把心一横, 低头就往楼上去了。老旧楼梯立时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 像是随时要散架。
脚步中, 隐约传来谭宝珠压抑着怒火的诘问,字字清晰:
“……军机重地,岂容轻慢?她一个卖唱的伶人,凭何直入?!”
“有要务?哪个正经臣子报要务,是这般轻浮打扮?我也有要务,凭什么不许我上楼?轩辕参将, 你这般行事,就不怕污了大将军的清名么!”
那骂声落在丁二娘心里,叫她也忍不住审起自己来——
身上一条湖绿的裙子洗得发了白,只有袄子还带点儿翠色。发髻倒是齐整,因为之前的首饰都捐作了军饷,如今只簪了一支包银的木钗。这样……还是太花哨了吗?
一时间,丁二娘竟愣在楼梯半腰,再不敢往上挪一步。
与此同时。
桌案上,洁白如雪的宣纸铺陈开,像一段娓娓待述的心事。往下流淌不尽的,是秀润华美,正雅圆融的馆阁体。可那字字句句,写的不是春花秋月,也不是边关烽火,而是文人士子最为鄙夷的歌功颂德。
一篇献与江南天授帝,一篇献给京师王皇后。
白的纸,黑的字,本该是黑白分明的磊落。却被这天底下最冷硬刚直的少年权臣,用来写那阿谀奉承的赞文!
可这又是必须要做的事。作为手握重兵,又远离政治中心的武将,本就容易招来猜忌。再者,莫说是天授帝身边,便是王皇后身旁,周玉臣能安插的心腹也寥寥无几。如果不时时汇报进度,剖白忠心,必要引起猜忌。
“还觉得委屈吗?”周玉臣搁下笔,审视着自己的字迹。
周燕官站在桌案另一侧,垂头低声道:“错了就是错了,不委屈。”
“好妹妹。”周玉臣望着周燕官紧紧扣在一起的双手,叹了口气,把人拉过来:“别生我的气,生气也别生太久。”
“谁生气了……”周燕官低声嘟囔着,身子却依言靠了过去。
周玉臣摇头失笑,随即又是一声长叹:“自从京畿大捷,大家看银象王节节败退,连李宪和的三万守军都安然无恙。后来又见鹰咎檀被秃马锡拖住,不得不暂时休兵……于是从前那份敌我分明、你死我活的狠劲儿,就慢慢松了淡了。好像这天下已经太平,万事大吉。”
“可实际上,军情仍迫在眉睫。云州、澜州的虏人还在,余州、祁州的盗匪也没肃清。战事也许是在今年,又也许是在明年……此时平静,不过是暂时喘息而已。如今还在备战,就能含糊[敌我之别],来日开战又当如何?”
周燕官微微一怔,紧绷的肩膀随即松了下来:“是我糊涂了,以后再不这样。我愿将功折罪,将军但有差遣,只管吩咐。”
是将军,不是姐姐,那就是要秉公办事了。
周玉臣略一沉吟,手指敲了敲桌面,道:“京师的信,你在文牍房应当看过了?”
“看过了,”说到这个,周燕官脸色就有些不大好看:“黄渺之、柳明这帮人,说什么齐王春秋鼎盛之年,身边没有王妃,也没有皇嗣,实在不成样子。还说什么该奏请皇后娘娘,莫要耽搁了齐王婚事……将军,这八成是王皇后的手笔。”
周玉臣微微颔首,接着问:“这事你怎么看?”
确然,齐王赵况年已十八,正常的皇子这时已经结婚了。更何况,赵况身上还顶着北地抗虏的大义,是未来可押注的对象,便是个空架子吉祥物,也得是个身子康健、能昭示国祚绵长的吉祥物。
王皇后之所以没有把赵况留在宫中为质,是因为那时候周家军还在,再加上赵况被扣在宫中养病时,说消失就消失,压根就扣不住。一个无法彻底控制的“法理继承人”,是极其麻烦的。如果朝臣簇拥赵况,让他效法唐肃宗仓促登基,你教王皇后怎么办?
如今,周玉臣收拢黔州,料想王皇后也把京师梳理得差不多了,腾出手来便要试探。当然,现在还是温情且合理的试探。
周燕官立在桌边,思忖片刻,抬头道:“按理说,齐王殿下确也到了年纪。只是眼下天下纷乱,一盘散沙。若能用他换个州府、强兵、百万金银,倒也罢了。此时应下,后患无穷,京师各大世家都要插一脚。齐王身边的耳目一多,麻烦就跟着来了。”
周玉臣颔首,示意她往下说。
“这事要我说,也只有一句[大业未成,何以为家]可解了。”周燕官试探道。
“以大义拒人伦,是个办法。但堵得住柳阁老、黄尚书的请辞,堵不住王皇后。”周玉臣摇头道:“皇后是齐王之母,母亲为儿子操持婚事,乃天经地义。你现在用了这招,下一回怎么办?”
周燕官微微一怔,正待再细想。
只听周玉臣敲了敲桌子,轻飘飘又丢下一个消息:“还有一事,今日燕州来信,说是皇上派遣的监军御史兼巡抚燕衡、副元帅程叔敬,以及布政使、按察使等几位大人都到了。”
这下周燕官再也坐不住了,她捏紧了拳头,愤愤道:“好端端的派人来做什么?!打仗的时候不见派人来,现在却知道送人了!”
随即小姑娘又蔫了,搓着脸,小声道:“……我的好姐姐唉,这个功我是立不了了,你还是罚我吧。”
周玉臣哈哈一笑,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既如此,你便下楼替我去瞧瞧,丁二娘到底来了没有。再有,这两日把你手头的差事交割给黄羚君。你即刻动身返回燕州,对外只说要去隆化县上任。”
周燕官二话不说,自然应下。
须知,赵况本人还在燕州“孤零零”地放着,即便有柳元娘看着,但眼下天授帝、王皇后这般情势,加上程叔敬、燕衡到来,不知生出何等变故。周玉臣本人,肯定是尽快要回燕州了,只是她一动,便是地动山摇;反不如周燕官一个小姑娘回去轻便,不惹眼。
楼梯口。
丁二娘在楼梯口踟蹰多时,终究挨到了门前。见朱麟、朱无为按刀侍立,她刚鼓起勇气要说话,那扇门却“吱呀”一声,毫无征兆地从里拉开了。只见周燕官抱着一叠文书出来,脸上犹带几分凝重。
“丁姐姐,我正要寻你,原来你在这里,”周燕官面露讶然,随即露出甜甜的笑容:“快进去吧,将军正在等你呢!”
朱麟、朱无为也侧身让路,咧嘴笑道:“丁大家请吧!”
丁二娘忙压着怦怦心跳,快步上前。
刚一进门,她心头的慌乱还未平息,室内的景象已映入眼帘。
书案收拾得利利索索,物件归置得一丝不乱。但水钵里浸着毛笔,大概刚才有人在这用过笔墨。空气里浮动着隐约而冷冽的合香味,药香比昨日淡,反而多了冰片的冷冽。
周玉臣凭窗而立,似乎正在看书。左眼上夹着一枚水晶单照,细细银链垂下,映着窗外春光,闪出一线冷溶溶的光色。一身黑色直缀衬着,愈发显得人物清俊,风仪儒雅。
见她进来,周玉臣转目一笑,道:“今日怎么这般素净,簪子也不戴一个?”
丁二娘耳根微热,兀自攥紧了袖子,低头不言。
周玉臣也不以为意,扬手示意她坐,自己也寻了把椅子坐下。一回头见丁二娘还杵在远处,顿时失笑:“站着做甚?这椅子又不咬人。章程呢?”
或许是那双眼里的期待和笑意,太过明朗。
丁二娘心头微松,赶紧从袖里掏出捂得温热的稿纸,双手捧上:“昨儿会上胡听了几句,想法……想法都不太成样子,粗陋得很。要是污了将军的眼,千万恕罪。”
周玉臣亦双手接过,微微一笑,道:“若是我这粗人看不明白,少不得要叨扰请教,丁大家也莫怪罪。”
一时间,室内只余纸张翻动的轻响。
丁二娘的心思却飘到那水晶单照上。这水晶单照,其实就是单只的放大镜,专供年老眼花的人使用。周玉臣如此年少,正是英姿勃发的年纪。更有百步穿杨、箭无虚发的盛名。可见视力是极好的。如何就用上单照镜了?
莫不是书上的字太小?
不,不,古代的书,字体再小也有限。
难道说……
丁二娘猛地抬起头,视线落在周玉臣左眉的刀伤上,心脏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正巧这时,周玉臣已经一目十行看完文稿,脸上是毫不作伪的赞叹:
“好!这分割监督的路数,已是环环相扣,滴水不漏。至于[以物代币]的优劣之说,更是玄机深藏,实乃庙才!”
“只是,你这里写的[财富基金],所谓何意?”
作者有话说:
小周今日日常(1/1):写信歌颂两位老板,应对老板塞进来的关系户,提防有人挖走军用吉祥物,教养妹妹/哄好妹妹,看专业大佬提供的金融paper……
第210章
此时的周玉臣, 脸上是不掩饰的兴致勃勃。她对文章爱不释手,翻来覆去读了几遍,最后才目光灼灼地看住丁二娘。
丁二娘的心, 却在这一片“兴致勃勃”中, 再次沉了下去——
在文章中, 丁二娘故意杂糅了不少现代词汇, 诸如“提振市场信心”、“货币流动性弱”、“量化宽松”等词语,自然,也包括“财富基金”。丁二娘笃定了, 只要周玉臣也是穿越者,读到这,就绝不可能毫无波澜!
在那个全民炒股、遍地韭菜的时代,从1990、2007,再到2017、2021……几轮大起大落, 谁还没被股市狠狠教育过?全球老中青的各个年龄段,几乎都割了一遍。
即便没听过什么东方财富、同花顺,还能不知道“基金”是什么吗?
从交出文稿开始,丁二娘就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周玉臣的脸,观察她的表情变化。哪怕只是一丝惊愕、狂喜、警惕……甚至是愤怒、试探也好!
可眼前这人的模样, 眼神清亮亮的, 半点不似作伪, 倒真像是头一回听说这些新奇词汇。
这怎么可能呢?!
知道“Mercenary雇佣兵”这种非日常的单词,却不知道股票基金?
丁二娘只觉心头一片茫然。
不远处的坝场上,一阵紧似一阵的声浪,卷动了整个寨子。
竹林寨的寨民们,正热火朝天地为祭树神大典筹备米粮、酒水、肉食。二月农闲,正是各寨欢聚祭祀的时节, 而这祭树神则是开年第一桩盛事,关乎着寨子全年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此时,不少寨民提着酒肉去金哆爷那报名,时不时就为谁捐得多、谁捐得少,引得人群爆出阵阵惊叹喝彩。也有捐完祭品的,便三三两两聚在鼓藏楼下,听老辈子们教小年轻唱寨歌。
窗外的喧嚣,衬得屋内愈发寂静。
丁二娘深吸一口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此事与[以物代币]之法,实为相辅相成,或许……可解军饷匮乏之困。”
这时,楼下再次爆发出一声震天的惊叹——
“翁家翁芸,捐酒一百斤!粟米一百斤!肉两百斤!翁妹子,你可真给我们竹林寨长脸啊!”
周玉臣略微分神听了片刻,很快视线又落回丁二娘身上。嗯,脸色发白,整个人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我有燕州、黔州两地的进项养着,何来匮乏?”周玉臣反问道。
丁二娘下意识地猛吞了一口唾沫,小声但语速飞快地说道:“因为……您现在是管着天下兵马的大将军了。您从前可以用一州之赋,养一州之兵。一州而已,燕州养得起,黔州勒紧裤腰带也能凑合。但是要让天下人相信,周玉臣所辖之地,饥皆有食,冻皆有衣……仅凭燕州、黔州的税米,是远远不够的。”
“我是南越人,前任土司造反败了,才全家逃难到京师。可为什么是京师?为什么天下人遭了灾、遇上兵祸,都往京师跑?”
“因为京师乃国之中枢,财货汇聚之地,它代表安稳,也代表活路!其他任何州府,都不会有如此效用。”
“也正因如此,将军自入黔州以来,对本地的豪强、士族、寨老、百姓……无不优容礼遇,这与您当初对燕州世家的雷霆手段,简直是天壤之别。我斗胆揣测,将军是欲以北地三州为根基,经营出一个全新的、只属于您的[大梁中枢]。”
“要做到这点,仅凭黔州、燕州一年两季的税收,够消耗么?要养一支足以扫荡乾坤的虎狼之师,仅靠两个州的税银和那些豪族[自愿]的捐输,养得起么?不够的。且不说税赋征收缓慢,即便齐王再开金口[募捐]一次,那些豪强巨室,又岂能心甘情愿地挤出真金白银来?”
丁二娘越说越快,喉咙干得发紧,一双眼目却亮得惊人。
她甚至没发现,自己已不自觉地倾身向前,甚至下意识地从周玉臣手中抽过文书,比划起来:“但是,如果用[财富基金]和[以物代币]的方法,局面便大不相同了。”
“何处不同?”周玉臣很耐心,也很配合地问了下去。
丁二娘用指甲划在“利息”二字上,认真道:“这里。假如我们以燕州的名义,发行一组[燕州财富基金]。再拆分为不同的兑期,诸如三个月、半年、一年、三年赎回不等。利息随着存款时长增加,越长的利率越高。如此,便可不动声色、两相情愿地将大户手中的银钱,收拢过来。”
周玉臣心念微动,已然明白,却仍故意道:“若大户心存疑虑,不肯信我,又该如何?”
“怎会不信呢?”
丁二娘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将军当初忽悠……啊,我是说,说服谢家的时候,不也用燕州大量的无主之地,把那些世家说得服服帖帖吗?后来您用此法,更是牢牢拴住了屯田的军户与流民!便是此番入黔州,您不也是靠这手,把黔州兵[请]到去燕州的吗?”
“横竖卖一回是卖,卖十回也是卖。把同一个[标的物],设置多次抵押,这种事情在商贾也不少见。燕州富庶,天下皆知,拿这金字招牌多[卖]几次,又有何妨?”
周玉臣微微颔首,目光却依然平静,又道:“你刚才说封闭期最短三个月。时间如此之短,万一钱不够兑付,岂非自毁长城?”
丁二娘面不改色道:“这个倒也简单。拿半年期的本金,付三个月到期那批人的利息。”
“同理,一年期的本金,挪来付半年期的本金利息……如此重复滚动,只要将军您能一直打胜仗,能安安稳稳休养生息的地盘越来越大,自然会有更多人把钱投到三年期的基金里。等到海晏河清,四方太平,商路、农事稳固,自然也就不缺钱了。”
周玉臣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丁二娘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糟糕!自己是不是太过于得意忘形,说得太露骨了?
这种表面上是“拆东墙补西墙”,实际上是“庞氏骗局”的做法,听着就不像正经路子!周玉臣不会把她当成招摇撞骗的骗子吧?
可是……这种路数,才是大多数盈利产品的常态。投资,尤其是实业投资,哪有立竿见影的?只不过,小规模的组织,没实力、没抵押,玩砸了就直接完蛋。大规模的组织,有实力、有能力,可以真正做到盈利,所以能持续不断地玩下去。
就在丁二娘忐忑不安的时候。
只见周玉臣“噌”地站起来,伸手就把丁二娘架了起来,然后结结实实地按在了主位的椅子上。
周玉臣自己则一转身,直接坐到了丁二娘刚才的椅子上,两只手还规规矩矩放在了膝盖上,膝盖并得紧紧的。那模样,简直就是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还一脸的虔诚认真:
“丁老师,那[以物代币]呢?”
刚刚荣升为“老师”的丁二娘,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想站起来,又被“好学生”周玉臣牢牢地按在了椅子上:“既然要查工银的实际发放,又为什么要以物代币?”
丁二娘吞了口唾沫,暗暗觑着周玉臣的脸色:
“因为……因为我觉着啊,朝廷能真金白银拨到各州的银饷,不论是军饷,还是工银,都只会越来越少。百姓手里没了流通的银钱,买卖交易就会停滞。”
周玉臣再次颔首,目光示意她继续。
“所以,若能在黔州、燕州的部分区域,试行[以物代币]。比如朱砂矿、绢布,这种具有高价值的物品。那么不仅百姓之间的日常交易能得以维系,商路也能渐渐复苏。更重要的是,将军您手里能实实在在地攒下一笔金银现钱。”
“我要这笔钱做什么?难道我的治军之道,你不明白?”周玉臣微微一怔,眉头紧蹙,声词中有些凛然。
丁二娘知道她误会了,连忙摆手,道:
“将军误会了!非是让您奢靡挥霍!我是说,不管是金子银子还是铜钱,对将军您来说,都太重要了!因为您得拿这些硬通货,去买其他州府的物资。我指的是,那些不认您发的代币、也不认您周家军旗号的地方。”
周玉臣定定地看着丁二娘,又不说话了。
丁二娘心里直打鼓,甚至有点懊悔自己说得太多。
难不成这家伙,压根就是现代人,就是故意想看看自己知道什么?也不对,就周玉臣那任侠放荡的德行,不是喜欢绕圈子的人。
那她此刻的沉默,到底是听懂了其中关窍,在权衡利弊?还是……压根就没听明白?
就在丁二娘快绷不住的时候。
周玉臣竟骤然起身,对着她,躬身深深一揖!
“丁女士胸藏经天纬地之才,学生不敢安坐受教。”
“请受周玉臣一拜。”
霎时间。
丁二娘,或者说丁亚男,脑中一片空白。是该惊骇于这威震天下的大将军,竟向自己行礼?还是该困惑于对方竟如此尊师重道,甚至要站着听讲?
最后。
丁亚男抬起头,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茫然和颤抖:
“……将军,你为什么会叫我女士?”
在这个时代,这里的人们,更倾向于用“先生”来称呼能传道受业的大能。
对于那些能够教书育人、具有才干的女子,他们往往称呼为“大家”。
所以,周玉臣为什么会叫自己为女士?
周玉臣不知就里,脸上浮出了怀念的神色,叹息道:“这是家母教的。她说,如果遇到才能非凡的女子,应尊为女士。”
丁亚男骤然一怔!过去所有的猜疑、试探、不合常理的细节……此时在心中,都指向了另一种可能。她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继续问道:
“那你的母亲……我是说令堂大人,她平时有什么奇怪的口头禅么?”
老实说,周玉臣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古怪。
但看着丁二娘眼中那份难以言喻的急切,周玉臣还是认真回想起来,并斟酌地回答道:
“家母有许多口头禅,都很奇怪。比如打蟑螂的时候,会说[老娘当年白酒重仓都敢,还有什么不敢的];睡觉前会拉着我的手,说[请务必把宇宙握在手中];还有,每次上阵打仗的时候,她都会大喊[咖喱棒]。”
“很奇怪吧?明明是剑,为什么要说成棍棒呢?”
这一刻,丁亚男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揉搓了一下。像是一封还没有阅读,便被烧毁的信件,只有灰烬从她眼前掠过;又像是遥远山谷里传来的回响,等追上去时,已经人去楼空。
丁亚男迟缓地眨了眨眼睛,眼泪掉下来时,人却笑了——
“因为[Excalibur咖喱棒],是王者之剑啊……”
作者有话说:
且说。关于周玉臣、丁亚男的“信号对频”,从她们第一次见面,我就在想,得怎么相认呢?宫廷玉液酒?how are you?奇变偶不变?还是基金、杠杆,不要慌是技术型调整?最后,把“女士”写出来的时候,我拍了下大腿,这回对了。小周的母亲,庄女士,倒是一开始就想好了。是的,她是这样的。请务必把宇宙握在手中——《银河英雄传说》齐格飞对莱因哈特说的临终遗言,因为都是躺着说的,所以可以看作庄女士的黑暗幽默。Excalibur咖喱棒——《fate》中,亚瑟王saber在使用宝具时的经典台词。翻译过来就是“王者之剑”。另外,这次经期,不仅头痛,还感觉自己全身骨头都被打断了又拿去煲汤。煲完了,炖烂了,又送翻给我重新组上。不是“肯德基热”,是经期的殴打日常,布洛芬受我一拜!最后的最后,大家注意防蚊防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