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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赵刻 23626 字 21天前

手中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周玉臣头晕目眩,口吻却依旧轻松:“帮我把针再钳弯一些,带上钳子进来。”

周燕官端着盘子进来,只见周玉臣掇了条杌子坐着, 上身露出半个臂膀。

往日清雅的合香,被浓厚的血腥味所覆盖。那件织金曳撒早就不成样子了,金线迸裂、锦帛残破,更为夺目的是大片褐色腥团,早已分不清是她的血, 还是虏人的血。

再移开纱布, 只见肌肉匀称的肩膀上, 被凿了个深深的血洞。

听见妹妹到抽了一口冷气,周玉臣抬起眼目,笑道:“唔使惊,皮囊而已。就当你在帮我缝衣服。”

“……这皮囊破得也太厉害了。”周燕官忍住眼泪,拎着铜壶上前替她清洗伤口。

冷却的白开水冲刷在伤口上,刺激得皮肉发紧。

周玉臣的面色如雪, 咬紧牙关。她卸了发冠,额前只勒着网巾。大概是失血的缘故,她的鬓角已被冷汗濡湿,往日的刚硬利落,此时柔顺地贴在颚面上。像一痕湿墨。

此时的周玉臣浑身都透着疲态,哪还有阵前的狂妄?

火燎过的夹子,从伤口深处把木屑、碎肉、布料碎片……都清理了出来。

周燕官有意让她分心,故而道:“真不用拿酒腌腌?我看书上都是这么写的,酒壶喝一半,伤口倒一半,很是英杰豪气呢。”

“如果度数太低,是没用的。”周玉臣努力回想着母亲说过的那个词:“[蒸馏技术]有限,中渡镇的酒连小孩都能吃两杯,还是罢了。”

她指了指盘子,直接安排下一步:“用钳子夹住针,帮我把伤口缝了。对,像钩子一样钩下去,如果这一处渗血没有减少,就抽出来,再钩一次……别缝得太密了,太紧不好愈合。”

缝皮肉不像缝衣裳,很需要一些手劲。

周燕官又怕针断在肉里,又要用力合拢伤口,不一会也出了满头冷汗:“如果疼你就哭两声,我不笑话你。”

笑话!

一点都不疼!

周玉臣扣紧牙关,指关节紧紧地抵在嘴唇上。生怕从喉咙里漏出一声半句的痛呼,坏了她今日阵前冲锋、无所畏惧的形象。

在快要忍不住的时候,周玉臣赶紧抛出一个问题:“我找了人去观澜山接应你,却不想你已经回来了。妹妹怎么不按原来的计划走?”

这一处缝得浅了。

周燕官又撤回了一针,寻思再找个角度下手,口中答道:“北虏进山的速度太快,队伍太多,正好踩在了我们的撤退线上。若不是猎隼报讯,恐怕我们迎头就得撞上。”

估量了深度,周燕官再次下针:“好在观澜山有几处山洞,山洞之间还有关联。大概这就是,大梁的山水庇护大梁的子民吧!”

周玉臣忍不住“嘶”了声,又连忙道:“山洞湿滑阴森,齐王那么胆小,他也愿意跟着你走?”

周燕官仰起天真的笑脸:“不愿也得愿呀!我只说是你的命令,另外六个潘家军都很听话,岂能容他不点头?齐王还说了,说他一个男人便罢了,你怎能把我也置身险境?还只给这么少的人?”

周玉臣待要解释,却听见这个秀丽的小少女,用更甜美更可爱的嗓音道:

“哼,那个大傻子!这还用说嘛?假如我们跑不快,他齐王就是最大的胡萝卜呀!虏狗都去追他了,我不就可以趁乱跑了吗?”

周玉臣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这回是真真切切忘了疼痛!

“等阵先!我不是不舍得给人,是因为人越少动静越小,这样容易撤退,妹妹你下次……”

话到此处,周玉臣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换了口风:“如果齐王被抓,该怎么办?朝廷会说:你们是来护送皇子的,怎能让皇子半道被抓呢?死罪,必须是死罪。”

“山高皇帝远。”

周燕官利落地收了最后一针,笑眯眯道:“我说他是齐王他就是,我说他不是就不是。就不能是什么山贼盗匪,正好在本地作乱吗?”

说着,周燕官眨了眨眼睛:“反正,这里又没有锦衣卫。”

乱臣贼子的预备版啊!

周玉臣心中暗赞,往日的种种顾虑消散大半。

周燕官说完,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我是不是太大逆不道了?”

“相当的大逆不道呢,妹妹。”

周玉臣点点头,突然握住她的手,把它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不过……有一个更大逆不道的事情,你要不要听?”

砰砰。

砰砰。

剧烈的心跳就在周燕官的掌下,除了心跳,她还触摸到了一层薄薄的柔软。

以及那虽然沙哑,却明显是女孩儿的嗓音!

“摸到了吗?这杀头的大罪。”周玉臣紧紧地扣住她的手,脸上依旧是放荡不羁的笑容:

“好妹妹,你要当我的共犯吗?”

周燕官渐渐瞪大了眼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闻人鹤的声音:“——周太监!全营骚动,有几个将领带头闹起来了!”

“进来说话。”周玉臣匆匆披上外袍。

闻人鹤推门而入,只见周玉臣大马金刀地在屏风边坐着,铜盆里都是血,她却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一点都不知道疼。

顿时心就安定了下来。

周太监什么都好,就是……闻人鹤扫了眼旁边的少女,暗道:要是能不爱女色,那就更好了。

“他们闹什么?”周玉臣捏着毛巾,擦拭双手。

闻人鹤道:“他们听说这次的解救,是齐王受命在身,就说仅仅是中渡镇的赏赐不够,朝廷怎么也该有所表示。可是眼下朝廷怎会有赏?”

他咬牙切齿道:“也不知是哪来的谣言,说我们先给城内的将士发赏赐了,现在城外的士卒正在鼓动闹事。周太监,这简直就是一帮兵匪!”

周玉臣沉吟道:“将士根本分不清什么朝廷赏赐、府库财货,不过是想多要一份钱。给他们就是了。”

闻人鹤急道:“可是钱从哪来呢?之前为了抗敌,潘将军召集义勇时,已经开过一回府库了。”

周玉臣拢着残破的织金曳撒,漫不经心地道:

“咱们的辎重里,不就有吗?”

闻人鹤愕然!

“——那是要献给蔑里干的珠宝金帛,是朝廷的钱!”

他旋即又压低声音,恳求道:“周太监,咱们就不能用道理说服他们吗?”

“道理?”

周玉臣潦潦地抬起眼皮:“闻人鹤,被我们骗过来的这群人,哪一位是为了道理正义啊?”

她的脸色白得像雪,嘴唇也没有颜色,一对眼珠却黑沉沉的:

“你以为打个中渡镇就完事了吗?燕州的重镇不只是中渡,鹰咎棱的兵马还在渠城看着我们呢!真要打过来,覆灭也就是几天的事情。”

“货要对板,赏赐必须得给。”

周玉臣接过妹妹递过来的药丸,塞进嘴里:“告诉他们,今晚的庆功宴上,齐王殿下会亲自犒赏将士。但是,再有扰乱军纪者——有赏不放!”

闻人鹤咬了咬牙,他知道一旦答应,他们就彻底回不去了。

一个谎言背后是另一个谎言,且不说朝廷知道了,该如何惩处他们。

便说眼前燕州这局势,是靠谎言能撑下去的吗?兵源怎么办?后续粮草怎么办?

权宜之计与抗命不从,到底是两回事。

可事到如今,还有回头路吗?

只能顾好眼下了。

几个呼吸后,闻人鹤声音反而平缓下来:“不如这样?轩辕兄弟可用,我再挑选几个小头领,先笼络安抚,再告诉他们:如果他们下面的人闹事,视为连坐,全队赏赐扣一半。而军纪严明的队伍,可额外获得这一半。”

到底是士族子弟,该有的政治素养一点不少。

周玉臣站起来,用能动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臂膀,诚恳道:“闻人鹤,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呢?我知道你心性高洁,忠贞为国,和关有情有一样的心肠!可是做大事者,哪一个不是含污纳垢呢?权当是相忍为国罢。”

察觉到闻人鹤的肩膀逐渐松弛下来,周玉臣又道:

“你放心,若朝廷要罚,我周玉臣自当领罪。万般过错都在我一人身上。”

这番真挚的说辞,不仅好听,而且很耳熟。如果闻人鹤能私底下多见天授帝几次,他就会知道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闻人鹤被激起了血性,骨子里的正直,闻人氏被排挤误解的宿命,种种情绪涌上心头。

他当即道:“这是什么话?我必与周兄弟共进退。”

周玉臣听了,立即携住他的手:“闻人兄春秋几何?不如我们以字相称?”

于是,闻人鹤满腹忧虑的进来,又满脸正气地走了。

临走前他还掏心掏肺地说了一句话:“明权,你的才情局器,不在廷臣之下。又何须靠女子来彰显你的气概?你妹妹还小,实是该读书的时候,莫要耽误她。”

周玉臣微微讶然,真心实意地露出了笑容。

闻人鹤离开后,周玉臣拾掇着换了一身黑色金线曳撒。她坦然地展示身体,而周燕官一字不发。

直到周燕官俯下身,替她系上腰间的嵌宝蹀躞带:

“闻人大哥说,你不能耽误我。”

“嗯。”周玉臣正了正网巾,目光落在发冠上,开始挑选合宜的冠簪。

周燕官抱住她的腰,嗅着那一股熟悉的药香,仰起脸:

“那你打算怎么培养我呢?”

“——姐姐。”

周玉臣抚摸着她的头发,垂下眼目:“好妹妹,与我一同做个贼泼才。”

须臾。

二人利落收拾完毕,直奔赵况的房间。

按计划,今晚上这位齐王殿下,得站出来慷慨陈词。最好能学天授帝说几分感人肺腑的话,忽悠程度越高,给出去的钱越少。

周玉臣已经替他打好了草稿,只需要这位柔弱的皇子背下来,念几句台词就完事。

但是,她们很快就发现:

齐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闻人鹤:“虽然你是个太监,但你不要自暴自弃啊!好好做个大人,让你妹妹去读书,她还小呢!”周玉臣(表面):“……”周玉臣(内心):“是啊,她还小。所以,还只是一个迷你版的乱臣贼子。”在之前帮妹妹退婚的时候,周玉臣也说过“贼泼才”这话。刚开始动笔的时候,有朋友问我:“女主后面会当皇后吗?会当女帝吗?”我说都不会,我不想写二圣临朝,周玉臣的一切都是靠她自己来的,她的权势必须大于男主。而女帝呢,说实话,与其写一个皇帝,我更想写“乱臣贼子”,一个彻头彻尾的贼泼才。所以。诸位要当我的共犯吗?

第37章

发现赵况不见时, 周玉臣的脑子仿佛“嗡”了一下。

倒不是担忧这位齐王殿下的个人安危,毕竟就像周燕官说的那样,一个临时受封的献祭品, 又没几个人见过, 换谁不一样呢?何况现在战局混乱, 做手脚极其便宜。

周玉臣惊愕的点在于:

胆小病弱的齐王, 居然能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消失!

她的目光落在赖贵儿身上。

赖贵儿穿着王爵袍服,连发髻都按全制的规格梳得整齐。他与赵况一般高大,乍眼看背影还真是分不出区别来。

也不知是吃了什么药, 赖贵儿既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他像个木头直愣愣地挺在床榻上,冲着周玉臣拼命地眨眼睛。

那身华贵的袍服,让周玉臣怔愣了片刻。

小时候,她被皇帝身上的衮服迷住, 不肯看书,日日缠着母亲要那一身漂亮花纹的衣服。

母亲便指着皇帝的画像,道:“喜欢这身衣裳?好生读书,彼可取而代之。”

得益于这种教育,哪怕是做了天子家奴, 周玉臣仍然对赵氏子孙有隐匿的轻视。得权如太子, 可以拿捏利用;无势如赵况, 可以敷衍欺哄。

结果赵况跑了!

想到赵况平日唯唯诺诺、羞涩温顺的样子,周玉臣心里浮出一股恼怒: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情,是比欺骗一个骗子更加道德败坏的呢?

周燕官见她脸色阴沉,连忙道:

“庆功宴马上开始了,不如请镇安郡王做主持罢?”

周玉臣并不回答,她沉着脸, 转目看向林上锦:

“赖贵儿不能说话,你也不能说?殿下去哪了?”

林上锦被她身上昂然的气势所震慑,又担忧赵况一朝底牌被掀翻,哪还能说出什么周全话来?她用肉乎乎的小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害怕地连连摇头。

到底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孩子,喜怒哀乐都藏不住。

周玉臣知道她欢喜一个人的时候,会亲昵地牵着自己的手,问有没有吃早饭;也知道她讨厌一个人的时候,再好吃的杏干也不要,很坚决地要划清界限。

所以此时也知道:这个含着两泡眼泪、拼命吞下呜咽声的小女孩,是真的在害怕自己。

“……我去找金不换。”

周玉臣呼出一口气,对周燕官道:“你在这看住他们,顺带替她梳梳头,发髻都歪了。”

周燕官应了声,把林上锦拉到怀里来,轻柔地替她擦去眼泪:

“周太监好吓人是不是?咱们不理她。来,姐姐替你擦把脸好不好?”

金不换被叫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清单,两眼发眩。

解围中渡镇时,金不换全程都在大后方,专心陪伴镇安郡王赵净。

小郡王是个话痨,只要有人陪着说话,再抛出几个新奇有趣的风闻,他根本就不会管自己要被带去哪里,极其轻省。

因此金不换即便有些惴惴不安,到底也还能耐下。

等到他被周玉臣安排去清点贡品时,金不换傻眼了!

这是要献给蔑里干的!

就算是“不小心”撞上了蔑里干的昂潵将军,又“不小心”解救了中渡镇,就算他知道北上这件事有点玄乎,也窥见了周玉臣半遮半掩的心思……可只要献给北虏的金宝还在,两个皇子还在,就还有两可的余地。

周玉臣却说:“我听过一个说法叫[莫斯耐瑞],它的意思是[士兵],也是[唯利是图]。这帮人才不管钱从哪来的,没有钱,他们一定会闹事!”

“届时剩下你我在这,要么给愤怒的士卒当下酒菜,要么给鹰咎棱当酒杯,你自己选吧。”

末了,她还笑眯眯道:“别说,你的名字一听就很适合下酒。”

金不换只得咬牙应下。

结果,周玉臣现在又说齐王赵况不见了,还要他扮演齐王的宦官,在众目睽睽下作假!

金不换彻底崩溃了。

他努力瞪大两只细细的眼睛,试图从缝隙里逼出几分锐利:“周太监,咱们现在不是该去找齐王么?那可是大梁的皇子!”

“已经派人去找了。”

周玉臣语气沉痛:“我也忧心主子的安危!可是解救中渡镇,打的是齐王的名号。此事不宜声张,只能先把该做的事情做了。不换,想想我们进城的光景吧!五六岁的小女孩都在帮忙砌墙,她们饿了渴了就揪几根野草塞嘴里,被砸到手也不哭闹。”

“你我忍心,让时局再次动乱吗?”周玉臣目光沉沉。

金不换鼻子一酸,苦笑道:“……须得尽快把齐王找回来,主辱臣死,这是臣子的礼节。”

“这个自然。”

周玉臣携住他的手,一口应下:“世人皆可错看我周玉臣,唯独你金不换不可。你我在纪察司多年,你理应明白:我对皇上的忠心,可昭日月!对了,小郡王的脾性如何?好相处吗?”

城外。

北虏的军寨,已为梁人所用,现在驻扎了檀州、黔州的两队兵马。

在轩辕兄弟和几个头领的呵斥下,士卒们稍稍安定了,但是很快又因为“平夷突骑”和“武宁铁骑”到底谁的功绩更大、更该先领赏一事,又喧哗吵闹起来。

还未走进军寨,周玉臣便听见了沸反盈天的喧嚷声。

这个说:凭什么人头纛旗都算在平夷突骑身上?他们武宁铁骑也死了不少人马。

那个骂:就凭武宁铁骑不是死在敌人的刀下,而是死在怯战中!

而檀州本地的豪族养士,也不甘示弱:没有我们援军的相助,你们都得死。论功绩,这人头纛旗实该有我们半个!

轩辕兄弟能管住自家的兵马,可管不住别人的口舌,骂回去怕引起更大的纷争,不骂又要被自家兄弟看不起,正是一番焦头烂额。

见周玉臣来了,两人急忙上前,躬身就拜:“周太监为我们做主!”

众人但见一少年宦官走来,她穿着玄色织金曳撒,胸背花是龙头鱼身的飞鱼绣纹,腰间系着镶宝金带,通身都是华贵气派。

更气派的是,少年宦官身后的十几名潘家军,一个个穿着黑铁兵甲,好不整齐漂亮。他们捧着一匣匣的金宝,担着一匹匹的锦帛,在夜色下金灿灿的直晃眼!

檀黔两地诸人,哪里见过这种架势?

从前放赏,也就是主子将军远远地在看台上说几句,画几个大饼,然后他们按照品级功绩先后去领赏。

总数有多少,谁也不知道。

眼下直观地看见了如此多的财货金宝,众人再次沸腾了!

几个见过周玉臣阵前斩杀的小头领,早早得了闻人鹤的点拨,他们也跪下道:“请周太监做主,俺们相信周太监不会偏私!”

豪族养士不知就里,见最顶头的几个头领都跪下了,便也懵懵懂懂地顺势下跪。

“跪我做什么?起来罢!”

周玉臣大手一挥,却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上首。

她双手扶住膝盖,鹰目扫视众人,面无表情道:“咱家身上的窟窿才将将补上,就马不停蹄地去齐王跟前,千恩万谢地替你们求赏赐。而你们一个个却闹腾成这样,怎么,是看不上中渡镇的赏金,还是瞧不起齐王的恩赏?”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

“好教周太监知道!”一个武宁铁骑的小头领,率先道:“江总戎派了我们五百个弟兄过来,如今剩下不到四百人。我们死了这么多人,人头纛旗却算在轩辕兄弟的身上,我不服!”

另一个檀州豪族的养士也嘟囔道:“……原先说的是勤王,后面又让我们去杀虏。弟兄们忠心耿耿也都认了。可见不到皇上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连齐王的一面也见不着!这算是什么?”

周玉臣指着武宁铁骑的小头目,道:“你是何人?上前答话。”

“末将是江总戎麾下的总旗,周太监唤我翁崇便是。”此人身量高大,站在周玉臣面前跟一座小山似的,说话也瓮声瓮气,犹如雷震:

“大家都说周太监公允,末将也相信,只是今日若是没有一个公道的说法,恐怕我们的总戎大人未必会信!”

周玉臣面不改色,转目向另一个说话的檀州养士:“你呢?”

这名檀州养士年约三十出头,正是渴求功名的年纪,其恭敬拱手道:“回周太监,小人是檀州苟氏门下的养客,得我家主人的赐姓,名为苟器。”

苟器虚指身后的众人,道:“我家主人调拨了八百人前来助阵,大家携鹰带犬,个个都是好汉,现在却死了一半!周太监,弟兄们为了救齐王才拼死拼活,齐王殿下缘何竟连一面也不肯见?!”

“问得好。”

金不换的声音从营帐外传来,众人只见一个通身更加华贵的白面宦官,笑眯眯地走来。

周玉臣连忙让了上座,殷勤问道:“殿下的伤势如何?”

金不换两手抄袖,眯着两只眼缝,道:

“咱家还当没人关心呢!殿下伤在腿上,伤得见骨,是一步也走不得了。诸位,咱们殿下以身涉险,只带了七个士卒,就敢在观澜山上诱敌!撤退时,殿下又以一敌百,硬生生杀退了贼虏!”

“没有殿下引走敌人的六支精锐,这场仗能赢吗?”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称是。

周玉臣也叹道:“你们谁的功劳能比齐王殿下?殿下身先士卒,受了好几处伤,却仍然记得替咱们向朝廷求赏!实话说,如今战局混乱,朝廷的赏赐哪能这么快到?你们看到的这些财货,都是从殿下的私库里拿出来的。”

三两言语中,这位谁也见不到的齐王殿下,便成了英勇又慷慨的大好人。

翁崇、苟器二人的面上也有了几分羞赧,可仍有些不甘心。

周玉臣看得明白,又道:“人头纛旗都是轩辕兄弟拿命换来的,咱家亲眼为证。但这等功绩哪里比得上中渡镇?诸位守住了燕州,这才是朝廷看重的大功绩呢!异日岂会没有嘉奖?今日,当着金太监的面,咱们先把齐王殿下的赏赐发了。”

话音甫落,潘家军们将金帛财货分作左右两处,大大咧咧地陈列在众人面前。

原本安静下来的将士,再次沸腾起来!

翁崇、苟器心服口服,再无二话。轩辕兄弟和其余的头领也纷纷拜谢。

却见周玉臣指着左侧的财货,缓缓又道:“这一堆是给战死将士的,各队的校尉上前来,代他们的父母妻儿领取赙金。”

“只有一条——怯战被斩者,不受抚恤!”

听得怯战无赏,原本松弛下来的氛围,再次变得肃然!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一脸正气:“世人皆可错看我周玉臣,唯独你不可。”金不换,在广东地区是一味提香的菜,又叫九层塔,用它炒薄壳非常美味。莫斯耐瑞,mercenary。

第38章

且说, 武宁铁骑在这次战役中,结阵最慢,损失最大。冲锋的一百骑只剩下四十余人。其中, 又有七八人死于监督官和周玉臣的刀下。

这些人都是黔州本地人, 彼此不仅熟稔, 兴许还有牵亲带故的关系。听得自己的手足亲朋死而无赏, 岂能不怒?

何况说白了,他们这场仗是被周玉臣骗去打的!

其余得赏的将士自然无话,翁崇却不能坐视, 否则以后他还如何带兵?翁崇脸色转阴,再次瓮声瓮气道:

“周太监,我们兄弟绝非贪生怕死之人!在黔州,谁人不知我们武宁铁骑是一等一的精锐?今日事出突然,兄弟们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你怎能以怯战污了我等的心志?”

“——莫不是欺我们人少势弱?!”

此言一出, 帐内七八个武宁铁骑的小头目都站了起来。他们原本或蹲或坐,闲散痞赖地拢在一处闲聊,见翁崇发话,这群铁塔般的汉子齐刷刷地看过来。

其中两三个汉子已是满脸怒容,他们额角青筋暴起, 探手摸向腰间。

扈从在周玉臣身边的朱麟, 紧张地握住了剑柄。

轩辕兄弟亦摸上了腰间的阔刀。

气氛诡异, 金不换忍住吞咽唾沫的欲望,睇了眼周玉臣。

周玉臣也对他做了一个请示的动作,金不换不明就里,但装着若无其事地样子,配合地颔首。

周玉臣这才冷然道:“翁崇,咱家且问你:是你的官大, 还是江捷的官职大?”

翁崇怔了怔:“自然是江总戎的官大。”

周玉臣道:“江总戎授命于咱家,可阵前节制诸位将领,这件事是也不是?”

翁崇不服气:“是!可是周太监您做事无道理!若是一开始就能说明,我等岂会……”

“你同我收声!”

周玉臣面无表情地喝断他,直到翁崇悻悻地闭上嘴巴后,她才又道:

“第二个问题,江捷和齐王殿下的官职,孰大孰小?”

“这怎么比?”翁崇懵了,呐呐道:“齐王殿下是龙子皇孙,自然他是最大的。”

“你明白这点就好!”

周玉臣冷冷地摔下这一句话,又向上首的金不换拱手,道:

“今日之巧计列阵,均是齐王殿下亲自授命,赌的就是诸位是否怯战!”

“倘若提前告诉诸君,你们何人敢与咱家上阵?同样是临时奇袭,你们檀澜两支骑兵各一百人,然而你带领的铁骑却怯战溃逃!甚至差点撞散了平夷突骑的阵型!”

“因为你们的怯战,平夷突骑损失了精锐十余人。你们怕死,就会连累同僚一起死!”

“阵前怯敌、违背军令,把同僚做垫背!翁崇,这就是你为臣为将的道理吗?!”

周玉臣字句冷硬,一句比一句狠厉。

众人一时哑口无言。

翁崇更是汗流浃背、羞怒同生!

但是这里除了他的武宁铁骑,檀州的各路人马都在看着自己,他到底要脸面,潦草地拱了个手,便不再吱声。

如此,赏赐终于顺利地发了出去。

翁崇捧着赏赐,心里却悲愤交加。本次的一百人是他亲自挑选的!因为周玉臣把这次“护送”说得轻佻简单,功绩唾手可得,因而他特意选了不少家中贫瘠、亟待升职的士卒。

结果死了大半。

是他翁崇亲手把手足们送上了死路,还让他们背负着“懦夫”之名而死!

他愧对所有人!

其中一名骑兵,是翁崇的妹夫。这个年轻人没有经历过几次战场,妹夫是第一次见到北虏。

翁崇知道妹夫不是孬种,那孩子只是一时害怕!虏人受天神庇护、是高等贵种的传说,大梁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何况那虏人一个个高大得似巨人,棕发绿眼,好不可怖!

如果周玉臣能提早说明,翁崇定不会让妹夫进入冲锋队。

他该如何给新婚不久的妹妹交代?

他们夫妇感情和睦,妹妹一向以妹夫为荣,如今妹夫却落得了一个怯战的污名!这是他把所有赏赐挪过去都不够的。

就在这时。

一只沉甸甸的钱袋递到了翁崇的眼前。

翁崇惊异地抬起头,周玉臣就站在他面前,神情不似刚才那般冷厉,反而有不加掩饰的悲伤。

只听周玉臣道:“拿着吧!今日你在阵前斩杀、寸步不退,咱家都看在眼里。这是咱家私人给你的体恤,要怎么用都随你。”

翁崇怔住:“……周太监这是何意?”

周玉臣携住他的手,将装满了金锞子的钱袋塞进他手里,道:

“既做了总旗,你自然也是读过大梁《兵律》的:逃兵初犯杖一百,再犯处绞刑,重大战事逃而不赦。有些事情,你我都不愿意,但是规矩就是规矩。”

翁崇嘴角紧抿,宽大的手掌托着那只钱袋,像捏着烧红的炭火。他知道他应该接过台阶,好好滚下来,然后闭上嘴巴。

可是今日死去的妹夫,还有其他身首异处的兄弟……却时时刻刻都在眼前!

周玉臣见状,长叹一声:“翁崇,你可曾听过这句话?[一个人的死亡固然是悲剧,但当这个死亡变成一百万人时,它就只是一个数字。]”

翁崇愤怒地瞪大眼睛!

却看周玉臣的双眼中噙着一样的愤怒!

她咬字道:“我也厌恶这句话。人命就是人命,死一个人,一万人,十万个人,都是人命!而绝不只是一组数字!”

“翁崇。”

周玉臣抬头看向比她高出两个头的大汉:“哪条人命不重要?哪条人命不可贵?我们站在这个位置,就该最大限度地保存手足的性命。今天在虏骑面前溃散是什么样的下场!?我们离全军覆没只差一线之隔——你难道想再来一次吗?”

翁崇嘴唇颤抖,将钱袋一把攥在手里!

他垂头躬背:“末将明白了……是末将无能,治军不严!”

“去吧,给手足们买些酒肉。”

周玉臣拍拍他的臂膀,道:“天气还冷着,别让同袍们冷清清地上路。”

离开时,周玉臣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哭泣声。

她没有回头。

一种叫做自厌和愧疚的东西,填满了她的眼眶。但是那一点潮湿,很快又被燕州的凛凛烈风给拭去了。

庆功宴在戌时末刻开始。

中渡镇现下没有什么好酒好肉,每桌都是以色一样的捞面席。四碟八码,搭配三鲜卤子,是地地道道的燕州风味。

周燕官好奇地问:“缘何是四碟八码,不是六碟十码呢?”

周玉臣道:“图个好意头,取四平八稳之意。”

齐王殿下“伤病”不便出席,镇安郡王坐了上首,正兴致勃勃地听着诸人的谈天。潘处道、李仙君,以及周玉臣、金不换各为左右下首。蓝蕤娘、詹允南,以及这次援助的各队首领其次。

席间,苟器吃了几盏小孩都不会醉的酒,晕乎乎地站起来,就要给诸人吟诵诗词。

原先是淫词艳曲,可刚开个头就被周玉臣、蓝蕤娘喝断了,苟器不敢得罪这两位人物,只得转而念诵一些歌功颂德的诗词。

再后来,黔州的翁崇、檀州的轩辕兄弟,又各自用自家的方言,唱了几首浑朴苍劲的山歌。那歌声里有山水,有江河,有大梁的日月星辰,还有梁人的儿女柔情。

其中一首是这样唱的:

小尾巴甩三甩,

甩到了桐木崖,

绿油油的山木被风吹啊吹

哭啼啼的小囡拼命追啊追

娘啊娘啊,

你背着刀要往哪去呀嗨,

小尾巴你别哭,

哭也是挡不住,

豺狼虎豹进了山,娘要去驱狼吞虎唉呀嗨!

潘处道听到此处,抹了把眼泪,起身举起酒杯:“我潘处道为燕州百姓,感谢诸君!”

闻人鹤这个文绉绉的士族子弟,平日学的是“进则理学,退则风月”的那一套,本该有无限风花雪月的辞藻可说。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带泪的悲鸣:

“……我们打赢了,诸位。”

“虏人高得像怪物,模样像野兽,还有那么多的兵马!可是——我们打赢了!”

蓝蕤娘也站起来,她重重地拍着桌子,任由酒水泼溅在自己的拳头上:

“他们是人,我们也是人。我们有血肉,他们也有!我们流过的血,也必须让他们流一回!”

在座的诸人,谁人没有听闻过渠城的惨况?谁人不曾见过虏人过境后,尸横遍野、臭闻百里,十室九空、荡然如洗的情形?谁人没有被虏人轻蔑地骂过一句“杂种羊”?

君不见,今日阵前,虏人的冲锋首领还说了一句“杀羊”么?!

一时群情激奋,涕泪横流。

周玉臣又站起来,举杯道:“咱家已经奏报朝廷,为江捷、李宪和两位总兵请功,并奏请表彰檀州李氏、苟氏两门忠烈!诸位今日留下的血泪,大梁不会忘记,皇上更不会忘记。”

镇安郡王赵净听入迷了,几个中渡镇的将士,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在讨论:

“……周太监是什么来头?身边居然有个绝色佳人做婢女。”

“我听说她好色成性,头一回跟咱们潘夫人见面,就拉着人家老婆的手不肯放。”

“呀呔!这阉人也太可恶了,咱们潘将军怎生忍得?”

“嗨,咱们将军从来就不吃那等鸟醋!你不知道潘夫人过去的威名,总该见过今日领兵的李仙君吧?那是能喝得起的醋吗?”

内容之精彩,听得赵净往嘴里塞了一口炆面筋,却忘了咀嚼。

直到他身后的朱麟提醒他:“殿下。”

赵净连忙囫囵吞了面筋,也起身举杯,念出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为了大梁,为了燕州,为了功绩与荣耀!为了今日战死的将士,为了我们能像一个人那样活着!诸位,今日饮尽此杯!”

众将士应和赵净的动作,先是三杯酒酹地,最后在眼泪和大笑中开怀畅饮。

宴会结束后。

潘处道、蓝蕤娘、周玉臣、詹允南、李仙君等人按计划,理应开始战时的第一个会议。议题也是迫在眉睫的几个问题:

如何应对朝廷?

如何留住眼下的这一帮兵马?

以及一个中渡镇不足以稳住燕州国门,其余几个重镇尤其是渠城,该如何收回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周玉臣,期望这个少年宦官,能再说出一些机巧之计。

而周玉臣却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扈九,扈太监为何不在?”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充实的一天:早上-打北虏;中午-缝伤口;傍晚-犒赏抚慰;晚上-庆功宴。1、“个人的死亡固然是悲剧,但当这个死亡变成一百万人时……”这话是讹传某一位豪杰所言,是讹传。2、小尾巴甩三甩……改编自抗日民歌《大辫子甩三甩》

第39章

病榻上。

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悄无声息地躺着, 他本是相貌魁宏,眉目深邃,此刻却是牙关紧闭、面若纸灰。锦被下, 呼吸微弱得瞧不出什么起伏。再往腰下一看, 那壮实的身躯到了膝盖一处, 就突兀地塌了下去。

竟是齐齐截断了双腿!

如斯情形, 周玉臣不由得放缓了步伐。

她暗暗疑惑:床榻上的这个人,当真是扈九吗?

那个身高八尺,虎背狼腰的少年, 原本是何等的健壮?更不提他骑射双全、武艺超群,莫说是在御马监,即便在京师的三大营都鲜有匹敌者。周玉臣的射驭就是扈九所教。

眼前人像被生生剪去了一截,怎会是她的九哥?

可那熟悉的英挺眉目,倔强的嘴角, 又如何不是他?

周玉臣心中大痛。自己是以救扈九为理由,欺哄了李仙君。可万万没想到,扈九竟重伤至此,全然脱了人相!

她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 轻轻摩挲着扈九的脸容:

“九哥怎会如此?”

潘处道带伤出兵, 强撑着到这个时候, 面色也是颓败:“上一轮突袭,扈太监也曾想斩杀敌将。却不料叫昂潵得了先手,把他打翻马下。扈太监则斩伤了昂潵的爱马。”

“昂潵说:羊腿换马腿,要他一物换一物。这双腿,是被虏马践踏成这样的。”

“扈太监极其坚韧,他拖着两条腿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身上又吃了好几刀。眼下已经昏迷了两日了。”

周玉臣只觉入掌一片滚烫,她的眼眶亦滚烫。

她低哑地问:“他这样何时能醒?”

“军医说昏迷是因为外感邪恶,导致热毒壅盛、正气难抗。如今已经用了药,如果三日内能醒来,性命必无碍。”

“只是,扈太监的右臂亦受了重伤,恐怕是再也用不了弓马了……”

周玉臣俯身替扈九换上湿帕,低头时,一滴眼泪却直直地砸在了扈九的面上。

她躬着身体,双臂撑在床边,背对着众人片刻。

几个呼吸后。

周玉臣用拇指从扈九的脸上,轻柔地拭去了那滴眼泪。她转过身来,又恢复了平声静气的模样:

“劳累两位久等,现在去开会吧。”

基于是秘密会议,与会者只有潘处道、李仙君、蓝蕤娘、詹允南、闻人鹤、周玉臣六个人。

詹允南听得救援的兵马,居然是周玉臣以“勤王”的名义骗来的,登时就傻眼了:

“我便说此事古怪!朝廷不敢与北虏开战,又怎会无端端派遣这么一支兵马前来?”

蓝蕤娘一掌捏拳,轻轻砸在另一掌上,却赞叹道:“江捷心眼多得赛莲蓬,潘将军几次求助他都视而不见,如今可好了——饶他奸似鬼,也要吃洗脚水。”

周玉臣谦逊道:“我也是奉齐王的命令罢了。我家主人多智多谋,只可惜眼下也是伤病不醒……唉,只得我在此代表。”

其他人不知真相,纷纷为受伤的齐王唏嘘不已。

闻人鹤心知肚明实情,浑身刺挠得难受,赶紧抛出下一个话题:

“明权,我知道你替李宪和、江捷二人向朝廷请功,是想把他们也拉下水。可是秦幼节已经再次入阁,朝中奸党作祟,一心议和。皇上如何肯放赏?只怕不仅无赏,还要追究[轻易挑衅]之罪。”

他敢直说秦幼节为奸党,只因潘处道是陈毓川的旧故,并一早被打成了“陈党”。

换句话说,今天在座的诸位,都算自己人。

詹允南也忧心忡忡地道:“正是,之前我们打退了鹰咎棱,朝廷不仅无赏赐,还要申饬一句[虽胜亦罚]!如今咱们打着勤王军的名号,直接和蔑里干撕破了脸。按朝廷的意思,这已是兵马挑弄、毁坏议和了。这等大罪,恐怕不是齐王殿下能担当的。”

“无妨。”

潘处道一脸病容,笑道:“我会写一封奏章向皇上说明,便道是我借用了勤王兵。如此,可全齐王与皇上的父子之情。”

周玉臣心神微动,看来潘处道不仅清楚京中得势的皇子,究竟是哪些人,恐怕还很了解天授帝对儿子的疑心病。

李仙君也听得明白:潘处道这是打算用自己的性命和前程,去保住周玉臣等人。

她嘴唇翕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轻轻覆在潘处道的手上。

“潘将军,奏章自然是要上的。”

周玉臣神色安然,笑道:“您只需以您的名义,替两位总兵向朝廷请赏。我敢断定,这一次皇上必然有赏无罚。便是秦幼节,也说不得什么。”

詹允南愕然,摇头道:“周太监如何敢断言?不久前,秦幼节还把蔑里干入侵的罪过,污在我们将军身上。便是皇上无心惩处,秦幼节也绝不会放过。”

闻人鹤更耿直,咬牙道:

“朝廷不思备战,一心媾和。实话告诉你:我此行为使节,名义上是只谈皇子为质、岁币上贡,以及割让云州一事。可实际上,皇上早已经做好了准备。万不得已时,只要蔑里干同意议和,燕州也可一并割让!”

周玉臣咬住他的话音,颔首道:“不错,我敢说这句话,就是因为燕州。”

她站起来,环视众人:“买卖的前提,是要沽卖的东西还在自己的手上!假如鹰咎棱两口就把燕州吃了,朝廷拿什么跟蔑里干谈判?拿什么当谈判的底线?”

“说句不中听的话,我们在这死守国门。”

周玉臣垂下眼睛,冷笑道:“正是为他们的议和做砝码呢!因此朝廷必然是要赏的。便是要罚,也要割让出去再罚。”

说到此处,周玉臣笑得咳嗽起来。

她背心挨了那破甲锥的一锥,心肺震动受损,一时咳嗽不止,喉咙里溢出了血腥味。

李仙君连忙替她倒了杯茶,忧心道:“周太监缘何不肯用军医?莫要仗着年轻,不把伤病当回事。”

男女脉象有别。周玉臣只怕军医一眼道破她的真身,怎敢应答?

她双指叩桌以示敬意,摇头笑道:

“不妨事,李将军勿担忧。眼下更重要的是,如何留住檀、澜两地的兵马。”

闻人鹤见过这两队兵马在虏人面前的形状,除了轩辕兄弟堪用,其余人可谓是丑态百出。

他忧愁道:“今日用赏赐,勉强是安抚住了这帮人。可一旦鹰咎棱领兵前来,就算江捷、李宪和不说撤退,他们恐怕也是不敢再战。气势这个东西,一而再,三而竭。等将士们回过味来,就该害怕了。”

潘处道也颔首:“如今我们只剩下两千七的兵马。而平夷突骑、武宁铁骑,再加上豪族养士的人马,除去溃散者,拢共只剩四千的人。两厢加起来,骑兵不足一千,步兵不到七千。”

“这个人数守城已是不易,若蔑里干再来几轮强攻,数万人对几千人……异日军心涣散,怕是又得再给一轮赏赐。”

“中渡镇的府库空虚,如何还能再赏?”蓝蕤娘叹息。

周玉臣轻轻道:“如果朝廷派了援军呢?”

众人摇头叹气。

援军只能就近借调,他们来不来,还真不是朝廷说了算。

这次燕州差点给人一锅端了,而手里捏着澜、檀两地军马的邱遗,直接失期不致。那黔州总兵江捷,还是潘处道的结拜兄弟呢!还不是一样装弄做哑?

周玉臣自然也明白众人所想,又道:“只要这一次朝廷给赏,我有办法叫李宪和、江捷再拿些兵马出来。”

闻人鹤摇头道:“现在正值战时,音讯往来不便。朝廷如何能立即发赏?”

周玉臣忍住咳嗽的欲望,露出一个混不吝的笑容:“在这之前,稳住他们就行了。”

“李将军、潘将军,两日后,请你们让自己的亲信士兵,趁着夜色悄悄出城,黎明时再打着王师的名号,浩浩荡荡的进城来。如此往返几次,借着城内城外兵马分割,可假作朝廷陆续有[援军]进城。”

潘处道愕然失笑:“周太监年纪轻轻,怎么……”

周玉臣笑着接上:“怎么如此狡诈?诸位莫笑,身为家奴,会的也就是这等上不了台面的伎俩了。”

李仙君对丈夫翻了个白眼,道:“周太监,那傻子是话没说全。你这分明是熟知兵家之策——兵不厌诈呀!”

蓝蕤娘也抚掌大笑:“好好好!我看江捷那小子不顺眼很久了,咱们这回骗他一个大的!”

众人又商定:蓝蕤娘以朝廷的名义,派人前往云州、檀州、澜州,向沈扩、一窝蜂、捕鱼人等盗贼救助。

李仙君放出中渡镇得胜的消息,同时向四周派遣潘家军,收拢溃散的旧部。

闻人鹤和詹允南则准备“齐王的赏赐”,待合宜时机即往李宪和、江捷处放赏。

周玉臣则要去说服何弥。

作为武骧左卫的百户,他的一百五十人数量不多,也没有前线战斗的经验,但是好歹是禁卫军!只要把何弥说服了,不仅朝廷的援军显得真实可信,还能拉到李宪和、江捷面前遛一遛,再弄点兵马武器过来。

“明权!”

周玉臣刚刚走回屋子,闻人鹤便追上来,低声道:“可有齐王殿下的音讯?”

提起赵况,周玉臣暗暗咬牙。那小子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居然没有一个人见到他出去。中渡镇为了防范间谍,层层巡逻,更有愤怒的百姓们主动检察、积极举报。

可就算是这样,也没有人见过赵况的踪迹。

按理说,那小子腿上有伤,是走不远的。再者,周燕官从林上锦那得知:平日这个小女孩的梳头、饭食,其实都由赵况仔细准备。临走前,赵况还给她布置了今天的作业。

以赵况对小女孩的爱护,他不可能这样丢下一个六岁的孩子,自己一逃了之。

周玉臣蹙着眉头:“金不换和朱麟带了几个人,已经把中渡镇梳了一遍,没见到人影。眼下仍在继续找。”

闻人鹤忧愁道:“……殿下会不会是惊怕之下,已经出城了?”

出城?

周玉臣抿紧嘴角,冷然道:“这个节骨眼出城,就只能给鹰咎棱当小点心了。寿年放心,我会让人继续寻找。”

她话锋一转,又道:“对了,今日在庆功宴上,小郡王实不够稳重。你得尽臣仆之礼,劝谏一二。”

闻人鹤听了觉得有几分古怪,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太对劲。他迟疑着,点头应下。

而他们口中的小点心——赵况,此时正潜伏在渠城的一处民居中。

残月悬空,浮云遮蔽。空气里尽是尸体的腐臭味,这一座曾有无数客商往来的渠城,如今一片死寂。

四下黑洞洞的,没有星点灯火。也没有半点人声。

柳元娘被这肃杀的气氛,瘆得一时发恨,一时发慌,她小声嘀咕道:

“……你既然有龙头棍,怎么不多叫些兄弟?”

赵况叹道:“渠城被屠城到这个地步,突然多出面生的梁人,恐怕会招来怀疑。”

柳元娘的视线落在一只小面人上。

那也是一只孙悟空。曾经大闹天宫、威风凛凛的齐天大圣,如今孤零零地躺在一团褐色血迹里。

徒留两只干裂的眼睛,愤怒地黏在干涸的血团上。

柳元娘认出来,那血团依稀是一个小小的手掌印。

她咬牙道:“鹰咎棱,我柳元娘誓杀此贼!”

作者有话说:

中渡镇的百姓=朝阳区的民众。写到最后,脑子里想起《大圣归来》的台词:“有大圣保护我们,就什么也不怕了。”还有那句:“我管不了,管不了。”可是,大圣是不会死的。永远都不会。

第40章

同样怒气冲天的, 不止是柳元娘一人。

“……以讹传讹都说他死了,他的亲军也不知探查,没头苍蝇一样在城下哭丧, 还险些要殉节!如此废了好一番功夫, 才勉强收拢残部。”

渠城一处宽阔的宅院中, 年轻的参将阿斯卡跪在地毯上。烛光从高处的琉璃灯落下, 落在他发辫的金环上,折射出一束束璀璨美丽的光色。

光色熠熠,随着阿斯卡愤怒的声调而颤动:“吾王, 昂潵轻敌失城,还丢了将帅纛旗!我建议即刻开启军事法庭,对其进行战时审判。”

被阿斯卡称为“吾王”的年轻人,此时正握着一卷书,慵懒地靠在躺椅上。

厅堂里弥漫着香料与脂粉的气味。大红酸枝卷草纹茶几上, 有一只镂空鎏金的博山炉,还有一只盛满美酒的琉璃酒杯。这被称之为“圣血”的葡萄美酒,在乳香的熏和下,连酸涩的气味也变得淳柔。

年轻人的身后,是一座紫檀双面绣花卉屏风, 上面除了栩栩如生的牡丹彩蝶, 还隐约可见一个女人的身影。

如果不是他身边跪着全甲的虏将, 你很难相信这样一个文质彬彬、恣意闲适的青年,就是下令屠城的罪魁祸首,鹰咎棱。

鹰咎棱将视线从书卷移到阿斯卡身上,神情诚恳而无奈:“一旦上了军事法庭,轻则剥夺贵族身份,重则监禁或斩首。这也太残暴了。”

阿斯卡咬牙道:“一个不知真假的齐王就引得他中计分兵, 还在阵前被一个宦官骗得团团转!如此愚钝,怎能不受惩戒?”

但鹰咎棱显然对齐王更有兴趣,他身子前倾,把胳膊压在茶几上:“那个齐王是什么来头?居然敢以身涉险,诱敌深入。简直不像梁人。”

“已经让探子去梁京查了。梁赵的皇帝性情软弱,料想也生不出这种儿子。这个齐王很有可能是盗贼们假扮的。”

“不像。”

鹰咎棱兴致勃勃道:“山贼催动不了平夷突骑、武宁铁骑,此人定是赵氏子孙。可惜梁人的风气太坏了,若让我遇见他,必要捉来帐下好生照顾。免教他受梁人的腐坏。”

阿斯卡正要点头称是,才发觉鹰咎棱又把话题绕开了。

他重重地叹气:“吾王,我知道昂潵是您的爱将,可是此役他败坏了您的荣光!中渡镇一事如果传回国都,必会玷污您的荣誉。”

荣誉这种东西,在蔑里干用“名号”来体现。

鹰咎棱有一长串的荣誉称号,譬如“日月永远照拂的赫柔”、“天神的剑柄”、“被智神亲吻过头颅的人”……林林总总,都是极具神化感的光环。

蔑里干人喜欢用英杰的特质或经历,再糅杂天神的传说,来作为他们的荣誉称号。

鹰咎棱最喜欢的荣誉,只有两个:

蔑里干的狮心王。

银象王。

前者代表鹰咎棱的身份与勇气,在蔑里干,只有被国君认可的儿子才能被冠以“狮”的王号。后者则是他的爵位,银象在云州南部的边境,占云州三分之一的面积,是具有军事权的边疆侯爵。

然而,不论鹰咎棱如何作想,阿斯卡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如果“蔑里干最骁勇的大将昂潵,竟然被梁人以少胜多”一事传回国都。那些早就看鹰咎棱不顺眼的纯血贵族们,定会在背后窃窃私语,并给他一个类似“失地王”的称号。

失地王。

这对一个靠战功起家的军勋贵族而言,是极大的侮辱。

但鹰咎棱不以为意,反而捉狭地眨眨眼睛:

“阿斯卡,我们是文明人,不要学梁人的凶残,只为了一张旗帜,就宰割一员大将的性命。金子从手心掉了出去,要做的事情不该是捡回来吗?怎么反而要剁了自己的手呢?”

阿斯卡垂下头,不再说话了。

他知道自己的主人如此态度,是决意要保住昂潵。但是他想不明白,一向治军甚严的鹰咎棱,今日缘何要放过昂潵?要知道,鹰咎棱在阵前冲锋陷阵时,如果有裨将扈从一时没有跟上,事后都要以“怯战之罪”被处罚。

屏风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女人轻微的咳嗽声。从影子的变化来看,似乎是鹰咎棱所宠爱的那一位兰姬,因不胜风力而披上了毯子。

鹰咎棱侧过头,用地道的梁话问道:

“燕州的雨夜寒重,回卧房休息好吗?阿斯卡你也是见过的,不必羞怯见人。”

隔了一会,屏风后传来兰婉如的声音:

“老娘羞怯你大爷!闭嘴!”

阿斯卡的梁话不灵光,但也能听出她狂妄不驯的态度。

而在王叔面前咄咄逼人的鹰咎棱,此时却全然像个没脾气的人,温言款语道:“好好好,我不说了。你的手腕才刚刚接上,仔细别受风。”

阿斯卡恨恨地闭上眼睛,试图掩去愤怒和厌恶。他一遍遍默念宣誓词:爱其所爱,仇其所仇……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必将以他的意志为准则,绝无违背……

绝无违背,绝无违背。

可是兰婉如作为一个女人竟敢如此对待她的夫主!

这比昂潵还讨厌,还该杀!

按照阿斯卡的理解,兰婉如唯一的价值,就是能让鹰咎棱松弛下来,偶尔去玩一玩儿女情长的游戏。但他衷心希望这个“新奇的游戏”不要持续太久,那会影响鹰咎棱的威名。

说句难听的,在蔑里干,女人就是财产的一部分。

你见过衣服鞋子胆敢呼喝主人的吗?鹰咎棱在这忍气吞声的模样,一旦叫老王爷、老贵族们见到了,还不知要怎样嘲笑他!

鹰咎棱也察觉到了爱将的沉默,他诚恳地关切道:

“别这样严肃,你才十七岁,请把少年老成这件事再放一放好吗?我听说你成日巡逻,一日也不曾饮酒作乐,为什么?是渠城的女人、酒水不够甜美吗?”

阿斯卡睁开眼睛,羞愧又倔强地摇摇头:“我看不上她们,也不喜欢梁人的酒,软绵绵的没什么意思。”

“是,你说的没错。酒水还是我们的更有滋味。”

鹰咎棱替他倒了一杯葡萄酒,笑道:“国都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吗?我是说,我那可爱的弟弟,我们的国君——鹰咎檀,他在做些什么?老实说,我有些想他了。”

阿斯卡思忖道:“最近,国君热衷于举办宴会。每一个夜晚王城都在歌舞升平,把梁人歌舞酒席的那一套学得尽全。各地的贵族们也沉迷其中,不肯返回封地。”

“但有小道消息说,这些长期做客的贵族,之前都曾反对过国君的政策。”

鹰咎棱刚拿起的酒杯又放下了,他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追问:

“政策?他又想做什么?”

阿斯卡连忙吞下酒液,回答道:“国君受了小人的教唆,想学梁人一样设立三省六部。”

蔑里干从来就没有什么三省六部类的中枢机构。一直以来,国家运行靠的是封君封臣制,各地事项均由贵族们自治。

自治。

意味着在领地上,司法、税收、行政这三大权力,全面归属于领主个人,哪怕是国君本人也不能干预。

假如一个蔑里干人被邻居抢走了金子,他要做的事情不是去找衙门报案,而是直接找领主请求裁决。至于怎么罚判,各地没有统一的法律限定,领主的裁决就是法律。

领主麾下的勇士将领,所宣誓的第一句也是效忠于领主,而不是国君。蔑里干的国君可以向臣子要求税金、兵源,却不能越过臣子,去管辖他的封地。

这与梁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逻辑大相径庭。

现在,鹰咎檀想要效仿梁廷,将地方的权力集拢在自己的掌中。

“我可爱的弟弟啊,他还是太年轻了。”

鹰咎棱连连摇头,却没有继续这个重要的话题,而是道:“告诉昂潵,不用急于夺回中渡镇,先修正军纪。”

阿斯卡也放下了酒杯,他灰绿色的眼眸中填满了疑惑:

“天神的剑柄啊!我的主人竟要对一个败将如此宽容吗?恕我直言,蔑里干的赫柔需要的是铁鞭和金子,您的仁慈恐怕会养坏他。若是被国君知道了,恐怕也要与您生隙。”

鹰咎棱从躺椅上站起来,柔软的绸缎贴在阿斯卡的面颊上,只听他低声笑道:

“有人说,我终究是梁人。说我小时候吃了梁人的奶.汁,现在又喝了梁人的酒水,到底也被这种靡靡之风软化了。以至于现在带着五万人在燕州蹲着,却整日看书赏景,不思进取。”

“阿斯卡,你觉得呢?”

阿斯卡呲目欲裂,他骤然拔出刀来,高声道:“什么小人敢说这等话!?让我割了他的脑袋,给您做酒杯!”

阿斯卡的膂力了得,可鹰咎棱只是轻轻一碰他的胳膊,刀又安静地回到了鞘中。

只听鹰咎棱道:“我不需要酒杯。阿斯卡,回答我:为什么我带着五万人却在燕州按兵不动?是我打不下中渡镇吗?”

阿斯卡愣了愣:“不,中渡镇虽然重要,但是一座城池的得失是没有意义的。按我们原来的计策,昂潵驻守中渡镇,为的也是围城打援。”

“不错。”

鹰咎棱点点头,道:“我若真要功绩,燕州、澜州、檀州的各个军州尽可为我所取。一个中渡镇而已,很重要吗?”

阿斯卡终于嚼出味道了,他猛然抬起头:“……您不想立即拿下燕州?”

鹰咎棱也垂目看向他,目光烁烁:

“蔑里干的狮王太年幼,那些老狮和狼群呢,又嚼着嘴里的肉不肯松口。打仗嘛,要消耗他们的税金、士卒……还有他们作为将帅的性命。”

“除了鹰咎烈那个没吃上几口肉的家伙,这帮老东西一个个都觉得打够了,自己的封土够肥沃了,是该和谈了。而我的弟弟呢,他既想跟梁人谈和,又想拿下燕云之外的土地。”

阿斯卡的发辫、鳞甲跟着他整个人一起颤抖起来。

天神在上!

在此之前,鹰咎棱为了弟弟能顺利登基,九死一生才杀服了贵族酋主。蔑里干的大神官曾经亲吻过他的发顶,并赐予他“王国之盾”的称号,以证明他是被天神所眷顾的忠诚仆人。

可今日,这位“王国之盾”,居然露出了獠牙!

鹰咎棱噙着笑容,颔首道:

“一旦拿下燕州,鹰咎檀就会借此向梁廷谈判,索要澜州或者檀州做个添头。阿斯卡,我们打得越快,梁人就跪得越快。我们年轻气盛的国君啊,他动手的速度也会加快——我想,所谓的三省六部制,是我拿下渠城的时候才开始的吧?”

阿斯卡艰难地挤出声音:“是。”

鹰咎棱发出轻柔的叹息:“我的这位兄弟,身量还未长高、肩膀也还未宽阔,却已经生出了不该有的野心——是该有人教教他了。”

他话音未落,只听屏风突然翻倒在地,发出“砰”地一声!

就在鹰咎棱分神去看屏风的同时,一道狠厉的箭矢,直直擦过阿斯卡的面颊,钉向鹰咎棱的腹部!

作者有话说:

爱其所爱,仇其所仇……宣誓词,来自约翰·巴克勒《西方社会史》今日更新晚了,有些感冒,请见谅。另外推荐一个刚刚学会的感冒汤:蒜香蛤蜊炖鸡汤。新鲜鸡肉切块,焯水备用。蛤蜊清洗泥沙,备用。10个以上致死量的蒜瓣,下油锅炸出香味,借着油继续炒鸡块,记得加上一点料酒。煎得鸡快微微焦黄,倒入清水没过它们,大火10分钟,中火15分钟,最后5分钟加入蛤蜊。出锅加盐和胡椒,非常美味!吃完整个人热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