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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为反派心魔后 问桑 31554 字 2个月前

如今回想,或许是那个少年在照顾主子。

可这一回,谢川却是不敢在随便将卫浔丢在玉京楼里了。隐约间,他总有一种预感,那个总会照顾主子的少年,应该再也不会醒来。

谢川并不会照顾人,他只是时不时地,会到玉京楼里,探探卫浔的鼻息,看他还有没有气,然后再念叨两句今日云阙城里,发生了何事。

最后才道:“主子,你何时才能醒啊?”

卫浔其实听到了,他只是,不想睁眼。

心魔,心魔……

江群玉一开始不是说,他是他的心魔吗?

他想起,初见江群玉时,他便是在某一年的某一天,无端出现在他的识海里的。

所以,他想,若他退回最初,退回一切开始的时候,是不是……就能再见到他了。

可他在识海里,待了许久许久,捏碎一个又一个心魔,那些声音,试图蛊惑他。

“你想见他吗?我可以让你见到他。”

“他不要你了啊,十年过去,你还没看清楚吗?”

万千嘈杂里,他终于听见一句熟悉的声音。

江群玉趴在棋案旁,一手支着额角,另一手指尖捻着枚白玉棋子,忽然指着天外低呼:“卫浔,你快看,那是什么?”

卫浔如他所愿转过头去。

他便以为卫浔不曾察觉,偷偷从他的棋笥里拣了几颗黑子,丢进自己篓中,又心虚地移开目光,小声道:“唉……好像是我看错了。”

卫浔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可那些心魔,终究都不是江群玉。

他像个局外人,静静看着从前与他朝夕相伴的一幕幕,放任自己沉溺其中。

后来,连这般看着,也渐渐觉得无趣了。

他想抱着江群玉睡觉。

于是他起身。

睁眼的刹那,耳边所有喧嚣尽数沉寂。

他赤足走在地面上,恹恹垂着眼,周身翻涌的诡谲纹路飞速褪去。

卫浔推开门,随手施了个除尘术,换了身干净衣袍,才上床躺下,将他的神明紧紧拥入怀中。

他向着他的神明低声祈祷。

企盼着,乞求着,愿他不要太过吝啬——至少在他还没找到回来的路之前,再入一次他的梦境。

他实在有些想念他。

熙平九十九年,沈佩秋重整仙盟。

次年改元,定号长宁,是为长宁元年。

同年,卫浔不知所踪。

谢川在玉京楼里里外外寻了数圈,终于在案上寻到了主子留下的信,信中只说,让他安分守在玉京楼里,自己不久便会归来。

谢川是知晓玉京楼里,藏着那个少年的。

他从未见过少年真容,心底却莫名觉得熟悉,还生出了几分难言的亲近与好感。

于是往日里总爱四处寻觅漂亮奇石的人,如今也没了心思,整日守在玉京楼中,一日一日数着主子离开的日子。

其实卫浔离去的时日从不算久,短则一月,长则两月。

他好似在找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可究竟在找什么,谢川也不知道。

他回来了,便会径直踏入那间房,将自己困在其中,如同筑起一方独属于自己的巢穴,只有在里面,他才会有一丝安宁。

长宁九十八年。

玉京楼不知因何缘由,无端腾起一场大火。

火势汹汹,炽烈至极,幽蓝的火舌疯狂翻卷,一寸寸舔舐着高耸的楼檐,将雕梁画栋尽数吞入烈焰,连漫天天光都被这诡异的蓝火染得凄冷。

白虎拼尽气力,将早已昏死过去的谢川从楼中背出,刚落地,便瞥见远处踉跄而来的身影。

是卫浔。

他一袭青衣,不知从哪儿回来的,双腿之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细小的伤口,鲜红的血浸透了长衫,顺着衣摆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晕开一朵又一朵刺目的血花。

他应当才回来没多久,望着眼前冲天而起的幽蓝大火,面色惨白得难看。

白虎看他这般模样,心头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与不安。

他想,难道是玉京楼里,还有其他什么东西吗?

可他看过了,这只是一场天火,更别说,玉京楼里,只有谢川一人了。

“尊上……”白虎方掀唇,话音还未落,便见眼前青衣身影一动,竟毫不犹豫,径直朝着那焚尽一切的幽蓝天火中踏了进去。

“尊上!”

身后一众魔族见状,惊呼声此起彼伏。

这可是天火,是天道降下的神罚,焚仙灭魔,无物不烧,纵然尊上修为高深至合体境,贸然闯入,怕是也会落得个魂飞魄散、有去无回的下场。

卫浔听见了。

无数声响在耳边焦灼叫喊,纷乱嘈杂的呼喊挤在耳畔,震得耳膜发疼。

可他什么也听不清。

心跳快得近乎崩裂,天火焚身,热浪滔天,他却从骨髓里,都泛着刺骨的寒意,冷得四肢百骸都在发颤。他几乎耗尽了全身仅剩的力气,才跌跌撞撞到了玉京楼顶楼。

但那火实在是太大了。

房梁早已塌了大半,那间他藏着全部念想的房间,早已被天火烧得面目全非,断木焦黑,尘烟弥漫,再无半分往日模样。

卫浔于大火中,垂下眼帘,忽而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该怨些什么。

只是在这瞬间,他所有的执念,都烟消云散了,徒留一片死寂的空茫。

他好似全然感觉不到幽蓝火舌疯狂舔舐肌肤的灼痛,只看着漫天灰烬簌簌飘落,像极了当年玉京楼外纷飞的杏花。

卫浔倒了下去,然后轻轻把自己蜷缩起来,试图能够再找到江群玉的一丝气息。

可没有了。

他为江群玉一点点重铸的躯体,在失去江群玉的百年后,在他用了漫长的百年跪在长生殿前,为他点灯后,终究还是被这场所谓的天火,彻底焚尽。

他什么都没了。

卫浔的意识变得清醒又混沌。

在等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百年……一百一十年后,卫浔总算意识到,或许,江群玉不会再回来了。

恍惚间,卫浔竟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旧事。

那时候,他和江群玉才从一枕黄泉里出来。

他一说话,江群玉便会格外紧张,似乎总是怕他会不会像在幻境中那样,说些他不爱听的话。

卫浔那时心底藏着几分恼意,江群玉分明懂他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意,可每次他刚要提起相关的话头。

江群玉总会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要么就干脆装聋作哑,化作黑雾团子,蜷在房梁上躲着他,不想理他。

也正因如此,卫浔才觉得,江群玉大抵是不喜欢自己的。

甚至在到了魔域没多久,江群玉不想和他睡在一起了。他其实一点都不想,他想抱着江群玉,想和他一起睡,想每天清晨,他都会揉揉乱糟糟的头发,爬起来问他怎么起得那么早,害得他都没睡好。

可江群玉始终坚持,卫浔最后也只能妥协。

那段时日,他终日奔波忙碌,先是拼尽全力寻混沌石,得手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去找九天仙莲。

十几年光阴,转瞬即逝,他与江群玉竟也难得见上几面。

他固执地觉得,将江群玉留在云阙城,远离自己身边的纷争,便不会有危险,是护着他的最好方式。

可世事终究难遂人愿,江群玉,还是再一次消失。

从那以后,他忘了一枕黄泉里的种种记忆,忘了后来他一次次落在他唇上的轻吻。

他总是忘记他。

却再也没有排斥过与他同眠。

如今回想起来,他才觉得有些好笑,原来江群玉不想和他睡一张床时,或许是觉得别扭害羞,或许……是喜欢自己的。

也就是说,熙平二十六年到熙平四十六年,整整二十年里,他们其实曾经也算是,短暂地相爱过。

只不过一个患得患失,不敢确认;一个满心逃避,不肯坦诚。他们二人,从未有人看清。

而那本该把一切说清、本该朝夕相伴的二十年,他却终日奔波,很少会留在玉京楼陪他。

江群玉一个五界之外的孤魂,与这个世间唯一的联系便是自己,却是被他困在了玉京楼里,最后竟是 活也不想活了。

卫浔茫然地蜷缩在幽蓝的天火之中,滚烫的火舌疯狂灼烧着他的肌肤,撕裂般的剧痛传来,可下一刻,伤口又飞速愈合,循环往复,折磨不休。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撑着身子起身,任由漫天火星落在青衣上,烧出密密麻麻的破洞,烫得肌肤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他忽而低声轻笑起来。

……他竟是想死,也死不了吗?

为什么?

可他好想江群玉。

卫浔一步步踏过翻卷的火舌,皮肉被天火灼烧得焦黑,又转瞬生出新肉,反复的痛楚让他浑身颤抖,可脚步从未停下。诡谲的鬼纹如墨色藤蔓,顺着脖颈飞速蔓延,瞬间爬满他半边身子,透着疯魔的死寂。

床帐旁的房梁早已塌落一地,燃着熊熊烈火,彻底堵死了去路。

卫浔像是不知道疼痛,伸手将那些还燃着火的房梁一点点挪开,指尖瞬间被烧得血肉模糊,露出底下森森白骨,可不过瞬息,又重新覆上新的血肉。

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

终于,整座玉京楼,在漫天天火中,轰然塌陷。

卫浔自断壁残垣间坠落,青衣被狂风与火气卷得猎猎作响,凌厉的风贴着耳畔呼啸而过,卷走所有声响,只剩一片死寂的轰鸣。

漫天灰烬在高空肆意飞舞,扬扬洒洒,像极了魔域冬日里落不尽的大雪,苍白又凄冷。

卫浔缓缓眨了眨眼,眸中无波无澜,任由身体朝着地面急速坠去,心底却翻涌起一连串无解的追问,缠得他神魂俱痛。

为什么江群玉会以心魔的形式到他身边?

为什么,江群玉每死一次,他就会破一次境?

为什么,在江群玉要喜欢上他时,江群玉又会忘记,固执地认为,他心悦之人是那个灵鹿?

为什么,他如今连一死解脱,都做不到了?

“砰”的一声,卫浔重重坠落在地,尘土飞扬。

他依旧没死,甚至能清晰察觉到,体内魔气愈发狂暴翻涌,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忽而有些想笑。

他想起许多年前,卫阑还在教导他剑法时,曾和他说过,天魔一脉,不生不死不灭。

所以,江群玉的到来,从始至终,都是为了将他打磨成真正的天魔吗?

他剑道大成,天魔相生,江群玉便也不会再回来了。

卫浔没动,就这般仰面躺在焦土之上,目光空洞地凝视着灰蒙蒙的天空,天地间一片荒芜。

可是,凭什么呢?

他们想要他成为天魔,他就得成为天魔,他们想要江群玉回去,江群玉就得回去?

凭什么啊。

江群玉……江群玉……

纵成厉鬼,纵坠无间。

他也会找到他,他会让他永远陪着他。

长宁九十八年冬,魔域易主。

至此,世间再无魔尊卫观澜。

第77章 重生(增) 他好像看见了卫浔

耳边是唢呐喧嚣刺耳的声响, 吹得人脑子发涨,脸上酥酥痒痒的,细软的绒刷一下下拍打着面颊, 带着淡淡的脂粉香, 扰得人不胜其烦。

江群玉蹙着眉,混沌的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水底,浑身酸软无力, 头疼欲裂, 连睁眼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他下意识歪过头,想躲开那烦人的触碰。

“怎么还在睡?还不唤二公子赶紧起来!若是待会儿幽冥渊的人来了, 怪罪下来,我们同二公子一道遭殃, 看你们还有命活着回江家没!”

尖利刻薄的女声骤然炸开,伴随着轿帘被狠狠掀开的声响, 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江群玉打了个寒颤。

说话的妇人一身青缎锦裙, 眉眼凌厉,正是城主府的掌事云嬷嬷, 她怒视着轿内两个手足无措的小侍女,语气满是不耐与狠戾。

小侍女被吓得浑身发抖, 手里的绒刷都险些掉在地上,连忙屈膝跪地, 声音哆哆嗦嗦, 带着哭腔回禀:“云嬷嬷, 公子不知为何突然昏睡了过去,奴婢们又是摇又是唤,半点反应都没有, 实在是叫不醒啊……”

“装的罢了。”云嬷嬷闻言,当即嗤笑一声,眼神鄙夷地扫过榻上昏睡的江群玉,语气幽幽,满是嘲讽。

“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装睡,就是不想去幽冥渊。毕竟在城主府时,咱们这位二公子,为了拒了这门冲喜的亲事,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可没少做,如今这点小伎俩,瞒得了谁?”

云嬷嬷幽幽道:“你们继续给二公子添妆,仔细着些,莫要误了吉时。我去寻个懂医术的鬼修过来,给他扎上两针,醒神的很,说不准针一扎,他立马就醒了。”

说罢,云嬷嬷放下轿帘,转身快步离去,凌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花轿里的两个小侍女这才猛地松了口气,后背早已惊出一层冷汗,抬手抹了把额头的虚汗,刚想歇口气,一抬眼,竟对上一双刚睁开的眼眸——

琉璃般剔透清亮,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却毫无半分往日的呆滞,直直看向她们。

“啊!鬼、鬼啊!”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起来,手里攥着的胭脂盒“啪嗒”一声摔落在地,殷红的胭脂溅开。

细腻的香粉在狭小的花轿里扬起纷纷扬扬的粉尘,呛得人鼻尖发痒。

“咳咳咳——”江群玉抬手挥了挥,没好气道:“你们谁啊?”

吵死他了!

不知道往他脸上拍什么呢,疼死他了!

小侍女们被他这一吼,尖叫声戛然而止,愣愣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前哪是什么鬼怪,分明是她们的二公子啊。

另一小侍女也回过神来了,看着眼前一脸茫然的青年,紧张地吞了下口水,声音都带着颤:“二、二公子,您醒了?奴婢是灵儿啊。”

说着,她连忙拽了拽身旁还在发懵的小荷,小声提醒:“这是小荷,公子您不会……不会这一觉睡醒来,连我们都不记得了吧?”

糟了糟了,公子本就身子孱弱、心智比常人迟钝些,可往日就算再糊涂,也能认出她和小荷,怎么这回睡了一觉,连她们都不认得了?莫不是方才昏睡时,出了什么差错?

江群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俩一脸,如果他要是认不出来,她们就去死的样子,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脑子里依旧晕乎乎的,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轻纱,过往的记忆碎片零零碎碎,怎么也拼不完整,他也懒得费力去想,索性不再纠结,深吸一口气,抬眼问道:“有铜镜吗?”

灵儿忙将手中的铜镜递给他。

江群玉接过望了眼,铜镜里那张脸巴掌大小,肤色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瓷白,眉弯如月,鼻梁精致挺翘,唇红齿白,眼尾和唇下还点着两颗浅黑色的小痣,抬眼低眉间,皆是动人心魄。

江群玉盯着镜中面容,久久没说话,心底泛起一阵奇异的恍惚。

这张脸,竟真是他自己的。

也不知是不是用习惯了卫浔那张脸,还有些古怪。

灵儿见他捧着铜镜发呆,半天不言语,脸色也沉沉的,当即红了眼眶,以为他又在为婚事寻死觅活,当即哭哭啼啼地劝道。

“二公子,您别难过,您就算上次跳了河,城主大人还是铁了心,要将您送去幽冥渊给冥主大人冲喜的……咱们先乖乖应着,到了幽冥渊,若那冥主真像传言里那般嗜杀暴虐,咱们再悄悄想办法逃,好不好?”

江群玉耳朵一动,皱眉:“冥主大人?幽冥主?”

小荷吓得一激灵,忙上前捂住江群玉的嘴,急急忙忙道:“二公子二公子,您小声点,要是被外面的人听到了,我们是要死的呀。”

“哎呀!”小荷也跟着哭了,偏头看向身旁的灵儿,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满脸惶恐,“公子上次跳了弱水后,好像……好像更不聪明了,连忌讳都忘了,咱们会不会还没到幽冥渊,就被拉去砍头吧?”

江群玉:“……”

他偏头躲开,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原本混沌的脑子,在方才一番嘈杂里,也渐渐清明起来。

零碎的记忆片段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一段段、一幕幕,慢慢拼凑完整,他沉下心梳理,总算将这具身体的过往记起了七七八八。

越想脸越臭。

操操操操操!

不出意外的话,他是重生了,而且这次这具身体是他的,这具身体里的回忆也是他的,不是夺舍。

按照记忆里的时间来算,如今是长宁一百二十五年。

这具身体二十七岁,本名江玉,是九幽地界旁,一座小城城主府里的二公子。

只是这二公子的身份,来得半点不光彩。他并非城主亲生,而是多年前,城主夫人痛失幼子,神志变得疯癫,城主嫌夫人失了体面,将人送去郊外庄子静养时,夫人在路上捡回来的弃婴。

夫人把他当成早夭的孩儿,捧在掌心里悉心抚养,取名江玉,视作亲子。

只可惜,他那时刚凝聚神魂,迟迟没法与身体彻底契合,从小就呆呆傻傻,反应迟钝,在庄子里人人都背地里笑他是个少魂缺魄的傻子,若不是有城主夫人护着,早就被庄子里的下人磋磨死了。

好景不长,城主夫人去年撒手人寰,没了庇护,他在庄子的日子也一落千丈。

偏巧赶在这时幽冥主的第十七任冲喜新郎刚死,幽冥渊上下翻遍九幽与魔域,要找长宁九十八年七月十五出生的男子,送去给幽冥主冲喜镇煞。

这幽冥主江群玉依稀还有些印象,在原著剧情中,这位幽冥主长相极盛,可惜是个病恹恹的短命鬼。且性情不定,暴虐嗜杀,所有送去冲喜的新郎,无一例外都成了幽冥河畔的枯骨。

江群玉是长宁九十九年才被城主夫人捡到的,生辰根本对不上,按理来说,这冲喜的杀头差事,怎么算都轮不到他头上。

可偏偏,城主府上那位养尊处优的大公子,生辰恰好是长宁九十八年七月十五,

城主就这么一根独苗,从小捧在手心宠着,疼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往幽冥渊送,白白去送死?

歪念头一动,便想到了在庄子外养着的江玉。

正好那江玉是个笨的,城主夫人一死,府里再没人护着他,拿捏起来易如反掌,让他替嫁,再合适不过。

原本以为这傻子好摆布,可谁曾想,许是城主夫人临终前跟他说了些什么,往日里任人拿捏的小傻子,竟破天荒死活不肯应下这门亲事,闹到最后,竟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河水里寻死。

城主又气又急,吹胡子瞪眼,却也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毕竟还得靠他替婚。

最后只得忍痛拿出不少珍稀灵草,才堪堪保住江玉的小命,人刚一醒转,便被强行换上大红婚服,二话不说扔上了迎亲花轿。

等江玉再睁眼,就是现在的江群玉了。

江群玉沉默。

江群玉想杀人。

他,一个直男,竟然要和男子成婚了?

开什么玩笑!!!

他前二十七年就隐约有些意识,压根记不清发生了什么,现如今才刚醒,和男的成婚也就算了,还是和一个性子阴晴不定的大暴君?

江群玉:“……”

他这不就是送人头吗?

江群玉嘴角抽了抽,满心绝望。

他也记不清完整的原著剧情了,当初只看到卫浔被主角攻受联手斩杀后,随便往后翻了几页就直接跳到大结局了。

关于这位幽冥主的信息,也就只有容貌绝美、病弱短命、暴虐嗜杀这几点,一点儿有用的保命线索都没有。

看着眼前两个小侍女哭哭啼啼,吓得快要昏过去的模样,江群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抓狂,幽幽开口,试图安慰她们,也算是自我安慰:“死不了,你们信不信,其实我很强。”

灵儿和小荷歪过头,懵懵懂懂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不信,又转回头抱在一起呜呜地哭,肩头一抽一抽的,显然是觉得自家公子是吓傻了,才说这般胡话。

江群玉见状,也不恼,反倒故作高深地坐直了些,清了清嗓子:“你们听过什么叫扮猪吃老虎吗?”

“二公子,这、这是何意啊?”灵儿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鼻音浓重,压根没听懂这新鲜词。

江群玉翘着二郎腿,低眼看着自己身上糟心的婚服,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喜气洋洋道:“唔,意思就是若当真遇上那幽冥主,我也能平安将你俩从九幽地界带走。”

他刚才用神识探查了下经脉和灵府,红镰竟是跟着他一道重生了,虽说修为从大乘境退回到元婴境了,但他这具身体出乎意料的,十分适合修炼。

不枉他勤勤恳恳工作了近百年,才得到的那么一具身体。

等他苟一段时间,估计就能恢复到心魔时期的修为了。

只要遇到的不是卫浔,江群玉还是很有信心和其他人过几招的。

小荷却只当他是疯言疯语,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拿起绒刷,怯生生道:“二公子,您别吓奴婢了,奴婢还是继续给您补妆吧,再过半个时辰,花轿就要到幽冥渊地界了。”

江群玉神色认真:“我认真的,对了,以后你们也别叫我二公子了,叫我大师兄。”

灵儿、小荷:“……?”

就在这时,花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伴着云嬷嬷尖利又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嗓音,骤然响起:“巫医大人,真是劳烦您跑这一趟,我家二公子不知怎的又晕过去了,身子弱得很,恐怕还得您出手扎两针,才能醒过来,别误了冥主大人的吉时。”

巫医点头,正要掀帘。

一长相俊美的青年先掀起了帘子,大红婚服穿在他的身上,如燃火流云。

江群玉眉眼漾起笑意,朝着二人道:“容嬷嬷,就不劳烦你大费周章了。”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你若是实在喜欢这扎针的乐趣,等我到了九幽,跟冥主大人美言几句,让他赏你好好扎几针,你觉得如何?”

“你!”云嬷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气得胸口起伏,往日里任她拿捏的小傻子,今日竟敢公然威胁她,可碍于幽冥渊的名头,她终究不敢在花轿外发作。

她狠狠瞪了江群玉一眼,咬牙冷哼:“哼,二公子既是这般说,那就安分些,别再耍小性子,老老实实去九幽。”

她倒是要看看,到了幽冥渊,是她活得久些,还是江群玉活得久些。

撂下这话后,云嬷嬷又恢复了往日趾高气昂的模样,转身领着巫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待云嬷嬷和巫医离开后,灵儿才拍拍心口,极其崇拜地看着江群玉,磕磕绊绊改了称呼:“二、大……大师兄,奴婢觉得您今日和以往不太一样了。”

江群玉随意屈着腿,靠在花轿软垫上,听见这声顺耳的“大师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心情大好:“你觉得没错,从前那是懒得跟他们计较,现在嘛,自然不一样了。”

小荷也星星眼地问:“大师兄,方才您为何叫云嬷嬷为容嬷嬷啊?”

江群玉歪头,语气飘飘然:“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小荷似懂非懂:“哦!”

迎亲的花轿在喧嚣的唢呐与敲锣打鼓声中,一路往九幽地界前行,整整走了七天七夜,颠簸的轿身终于缓缓停下,周遭的喧闹也随之沉寂下来。

这七日里,每逢花轿中途落脚歇息,灵儿和小荷便会凑在轿中,跟他讲些外界与九幽的八卦琐事。

比如仙盟的沈仙尊重整了仙门秩序,一改往日的温和,行事果决,把仙盟打理得井井有条。

比如九幽地界阴森诡谲,幽冥渊更是禁地,寻常鬼怪都不敢靠近;还偷偷说,幽冥主只要男子冲喜,不要女子,是因为这位尊上本就喜好男子,是断袖。

江群玉唯独没有打听魔域的事儿。

算下来,从他魂飞魄散,到如今重生,已经过去整整一百三十多年了。

卫浔那么讨厌他,说不准早把他是谁给忘了,毕竟他们分开时的前一天,他还在和太虚说卫浔的坏话。

说他脾气差、爱较真、一点都不可爱,话音刚落,就撞见卫浔冷着脸站在不远处,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他心里有点发怵,嘴上却不肯服软,随手扯了根路边的狗尾巴草,凑过去挠卫浔的后颈,故作随意地问他生辰想要什么礼物。

卫浔微微偏头,撩起眼皮看他,墨色的眸子里映着周遭的光影,语气平平淡淡,却带着说不清的认真:“不要。”

顿了顿,他又轻声说,“我有想要的了。”

江群玉在心里呸了声,心想肯定是沈佩秋送给他了,木着脸道:“不要就算了,以后你别后悔。”

卫浔没再说话,只是定定看着他。

跳动的篝火映着少年那时略显阴沉的侧脸,薄唇似有若无地勾着一点浅淡的笑意,温柔得不像平日里的他。

“公子,”灵儿的声音从花轿外传来,江群玉这才回过神。

小姑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紧张与惶恐:“冥主大人过来了,就在花轿外,您快收拾收拾,坐端正些,别失了礼数。”

“哦。”江群玉坐没坐相,回过神只觉得烦。

他怎么又想起卫浔了。

好不容易和他分道扬镳。

等到了幽冥渊,他摆脱这些一直盯着他的人,找到合适时机,就带着灵儿和小荷去找个大宗门当弟子。

正想着,周遭忽而冷了下来。

是一种死寂到极致、带着阴湿冷意的气息,沉沉地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连花轿外的唢呐声、脚步声都瞬间消弭,空气仿若凝固一般,静得可怕。

江群玉心头猛地一紧,莫名的心慌感席卷全身,手脚都有些发僵。

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急促。

“砰。”

“砰砰。”

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

与此同时,一缕轻风悄然拂过,吹起花轿翘角梁上的流苏,细碎的声响里,夹杂着一阵清脆的银铃声。

一声又一声。

江群玉无端觉得不安。

下一瞬,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掀开了鲜红的轿帘。

暗沉的天光透进来,映得那只手毫无血色,也映出了轿外之人的模样。

是一张江群玉熟悉到骨髓的脸。

男人比百年前更加挺拔高大,宽肩窄腰,身姿卓然,原本清俊的轮廓褪去了少年稚气,变得愈发锋利冷硬,如同雕琢过的寒玉。

周身气息冷冽如冰,带着死寂的压迫感,那双黑沉沉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直勾勾盯着他,深邃得不见底,宛若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江群玉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操。

他是不是没睡醒啊?

他怎么感觉,他好像看见了卫浔?

江群玉心跳如擂鼓。

全身都有些僵硬,四肢百骸都像是被冻住,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大脑飞速运转着,疯狂自我安慰,卫浔从没见过他的真容,哪怕此刻面对面,也绝不可能认出他就是那个缠了他百年的心魔的。

可他又莫名想起当年卫浔刻过的那些木偶。

就在这时,轿外的卫浔忽然俯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狭小的花轿遮得密不透风,死寂的冷意将他彻底包裹。他下意识想退,脊背却已抵住了轿壁。

一只冰凉刺骨的手掌抬起,指腹带着微凉的薄茧,轻轻抚摸上他的脸颊,

江群玉浑身一颤,只觉得脸上像是爬过一条阴冷的毒蛇,寒意顺着肌肤钻进骨血里,吓得他下意识想偏头躲开,却被那只手稳稳按住,半点动弹不得。

“哈。”

一声极轻的轻笑从卫浔喉间溢出,似是轻叹,

他看见卫浔薄红的唇一张一合,勾着唇柔声低喃着:“丑玩意儿。”

江群玉彻底僵住了。

卫浔却缓慢垂下眼,静静端详着他苍白惊惶的模样。

他垂落的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唇角一点一点扬得更深,笑意温柔又危险,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人彻底吞吃入腹。

在无人知晓的心底,那根紧绷许久的弦骤然松开,震出一声细弱的嗡鸣。

卫浔无声地、满足地念着——

江群玉江群玉江群玉江群玉江群玉……

抓到你了啊——

作者有话说:作者粗心,没有复制完整……

小宝们再看一遍吧

第78章 你很舍不得她们? 江群玉

直到被卫浔冰凉的手攥着手腕, 半拖半牵地从花轿里拉出来时,江群玉整个人还处在宕机的懵怔状态。

他觉得他应该是在做梦,不然为什么会在这儿看见卫浔?

卫浔怎么会成了他名义上的短命夫君?

他现在不应该在他的云阙城好好做他的魔尊吗?

搞什么玩意儿?!

难不成原著剧情里那个阴晴不定的疯子其实就是卫浔?

可这也对不上啊, 他明明记得, 原著剧情里,卫浔早早便在正邪大战里殒命,连后期剧情都没参与。他印象极深, 当时评论区吵翻了天, 读者们把作者骂得狗血淋头,直到大结局, 还有人在为卫浔意难平。

难道是因为卫浔没死成,原本的剧情轨迹, 也跟着彻底偏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他原本盘算得好好的,先在幽冥渊苟一阵, 找准时机就带着灵儿小荷跑路,找个安稳地方过新生活, 再也不沾这些打打杀杀的是非。

结果倒好,路还没开始规划, 就又跟卫浔这个偏执神经病缠到了一起!

卫浔有认出他吗?

应该没有吧?毕竟卫浔从未见过他真正的模样,况且那人方才的样子, 也不像是认得他。

虽说莫名其妙伸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 还骂他丑玩意儿。操!你丑你丑你全家都丑!

江群玉已经全然忘记这几个字曾经是出自他的口中的了, 在心里骂了会儿卫浔后,终于舒坦了不少。

气顺了之后,他思来想去, 终究还是决定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他假装不认识卫浔好了。

只是掌心那片冰凉的触感,像寒玉一般贴着他的肌肤,丝丝缕缕的寒意钻进来,搅得他心头莫名发慌。

江群玉咬着牙,硬着头皮想将手抽回来,可攥着他手腕的男人力道却骤然加重,指节收紧,那力度几乎要嵌进他的骨血里,半点挣脱的余地都不给他。

卫浔缓缓垂下眼睫,唇角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暗。

他的视线肆无忌惮地落在江群玉脸上,一寸寸描摹,不肯放过半分细节。

先是那用艳红绸带高高束起的马尾,青丝如瀑,衬得脖颈线条愈发清隽。

再是那双雾蒙蒙的眼眸,琉璃般剔透澄澈,泛着几分慌乱的水光。

而后是秀挺的鼻梁,染上淡淡胭脂色的薄唇,还有身上那身刺目的大红婚服……

每看一处,胸腔里的情绪便翻涌一分,嫉妒与不甘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看看啊,对他多不公平,这般好的江群玉,能呼吸的江群玉,有体温的江群玉,他比幻境里的自己迟了将近两百年才看见。

真该死,他该将幻境里的那个自己给杀了,然后取而代之的。

可一想到那个占尽先机的蠢货,再也没有机会出现在江群玉面前,卫浔周身便抑制不住地泛起兴奋的战栗,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死死捏着江群玉的手,浑身血液都在疯狂奔涌,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躁动,恨不得立刻将人拥入怀中,亲他,吻他,将他彻底揉进自己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但他若是这般做了,江群玉定会再次转身离开,再次将他弃之不顾。

不能急……要慢慢来……慢慢来……

他要让他再也离不开他,爱他。

江群玉哪儿知道卫浔在想这些,他要是知道,他就算和卫浔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也得马不停蹄地跑。

他垂眸看向交握的手,不知何时,原本只是被攥着的手腕,竟已变成了与卫浔十指相扣的姿态。

江群玉一阵恶寒,在思考要不要主动开口,和卫浔说他就是和他相处了百年,两人相看两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打起来的心魔。

就是不知道卫浔会不会信了,毕竟确实挺离谱的,一缕心魔在死了百年后又诈尸了。

但转念一想,即便卫浔不信,总也比眼下这诡异的处境要好上太多。

他们那时候虽说总爱动手,但后来他俩关系也缓和了不少,关系一度从宿敌到挚友,最后他都要死了还撑着口气和卫浔说他们二人恩怨两消。

他想着,就算卫浔知道了他是那个纠缠了近百年的心魔,总不至于对他下死手。

更重要的是,再不开口挑明,他怕是真的要稀里糊涂地跟卫浔拜堂成婚了,一想到这里,江群玉脸更臭了。

这时,卫浔幽幽的声音落入他的耳中,江群玉听到他问:“你叫什么?”

江群玉脑子还没转过来,嘴已经先一步脱口而出:“江二狗。”

卫浔眸底掠过几分错愕:“?”

下一秒,他阴恻恻地偏过头,死死盯着江群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要渗出来,一字一顿地重复:“江二狗?”

江群玉木着脸没说话。

倒是跟在江群玉身边的云嬷嬷赶忙献殷勤道:“冥主大人,二公子自幼反应便比较迟钝,他姓江名玉。”

卫浔本正盯着江群玉出神,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眉峰微蹙,眼底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冷冽的视线淡淡扫过云嬷嬷。

云嬷嬷被他看的这一眼吓到,浑身汗毛倒竖,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江群玉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他想了想,又觉得挺好的。

既然云嬷嬷都给他递台阶了,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当个小傻子好了。江群玉想起之前卫浔对闻星遥的态度,顿时洋洋得意起来,只觉得自己当真是想了一个十分不错的法子。

如此这般的话,卫浔定会厌恶他的,说不准还没等他进幽冥渊,卫浔便受不了把他扔在这儿了。

打定主意,江群玉立刻收敛心神,开始认认真真演起来。

他抬手指着云嬷嬷,眼眶微微泛红,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口齿故意放慢:“她、扎我。”

软糯又迟钝的语气,配上那副懵懂委屈的神情,倒真有几分痴傻模样。

云嬷嬷脸色骤变,瞬间涌上慌乱,双腿一软,当即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连连磕头求饶:“奴没有!奴从未碰过二公子,二公子何故这般冤枉奴才啊!”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云嬷嬷心里七上八下,攥着衣角忐忑地等了半晌,却始终没等到卫浔的责罚,悄悄松了口气。

也是,大人与二公子不过初次见面,况且传闻这位九幽之主,向来视冲喜新郎为玩物,更爱虐杀取乐,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心智残缺的傻子,跟她一个下人计较呢。

可她这口气还没松透,一道刺骨阴冷的视线骤然死死钉在她身上。

云嬷嬷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颈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窒息感扑面而来,连求饶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一旁立着的九幽祭司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出言提醒:“尊上,今日是您大婚的吉日,不宜见血,恐扰了吉时。”

不过他也没指望这位会听,话音落下便默默挪开了视线,不再多言。

可未曾想,卫浔竟真的垂眸沉吟了片刻,周身凛冽的戾气稍敛,缓缓撤了悬在云嬷嬷头顶的法印。

祭司以及周围九幽的鬼族:“……?”

卫浔面无波澜,语气淡得不含半分情绪,冷声吩咐身旁侍从:“先将她拖下去关押,今日大婚之事为重,过后再处置。”

云嬷嬷本以为捡回一条命,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涌上心头,听清这话后,整个人僵在原地,面如死灰。

待到鬼卒上前粗暴地架住她时,她终于崩溃,凄厉的嘶吼声划破寂静:“大人饶命!大人!这傻子他根本不愿嫁给您冲喜,他前几日还试图投水寻死!”

江群玉无语,想起自己神魂还没彻底凝聚时,云嬷嬷没少给他穿小鞋。现在她要死了,还要拉着他一起。

可他此刻顶着笨蛋美人的人设,若是贸然辩解,定然会露馅,可若是不解释,卫 浔信了现在就要杀他怎么办?

还没等他琢磨出对策,卫浔唇角极快地划过一抹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其他人不了解卫浔,但江群玉却是和卫浔相处了很多年的,所以很自然的,他竟然还感觉卫浔有些开心。

江群玉:“……?”

这有什么好开心的?

难不成他其实也不想搞断袖?

卫浔却是撩起眼,继续一开始的话题,薄薄的唇轻掀,将那几个字在喉间滚了一圈:“江玉?”

江群玉咯噔一下。

卫浔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扯唇笑了笑,忍下想要将江群玉吞吃入腹的冲动。

他垂眸盯着两人紧紧相扣的手,指腹摩挲着江群玉掌心的薄汗,语气幽幽,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你手心,出了好多汗。”

“热。”江群玉总感觉小命危矣,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怎么感觉一百多年过去了,卫浔好像更不正常了。

“热吗?”卫浔牵着他迈步往前走,扣着他手腕的力道半分未松,反而愈发紧了些,还饶有兴致道:“你这名字,倒是与百年前,那个弃我而去的人,像得很。”

这话如惊雷炸在耳边,江群玉浑身猛地一激灵,血液都似瞬间凝固。

他心慌意乱,却又不敢露出半分破绽,只能死死攥着手,装作懵懂无知的模样,木讷地跟在卫浔身后,垂着眼睫假装没听懂。

卫浔语气平淡:“江群玉。”

江群玉开始同手同脚,不停得给自己洗脑着,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

卫浔瞧着他这副慌乱到极致,却还要强装淡定的模样,弯唇笑得分外柔和,转头看向他,语气带着刻意的引导:“你看,你们的名字,是不是很像?”

江群玉觉得他该说话了,故作木讷地点头:“嗯!”

卫浔骤然停住,偏过头去看他,心跳得越来越快。

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江群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蛰伏的毒蛇,用冰冷的信子从头到脚细细舔舐了一遍,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毛骨悚然。

他咬牙,心想他什么时候弃了卫浔了?

当年明明是两人恩怨两消,他魂归天地,卫浔重获自由,算得上是共赢的结局,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倒像是他这个负心汉抛妻弃子一般?措辞也太奇怪了!

狗东西狗脾气!真是一点没变!

江群玉在心里把卫浔骂了个遍,才压下心底的慌乱,壮着胆子,用那副痴傻的语气试探着问道:“那、那若是你,遇见他,会杀他吗?”

说话间,两人已然走到幽冥渊的界碑前,周遭天色愈发暗沉,阴风阵阵。

卫浔缓缓抬手,挥开眼前厚重的结界,周身瞬间笼罩上一层阴森的戾气,冷冷道:“他已经死了,往后,不许再提他。”

江群玉:“……”

他觉得若是自己真的以原本的身份站在他面前,眼前这人怕是真的会二话不说,将他抽筋剥皮、挫骨扬灰。

江群玉心头一紧,默默在心底暗自庆幸,亏得自己嘴紧,没暴露身份,不然此刻早就小命不保了。

这个小气鬼!他不就是有时候会占用一下他的身体吗?

一百年过去了还那么记仇!

也罢,听卫浔这个语气,应该是没有认出来他的吧?

原本他心里还盘算着,若是卫浔认出了他,或是他主动挑明身份,便立刻寻到机会跑路的。

但现在这两条路都行不通了,只能再等等看了。

远处大红绸缎装饰的花轿静静停着,喜庆的红与幽冥渊的暗沉死寂格格不入。

跟随着卫浔出来的有十几个修为高深的鬼修,周身煞气凛然,其余便是从城主府一路随行送亲的魔族,分立两侧,气氛肃穆。

幽冥渊生人是无法进入的,送亲的灵儿和小荷也只能止步于此,泪眼汪汪地抹着眼泪和江群玉道别。

“公子师兄,奴和小荷会想你的。”灵儿一脸不舍。

小荷则是在旁边哭。

江群玉早先还耐着性子,纠正过灵儿别一口一个“公子师兄”地喊,可试了几次,灵儿依旧改不了口,便也懒得管了。

他现在一个头两个大,也没想到这幽冥渊是这种情况啊,竟然不允许带人进去。

只好安慰完灵儿,又安慰小荷。

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总算将两个小侍女劝得转身离去。

看着那两道身影渐渐走远,江群玉刚松了口气,身后忽然覆下一道浓重的阴影。

卫浔悄无声息地弯下腰身,将他大半个人笼在自己的影子里。

那双漆黑如寒潭的瞳孔,一瞬不瞬地钉在那两名女子远去的背影上,眸底翻涌着浓烈的嫉妒,夹杂着阴鸷狠戾的恶意,如同藤蔓般疯狂缠上心脏,止不住地疯长。

女子……

江群玉曾经和他说过,他喜欢女子。

气息彻底凝住,凛冽刺骨的威压毫无保留地散开,身后一众鬼修承受不住这滔天戾气,脸色惨白,齐刷刷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江群玉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耳边落下一道如薄冰碎玉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地问:“你很舍不得她们?”——

作者有话说:微醺就这样双标,老婆忘了幻境里的回忆,就是忘了和自己的。

需要雄竞的时候,切割得比谁都清楚

(ps:微醺真是个神经病来的,先来个免责声明)

第79章 拜堂 他们是能成亲的关系吗?

江群玉被他问得莫名其妙, 抬眼瞥了他一下,没好气道:“不然呢?”

没了灵儿和小荷,都没人和他说八卦了。

更何况, 他原本还打算旁敲侧击, 问问两人卫浔底细的。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九幽?

“哈。”卫浔闻言,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意味不明, 裹着冷意, 他直起身子,淡淡开口, “无妨,左右也是最后一面了。”

江群玉:“?”

什么意思?

他脑海里猛地闪过原著中对幽冥主的描述, 传闻在他之前,被送来幽冥渊冲喜的新郎, 从来没有一个能活下来,全都落得凄惨下场。

等等, 所以卫浔方才那话的意思,不会是也要他成为忘川那些彼岸花的养料吧?

那是万万不可的!

他勤勤恳恳百年才得了那么一具躯体, 而且他还囤了一堆灵石呢!就是不知道还在不在云阙城,他那时候给藏在哪儿来着了?

好像是玉京楼外那棵杏花树下。

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人给偷偷挖走, 应该没有吧?他当时还特地丢了好几个结界。

江群玉在脑海里胡思乱想着。

卫浔见他还算老实,没有闹着非要那两个小侍女留下来, 阴沉的面色稍霁, 攥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 牵着他转身往幽冥渊深处走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没入暗沉的结界之中,跪在原地的一众鬼修才敢舒出一口气,浑身的冷汗浸透了衣袍, 方才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终于消散了。

有个鬼修疑惑地问:“尊上今日怎么会亲自来这儿?以往迎娶冲喜之人,他从未来过。”

另一个鬼修摇了摇头,语气满是忌惮:“这位性子本就阴晴不定,心思难猜,谁又能摸得透。”

沉默片刻,不知是谁忽然开口:“那这次,送来献祭的这个魔族男子,该如何处置?像往常一般送过去吗?”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陷入死寂,所有鬼修都噤声不语。

良久,站在最前方、地位明显更高的鬼长老,才缓缓开口:“待今日过后再说。”

“是。”众鬼修齐声应道。

*

*

幽冥渊乃是九幽的中心城池,也就是世人口中谈之色变的鬼城,城池终年被黑雾笼罩,不远处便是忘川。

江群玉跟在卫浔身后,时不时垂眸看向两人紧紧相扣的手,又抬眼打量着前方挺拔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的复杂。

卫浔可真够渣的!算上如今顶着“江玉”身份的自己,这都已是第十八个冲喜新郎了。

而且他不是心悦沈佩秋吗?

按理来说,他现在活得好好的,又和沈佩秋相处了那么多年,即使是和兰远舟争,凭他这张脸,也不一定争不过吧?

难不成是沈佩秋最终还是没接受他,卫浔心灰意冷,才一气之下离开了云阙城。来到幽冥渊,开始了这般每隔一段时日便娶一次亲的荒唐日子?

可看他这样子,也根本没把这些婚事放在心上啊。

江群玉扫了眼卫浔的装束,今日明明是大婚之日,他连一身正儿八经的婚服都没穿,依旧是一袭玄色长衫。

墨发用一根淡青色绸带束着,腰间坠着一枚小巧的银铃,微风拂过,银铃轻晃,传出泠泠清脆的声响。

原来他一开始在花轿里时,听到的银铃声并非是错觉……

那银铃的样式格外特殊,纹路古朴,看着有些年头。

他看着看着,不由得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系在噬魂剑上的那枚,模样竟有几分相似。

卫浔腰间的,会不会就是那一枚?

可若真是,他为何要贴身戴着,那噬魂剑,又去了哪里?

似乎是察觉到江群玉的心不在焉,卫浔脚步微顿。

他垂眸,目光落在江群玉略显茫然的脸上,细细打量了片刻,才掀唇道:“很累?”

江群玉有些烦。

因为他郁闷地发现,卫浔竟比他高了足足一个头。

他在现代时,身高也有一米七五,并不算矮,可如今这具身体,看卫浔竟要仰着脖子,才能对上他的眼睛。

卫浔到底有多高?看着足足有一米九了。

若是他从未体会过一米九的身高也就罢了,可偏偏,做心魔的那近百年里,他占据卫浔的身体时,也是这般挺拔的身高!

江群玉越想越懊恼,心里暗自后悔,当初就该想办法夺舍了卫浔,霸占这具身体,也不至于如今这般仰人鼻息,还矮他一截!!

江群玉幽怨地看向卫浔,偏偏他现在的人设还是痴傻没脑子,他只好懵懵懂懂地点头:“累了。”

卫浔看着他这副呆愣愣的模样,薄唇微不可察地扯了扯,没什么情绪,径直松开了攥着他的手。

江群玉先是一怔,心底刚冒出一丝窃喜。

被攥了一路的手总算能解放了!

可这份欢喜还没持续半秒,下一秒,卫浔便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微凉的掌心贴着腰间肌肤,江群玉还没反应过来,青年另一只手已然绕过他的腿弯,微微弯腰,毫不费力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江群玉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整个人彻底僵住,脑子一片空白,彻底懵了。

卫浔是疯了吧?!

不过才隔了一百多年,这人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相比于江群玉的紧张和僵硬,卫浔动作相当自然,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心底却不可抑制地翻江倒海着。

指尖触到的腰身软得不可思议,怀里的人身形小小的,看着也格外清瘦。

他忍不住想,江群玉怎么那么软?江群玉怎么那么小?江群玉怎么那么瘦?

他得好好养他。

一路被卫浔抱在怀里,江群玉全程僵直着身体。

直至被抱进幽冥宫,卫浔将他放下,他才猛地回过神,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瞬间离卫浔远远的,警惕地看着他。

卫浔眼眸沉如寒潭中的玉,倒也没生气,只是冷声唤了句:“谢川,滚下来。”

听到熟悉的名字,江群玉一怔,抬头有些不可置信。

只见一道黑影骤然从房梁上跃下,身姿利落矫健,一袭劲装黑衣,背上背着一柄长剑:“主子。”

“守好他。”卫浔语气淡淡。

谢川对于卫浔的突然出现还有些懵,主子前几日不是才出去吗?按照以往来说,主子应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来才是。

怎么这次那么早就回来了。

他正想说什么,却见卫浔转身离开,只好转头看向卫浔吩咐要看守的人,猝不及防便与江群玉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川僵在原地,

眼前这少年……和主子当初小心翼翼护在玉京楼里的那个红衣少年长得一模一样!

谢川打量他的同时,江群玉也在静静看着谢川,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感慨。

不过百年光景,谢川都长那么大只了啊!

他还记得那时候谢川才十几岁,总是背着把剑跟在他身后,满眼憧憬地缠着他,要和他一块儿跑马呢。

哼!他当时就和卫浔说了,要培养自己的亲信吧。卫浔还不乐意,现在一百多年过去了,谢川还跟在他身边,足以见得他当时的决定多正确了。

也罢,左右现在也不是叙旧的好时候,而且他也没打算暴露自己。

于是,江群玉也没搭理他,开始在宫殿里溜溜达达,四处逛了起来。

这儿想来就是正殿了。

入目皆是大红,殿顶悬着百盏宫灯,梁间绕着龙凤喜绸,地面铺着长幅红毯,一直从殿门延到正中的天地供桌。

桌上放着天地牌位,香炉青烟袅袅,一对巨烛高燃。阶下分列观礼位,满是喜庆。

江群玉略一回想,方才卫浔抱着他踏进来的路上,殿宇回廊皆是这般红妆。

九幽的侍女与往来鬼修们却神色如常,各司其职地忙碌着,仿佛这阴寒地界里骤然多出的满殿喜庆,早已是习以为常的光景。

奇奇怪怪的。

江群玉逛了片刻,便转身往外走,打算寻个机会探探出路。

刚踏出殿门,余光便瞥见谢川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寸步不离。

“……”

好吧,他原本是打算看看有没有机会,偷摸溜走的。

谢川一直跟着他干嘛?!

他气死了!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总给他带糕点吃,把人惯得这般黏人,如今反倒成了盯梢的,断了他的跑路大计。

江群玉歪过头去看他,咬牙:“别跟着我了。”

没想到话落,谢川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眸底泛起水光,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江群玉木着脸,心想谢川一言不合就吧嗒吧嗒掉眼泪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

谢川固执地跟着他,干巴巴道:“不行,我上次已经丢过你一次了,主子很难过。”

江群玉听得云里雾里的,什么时候的事儿,他怎么不知道。

“哦,”江群玉拿他没办法,随他去了,“那你跟着吧。”

大不了他把谢川也拐走好了。

江群玉瞬间不纠结了。

或许是他一袭大红婚服着实扎眼,往来往来的侍女鬼修们,视线总是若有若无地飘落在他身上,目光里还藏着同情与惋惜,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当真是奇怪。”江群玉小声嘀咕。

可转念一想,便又觉得合情合理。

想来在这些人眼里,他就是被送来送死的冲喜新郎,和之前那些人一样,用不了几日便会一命呜呼,她们这般眼神,倒也正常。

江群玉随手抓了个鬼侍打听起来:“你们为何都这样看我?你们尊上很恐怖吗?”

卫浔现在也没杀他啊。

再说,卫浔要真动真格了,他和他打一架就好了。

那鬼侍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抬眼瞥向不远处绷着脸的谢川,连话都说不连贯:“没、没有,尊上、尊上一点都不恐怖……”

江群玉见状,沉默片刻,心底默默吐槽,不恐怖的话,你腿别抖啊,话都快说不利索了。

顺着鬼侍的视线,江群玉也意识到是谢川的问题了,估计谢川在他们眼中的形象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也就没再为难鬼侍,只是问:“何时吉时?”

他得在和卫浔拜堂前想个办法。

虽说要真拜了,应该也不会发生什么……

可理智上这样想,心底却莫名觉得别扭,总觉得跟卫浔行拜堂之礼,说不出的怪异。

鬼侍却是愣住,好半晌才道:“没有吉时,奴从未见过尊上有同哪位公子拜堂的。”

话音落下,鬼侍抱着怀中的白骷髅摆件,如蒙大赦地溜走了。

江群玉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一时之间,方才那点担忧和古怪一扫而空。

他就说嘛,卫浔这般性子,前前后后娶了那么多人,若是一个个都要行拜堂大礼,岂不是累都累死了。

更何况,若真把婚事放在心上,今日大婚之日,他也不会身着一袭玄衣了。

江群玉彻底放下心。

既然不用拜堂的话,那他再苟一苟也不是不行。

才这样想着,忽而,江群玉感觉周遭骤然冷下。

很凉,像是初冬的第一场雪,落在肌肤上,带着刺骨的阴寒。

他下意识转过身,便看见卫浔也换了一袭大红色的婚服,衣料垂落如血,挺拔身形将腰身勾勒得利落分明,模样生得极是俊俏,唇角勾起,丝毫不掩饰眉眼间的愉悦。

江群玉看着眼前一幕,眉心猛地一跳,心底刚放下的石头,又悬了起来,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升起。

只见卫浔缓步朝他走来,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周遭的寒气便更重一分。

回廊外的灯笼都被这阴气压得微微摇曳,映得他面容忽明忽暗。

他径直走到江群玉面前,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攥住了江群玉白皙的手腕。

“走吧。”他语气温柔得诡异。

江群玉头皮瞬间紧绷,心头狂跳:“……去哪儿?”

卫浔已然牵着他转身,往正殿的方向走。

闻言侧过头,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奇怪,似是不解他为何会有此一问:“自然是拜堂,吉时已经到了。”

江群玉:“?”

方才那位鬼侍不是说这疯子从不拜堂的吗?

江群玉宛若见了鬼,想要挣开卫浔的手,这会儿装都不想装了,去他妈的痴傻笨蛋人设啊!

他才想说话,却发现他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手脚也变得格外僵硬,四肢百骸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操控着,让他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只能被动地跟在卫浔身边,宛如一个牵线傀儡。

江群玉沉默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始作俑者就是卫浔,脸上强装的懵懂彻底龟裂,心底又气又急。

操,卫浔你有那么缺媳妇儿吗?!

他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们是能成亲的关系吗?!

卫浔却像全然看不见江群玉的抗拒,只攥着他的手腕,一路将人牵进大殿。

烛火跳动,青烟袅袅。

满殿被迫前来观礼的鬼修与侍女,一个个脸色煞白、惊得魂都快飞了。

江群玉则是一脸生无可恋。

就在这样诡异的氛围里,卫浔拉着他缓缓转身,正对殿中那方供着天地牌位的长桌。

一旁的鬼侍怕是这辈子头一回主持这仪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一拜天地——”

江群玉身不由己,与卫浔一同躬身。

操操操!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殿上虚位,再度弯腰。只是一个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一个满脸视死如归。

江群玉彻底麻木了。

“夫妻对拜——”

卫浔这才松开他的手腕。

两人面对面站定,他眉眼间漫开细碎的温柔,幽幽问:“你不高兴吗?”

江群玉咬牙,恨不得咬卫浔几口,却只能被迫躬身下去。

直到那鬼侍颤巍巍一声高喊“礼成”,他才直起身,身体的控制权骤然回到自己手中。

江群玉被气笑了。

他想,他绝对不能让卫浔发现,自己就是当年那个跟他纠缠百年的心魔。

他实在想象不出来,有朝一日卫浔要是知道,他俩本该老死不相往来,如今却拜了天地成了亲,他会被折腾成什么样子!

第80章 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他是江群玉的

礼已经成了, 卫浔眼尾漾着浅浅的笑意,眉眼间的愉悦几乎要溢出来,缓步走到江群玉面前。

他垂眸看着江群玉, 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偏执的温柔, 一字一句道:“你也很开心。”

江群玉气得心口发闷,险些当场吐出一口血来,嘴角僵硬地扯了扯。

被卫浔弄了那么一出, 他胸腔里翻涌着的只有怒气了, 什么笨蛋美人人设压根装不下去,当即冷着脸, 语气冰碴子似的砸过去:“你对开心这两个字,是有什么天大的误解吗?”

他是生气了!

卫浔语气古怪:“你不是笑了吗?”

江群玉一时语塞:“……谁和你说笑了就是开心的?”

“呵, ”卫浔阴沉沉道,“江群玉和我说的。”

江群玉:“???”

他发誓他绝对没有说过!

卫浔这个王八蛋!贱男人!分明就是仗着他当年魂飞魄散, 仗着他不在身边,便顶着他的名义四处乱说!

他甚至能想到, 这一百多年来,卫浔没少在背后这么败坏他的名声!

偏偏江群玉已经到了这一步了, 当真是骑虎难下,若是此时承认他就是江群玉本人, 那他白费牺牲了自己,还和卫浔拜堂了。

江群玉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硬生生吃下这个哑巴亏, 对着卫浔口中杜撰的自己, 背刺起来也是丝毫不手软:“他骗你玩的。”

话落,不知道这话又戳到卫浔哪根肺管子了,他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眉眼瞬间耷拉下来, 周身刚散去的阴寒再度席卷,语气森冷刺骨:“他是骗了我,呵,若是让我抓住他……”

江群玉心里咯噔一声,竖起耳朵想要听卫浔接下来的话。

可卫浔话说到一半,却骤然顿住,余下的狠戾淡去,不再多言。

亲亲热热地将修长白皙的指节,一点点挤进江群玉的指缝间,不由分说地与他十指紧扣,掌心相贴,语气亲昵得诡异:“今日是你我大婚的日子,不提旁人,免得扫了兴致。”

于是,江群玉只能被迫被他拉着走。

回廊幽深绵长,穿堂风卷着凉意掠过,掀起两人一身大红婚衣,衣料交叠相错,缠缠绵绵地贴在一处。

殿外,几位匆匆赶来的鬼修长老,望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面色皆是复杂难辨,神色各异。

最前面那鬼修蹙眉,大步走进殿内,抓起一个魂都要吓飞的鬼侍问:“尊上同那魔族少年拜了堂?”

那鬼侍吓得浑身发软,连舌头都掉落在地,慌忙弯腰将舌头捞起塞回口中,才哆哆嗦嗦地回话:“是、是……尊上不仅行了拜堂礼,还把所有属下全部抓来观礼了……”

“观礼……”那鬼修长老闻言,脸色愈发复杂,沉吟片刻,开口,“不过是个寻常魔族少年,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另一鬼修开口打断:“这位的意思,恐怕是不准我们动这魔族少年了,既是如此,那便重新再选一位吧。”

话落,周遭其余长老尽数沉默,无人反驳,算是默认了这个决定。

*

*

江群玉只觉得自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不然怎么一重生,头一个撞上的就是卫浔。

他明明费尽心思只想离卫浔远远的,可到头来,不仅正面遇上,两人的关系还被搅得一团乱麻,复杂到根本理不清。

拜堂都已经拜了,可今晚……他们该不会真要发生些什么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江群玉浑身都泛起一阵恶寒,心跳更是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

看吧看吧,一看见卫浔就觉得晦气,纵是隔了百余年,这份厌恶也一点没少。

若不是碍于他的面子,他这会儿真想抱头哀嚎。

死卫浔死卫浔死卫浔。

大爷的他俩不是都是直直的吗?

哦不对,江群玉又想起来了,他穿的是一本限制级耽美文,卫浔还是反派攻二。

他沉默了会儿,大脑又开始飞速运转起来。

不然还是跑吧。

方才拜堂时,卫浔那股碾压式的强大气息,轻而易举就能操控他的身体。

江群玉算是看明白了,以他现在的修为,在卫浔手上根本过不了几招,硬碰硬完全是自寻死路。

可若是跑了,被卫浔抓回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一旦被抓回,下场定然和之前那十几个冲喜新郎一样,被丢去喂花去了。

不跑的话,他还能直直地离开吗?

越想越偏,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他在上面?还是卫浔在上面?

两个男的怎么做?

他当时看原著剧情的时候,对十八禁内容并不是很感兴趣,略略看完便直接跳到那些打斗的剧情线上了。

江群玉想象不出来,尤其是想象不出来自己和卫浔亲吻、亲近的画面,光是想一想,就浑身不自在,恨不得原地消失。

终于,在江群玉乱七八糟的心跳里,卫浔牵着他,终于在一间寝殿前停下脚步,抬手推开了门。

看清殿内陈设的那一刻,江群玉猛地一怔,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里的一切,竟与当年凌霄宗里,卫浔那间洞府的布置一模一样——

案几、屏风、房梁的样式,甚至连那张梨花木床、炉身纹路,都分毫不差。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卫浔已先一步幽幽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若先前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都跟你一样乖乖的就好了。”

江群玉:“?”

什么意思?

他这样想的,也就这样问了:“……总不能在我之前那些人,都是因为不听话被你杀了吧?”

卫浔看他脸上的表情实在是生动,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按下想要将江群玉抱在怀里揉的冲动,故意冷着脸骗他,语气很是恶劣:“不听话的东西,自然都要杀了。”

“哈哈。”江群玉干笑两声,他一本正经,“我很听话。”

卫浔牵着他,缓步走至榻边,淡淡道:“我知道。”

很听话,所以别离开他。

江群玉看见榻却是头疼。

卫浔不会打算在榻上对他做些什么吧?!

他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

可还没等他放完狠话,卫浔微微弯腰,伸手将他打横抱起,放在榻上坐好,低声吩咐:“坐着。”

江群玉眨了眨眼,应了声:“哦。”

卫浔垂在身侧的指尖蜷了下,才神色冷恹地转身,没多久,又回来了,身上那件婚服倒是还没换下,手里凭空多出一把精致的银剪刀,递给江群玉:“给我剪发。”

江群玉望着那把剪刀,心头莫名一怔,这一幕恍惚间竟有些似曾相识。

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淡淡的涩意,缠得心口发闷,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般情绪来得莫名其妙。

他将鞋给脱掉,将双腿蜷起,往后挪了挪身子,给卫浔腾出榻上的位置,抬眼问道:“剪多少?”

他不知道卫浔要做什么,但也没拒绝,他安慰自己,只要卫浔不是要亲他,他暂且可以在这些小事上纵容他一下的。

卫浔坐在榻边,墨发如瀑倾泻,语气平静无波:“一百三十八根。”

江群玉瞬间瞪圆了眼睛,满脸错愕:“?”

他不过是客气一句,卫浔竟还跟他来真的?剪个头发,都要细致到具体根数吗?

江群玉又不想惯着他了,抬手抓过卫浔一缕青丝,干脆利落地剪下一小束,随手把剪刀丢到一旁,没好气道:“你自己数去吧。”

卫浔扯唇笑了笑:“好了,轮到我了。”

江群玉懵了下:“到你什么?”

“给你剪发。”

江群玉瞬间警觉,下意识往后缩,双手护住自己的头发,满脸防备地瞪着他,脱口而出:“你报复心也太强了!”

可惜他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从榻上跳下去躲开,卫浔已然俯身,长腿一迈也上了榻,从身后轻轻一拢,便将他整个人牢牢圈在了自己怀里,周身气息将他彻底包裹。

江群玉瞬间僵住身子,只能垂下眼,盯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大红婚服。

很古怪的感觉。

他控制不住自己胡乱想了起来。

卫浔的动作又慢得很,明明一剪刀就能解决的事,他却偏偏一根根数着。

指尖微凉,穿过他的发丝,偶尔不经意擦过他的耳尖、脖颈,泛起细密的痒意,顺着肌肤一路窜到心底,挠得人心慌。

江群玉实在受不了这种对他来说,过于古怪的氛围。

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问道:“你不会也要剪我一百三十八根头发吧?”

“嗯。”卫浔语气如常。

江群玉:“……”

这个小气鬼,贱男人!那么多年了,睚眦必报的性格完全不变。

他在心底暗自咬牙,却碍于被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硬生生忍着。

不知过了多久,卫浔微凉的指尖终于从他发丝间抽离。江群玉借着余光,瞥见他手中那缕发丝,只觉得头皮都跟着发紧,肉疼得不行。

卫浔似乎是将那两束头发给放进乾坤袋里了,江群玉看着,心里那种古怪的异样感愈发强烈起来。

脑海里,毫无 预兆地蹦出一句话来——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江群玉一怔。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想到这儿来。

他想,他或许是被他和卫浔身上都穿着的婚服给蛊惑了,还当真以为他们真在成亲了。

折腾了几天,江群玉这会儿是真的困,但他又怕卫浔在他睡着后,对他做些什么。

若是早知道会落得这境地,他当初索性便直接承认身份好了。

卫浔若是知晓他就是江群玉,别说对他做那些亲昵之事,怕是恨不得当场拔剑杀了他,反倒比现在要痛快。

可如今,他骑虎难下,堂都拜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以江玉的身份装下去。

他俩半个时辰前才拜完堂,卫浔要真对他做什么,他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

江群玉很苦恼。

相比于江群玉的苦恼,卫浔心情却是极好。

他从身后环住江群玉,将人拢在怀里,微微偏头,把脸埋在江群玉的颈侧,贪婪地嗅着他身上清浅的气息,心底的占有欲疯狂翻涌。

好想亲好想咬……

想进入江群玉的身子,彻底占有他,和他融为一体,想弄哭他,让他后悔抛弃了他……

但他方才探过他的脉了,他现在神魂还是不稳,身子尚且虚弱。

若是此刻吓到他,以江群玉的性子,定然又会不管不顾地离开他,根本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所以卫浔打算再养一段时间,他要将江群玉神魂养好。

可真要他什么都不做,卫浔根本做不到。

怀里的人温热柔软,卫浔还没抱够,但现在有比抱江群玉更让他跃跃欲试的。

“你睡吧。”卫浔埋在他颈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诱哄。

江群玉浑身紧绷,压根不敢睡,他才不信卫浔会那么好心。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卫浔究竟为什么非要和他成亲?

要说他对“江玉”一见钟情,概率简直为零。难道……是自己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能帮他续命?

毕竟卫浔现在的人设是病恹恹的,还短命。

当然,他在卫浔身上完全找不到和这两个词搭边的样子。

卫浔见他不睡,便威胁他:“你若不想睡,我们可以做点新婚之夜该做的事。”

江群玉二话不说闭了眼。

卫浔看着他这副掩耳盗铃的样子,弯唇笑了笑,他起身离开了寝殿。

江群玉本来还不放心的,但卫浔貌似真的离开了很久,久到江群玉再次听到隐约的脚步声时,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混沌了。

朦朦胧胧之间,他好像闻见了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味。

……模糊中,江群玉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个场景。

好像是他在问,卫浔是不是燃了香。

少年白衣胜雪,眉眼清冷淡然,没什么情绪地应道:“嗯,静心养神的。”

什么时候发生的?

江群玉忘了,他只是在想,卫浔怎么又用上这个香了。

许久许久后,江群玉忽然觉得唇瓣一热,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含住了,舔舐着,一点点撬开他无意识抿紧的牙关,温柔又强势地侵入。

他被吻得喘不过气,胸口微微发闷,唇瓣还带着细微的疼。

殿内红烛高燃,烛火摇曳,将屋内映照得一片暖红。

卫浔俯身吻着少年,眼尾泛着一抹情潮翻涌后未褪尽的艳色。

直到怀中人呼吸微促,他才在一声噼啪炸开的灯花里,总算舍得退开些许。低头将人紧紧拢在怀里,指尖摩挲着江群玉泛红的唇瓣,周身都裹着极致的愉悦与满足。

他再也不用嫉妒那个幻境里的自己了。

他是江群玉的,江群玉是他的。

他们会相爱,会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