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直接把卫浔踹下了床 木偶人的脸和他一……
卫浔再也没在江群玉面前, 提过那场虚无缥缈的,只有他记得的梦。
两人仿佛又回到了许久之前轻松自在的相处模式,除却卫浔执拗地每晚都要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入眠外, 江群玉觉得这样的日子还是挺有意思的。
每月还有五日, 他能附在卫浔身上,掌控这具身体的使用权。在谢川满眼的崇拜里,抬手将红镰掷向枝头, 镰刃划过花枝, 簌簌落花飘飘洒洒,落了满地。
每每这时, 卫浔便耷拉着眼帘,抱着双臂立在一旁, 一脸恹恹地望着两人,浑身上下写满了不爽。
江群玉被谢川一通天花乱坠的彩虹屁夸得洋洋得意, 压根没功夫搭理一旁的卫浔。
反倒是谢川一脸警觉地转过头,然后鬼鬼祟祟道:“主子, 我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们。”
江群玉闻言回头,恰好对上卫浔那双满是幽怨的眼眸,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即用神识对着卫浔嚷嚷:“这几天身子的使用权是我的, 你盯着也没用,没到时间我是绝对不会还给你的。”
卫浔闷闷地问:“所以我现在, 连看着我自己也不行了?”
江群玉理直气壮, 半点不让:“当然不行!”
卫浔便不说话了, 依旧固执地站在原地,目光牢牢地黏在“自己”身上,并不打算挪走。
江群玉:“……”
行吧, 随他好了。
如此一来,只是苦了谢川。
谢川觉得云阙城里那些魔侍和侍女有时说的也没错,主子确实阴晴不定。
每个月里,总有那么几天,主子周身的气息都柔和下来,唇角还会不自觉噙着浅浅的笑意,待人都温和了几分。
可等那几天一过,主子看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又冷又凉,还总派他去做些又脏又累的差事,好在酬劳丰厚,谢川也不排斥,撸起袖子呼哧呼哧就去办了。
再过几日,主子才会慢慢恢复成平日里清冷淡漠的模样,循环往复,从无例外。
江群玉其实过得也没多舒坦。
卫浔每晚都阴沉沉地把他抱在怀里,紧得像怕他下一秒就散了。
江群玉木着脸,忽然就想起他们刚认识的那一年冬天。那时候他还想把卫浔赶去睡房梁,两人一言不合就打了一架。
最后谁也不服谁,才挤在一张床上。
他睡着睡着,腿不小心搭在了卫浔腰上,卫浔当即冷着声把他摇醒,语气刻薄得很,让他不好好睡觉就滚回房梁上去。
等到第二日,还特地将那些小雪人的腿给卸了,明晃晃在威胁他!
啧,也是时过境迁,江群玉歪了下头,试图离埋在他颈窝里的人远一点。
只是并没成功,卫浔反而黏得更紧了。
江群玉在心里恶劣地想,要是那时候,他和卫浔说以后他睡觉都要抱着他睡,卫浔绝对会不屑一顾,然后冷声嘲笑他痴心妄想。
想到那个画面,江群玉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脑子里又飘来一个念头,都是直男,抱在一起睡应该没什么吧。
不过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又被他天马行空的思绪冲散。没多久,江群玉便沉沉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他做了个很轻的梦。
梦里杏花开得漫天都是,他和卫浔坐在树下,暖阳从挤挤挨挨的树叶落下,在地上漾出一地碎影。
卫浔看着他,扯唇道:“他不喜欢你。”
江群玉猛地醒了。
他不知道梦里那个“他”指的是谁,可心里就是莫名堵着一团火气,又闷又躁。
睁眼就看见卫浔还把他搂在怀里,睡得安安稳稳。江群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想也没想,抬脚狠狠一踹——
“咚”的一声,直接把卫浔给踹下了床。
卫浔是在被他踹下时惊醒的,身子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钝痛传来,他先是懵了一瞬,漆黑的眸子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随即缓缓回过神,周身的气息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撑着地面,阴森森地站起身,目光湿冷,死死黏在床榻上的江群玉身上,声音哑得厉害:“你不想我抱着你睡觉?”
他的眼眸漆黑而沉,宛若幽潭。
江群玉被梦里的情绪影响了,满心都是躁意,压根没理会他的神色,径直爬起身,居高临下地瞪着地上的卫浔,想也没想就吼了出来:“你自己睡吧!”
说着,便伸手猛地将床帐合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卫浔没离开,他盘腿坐在床帐外,手里还抱着江群玉丢下来的枕头,单手搭在膝上托着脸,有些委屈地盯着床帐里的江群玉。
一连好几晚,卫浔都是这般守在床帐外过夜,江群玉冷眼瞧着,只当他又在装模作样。果然没过几日,卫浔就悄无声息地重新睡回了床上。
江群玉心里暗自打定主意,只要他敢再伸手抱自己,就立刻把他再踹下去。只是出乎意料的是,卫浔只是安安静静躺着,阖眼便睡,全程没有半点逾矩的动作。
江群玉心里奇怪了许久,随即大喜过望,只当卫浔总算恢复正常,不再缠着他黏黏糊糊的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群玉都快忘了当初为何会一脚把卫浔踹下床时,卫浔又像是从前一样,在夜里将他紧紧抱进怀里,温热的呼吸洒在他颈间,有些痒,江群玉也有些烦,但终究还是随他去了。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这般日子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熙平八十四年。
沈佩秋身在云阙城的消息,不知从何处泄露了出去。
谢川身形矫健地从房梁上纵身跃下,快步走到卫浔身前,道:“主子,血月阁附近,近日发现了玄剑宗修士的踪迹,怕是冲着沈仙尊来的。”
卫浔对此没多大兴趣,指尖正翻着江群玉堆满案头的话本,凡是写男女情爱纠葛的,全都被他随手丢到一旁,只留下那些记述男子相爱的话本,整整齐齐堆在一边。
这才撩起眼皮,语气平淡地问:“沈佩秋何时能突破到大乘境?”
谢川道:“沈仙尊如今已经是元婴大圆满了。”
卫浔恹恹垂下眼:“还有一重?”
他轻嗤一声,眉眼丝毫不掩饰他的嫌弃:“四十多年过去,他竟然还没到大乘境,当真是废物。”
谢川:“……?”
他很想和主子说,沈佩秋当年修为尽散,根基尽毁,能在四十几年里重修到元婴大圆满,距离大乘境只有一步之遥,在整个修真界都算得上天赋异禀、惊才绝艳了。
不是谁都像卫浔一样,不到百岁就快要踏入合体境的。
“主子,”谢川问,“可要处理?”
眼见着沈佩秋离大乘境不远了,再给他送些灵石或者灵草,想来再过不久,他便可以取灵鹿血。
到时,要是有玄剑宗的人在,或许可以放松那些魔修的看守,让那些玄剑宗的人将他带走。如此这般,他也不用担心待他取完灵鹿血后,江群玉还成日惦记着想去看沈佩秋。
“不用,”想到此,卫浔语气淡漠,“别真让他们将人带走就行。”
“哦。”谢川乖乖应下,也没多问缘由,转身就朝着卫浔身后的窗户走去,足尖一点,翻身跃出窗外,动作利落得很。
卫浔:“……”
蠢玩意儿,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坏习惯,不走门偏偏要翻窗。
他刚收回目光,没过片刻,身后的窗户又轻轻动了动。
卫浔还没回头,就见一道身影轻快地翻了进来,江群玉落地后,还拍了拍手上的灰,忍不住小声吐槽:“窗外那棵老树的枝桠太碍事了,每次翻窗都要被勾到,费劲得很。”
“哦。”卫浔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第二日,窗外那棵树便没了。
他身后,翻窗的动静便越来越肆无忌惮,有时是谢川,有时是江群玉。
熙平八十五年。
江群玉和卫浔逛街时,路过街角小摊,目光被牢牢吸引。
摊主是个手艺精湛的老魔修,手中刻刀起落,一块块普通木头转瞬便成了栩栩如生的木偶,眉眼衣褶都精致得很。
江群玉看得心痒,蠢蠢欲动,当即买了一大堆木料和刻刀,兴冲冲抱回玉京楼,立志要雕出好看的小玩意儿。
但很明显,江群玉在这上面并没有多大的天赋,雕刻出来的木偶一个比一个丑。
明明他捏雪人捏得很好啊。
江群玉不信邪,一头扎进木料堆里,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夜里也不肯睡觉,抱着木料和刻刀,趴在案前埋头刻着他的木偶。
卫浔阴沉沉的,催促他:“江群玉,你该睡觉了。”
江群玉:“哦!”
依旧雕他的木偶。
他不睡觉,卫浔没抱着睡的了,便也不睡,索性坐在床上看他。漆黑的瞳孔幽沉。
直至后半夜,江群玉实在抵不住困意,脑袋一点一点,握着刻刀趴在案边,沉沉睡了过去。
卫浔才起身下床,将他抱回床上。
随后,他在案前江群玉常坐的位置坐下,看着那些歪丑的木料和半成品木偶,沉默片刻,拿起一旁锋利的弧刀,指尖微动,细细雕刻起来。
待翌日,江群玉醒了,在桌上看见那一串的木偶人时,惊得瞪大了眼睛:“哇!卫浔,你还会雕木偶呢!”
卫浔长睫微颤,撩起眼皮看他,不知是不是江群玉的错觉,他总觉得卫浔的眼底似乎还有一丝期待。
在卫浔的期待的视线里,江群玉莫名觉得手里的木偶人有些烫手了,他下意识垂眼,看向手里木偶人的脸,心底莫名升起一股诡异的熟悉感。
手里木偶的眉眼、轮廓,那鼻梁、唇角,甚至微微扬起的弧度,都愈发眼熟。
江群玉愣了几瞬。
良久,他猛地反应过来,脑子里轰然一响,只剩一连串慌乱的心声。
操操操操!这木偶人怎么那么像他自己的脸?!
卫浔怎么知道他长什么样的?!
吓得江群玉把手里的木偶丢了。
卫浔皱眉,把江群玉丢掉的木偶捡起来,薄唇抿成一条线,问他:“你觉得这个木偶长得好看吗?”
江群玉为何会不喜欢?是不像吗?他没有见过江群玉到底长什么样子,只是记得在幻境里时,他曾一点一点地摩挲过他的脸,脑海里,江群玉便是长这样的。很好看。
比他好看许多许多。
江群玉头皮一阵发麻,哪里敢说这木偶跟自己一模一样。
他木着脸,硬着头皮违心评价:“丑玩意儿。”
卫浔有些不高兴,甚至还维护起来:“好看。”
江群玉咬死不松口:“不好看!”
“真不好看吗?”
“真的。”
“好吧。”卫浔低低应了一声,没再争执,只在心里默默想,大概是自己雕得还不够好。
没关系,等日后给江群玉重铸肉身的时候,他会做得更好的。
江群玉见他不说话了,这才松了口气,欲盖弥彰地将那些木偶全给扔进了乾坤袋,自此,再也没有雕过木偶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开始死遁
微醺幸福时光结束
第72章 结发 昆仑离魂玉现世
熙平八十六年, 鹅毛大雪落满魔域,寒风里卷着肃杀之气,格外刺骨。魔域与修真界的矛盾彻底激化, 战火连绵不绝。
无人不知魔尊卫浔, 除去噬魂剑外,还有一柄赤色红镰。镰刃破空时,赤色流光划破风雪, 所过之处敌军披靡, 连空气都被割裂出刺耳的尖啸。
剑起镰落间,他身姿挺拔如苍松, 墨衣猎猎,赤色和黑色的魔气交织缠绕, 周身气场冷冽慑人,纵是修真界修士拼尽全力结下护山大阵, 在他面前也不过是纸糊壁垒,不堪一击。
硝烟与飞雪交织, 兵刃相撞的脆响、修士的厉喝与魔族将士的嘶吼震彻天地,每一场厮杀都是以命相搏, 血珠溅落雪地,转瞬便被寒冰封冻。
暮色渐渐吞噬最后一缕天光, 寒星缀满了墨色的夜空,清冷的星辉洒在遍地狼藉的战场上, 方才还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最终随着修真界溃败而消散。
风依旧寒, 雪依旧落,可营地之内,却漾开了与战场截然不同的暖意。
将士们拾来枯木, 生起团团篝火,橙红火光冲破夜色,驱散了深冬的刺骨严寒,也冲淡了萦绕不去的杀伐戾气。
篝火噼啪作响,架上的兽肉烤得油脂滋滋滴落,香气四溢,众人围火而坐,大口啃着喷香的兽肉,捧着粗陶酒坛开怀畅饮,欢呼声与笑闹声此起彼伏。方才还浴血奋战的魔族将士,此刻卸去甲胄,只剩得胜后的酣畅与松弛,烟火气裹着暖意,漫遍了整个营地。
营帐内,与外间不同,却是格外静谧。
卫浔一身素白长衣,不覆半点魔气,敛了周身戾气,安安静静地盘膝坐在榻上闭目调息。墨发垂落,宛若上好的绸缎。
江群玉懒得动,便把自己幻化成黑雾团子,懒洋洋地摊在卫浔乌黑的发丝上。
他已经忘记这是这几年里,他第几次与卫浔一同踏上战场了。
原本一开始的时候,他还在找给卫浔挡剑的机会,但卫浔好像压根不用他挡剑,反倒是给他挡了不少,还威胁他要是再敢乱来,就用缚魂缕把他给捆住,关在营地里。
江群玉慢吞吞地哦了声,没说话了。
偶尔的,他也会受伤。
伤处并不如何疼,只有一丝淡淡的钝意漫开。
而且好生奇怪,每次他受了伤,卫浔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回来时脸色阴沉得吓人,不由分说地喂完血,便转身出去了。
这是为数不多的,江群玉可以一个人占领一张床的时候。
只是等卫浔过几日再回来时,脸色往往苍白得厉害,周身气息也虚浮几分,像是受了不轻的伤。
有一回,江群玉实在按捺不住,伸手想去扒开他的衣襟看一看,想瞧瞧他究竟伤在了哪里。
可卫浔身上光洁一片,并没有伤口。反倒是他摸摸索索、指尖乱蹭的动作,被卫浔一把扣住了手腕。
卫浔垂眸看他,眸底翻涌着江群玉看不懂的神色,后来他好像微微俯身,朝他靠近……
再之后的事,江群玉便又记不太清了,只剩一片模糊的暖意,混着卫浔身上独有的气息,残存在意识深处。
他隐约觉得,自己的记忆是出了些问题的。
为此焦躁过好几回,试着去回想,连着几夜睁着眼不肯睡,可脑海里依旧混沌一片,什么都抓不住。
可慢慢他又发现,好像也没丢什么要紧事。该记的人与事,一桩没落,便也由着它去,不再自寻烦恼了。
“江群玉。”不知何时,榻上之人已睁开了眼,清冷嗓音裹着一丝极淡的温柔,轻轻唤他。
江群玉还陷在杂乱思绪里,被这一声打断,懒懒地在他发顶滚了滚,应得漫不经心的:“怎么了?”
他其实不大想同卫浔多说话。
白日战场收尾时,不知是漫天灵力与魔气冲撞太过剧烈,还是别的缘故,那片狼藉之中,竟凭空裂开一道秘境入口,灵气隐隐浮动。
谢川很是兴奋,咧着嘴:“主子,我可以进去瞧瞧吗?”
卫浔眉梢微挑,神色几分古怪:“进去做什么?”
“这种秘境里据说有许多好看的灵晶石,我想寻几块模样好的,日后留着送道侣。”谢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江群玉支着耳朵听得八卦心大起,正盘算着撺掇卫浔追问几句,看这小子是不是暗地里早有了心仪之人,谁知下一秒,卫浔拎起噬魂剑,转身也踏入了秘境。
江群玉:“……”
卫浔也有对象了?
心头莫名堵得慌,说不清是闷还是涩,总之这一整天,他看卫浔哪儿都不顺眼。
他还偷偷瞥见过,卫浔在秘境里寻到的是一块淡蓝色玉石,质地清透,间或缠着几缕若有似无的赤色纹路,好看得扎眼。
呵呵呵呵。
卫浔成天跟他黏在一处,居然还能偷偷找对象。想来想去,也就只有沈佩秋了。可明明那么多年,两人见面次数屈指可数,总不能搞网恋吧?
不过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卫浔整日忙碌,时常不在云阙城,说不定就是趁他睡着的时候,拿着传音玉佩跟沈佩秋私语绵绵。
江群玉心里微微泛起一丝酸意来,但很快又消失。
这会儿再重新想起来,他心里已经彻底平静无波。
卫浔将他从头顶拿下来,扯了扯黑雾团子:“帮我剪发。”
“不要。”江群玉想也没想拒绝了。
卫浔微顿,语气里带上几分真切的疑惑:“为何?”
“你们古代人不是很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吗?我若是给你剪了,你要是反悔怎么办?”江群玉说得头头是道。
卫浔已经知晓他是来自五界之外的异魂了,对于他时常说出的古怪的词语,也没有太大的反应,他淡淡道:“不会。”
“哦。”江群玉便幻化成魂魄的形态,掌心魔气微凝,转瞬便多了一把泛着冷光的剪刀。
他盘腿坐在卫浔身后,下意识凑到卫浔耳边问他:“剪多少?”
卫浔声音平静:“随你。”
江群玉木着脸:“随你大爷。”
他咔嚓咔嚓胡乱剪了十来根,便把剪刀一丢,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卫浔倒也没强求,俯身将落在桌上的黑发一根根拾起收好,而后便闭目继续调息。
江群玉只觉得他莫名其妙。
没多久,便是每个月他可以附在卫浔身上的日子,倒是相安无事,只是最后一天,卫浔却说要给他剪发。
江群玉:“?”
这人还剪上瘾了?
左右剪的是他自己的头发,江群玉半分不心疼,甚至还恶劣得很,专挑那撮看着最黑最柔顺的发丝指给他:“剪这儿。”
他本以为卫浔瞧出他故意捣乱,定会冷脸拒绝,没成想对方半点犹豫都没有,垂着眼,利落一剪便落了下去。
江群玉纳闷得很,猜不透卫浔究竟受了什么刺激,不过这份疑惑没持续多久,便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于是,在回云阙城后的某天清晨,江群玉在他的枕头下发现一枚用黑发和红线系着的平安扣时,脑袋轰地炸了。
那块玉,是卫浔去秘境里,寻的那块淡蓝色的玉。
只是,这块玉不是卫浔送给沈佩秋的吗?为何会放在他的枕头下?
江群玉大受震撼。
觉得卫浔肯定是疯了。
或者他放错地方了?
江群玉默默地想着。
在躲了卫浔一日后,江群玉又打算在外面晒了一个晚上的月亮。
只是他半点睡意也无,只睁着眼,静静望着悬在遥远天穹上的一轮圆月,清辉洒在他身上,凉丝丝的,倒比帐内暖炉更让他心安。
身后静得只剩风声,不知过了多久,一道低沉嗓音自树下漫上来,带着几分无奈,又裹着化不开的沉郁:“下来,回去睡。”
江群玉指尖微顿,垂眸望去,只见卫浔立在树影之下,墨色衣袂被夜风吹得轻扬,周身凛冽气场被月色揉得柔和了些许,一双眼沉沉望着他。
江群玉被那平安扣惹得心烦了一整日,此时见到卫浔,便也懒得躲了,纵身跳下树,径直开口:“你平安扣放错地方了。”
“没放错。”卫浔下颌线绷得极紧,声音低沉又清晰,一字一顿道:“本来就是送给你的。”
风卷着夜气掠过树梢,几片叶子轻轻落在他肩头。
江群玉看着他,眨了下眼睛,莫名的,他总觉得,这种场景,他应该是不止经历过一次的。
卫浔望着他,江群玉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在卫浔身上久违地感觉到了难过。
他凝视着他,薄唇轻启,认真得近乎固执:“系在平安扣上的是你和我的头发,江群玉,如此这般,你每忘一次,再看见这枚平安扣,你是不是会重新想起,便不会再忘了?”
江群玉猛地怔住。
一个荒诞又清晰的念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脑海之中。
他是不是,忘记的,全都是和卫浔有关的东西?
是剧情在作祟吗?
不然为何,每次他刚觉得卫浔不喜欢沈佩秋时,下一刻又会无端被一股念头裹挟,莫名觉得是喜欢的。
不过再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江群玉又忘了。
他那晚的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窗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他只记得那枚平安扣对他是很重要很重要的,重要到他把平安扣都小心地放在了自己那最宝贝的乾坤袋里,放在最中央的位置。
平安扣上的两缕发丝紧紧交织着、缠绕着。
熙平八十七年,沈佩秋破境。
同年,沉寂数载,每百年方现世一次的昆仑仙山,终于迎来开山之期。
昆仑离魂玉现世。
第73章 死遁 恩怨两消
“听闻卫浔那魔头竟是去了昆仑仙山, 当真是可笑,昆仑山对魔族一向厌恶,更别说昆仑之中, 还有数百位炼虚境师祖曾联手设下的阵法。简直是自寻死路, 那魔头进了昆仑,便是不死,也定是要脱一层皮的, 待到那时, 便是我等诛杀魔头,踏平云阙之日!”
“这卫观澜无恶不作, 在人间时,焚城屠民, 害得生灵涂炭。在修真界时,更是弑亲灭宗, 手段残忍。数十年来,逃蹿至云阙, 又做起魔尊来。”
“自他坐上魔尊之位后,更是肆无忌惮, 抢圣物,建高楼, 囚禁沈仙尊,因其早年经历, 竟也逼得沈仙尊不得不修为尽散, 沦为和他一样的废人。又蛊惑仙尊种下情蛊, 让仙尊被困云阙寸步难行,当真是可恨至极,天理难容!”
仙盟殿内, 气氛沉凝如冰,阶下众仙门修士闻言,无不面露切齿恨色,周身灵气都因怒意隐隐翻涌。
尤其是以不墟宗和玄剑宗的弟子为首。
“兰仙君,沈仙尊可是你的授业恩师啊……”有修士念及昔日沈仙尊的风华,忍不住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唏嘘与不忍。
迟疑着开口,“当年那场仙魔大战,沈仙尊忽然假死脱身,想来……想来定是被那魔头迷了心智,身不由己才出此下策。”
这话刚落,仙盟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众人神色皆是变幻莫测,有惋惜,有愤恨,亦有几分讳莫如深的复杂。
好像是熙平四十二年冬,沈佩秋身为灵鹿族遗脉的身份,不知被何人刻意散播,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灵鹿一族,本就天生情骨,对情欲感知远胜寻常生灵。
也正因这得天独厚的体质,若是与灵鹿族人双修,或是将其当作炉鼎采补,再或是取其心头之血做丹药引药,于修士而言,修为皆能一日千里,获益无穷。
一时之间,不少心怀叵测之徒皆是蠢蠢欲动,一双双贪婪的目光,死死盯上了那位清冷出尘、不染尘嚣的沈仙尊,觊觎着他的灵鹿之体,妄图将他占为己有。
彼时恰逢仙魔大战,硝烟弥漫,可在那些被欲望冲昏头脑的人眼里,战场胜负早已无关紧要,多一位沈仙尊这样的战力,或是少一位,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浮云。
滔天欲望席卷了整片战场,无数道污秽不堪的视线落在沈佩秋身上,心底尽是龌龊念想,都盼着能将那位谪仙般的人物拉下云端,共度良宵。
兰远舟沉着脸,守在沈佩秋的营帐外,以防那些人趁虚而入。
那时,沈佩秋重伤未愈。
可夜半更深,营帐外忽然传来细碎的哭声,苏扶摇身边的小灵侍跌跌撞撞跪伏在地,额头磕出红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说苏扶摇午后与魔兽缠斗,身受重创,灵脉受损,咳血不止,已然奄奄一息。
兰远舟并不想去,却被那小灵侍哭的声音吵得心烦,再想起几年前,苏扶摇因过错被沈佩秋扔进思过崖,自此修为尽散,沦为废人。
此番仙魔大战,他本不该涉险,却一路默默跟随着自己,来到这凶险至极的战场。
心头那点固执,终究微微松动。
他暗自宽慰自己,师尊乃是化神境大能,即便重伤,根基仍在,寻常宵小之辈根本近不了身。
他只是去苏扶摇营帐看一眼,确认无碍便立刻回来,绝不会耽搁半刻。
深吸一口气,兰远舟抬手在沈佩秋的营帐外,布下结界,确认万无一失后,才冷着脸,跟着那哭哭啼啼的小灵侍,快步离去。
没曾想,待他回来后,沈佩秋所住之处却是一片幽蓝大火。兰远舟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冻成了冰。
他疯了一般催动仙法灭火,可待扑灭后,掀开残破的帐帘,入目只有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焦黑难辨的尸体,静静躺在帐中,周遭还散落着师尊平日里佩戴的玉饰碎片。
兰远舟脸色煞白,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一幕。
他悔恨至极,看着那片幽火,莫名想起卫浔。
定是卫浔!定是他趁自己离开,破了结界,杀了师尊!
这份恨意,从此刻深深扎进兰远舟骨血里。
他抛下一切杂念,日夜刻苦修炼,修为一日千里,心中只有一个执念。
总有一日,他会亲手斩杀卫浔,将其挫骨扬灰,为沈佩秋报仇雪恨。
他抱着这份恨意,苦熬了无数个春秋。
可直至几年前,一次意外闯入血月阁,他才惊觉,那具烧焦的尸体根本不是师尊,沈佩秋从来都没有死,只是被卫浔囚在了那座暗无天日的阁楼之中,受尽了折辱与禁锢。
卫浔……卫浔……都是他!若非是他布下惊天骗局,他何至于与师尊分隔数载,生生错过这么多年?何至于日夜活在悔恨与复仇的执念里,以为师尊早已魂归天地?
更可恨的是,卫浔竟狠心给师 尊种下情蛊,以邪术缚住师尊身心,才让师尊被困血月阁,即便活着,也不肯,更不能随他离开。
想到此,兰远舟面色更加阴沉,他丝毫不掩周身的杀意,撩起眼皮,咬牙道:“师尊本就是被卫浔那魔头邪术所惑,身不由己。纵使拼尽一切,为了师尊,我也定会亲手杀了他,以血偿恨。”
然后,带师尊回家。
仙盟殿内,众人听罢,皆热血沸腾起来,一时之间,殿内响起一道高过一道的呼声:
“杀了那魔头!”
“卫浔祸乱五界,早该除之!”
“我等愿随兰仙君踏平血月阁,救沈师尊于囹圄!”
“斩卫浔!归我等清宁!”
*
*
“卫观澜!你爹当真是没把你教好!竟养出了这么一个大逆不道的玩意儿!”
昆仑仙山云雾翻涌,仙气缭绕间,一袭浅灰色道袍的老者骂骂咧咧道。
老者双手被缚魂索捆着,周身灵力也随之被束缚。
卫浔面色苍白,周身魔气紊乱,墨衣猎猎,抿着唇一言不发。
老者絮絮骂了好半晌,气息渐喘,终是停了下来,斜着眼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没好气道:
“哼,早年只在你爹的信中听闻,你于修炼一道颇有天赋,是个可造之材。却没想到,此番昆仑开山,才得知你爹早已辞世多年,而你,也堕入魔道,成了那魔域之主。”
他倒是不信卫浔会弑父灭宗,反倒是有些嫌弃:“我早年间就同你父亲说过,他生就一副多情面相,根本不适合修炼无情道,偏生我师兄一意孤行,非要逼他走上这条路。甚至为了助你父亲破境,不惜在他眼前自绝,如今落得这般局面,倒也在我预料之中。”
顿了顿,又皱起眉,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解与愠怒:“还有你这小儿,要那离魂玉究竟有何用处?你既是魔域之主,好好待在魔域便是,非得闯这昆仑险境!你可知方才破阵之时,你险些就命丧那诛魔阵之下了!”
卫浔神色恹恹的,苍白的面容反倒衬得眉眼愈发秀整温润。方才被血浸透的墨衣已经重新换了一件,现在身上没有血腥味了。
“死不了,”他寂冷的眸底泛起一丝涟漪,看向眼前的太虚仙尊,掀唇道:“只是待会儿出了昆仑,还请仙尊别提我受伤之事。”
“哦?外面有人等你?”太虚闻言,觉得有意思。心想,卫浔应当是极其看重那人的,否则也不会只身一人入昆仑,而又让对方在昆仑外等着了。
“嗯。”
卫浔只淡淡应了一个字,音色里没了方才的阴郁冷硬,周身翻涌的紊乱魔气,也悄然柔和下来,褪去了刺骨的戾气,多了几分难得的温软。看得太虚叹为观止。
可等了半晌,都没等来太虚追问江群玉的身份,卫浔微微蹙起眉,心底泛起几分不耐,索性抬眼,状似不经意般开口,语气里却藏着几分不容错辨的笃定:“是我道侣。”
太虚:“……我问了吗?”
卫浔:“你应该知道。”
“哦。”
太虚扯唇感慨:“还好你现在修的是魔道,若修无情道,终究和你父亲一个下场。”
这话刚落,卫浔骤然抬眼,阴森森的眸光扫过太虚,眼底满是抵触与冷意,旋即又冷冷转回头,斩钉截铁:“我和他不同。”
这世间除去江群玉,无人可以逼迫他做自己不愿做的事。
太虚被他这一眼气得够呛,一想到卫浔不到百岁,便是炼虚七重,虽说受了不少伤,但也能从昆仑走出来不说,还捆了他,便更气了:“所以你抢离魂玉抢了便抢了,何必非要搭上我一个老头子?”
他愤愤哼了一声,一想到若是宗门里的师兄师姐知晓,自己被个不到百岁的少年擒住,定然要沦为昆仑笑柄,简直是奇耻大辱!
卫浔垂眼,语气平静:“离魂玉需用在我与他身上,此玉唯有昆仑之人方能催动,我是魔身,用不了。”
太虚一顿,随即反应过来:“他同你共用一具身体?”
“嗯。”
太虚说:“那你是为他寻了另一具身体?”
卫浔闻言,眉眼间瞬间涌起浓烈的厌恶,语气也冷了好几度,断然否决:“自然不是。”
旁人的躯体,污浊不堪,江群玉怎么能屈居在他们的身体里呢?
他抬眼,像是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在别人耳中有多惊世骇俗:“我为他重铸了躯体。”
话落,太虚静默几瞬,好一会儿,想起这几年的传闻,心里那个不可能的念头也变得清晰,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卫浔。
一路无话,两人踏着昆仑山间缭绕的云雾缓步下山,刚至山脚下,一道清浅身影便从枝繁叶茂的桃树上跃下。
江群玉立在桃树下,目光直直落在卫浔身后被捆着的老者身上,仗着太虚看不见自己的魂魄之体,便毫无顾忌地打量了许久,语气带着疑惑:“他是谁?”
卫浔便道:“一个老头。”
江群玉:“……”
太虚:“…………”
被称作“老头”的太虚虽听不见江群玉的声音,却也能从卫浔这敷衍至极的回答里,精准推测出两人的对话。
当即气得吹胡子瞪眼,周身被束缚的灵力都跟着躁动起来,愤愤道:“罢了!离魂玉你想怎么用便怎么用,老夫不管了!”
卫浔才又道:“太虚仙尊,卫阑师父的师弟。”
江群玉:“你师叔祖。”
卫浔淡淡应了声:“应该是。”
江群玉沉默了瞬,默默想还好太虚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否则绝对会被卫浔气死的。
卫浔一眼便看懂了他眼底的心思,看着他这副暗自思忖的模样,没忍住微微弯了唇角,素来冷寂的眉眼间,漾开一抹极浅、却格外真切的笑意,像是冰雪初融,瞬间褪去了所有戾气,温柔得不像话。
江群玉看着他忽然展露的笑容,一时有些怔愣,眸光微微顿住,下意识开口问道:“你很开心吗?”
卫浔用神识回的他,他认真地回道:“很开心。”
江群玉新的身体已经做好了,只剩离魂玉,他便可以真正地触碰到江群玉。
真实的、能呼吸的江群玉。
江群玉倒是想起了原著剧情,这个时候,卫浔已经“爱”上了沈佩秋。沈佩秋神魂不稳,卫浔便趁昆仑开山,抢走了昆仑离魂玉,为他固魂。
所以,卫浔是因此而开心的?
江群玉不懂。
他只是觉得,他应该很快就能和卫浔分道扬镳了。
他也很开心!
于是,江群玉也弯眉笑着:“我也是。”
回云阙城的路上,江群玉还用传音玉佩和太虚聊上了,两人光是吐槽卫浔,便洋洋洒洒聊了许久。
卫浔瞥向太虚的眼神也越来越冷。
太虚装没看见。
直至走到云阙城外,江群玉不想走了,便幻化成一只圆滚滚的黑雾团子,坐在卫浔肩上,倏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往日里即便不是喧闹非凡,也自有一番井然秩序的云阙城,此刻竟死寂得可怕,连一点声音都听不见,安静得诡异,连风掠过城垣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卫浔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原本淡淡的冷意尽数敛去,化作慑人的凛冽戾气,料峭春风吹起他墨色的衣袍。
就在他踏剑落在云阙城城门前方的刹那,陡然间,喊杀声与灵力波动轰然炸开!
漫天仙光骤起,遮蔽了半边天际,三千修真宗门的修士密密麻麻,如潮水般将整座云阙城围得水泄不通。
从不墟、玄剑这般大宗门,到各小派仙门,修士们手持法器,灵力激荡,剑拔弩张,层层叠叠的仙阵大起。
仙盟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满是肃杀之意,显然是在此埋伏许久,只等卫浔归来,便要一举踏平这座魔域都城。
兰远舟身着雪白仙袍,立在仙阵的最前方,手中长剑直指卫浔,面色阴鸷,眼底满是恨意,率先扬声怒喝,声音透过灵力传遍四方:“卫浔!你弑父灭宗,往昔掳我师尊,现如今又掳太虚仙尊,扰乱五界,今日,仙盟三千宗齐聚,誓要将你斩杀于此!”
此言一出,仙门众修士群情激愤,齐声高呼,喊声震天动地,裹挟着凛冽的杀意,直冲云霄:
“诛杀魔头卫浔!荡平云阙城!”
“灭魔域,清五界,绝不能让这魔头再祸乱苍生!”
卫浔去昆仑一事,做得极为隐秘,少有人知,就连魔域麾下众魔修,都以为尊主依旧在云阙城内闭关理事。
此番留守城中的,唯有四大护法坐镇,兵力单薄,根本来不及传讯召集魔域百万大军。
修真界此番算计,本就是掐准了时机,打了魔域一个措手不及。
所以,当仙盟一众修士踏着云光而来,将白虎、朱雀两位护法,以及一众魔众的尸身狠狠掷在云阙城门前的青石板上时,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腥气弥漫。
卫浔看着眼前狼藉惨状,面色却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局面,只是墨色眸底凝着刺骨的寒意,冷冷扫过眼前这群自诩正道的修士。
“卫浔!”兰远舟手持长剑,立于仙盟阵前,一身正气凛然,声声质问震彻云霄,眼底满是恨意与大义,“因你一人私欲,祸乱五界,害得麾下魔族尽数惨死,你这般草菅人命,当真问心无愧吗?”
卫浔听着他的诡辩,无动于衷,抬手唤出噬魂,悬空挽出一轮满月,凛冽的霜花瞬间落满整个云阙城,化作利落的剑意。
霜花落在那些修士身上,渗入骨髓之中,瞬间疼得惨叫起来。
兰远舟见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也抬剑,空中凭空多出一条龙形云海,嘶吼着冲破云霄,朝着卫浔和江群玉的方向而来。
卫浔眸色一沉,周身魔气暴涨,下意识将身后的江群玉往更内侧护了几分,足尖轻点虚空,身形骤然化作一道墨色残影,快得只剩一道虚影。
他身形陡然侧掠,身姿凌厉又轻盈,避开龙形云海的正面冲撞,墨色衣袂被劲风扫过,猎猎翻飞,发丝凌乱却丝毫不显狼狈,不做犹豫地杀掉一个又一个的修士。
刚从昆仑归来、理应身受重伤的卫浔,实力却依旧可怖如斯,丝毫不见颓势,心底不由得莫名升起一股刺骨的恐惧,有人吓得脸色惨白,绝望失声:“不是说……不是说他去昆仑闯阵,必定身负重伤、灵力大损吗?为何……为何他依旧这般强悍可怖!
也有修士咬牙道:“即便他实力不减,可他孤身一人!青龙护法早已潜逃,魔域大军更是远在天边,迟迟未归!他一个人,如何能抵挡我三千宗门修士的围剿!诸位同道,我们必须趁魔域援军赶来之前,诛杀此獠,救回沈仙尊!”
震天动地的声音在江群玉的耳边回荡着,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云阙城的中央,脚下是染血的青石板,抬头仰望着半空中那个浴血奋战的墨色背影。
正邪大战。
原来竟是今日吗?
说不上什么心情,但没有意外的话,今日之后,他便可以下班了。
原书剧情中,到这日时,卫浔心魔只消失了五次,所以他的剑道也停留在了第五层。
可现在,只差最后一次了。只要他再死最后一次,他可以下班,而卫浔的剑意也可以到第七层,届时,剑道大成。对他俩而言,算是两全其美的事。
虽说,江群玉也不知,卫浔剑意到了第七层,会发生什么?
或许,他可以变得很强,然后就可以改变他应有的结局,在云阙城一直做他的魔尊了。
江群玉很坦然地给两人的以后做了打算,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最后帮一次卫浔吧。
他这些年拿了卫浔不少灵石。
这般念头刚落,半空之中,骤然浮现出一柄赤色红镰,镰身流光溢彩,煞气逼人。
仙盟众修士皆是一脸惊疑,纷纷抬眼望去,只见赤色领域轰然铺开,一道魂魄立于领域中央,那魂魄容貌,竟与卫浔一模一样,唯独手中所持,不再是噬魂魔剑,而是那柄慑人的赤色红镰。
红镰所过之处,无一修士生还。
卫浔也开了黑瞳,无数诡异的血手凭空握住那些修士的腿或者手,妄图将他们拖入无尽的黑中。
被捆缚的太虚仙尊见状,猛地运起仙元震开绳索,捋了捋皱起的道袍,面色沉郁又无奈,扬声喝道:“本尊是自愿随他来的,尔等休要胡乱攻杀,别打了!”
卫浔当真是受了重伤的,只是实力过于强悍,吓唬住了那些修士罢了。
他可不想看着师兄死了,卫阑死了,如今还要看着卫阑的儿子在他眼前死去。
念及此,他不再犹豫,指尖掐诀,周身仙光大盛,径直祭出本命法器昆仑印。
古朴厚重的玉印腾空而起,泛着温润却磅礴的灵光,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威压,朝着围拢上来的仙门修士狠狠压去,顷刻间便掀翻数人,破开一道缺口。
仙盟众人见状,又惊又怒,纷纷红了眼,厉声怒喝之声此起彼伏:“太虚仙尊定是被那魔头蛊惑了心智!”
“堂堂上古仙尊,竟也入了魔,卫浔当真是可恨至极!”
“休要多言,一起杀了他们,荡平魔域!”
太虚虽修为深厚,可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招式渐显迟滞,不过片刻,便在连绵不绝的攻击与阵法围困下,渐渐败下阵来。
他一边吐血,一边忍不住腹诽,卫阑是怎么生的儿子?怎么生了个怪物出来,受了重伤,还能打那么久。
不过也无碍,太虚瞬间看开了,左右他活了漫漫数千年,早看淡了生死轮回,这一生逍遥自在,也算无憾。比他长不了几岁的师兄,魂归天地都快近千年,他活到现在,已然足够。
只是可惜,他还没替卫阑和师兄,看卫浔往后的道侣究竟是何等模样。
太虚轻叹了口气,看着半空中无数道朝他而来的剑影,又忍不住想骂,如今修真界的人怎么都那么蠢?!
可预想中的穿心剧痛并未袭来,他终究是没死。
赤色红镰骤然暴涨,幻化出数道磅礴镰影,带着焚尽一切的煞气,与那些冰冷剑影轰然相撞,灵光与魔气四溅,震得周遭空气都剧烈震颤。
不知何时,江群玉站在了太虚面前。
他实在气不过,虽说知晓他们也听不见,但还是忍不住嚷嚷:“不知道尊老爱幼啊!”
不可避免的,也有漏网之鱼的剑意穿过他的魂体,带来隐约的麻意。
江群玉没放在心上,于他而言,这点痛感微不足道,左右他本就是魂魄之躯,快要圆满脱身了。
但半空以一人之力,挡住大半修士的卫浔,握着噬魂剑的手却是一颤,凌厉的剑招瞬间滞涩。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疯了一般猛地回过头,视线死死锁在江群玉身上,那覆着寒冰的眼底,全是慌乱与无措,下意识朝着江群玉的方向而去。
混乱厮杀间,兰远舟眸底寒光乍现,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握紧手中长剑,催动全身灵力,剑刃直指卫浔心口。
“卫浔!”
江群玉转瞬至卫浔跟前,看着那柄越来越近的长剑,猛地攥紧卫浔的手腕,强行和他换了个位置。
下一秒,兰远舟的长剑,狠狠刺入了江群玉的魂体之中。
没有鲜血溅出,只有江群玉的魂魄,慢慢化作点点莹莹的银白色光点,如同夜空中破碎的星子,在料峭的春风中一点点飘散,再也抓不住。
卫浔彻底怔住了。
他站在原地,周身翻涌的魔气骤然停滞,那双向来沉冷无波的黑眸,此刻一片空白,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下意识伸手,踉跄着跌跪在云阙城满地的血泊里,徒劳地想去抱住江群玉快要消散的魂体。
可指尖穿过的,只有冰凉的风,和那些从指缝间溜走的光点,空落落的,好像什么都留不下。
方才凛冽的戾气,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慌与绝望,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低,很哑:“江群玉……”
江群玉很想和他说,能不能先别煽情了,别等会儿,他好不容易给他挡了一剑,再愣着,兰远舟的剑转眼又要往他心口刺了。
但他能感觉到,他快要消失了。
所以,他实在没有过多的时间,去骂卫浔了。
而且,城门外,他好像看见了谢川和沈佩秋,是他们吧。
再说,等会儿卫浔应该就能破境了,他剑道大成,再也不会重复原著的剧情。
或许,可以好好活下去,可以安稳地在云阙城做他的魔尊,不必再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场,可以和沈佩秋永远纠缠下去。
而他和卫浔这段关系。
该用什么去形容,宿主和心魔,死对头,挚友,或者一起长大的关系。
无论什么都不重要了,今日过后,他们山水不相逢,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江群玉本该是高兴的,那是他盼了许久的解脱,可心口却莫名泛起一丝涩意,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着他,让他有些想流泪。
但江群玉实在不习惯离别时煽情,快要魂飞魄散了,还不忘记嘴贱,气若游丝,道:“第七次终于能下班了卫浔你大爷的,这下如你愿了。”
他们终于可以分开,彼此成为了独立的个体,再也不会因为哪天谁上身,哪天谁负责吃饭,哪天谁在房梁上睡,谁在床上睡,而大打出手,相看两厌了。
江群玉想,卫浔应该和他一样高兴。
但他好像没有。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碎雪簌簌落在他长睫上,凝出细小的冰晶,他睫毛抖得厉害,连带着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漫天风雪里,江群玉忽然想起一桩被遗忘的事。
今日,好像是卫浔的生辰。
原来三月,魔域还是会飘雪的吗?
他魂体又淡了几分,几乎要融进风雪里,却还是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道:“生辰快乐。”
卫浔唇色苍白,他终于掀唇,低声轻喃:“你说好,要陪我一起长大,江群玉,你别抛下我……”
他边说,神魂因为本该落在江群玉身上的伤便牵扯得就越疼,压在喉间的腥甜再也压不住,血顺着唇角缓缓滑落。
江群玉还想随便说两句,就不说了的。
可卫浔方才并没有受伤,为什么会吐血。
为什么,每次他魂体受创,卫浔总能第一时间察觉?
为什么,这几次他都不疼了。
为什么,每次明明是他受伤,仿若受了重伤的人却是卫浔。
为什么,他总是要在他受伤后,离开好几日。是怕被他看出来吗?
江群玉忽而有些想笑。
他脑海里的回忆宛若走马灯花,莫名想起他和卫浔刚认识那会儿,卫浔总想杀了他。
其实他只是一个现代人,即使他知晓那原著剧情里,如何如何描写卫浔嗜杀暴虐,冷心冷情,他也没什么概念。
所以,他和卫浔两年相伴,他原以为他和卫浔不说关系有多好,起码,他们可以和平共处。
甚至那时候,他还天真地幻想过,或许,一直这样过下去也不是不行。大不了,他想吃什么,想做什么了,就附在卫浔身上好了。
但他骗了他。
至今,他依然能清晰地想起那日,他第一次杀人,那血可真烫,烫得他一直在吐,他连着做了好几日的噩梦。
从那以后,他便告诫自己,他和卫浔,最多就是合作关系了。
看啊,明明只该停留在合作关系。
单纯的心魔和宿主。他可以帮他突破剑道大成,而他也可以重新获得一具躯体。
可卫浔,又用了不知道什么手段,将那些本该落在他身上的痛,转移到了他自己身上。
至此,恨也恨不下去了。
魂体一点点散去,最后,江群玉终究道:“卫浔,我们恩怨两消。”
往后,老死不相往来。
雪还在纷纷扬扬地往下落着。
卫浔跪坐在落了雪的血泊中,感受着神魂的疼痛一点点平寂下来,江群玉又离开了
他垂下眼,却流不出一点眼泪。
他于生辰时得到过江群玉,也于生辰时,失去过江群玉。
良久,他低低轻笑出声,撩起眼,右眼已经完全覆满黑翳,声音沙哑,一字一句道:“恩怨两消……恩怨两消……江群玉,谁和你说,我们可以两消?”
第74章 剑道成 他会在玉京楼等着他
风雪落满了他的眉骨, 卫浔抬手,指尖抚过唇角未干的血迹,又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空得发慌, 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连跳动都带着钝重的疼。
兰远舟握着剑立在不远处,看着眼前状若疯魔的卫浔, 心头竟莫名升起一丝寒意。
只是恨意终究压过了那点恐惧, 不远处,魔域大军已然加入战局, 而师尊……也赫然站在了与仙盟对立的一侧。
兰远舟咬牙,将周身灵气催至极致, 提剑便朝着卫浔疾冲而去。
虽不知卫浔为何会突然一反常态,忽而不动了, 整个人宛若心死地跪坐在雪地里,可这并不妨碍他依旧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 能够彻底斩杀卫浔的千载难逢的良机。
只要卫浔死了,师尊想来也能解脱, 再也不用受到卫浔的囚禁和折磨。
漫天凌厉剑意破空而下,直取卫浔天灵, 却在触及他周身三尺之时,骤然凝滞。
少年面色苍白, 缓缓站起身, 墨色衣袍被狂风卷得猎猎翻飞, 周身先前溃散紊乱的魔气,骤然疯狂回流、暴涨。
以他为圆心,无尽的黑如海啸般朝着四方疯狂蔓延, 吞噬掉所有袭来的剑意,整个战场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下了暂停键。
兰远舟浑身一僵,四肢百骸像是被无形锁链捆死,半点都动弹不得,连运转灵气都做不到,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墨色身影,一步一步,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朝他走来。
太虚愣在原地,望着卫浔周身暴涨、凝如实质的魔气,瞳孔骤然收缩,良久才压下骇然,低声轻喃:“合体境……不过百岁,便踏入合体境了吗?”
可卫浔的眼底却丝毫不见破境的喜悦,只有一片死寂空茫,连周身的戾气都裹着化不开的悲怆。
离魂玉还在他的怀里,温热的玉身贴着心口,却暖不透一丝冰凉。他费尽心思抢来的至宝,精心为江群玉重铸的躯体,到头来,连一个能安放的魂都没有了。
但明明,今晚,他就能和江群玉说,他为他重铸了躯体的啊。
明明今晚,他就可以抱到温暖的、可以呼吸的江群玉了。
在兰远舟极致恐惧的目光里,卫浔缓缓走至他面前。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那柄刺穿江群玉魂体的长剑上,薄唇轻轻扯了扯,笑意凉得刺骨,一字一顿,声音哑得像淬了冰:“是你们杀了他,你们该为他陪葬。”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后,他就可以回到玉京楼,等江群玉回来了。
下一秒,他掌心的噬魂剑骤然发出剧烈嗡鸣,竟在半空中寸寸碎裂,化作万千道幽黑流光,如同暴雨般席卷整个战场。
那些仙盟修士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便瞪大双眼,直直栽落在地,彻底没了气息。
不过瞬息,方才还喊杀震天的战场,已然横尸遍野,鲜血顺着积雪流淌,染红了云阙城,触目惊心。
“不对不对!”兰远舟面色惨白如纸,眼底满是崩溃与难以置信,他死死盯着卫浔,脑海里疯狂闪过苏扶摇的话,他说他是天命主角,卫浔注定要死在他的剑下的。
“这不是真的!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邪法?!你本该死在我手中的,你为何没死?!”
是啊,他为何没死。
卫浔忽而轻笑出声,笑声里渐渐染上疯意。
噬魂重新回到他手上,银铃在寒风里叮铃作响。
银铃旁,江群玉亲手系在上面的剑穗微微晃动。
卫浔掌心攥紧剑柄,指节泛白,心口的钝痛密密麻麻蔓延开来,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想,是啊,该死的不是他吗?为什么,每次江群玉都要替他挡剑。
他不是最恨他了吗?
他忘了他们之间的情,那不是还有恨吗?为什么,江群玉还要救他,还要拼了魂飞魄散的代价,让他活着?
江群玉到底在想什么呢?
他总说,自己是他的心魔,可这么多年,从未有过一次夺舍的念头,反倒次次都挡在他身前,为他死了一次又一次。
第七次,下班。
卫浔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眼底满是茫然与痛楚。下班是什么?是解脱,是离开,是再也不回来吗?
江群玉真的还会回来吗?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这些虚无缥缈的问题,思绪乱作一团,整个人的状态已然濒临崩溃。
周身魔气疯狂翻涌缠绕,漆黑如墨,沉沉地从半空压落,带着摧枯拉朽、毁天灭地的威势,席卷整个战场。他眼底只剩偏执的疯魔,想要彻底拉着他们一道去死。
兰远舟心底的恐惧疯长蔓延,眼前的卫浔早已不是寻常魔尊所能衡量的了。他半张脸爬满了漆黑诡谲的纹路,蜿蜒如藤蔓,那是只存在于九幽恶鬼身上的印记,狰狞又可怖。
卫浔现在,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直到噬魂剑穿透他心口的那一刻,兰远舟也没能想明白。
他不该死的啊。苏扶摇明明说过,他是天道之子,是天命所归,本该与师尊沈佩秋结为道侣,一同登临九天,受万仙敬仰的。
兰远舟的意识越来越涣散了,剧痛席卷全身。
卫浔不知何时蹲下身,指尖凝着漆黑魔气,一枚枚魂骨钉钉入他的魂体。
每落下一颗,魂飞魄散般的痛楚便更烈一分,疼得他浑身抽搐,连嘶吼都发不出完整声调。
好疼好疼好疼……
朦胧之间,兰远舟倏而感受到周身落下一片清冽的气息,宛若松柏。
是师尊……
师尊,师尊。兰远舟唇瓣嗫嚅着。
师尊会救他的吧,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将他从危难里护出来。
可沈佩秋只是冷淡地扫过濒死的他一眼,目光转而落在卫浔身上,冷声劝道:“尊上,此前我同你交易时,你曾许诺过,若我予你心头血,你助我重新修炼,并可在重新择道后,重组仙盟。”
沈佩秋说着,也想起了四十二年冬,那时,饶是他再小心,他是灵鹿的身份终究是泄露了。
往日里一个个道貌岸然、光风霁月的仙门修士,尽数被贪欲裹挟,不择手段给他下毒下药,只想废他修为,将他困成任人摆布的炉鼎,依附宗门苟活。
那一日,他彻底看清了仙门的虚伪嘴脸。
他的道心,从不是被外人强行损毁的。是他自己,第一次对坚守多年的大道产生了动摇。
这样卑劣凉薄的仙门,他凭什么要舍命相护?
日复一日的怀疑与失望里,他的道,碎得彻彻底底。
兰远舟去看苏扶摇的那日,正是沈佩秋亲眼看着自己道心崩塌、寸寸碎裂的那一日。
他怔怔坐在营帐床榻上,任由神识里的灵力一点点散淡、归于死寂,心中一片空茫。
而帐帘骤然无风自动,卫浔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现身,站在阴影里,语气平淡地开出条件——
无论他想要何等天灵地宝,他都能取来,助他重修大道,甚至重回巅峰。代价只有一个,待他踏入大乘境那日,需以心头血相赠。
沈佩秋没怎么思考,便答应了。
若继续留在所谓正道修真界,那些修士绝不会善罢甘休,别说修炼资源,只怕他转眼便会被囚禁折辱,生不如死。
一场交易就此敲定。
而后卫浔抬手,一把幽蓝魔火将营帐付之一炬,给了修真界一个“沈佩秋已死”的结局。
此后漫长岁月里,沈佩秋一度不知修炼究竟意义何在,直到某日,他在一株杏树下,捡到一本不起眼的坊间绘本。
里面画着不少插画,是沈佩秋从未见过的画风。画图之人,手法并不娴熟,有些甚至只画了寥寥几笔,却很有神韵。
那些小人穿着修真界的衣衫,其中一个小人要比其他画得精致些,虽说也没精致到哪儿去,其余小人跟在那小人身后,大师兄大师兄地喊着。
不过一本粗陋绘本,他却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
也是自此,他最终选择了苍生道,想亲手重塑一个如绘本中一般温暖清明的修真界,而不是如今这般,欲望横生、虚伪凉薄。修真界不像修真界,反倒是像另一个魔域。
“所以呢?”卫浔眼底一片淡漠,淡淡扫向他,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情绪。
沈佩秋,是了,这人是江群玉总以为的,他心悦之人。
江群玉为何那么肯定呢?
沈佩秋眉头微蹙,语气沉了几分:“你杀了太多修士,再杀下去,五界必将大乱,届时生灵涂炭,谁也无法收场。”
卫浔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薄唇一扯,尽是冷嘲:“与我又有何干系呢?”
他说完,直接无视了沈佩秋,拎起噬魂,一步步朝着那些面如死灰、瑟瑟发抖的修士走去。
他们想逃,却被层层魔气禁锢,半步都挪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死神逼近。
卫浔身后,幽蓝色的魔火毫无征兆地席卷而起,舔舐着满地血雪。噬魂剑身上荧光流转,鲜血顺着剑尖一滴一滴砸在雪地里,绽开刺目的红梅。
太虚担心卫浔会承受太多的业孽,也劝了句,但卫浔好像已经完全听不下去了,便也没再劝,终叹了口气。
沈佩秋与太虚都以为,今日这云阙城下,必将血流成河,寸草不留。
但不知为何,卫浔在最后一刻,却缓缓垂下了眼,握着剑柄的手松了松,转身离去。
墨色衣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少年面色惨白如雪,半张脸上的鬼纹妖异刺目。
走至半途,他身形猛地一个趔趄,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呕出,眼前一黑,竟直直昏了过去。
余下的修士见状,蠢蠢欲动,可刚一抬头,便撞上太虚与沈佩秋冰冷的目光,那点心思瞬间灰飞烟灭,只得悻悻收势,不敢再上前。
无尽的黑散去,那柄赤色的红镰也随着主人的消散而消失。
噬魂随意落在地上,银铃和剑穗染了血,白雪簌簌而落。
卫浔意识模糊之际,耳边仿佛响起无数道声音。
谢川好像是跑了过来,他年纪尚小,纵使在魔域摸爬滚打几十年,见过无数凶险战场。
可除却上次主子提前奔回云阙城那回,从未见过卫浔这般狼狈虚弱的模样。眼眶一热,忍不住掉泪,哽咽着一声声唤:“主子!主子!”
卫浔没说话。
他一点力气也没了,连睁眼都费力,只微微蜷着身子,缩在江群玉最后消散的那片雪地里,一动不动。
他恍惚地想,如果江群玉在,看见谢川哭成这样,肯定会皱着眉,一脸嫌弃地开口,让谢川别哭了,太丑了。
可江群玉不在了,也不会再有人,在他昏过去时,边骂骂咧咧边背着他走几日几夜。
江群玉……
江群玉。
卫浔轻声呢喃。
谢川急得团团转,慌忙俯身凑近,仔细分辨着主子含糊不清的话语。
终于,在一片死寂里,他听清了。
卫浔反复念着,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吞没,他说:“玉……京……楼……”
他会在玉京楼,等着江群玉回来。
是他说的,他不会抛下他。
说好的,就该算数,他该回来的。
第75章 不归 他是不是忘了回来的路怎么走
“青龙大人, 尊上已经有一个多月未曾从玉京楼里出来了。难不成自上次大战后,尊上当真如传言所说,受了极重的伤吗?”新上任的白虎守在殿外, 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玉京楼, 眉头紧锁,满脸忧心忡忡。
谢川站在一旁,不知该怎么回答。
其实主子并没有受伤, 相反, 他因为破境,身上那些伤以极快的速度愈合着。
只是那日主子从昏迷中醒来, 睁开眼时,眼底没有一点刚醒的迷蒙混沌, 只剩一片死寂的空茫。
他平静得反常,抬手遣退了所有人, 独自坐在暖阁的窗边,一坐便是一整天。视线总是往下落, 定定停在玉京楼外的那棵杏花树下,不知在看什么。
他就那样坐着, 不言不语,不饮不食, 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孤寂,仿佛连神魂都被抽走了大半, 没了半点生气。
只是偶尔的, 谢川去玉京楼时, 卫浔会抬眼,随手递给他一张写满名字的宣纸,语气平淡无波, 让他同其他几位护法,将名单上的魔族尽数诛杀。
谢川接过名单,看清上面的名字时,瞬间惊得变了脸色,忍不住开口劝道:“主子,这几位都是魔域盘踞多年的高阶魔族,身份显赫,在族中颇有威望,若是贸然杀了,恐怕会引得魔域上下人心惶惶,百姓不得安宁。”
卫浔淡淡扫了他一眼,扯唇:“你以为本尊去昆仑之事,是谁传出去的?”
“不过是觊觎这个位置,想借仙盟的手,杀了我罢了。”卫浔望着窗外的杏花树,语气漠然,“上次仙盟能围剿云阙城,总有他们在背后推波助澜,通风报信。”
谢川听罢,再也没多问一句,转身便领着名单离去。不过几日时间,云阙城内那几位位高权重的高阶魔族,便悄无声息地彻底消失。
后来,卫浔再也没有踏出玉京楼半步。
云阙城内的谣言起初传得沸沸扬扬,越说越离谱,街头巷尾的魔修窃窃私语。
甚至有人笃定,魔尊早在半年前那场大战里就没了气息。
不过是魔域高层压着消息,用不了多久,这云阙城就要易主,新的魔域之主很快便会取而代之。
谢川每听到这个传言,便冷着脸拎着剑找上门,毫不留情地收拾他们一顿。
时间久了,流言渐渐变了说辞,转而说卫浔是在仙魔大战中破境踏入合体,如今闭关不出,是在潜心巩固修为,稳固境界。
这话一出,魔域上下再无异议。
魔族千万年来,还从未有人能修炼到这般修为去过,饶是两千多年前的天都城那位修炼天赋极佳的小殿下,也不过止步炼虚四重,最终还是惨死于正道修士之手。
所以,云阙城那些对魔尊之位蠢蠢欲动的魔修,也只好歇了心思。
云阙城重归平静,可谢川的担忧,却一日比一日深重。
他总会寻些由头,时不时往玉京楼跑,送些吃食,或是整理楼内事务。
与其他三位护法不同,卫浔待他向来多几分纵容,唯独他能踏入玉京楼内。
久而久之,向其他护法通报主子近况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在了他身上。
谢川在其他人面前还是很威风凛凛的,他冷冰冰地板着一张脸,道:“主子修炼辛苦,瘦了些。”
再过一段时日,便成了:“主子还在修炼,又瘦了些。”
到最后,他干脆吐出两个字:“瘦了。”
日子就这般一日一日过去,春去夏来,杏花落尽,枝叶繁茂,一晃,便是半年光景。
在谢川再一次从玉京楼里出来时,玄武似是早就预料到了:“你来来回回,也只会说尊上瘦了。若当真是这个,往后你还是别说了。”
谢川的表情却很是古怪,他垂眸,好半晌才道:“没有,主子只是让我给他买一面铜镜。”
“铜镜?”一旁的朱雀闻言,神情也复杂起来,“尊上不是在闭关修炼吗,怎么突然要这东西?”
谢川也不知道。
他只得跑遍了云阙城大大小小的铺子,捎回一堆样式各异的铜镜,浩浩荡荡抱回了玉京楼。
楼内窗边,少年依旧静静坐着。
他瘦得格外明显,眼下因长久不眠凝着一片青黑,半张脸上的鬼纹虽淡去大半,余下的几道纹路衬着惨白肤色,更加诡谲了。
他周身魔气时强时弱,紊乱地缠绕在身侧,状态极差。
谢川将铜镜给他,正想要离开,却听见卫浔开口了,或许是他太久没有说话,嗓音沙哑得厉害:“谢川,距离三月三,过了多久?”
谢川一怔,飞快在心里算了算,才道:“回主子,……已经七个月了。”
“哈,”卫浔随手拿起一面铜镜,对着面前的案几放平,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一动不动看了许久。
末了,他唇角轻轻一勾,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声音平淡,“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吗?”
谢川久违听见主子说这么多话,心头一喜,以为他终于肯走出楼里散心了,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雀跃:“往年这个时候,主子都要带着我去跑马的!”
卫浔却没接话,只是对着铜镜,试着牵动嘴角,一点点模仿江群玉平日里笑的样子。
可明明是同一张脸,为什么江群玉笑起来就那样干净轻快,到了他脸上,只剩生硬和难看。
“你若是想跑马,就自己去吧。”卫浔淡淡道。
他想,或许等到明年,江群玉就回来了。
他一向是纵容谢川的,等到时候,他们二人会一道去。
“哦。”谢川有些蔫蔫的,可既然主子这么说,他自己去也无妨。
他点头,背着剑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玉京楼里,便又只剩下卫浔一人。
他安安静静坐在窗边,对着铜镜里那张曾被他无比厌恶的脸,一遍又一遍,笨拙地模仿着江群玉的眉眼、江群玉的神情、江群玉的笑。
七个月。
两百二十一天又六个时辰。
他还是没能等到江群玉。
熙平八十八年,隆冬,除夕。
今年的雪来得格外迟,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裹着寒风落满云阙城,将整座魔域都城覆上一层素白,连往日的肃杀都淡了几分。
卫浔第一次从玉京楼中走出来,墨色衣袍衬得身形愈发清瘦,脸上残存的鬼纹早已淡去,只剩眉眼间沉淀了一整年的孤寂。
谢川远远瞧见,惊得以为自己眼花,用力揉了好几下眼睛,确认是自家主子后,忙从树上跃下来,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主子,今年还要像往年一般,喝城南那家的梅子酒吗?”
“嗯,走吧。”卫浔平静道。
这一日,谢川开心得不得了,只当主子终于走出了过往的阴霾,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和往年的除夕一样,他们喝了梅子酒,又去听了云阙城里,最大的酒楼里先生说的书。
还一起挑了话本。不过这一次,主子没再在挑话本的时候,边自言自语地骂着,边将手中那些男女情爱的话本给丢了。
他像是换了一个人,只是安静地,将那些话本放进乾坤袋里,站在原地,愣了许久,才转身,又往下一个地方走。
谢川看着他的背影,莫名也有些难过。
……
…………
暮色渐深,街上的年味愈发浓了。
卫浔便让谢川自行去玩,独自一人步履轻缓地走在宫殿的回廊里。
寒风卷着雪花,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刮在脸颊上,带着刺骨的疼,可他却浑然不觉。
他半垂着眼,漫无目的地走着,倏然,视线扫过一旁的花园,脚步骤然僵住,再也挪不动分毫。
花园的雪地里,立着一个小小的雪人,圆圆的脑袋,用炭笔点了眼睛和嘴,脖子上还系着一截半旧的素色丝线。
模样笨拙,像极了江群玉从前随手做的小玩意儿。
……江群玉。
卫浔眼底的寒冰倏而碎裂,化为浅淡的柔意,他竟然觉得双脚宛若灌了铅似的,动也动不得了。
积压了一整年的阴郁、死寂与煎熬,在这一刻尽数扫空,他想扯出一个笑,眼眶却先一步泛红,酸涩感汹涌而上,莫名地想要落泪。
三百零七天又十个时辰。
江群玉怎么能离开得那么久?
他以为,他是不要他了。
他食言了。
他原本是在想,若是他再不回来,他等的时间太长了,下一次,他就要将他锁起来,关起来,往后便只有他们二人。
但江群玉回来了,所以,他原谅他离开了那么久。
是他没保护好他,是他的错,他若是想要杀了他,他便给江群玉递刀。
不怪他。
只是,不要再离开他了,不要再抛下他。
“……江群玉,”卫浔轻声唤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白皙修长的手已经满是伤口了,鲜红色的血顺着指尖流下,落在白皑皑的雪地里,宛若绽开的红梅。
他大步走到小雪人旁,面色煞白,目光急切又紧张地扫过四周,死死盯着每一处角落。
江群玉最爱这般,从前总喜欢悄悄绕到他身后,蒙住他的眼睛,笑着逗他。
他一定就在附近。
可下一瞬,回廊拱门处,却走来两名侍女,手里捧着新雪,笑语盈盈地说着闺中私密话。
在看见卫浔的刹那,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吓得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在原地,浑身发抖。
捧着的新雪散开,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卫浔垂下眼,长睫在苍白的眼下落了小片阴影,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压得他喘不过气,钝重的痛感慢慢渗到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疼。
原来,不是江群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哑,平静得可怕,他问:“这个雪人,是你们做的。”
侍女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是、是……是奴婢们闲来无事做的,惊扰了尊上,求尊上恕罪。”
卫浔良久没有说话,最后,扯了下唇离开了。
夜色渐深,云阙城更热闹了,满城灯火通明,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城楼上燃起漫天烟花,流光溢彩,绚烂夺目。
可卫浔全然无心观赏。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紧紧抱着那具没有温度的、不会呼吸的躯体,将头埋在他的肩窝里,低声轻喃着:“骗子……”
屋外,云阙城的烟花还在漫天绽放,爆竹声阵阵,显得玉京楼更加孤寂了。
谢川原是想起,按照往年,他都会向主子讨一个红封,可今年却是忘了。
可待他像是往常踏入玉京楼时,却见白玉阶上,蜿蜒的血迹,顺着台阶一路延伸。
他的心猛地漏了一拍,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拎着佩剑便快步往楼顶冲去。
主子并不在暖阁内,谢川顺着那道断断续续的血迹,一路走到最里间的卧房外。
这间房是玉京楼的禁地,他跟随主子多年,从未踏足过半步,可此刻看着地上的血迹,满心都是惶恐,哪里还顾得上禁令,咬咬牙,直接推开了房门。
门轴轻响,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谢川瞬间僵在原地,心下骇然到了极致。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卫浔怀里似乎抱着一个少年,少年一袭红衣,眉眼精致。
卫浔身上的白衣与少年的红衣交叠,两人的长发缠绕在一起,散在被褥上,画面凄美得近乎诡异。
谢川从不知晓,原来主子在玉京楼里,竟藏了一个人。
他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却见主子缓慢起身,面色惨白又阴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冷寂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向谢川的目光很平淡,却没有半分动怒的迹象,只是薄唇轻启,声音沙哑得厉害,吐出两个字:“出去。”
“是。”谢川又惊又慌,懵然间只想着,主子虽没当场罚他,他出去后,定要主动去领罚的,擅自闯入禁地,已是大过。
他刚要合上房门,却听见榻上的卫浔,忽而又开了口。
声音很轻,很空,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哀求:“你说,是不是时间太久了,所以……他忘了回来的路怎么走了……”
不过,卫浔似乎是不需要他回答的。
因为在他问完后,他已然不再看他,重新躺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收紧手臂,再次紧紧抱着那个俊美的少年。
第76章 世间再无卫观澜 纵成厉鬼,纵坠无间
熙平八十九年……
熙平九十年……
一年过去了, 两年过去了,江群玉再也没有回来过。
卫浔时常独坐在玉京楼,一坐, 便是整日。
某年杏花盛放, 风一吹,便洋洋洒洒落了满地。暖阳穿过繁枝密叶倾泻而下,在地上铺出一片碎金般的光影。
卫浔有时会阖眼小憩, 偶尔的, 他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少年的脸隔着层白绫, 看得并不真切。他骗了他,说是他自己上的床, 江群玉便有些愧疚,日日折一枝杏花, 插在床头的瓷瓶里。
他有些笨,他说什么, 江群玉就信什么。
以至于那只瓷瓶,被一枝枝杏花填得满满当当。
玉京楼外, 不知从何处卷来一阵寒风,穿窗而过, 轻轻拂过卫浔的眼睫,带起一丝微凉。
他缓缓睁眼, 目光下意识投向窗边桌案上的白瓷花瓶, 瓶中空空如也, 一丝残香都没有,再也寻不到半分江群玉留下的痕迹。
日子过得太久,久到卫浔也有点恍惚了。
他有时会忍不住想, 过往那些朝夕相伴的岁月,那些抢床、抢吃食、吵吵闹闹的时光,那些替他挡剑、魂飞魄散的瞬间,会不会从头到尾,都只是他做的一场太过真实的大梦。
可每到深夜,床帐内寒意浸骨,他抱着怀中冰冷的躯体,那些他刻意排斥的、厌恶的念想与恐慌,便会跟着淡去很多。
他只能将江群玉抱得更紧,近乎上瘾般埋在他的颈间,唯有如此,心底那股无端蔓延的心悸与空落,才会缓解。
怎么会是梦呢?
明明他和江群玉,彼此陪伴了近百年。
熙平九十三年,卫浔还是没能等到江群玉。
谢川近日多看了些修真界的话本,便掰着手指头算了下,问:“主子,你今年一百岁了。在修真界,算是成年吗?”
修真界岁月漫长,动辄千年万年,不像人间二十弱冠便算成年,素来以百岁为界,视作真正长大成人。
卫浔微怔,他良久没说话,只是盯着噬魂剑上,已经有些褪色的剑穗发呆。
又是一年冬。
细碎的飞雪漫天飘落,偶尔有几片,会落在卫浔的长睫上。
卫浔垂眼,伸手接了片落雪,扯了扯唇。
说好的一起长大。
骗子。
熙平九十六年,太虚仙逝。
那位曾见证过云阙城那场血雪、知晓江群玉存在的长者,终究归于尘土。
从此,世间能念着江群玉的人,又少了一个。
熙平九十七年,江群玉离开的第一个十年。
卫浔坐在玉京楼的窗边,日日望着那棵枯了又荣的杏树,记忆却渐渐变得模糊。
他已经有些想不起来,江群玉占据他这具身体时,眉眼弯起的笑是什么模样,想不起那人说话时轻快的语调。
甚至连做梦,也极少再梦见过江群玉。
谢川发现主子状态越来越不对劲了,连魔气也没有收敛压制,反倒像是刻意放纵。
在谢川日复一日的惶恐担忧里,卫浔终究还是倒下。
他浑身烫得吓人,脸色却惨白如纸,早已淡去的鬼纹,再次如同漆黑藤蔓,顺着侧脸疯狂蔓延,狰狞又可怖。
谢川吓得魂飞魄散,背着刀连夜抓了魔域最有名的巫医,一路狂奔回玉京楼。
巫医双腿直打颤,哪里敢踏入这禁地一般的玉京楼,刚到楼门口便跪在地上,死活不肯起身。
直到被谢川拽进屋内,看见榻上昏死过去、气息微弱的卫浔,心底那点医德才压过恐惧,面色瞬间变得严肃凝重,快步上前,攥着卫浔的手腕凝神诊脉。
“主子这是怎么了?”谢川看着卫浔苍白的脸,急得声音都在颤抖。
巫医却是没说话,良久,才起身,皱眉道:“尊上近日,可是遇到了什么事儿?”
谢川愣了下,摇头:“没有,尊上很少出玉京楼。”
只有偶尔的,他才会出去。
有时,还会给谢川带回来些人间的糕点,很好吃,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琼叶糕。
是谢川从未尝过的味道,主子每次都会带回来,放在桌上,却是一口不动。
有时,是几串小巧的银铃,清脆好听,主子会把银铃挂在暖阁的窗棂上,风一吹,便泠泠作响,满楼都是清响。
而他就坐在窗边,伴着铃声,一坐便是一整天,不言不语。
巫医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只觉得处处古怪,沉吟片刻,终于道出心中疑虑:“尊上修为深厚,本可轻松压制周身魔气,可如今魔气肆意翻涌,毫无收敛,反倒像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声音沉了几分:“尊上是在特地催生心魔。”
谢川瞬间缄默,再也说不出话。
莫名的,他想起主子藏在玉京楼里的那个少年。
巫医瞧出他神色异样,也不多追问,只是沉沉叹了口气,语气委婉却恳切:“尊上虽是高阶魔族,可心魔本是神魂隐患,这般刻意催生,只会让心智被执念所惑,神魂日渐耗损,长此以往,非但修炼无望,只怕性命都要受牵连。”
谢川问:“那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唉,”巫医摇头,“心魔由心生,执念所化,外人根本无从下手,解铃还须系铃人,唯有尊上自己放下执念,才能彻底根除,旁人帮不上。”
再那以后,卫浔便陷入了长久的昏迷中。
也是这时,谢川才想起过往许多年里,每次卫浔受了伤,从不让他在玉京楼里多待,而是让他将他放在玉京楼中,便可以直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