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见那股灵气正以无匹之势越过北菱海,掀起遮天蔽日的万丈巨浪,转眼间就逼近到了济延港口处。
恐怖的威压顿时像阴云一样遮住了整片地界,城中来往的修士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修为高者尚且感到压抑气滞,行动迟缓,修为低者则直接七窍出血,昏迷不醒,济延城一时陷入混乱之中。
而在海面上,只见一人踏浪而来,行动间却如履平地,来人的衣袍被罡风掀起,一头白发与臂间挽着的拂尘一起随风飘动,一双无机质的眸子望向离相月,即使相隔一段距离,仍然能感觉到其中涌动的战意。
“哦?来的不是朝闻歌本人么?”站在楼顶的离相月见状,不由得轻笑一声,“看来我是被小看了啊。”
说话间她身后缓缓化出一道月华般的长剑,声音缥缈却威严:“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来人看到她身周的剑意,脸上闪过一丝兴奋之意:“看来,你会是个好对手——锦庄渡松乔,特来请教!”
下一瞬,两股剑意在菱海之上激烈相撞!
同一时间,听澜阁前。
在那股威压到来时,听澜阁的防护阵法同样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尽管阁中人拼尽全力支撑住了阵法,但还是有许多人受到了威压的影响。
而在阵法外,阳如镜的身影倏然出现在半空,一剑挡住了想要继续攻击阵法的人。
“好久不见了,”她隔着剑锋看向面前的人影,“莫叔……”
阳如镜看着莫何妨冷硬的面孔,感受到对方身上所裹挟的陌生而危险的气息,慢慢补上了后面半句话:
“还是说,我该称呼阁下为——朝家老祖?”
苻凌涯推门进屋,语气中满是意外:“朝家老祖提前出手了?”
“对,”岳鸣渊叹了口气,“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最终还是发生了。”
“环岛护阵遭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兰锦烟的身影出现在屋中,“我们正在加紧加固阵眼。”
“但是,如果是那一位亲自动手的话,我们的阵法再稳固,恐怕在对方面前,也依旧比纸还薄吧……”程恪理担忧地走来走去。
“目前东洲很多人都受到了那股威压的影响,”秦佩环看向站在窗边的人,“盟主,我们该怎么办?”
闻言,樗旻枢转过身来,神情依旧冷静,他用深色的眸子望向屋内的众人:“锦烟和取罗先组织大家抽取灵石灵力将阵法加强,至少抵挡住第一波冲击。”
“佩环和恪理将廉贞准备的丹药分发下去,同时配合华丹师来稳住大家的情况。”
“岳大哥,你去按照我之前说过的那个计划开始准备,若到万不得已之时,我们就只能那么做了。”
他最后看向苻凌涯:“至于现在,我希望大家能相信彼此、相信琴先生他们。”
东海上,一众联盟高手严阵以待。
琴袖白抱琴而立,余光瞥见出现在身边的人,冷哼一声:“原来你还活着啊。”
应不绝上前一步,笑道:“多谢阁下挂怀,不过我现在还不能死,毕竟……”
他看着不远处从天而降的问浮元,缓缓道:“有人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
南洲。
灭顶般的威压拍来时,君在水本能地撑起了阵法,一旁封长隽则甩出一堆法宝护罩将自己严严实实包裹起来,一边向君在水道:“君姑娘,现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你还要护着那些人吗?恐怕你支持不了多久,就会灵力耗尽而死。”
君在水咬牙支撑着,额头上的印记微微发出血色的光芒:“那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我面前……灰飞烟灭……”
封长隽闻言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复杂。
但那股气息太过强大,君在水仅仅撑了片刻,头顶的阵法就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紧接着只听“咔嚓”一声,阵法瞬间碎成了千万片,君在水瞳孔颤动,忍住喉间腥甜,却依旧在维持着防护术法不肯放弃,封长隽见状瞪大双眼,忍不住开口唤道:“你……”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头顶窒息般的压迫感突然尽数消失了,另一股强大却安稳的力量取代了它,将整个南洲覆盖,两股力量在海面上交锋,激起滔天巨浪,排山倒海,撕裂长空,连整片空间都开始扭曲变形。
君在水趁着这间隙修补好阵法,接着若有所觉地转头朝着引安的方向看去,目露担忧:“阿酉……”
算家秘境中,算衍天猛地睁开双眼,看向面前的星海,半晌沉声开口:“你来了。”
“你看起来一点也都不意外呢。”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也对,你可是‘算尽人间事’的算衍天,怎么会有‘意外’?”
“你的本体还在封印中,为何要这么做?”算衍天向虚空中某处发问。
“所以我来找你了啊。”朝闻歌轻声笑了起来,随即语气突然变得无比狠毒,“只要杀了你,我就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不是么?”
“你做不到。”算衍天声音平静,“你大部分的力量还在封印中,又把自己的力量分给你的部下,让他们分别攻打其他三洲,你现在来杀我,毫无胜算。”
“有没有胜算,这次——不是由你说了算。”
朝闻歌的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股巨力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将星海中的星子瞬间倾覆!
***
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竹栖砚等人迅速折返,离开的方法自然是无师自通——竹栖砚将手轻轻触碰那块来时见过的方碑,下一刻三人的身影就回到了现世之中。
双脚站在地面上的那一刻,玉苍鸾瞬间察觉到了异状:“有人接近平都——已经来到防护阵法外了。”
说着他与竹栖砚对视一眼,就见竹栖砚对他笑道:“你去罢,我先将霓阁主护送到安全的地方,再去找你。”
玉苍鸾点点头,紧接着身形便消失在原地,出现在了太微府的正门前。
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从对面慢慢走来,黑袍红绶,步履沉稳。
看到对方面容的那一刻,玉苍鸾握剑的手顿时收紧,他沉下声来,紧紧盯着对方的动作,一字一顿地喊出了那个仿佛含着血腥气的名字:
“落、萧、河。”
第327章 离弦之箭(四)
落萧河轻而易举地穿过防护阵法,在玉苍鸾面前停下脚步。
“是我。”他开口道,“怎么,就算太微府首席之位易主,对待我这个返回平都的禁庭廷尉,应该也不是这般态度罢。”
“与那些无关。”玉苍鸾缓缓拔出长剑,剑尖直指落萧河双眼,“我今日,是为我玉家灭门一事,来向你讨还代价的。”
“玉家?”落萧河反问一句,紧接着看向玉苍鸾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戏谑,“原来是你……”
他说着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人:“没想到你竟然能走到如今,这很好……很好。”
“你要向我讨还代价?”落萧河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好啊,毕竟——本来就是你们玉家人欠我的。”
他的反应十分怪异,玉苍鸾心中升起一丝违和感,正待细究之时,只见落萧河瞪眼看着他,语气逐渐变得激动:“啊……回想灭掉玉家,竟然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但当时亲手砍下玉家家主头颅的画面犹在眼前,你知不知道……”
话音未落,带着寒芒的剑光已经逼至近前,落萧河偏头躲过剑尖,盯着玉苍鸾杀意盈满的双眼,笑容中充满了恶意:“呵呵呵……这愤怒的表情真是让人怀念……你说,当年你在那一箭下活了下来,今天你还会有这种侥幸么?”
玉苍鸾转手挥剑,扫起一大片冰锥朝落萧河面门攻去,落萧河挥袖拂开他的攻击,两人同时向后退去,在原地炸起一片白雾。
玉苍鸾翻身落地,扬手一剑招起无数惊雷聚成一条巨龙,朝着落萧河身影闪现之处接连劈去,不给对方任何喘息之机,紧接着他身形化作一条闪电,眨眼间出现在落萧河头顶举剑便砍——
落萧河抬起一只手接住他的剑刃,衣袖翻飞间托起一股灵力拍开玉苍鸾。
玉苍鸾翻身回到半空,就见落萧河站在原地一翻手,顿时虚空中现出两道白光凝成的巨大手掌,向玉苍鸾所在之处合来,玉苍鸾眼神一凛,挥剑在身周划出一道银亮锋芒,瞬间斩开巨手的包围。
玉苍鸾旋身将周围剑气凝为实质,再度攻向地面上的落萧河,落萧河抬手掀起数道灵光,接下他的剑气,又扬袖撑起一道护罩,挡住玉苍鸾落雨般的攻击。
两人的身影融进电光剑雨之中,不断在地面及半空中闪现,再回神时只见落萧河重新在地上站定,手中正并指捏着玉苍鸾的剑尖。
玉苍鸾死死盯着对方漫不经心的双眼,一时间口中血腥气翻腾,他握紧剑柄,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玉字十六诀——琏!”
寒霜从剑尖漫出,刹那间冻结天地,落萧河见状,眼中瞳孔一震,顿时面上露出一刻扭曲的神情,紧接着他打量着面前身周逐渐被霜雪与雷霆覆盖的玉苍鸾,缓慢地低声笑了起来:“呵呵呵……有趣、有趣极了!玉字十六诀……当真是太令人怀念了!”
落萧河说着放开手向后退去,避开地面上突出的道道冰锥,紧接着又抬掌挥出两道灵力,迎向玉苍鸾迅猛的攻势。
平都上空,电闪雷鸣,真气震荡,霜寒之意侵袭四周,方圆数十里的草木与房屋都被覆上一层霜雪。
两道身影在空中不断交击又分开,激荡的灵力引得空间也微微波动。
玉苍鸾全身灵力尽出,冰晶与雷光周身凝结成数道剑芒,随他的身法攻向落萧河,落萧河却只是闲庭信步般分开他的攻击,忽然间一记抬手,径直朝着玉苍鸾脖间抓去。
“好了,游戏到此为止。”他掐着玉苍鸾将其提起来,看着对方披头散发挣扎的动作笑道,“因为我突然有了一个绝妙的想法,你说若是我现在,就在这里,让玉奉圭看着我是如何将他玉家人彻底赶尽杀绝,他会作何反应——”
话未说完,却见玉苍鸾咬牙抵住下唇,忽然露出一个嗜血般的笑容,落萧河微一愣神,与此同时,一道寒风从脑后直直袭来!
落萧河偏头躲过,那寒锋却去势不减,一剑刺向了他提着玉苍鸾的手腕,落萧河松手后退,寒气却又立即包围了他,化作无数锁链缠住了他的动作。
而就在这一瞬间,后面那道偷袭的身影回到了玉苍鸾的身上,紧接着他抓住手中的剑芒,悍然刺进了来不及闪身的落萧河左眼中!
落萧河的整个眼珠顿时爆开,模糊的血肉残渣从眼眶中迸溅出来,瞬间染红了半张脸。
“!!!”隔着血污,落萧河用另一只眼看向了面前人锋利如剑的目光,心中大动,“你——”
“不愧是玉家人,总能让我意外,竟然耍这些分神的小手段,”他缓缓勾起嘴角,眼中却升腾起冰冷的怒意,“看来我不认真点是不行了!”
话音方落,玉苍鸾便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自己,他毫不犹豫地收回本欲再战的长剑,迅速向后退去。
然而落萧河却比他还快,只见对方稍稍一抬手,朝着玉苍鸾面门压去,刹那间玉苍鸾连抵挡都来不及,就觉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巨力当胸而来,直直将他整个人拍向了地面!
“轰”地一声巨响,玉苍鸾从半空中狠狠砸下,太微府中的法坛顿时塌下去了一块大坑,紧接着又是数道磅礴的掌力朝着坑中不间断砸去,直到整个法坛都消失无踪,太微府内被弥漫开来的尘烟包围。
落萧河停下动作,眯起眼来向坑底看去,随即轻微地挑了挑眉。
但见坑中裹着血雾的尘土缓缓散去,露出一道身影,玉苍鸾跪在地上,双手颤抖地撑着地面,垂头咳出几口血来,披散的头发遮住了他面上的神情,然后他慢慢支撑着自己直起身子,抬头看向半空中的人影,咬牙问道:“你不是落萧河……你是谁?”
半空中的黑袍人一手捂着自己左眼,鲜血从他指缝中汩汩流出,而他嘴边的笑意却愈发扩大,就那样俯视着玉苍鸾,慢慢开了口:
“被你发现了啊……玉家小子,你很敏锐,可惜生错了地方——不过本座这会儿倒是有些庆幸,若是当时玉家灭门的时候你直接死了,本座现在可就见不到你啦。”
“但是现在,你却亲自站在了本座面前,让本座能够再次亲眼目睹《琨瑶心经》与‘玉字十六诀’的风采,本座应该感谢你才对。”
他说着慢慢放下沾满血的左手,就用那张半面染血的脸对玉苍鸾笑起来:
“不过本座仔细想了想,果然玉家人和衣家人一样,各个都该死……一看到你们的样子,从前那些令人作呕的经历就会浮现在本座脑海里,真是让人不痛快!”
“既然你和衣家那个小子非要撞到本座面前来,那就由本座——由我朝闻歌亲自送你们上路罢!”
“——你可要记好了,这是你身为玉家人的荣幸。”
***
“老祖已经将他的力量分给‘八仙’,让几位长老分别奔赴东、西、北三洲,同时展开攻势。”
“先前为响应算家所谓的‘反对朝家同盟’,听澜阁与相月门的人手相继向我们发起了进攻,却中了我朝家的引蛇出洞瓮中捉鳖之计。如今他们已经被困在中洲,腹背受敌,孤立无援,更受到老祖的威压影响,相信消灭他们只是早晚之事。”
“只是……开赴南洲的人马似乎遇到了些阻碍,封家大公子迟迟没有继续推进,也没有将最新的情况回禀昀时,这可如何是好……”
大殿内,朝别赋坐在上座,支颐看着下面的人讨论,脑中又开始传来刺痛。
他连忙从怀中掏出珍藏的香囊放在鼻尖轻嗅,这才觉得情况稍稍好转,尽管如此,他的心中却慢慢沉了下去——这香囊中的梅香味越来越淡了,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呢?
从算家回来后,他就让冽九章从移植的梅花林里收集了不少花瓣,又专门请调香师制成香囊,但无论众人如何绞尽脑汁尝试,调制出来的花香却始终与那人给他准备的不同,因此,那些香囊也对他的头疾起不了任何作用。
明白这件事后,朝别赋顶着头痛发了好大一通牢骚,甚至一气之下下令让冽九章把钟灵谷中的梅树都砍掉,免得自己看了心烦。
可是不到一刻钟后,朝别赋便后悔了,他亲自赶到钟灵谷,制止并挥退了那些砍树的人,坐在梅花树下发呆许久,最后失魂落魄地独自回了房间。
朝别赋的头疾愈发严重,发作时甚至常常陷入幻觉之中——满山的白梅,染血的白发,还有那个挥剑自刎的白衣身影……
他在幻梦中痛哭、呼唤、挽留,却得不到任何的回应,只能一遍遍重复着那白色身影从花下走过的一幕,沉溺于饮鸩止渴的片刻欢愉。
朝别赋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幻觉中回到现实,开口打断了殿下之人的争论,反而问道:“引安那边,是什么反应?”
下面的人纷纷噤声,相互对视一眼,然后只见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向朝别赋拱手道:“禀家主大人,算家老祖已经出手,在南洲上空与老祖展开对峙,二人斗法影响范围极广,算家家主则吩咐手下启动了布在各城的阵法,看样子,是势要与我朝家抵抗到底了。”
朝别赋闻言,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他望向虚空,仿佛正看着那个和自己隔空对弈的人,只听他喃喃道:“我倒要看看,这一步,你要怎么走呢——算忧生?”
***
南洲上空,已经是劫云密布。
即便二位老祖间的斗法发生在另一个空间内,南洲地界仍旧受到了不小的影响,朝算两家修士之间的对抗也变得艰难了起来,显然大家都在等待一个结果——一个能够真正决定胜负的结果。
算衍天抬手,按下翻腾不休的星海,看向出现在不远处的虚影:“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怎么,你在可惜么,算衍天?”朝闻歌的影子模糊不清,说话间他低低笑了起来,“我倒是真的很好奇,万年前的你,可算到了今日?玉奉圭那厮,可曾料到了今天?!”
“我确实不曾算到,”算衍天沉声道,“当初一片赤诚响应号召反抗千家,甚至主动以身坐阵封印天门的你,会变成如今这副全然不同的模样——”
他说着抬起双眼,目光却穿过面前虚影,看向很远之处的那道人影:“朝闻歌,你后悔了吗?”
第328章 离弦之箭(五)
星海中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声轻笑。
“是啊,”朝闻歌缓缓道,“我后悔了……毕竟万年的时间过去,人都是会变的,我自然也一样。”
他迎着算衍天的目光叹了口气:“当初是我天真单纯,轻信了玉奉圭的鬼话连篇,轻信了你这个小人的假仁假义,轻信了衣轻尘的薄情寡义,替你们当了千万年的冤大头,兢兢业业地守住阵眼……”
“可是换来了什么?”朝闻歌冷笑,“换来了你和玉奉圭的算计……换来了夜燎亭的背叛,换来了所有人的利用!”
“如今我幡然悔悟了,”朝闻歌的声音轻得如同呓语,“左右这天门的秘密已经被捅破,修真界已经乱了套,你我的坚守早就没有了意义,那么与其等着让别人来破坏阵眼,突破天门的封印,何不让我——亲自登上天门,飞升成仙?”
说话间,星海中陡然掀起狂暴的灵流,朝着算衍天身周包围而去,只听朝闻歌的声音瞬间变得癫狂,他几乎是吼了出来:“毕竟,我才是那个最有资格飞升得道的人,不是么——是你们、是你们欠我的!”
“所以,”算衍天缓缓抬手,招来无数星子汇聚成一道法阵,挡住了朝闻歌的攻击,“你是来找我讨要钥匙的。”
说着反手一挥,驱使流星如箭射|向朝闻歌所在之处:“但你却同时向其他洲发动了攻势。”
“有什么不可么?”朝闻歌再度挥手,澎湃灵力瞬间拍向算衍天面门,“若论实力,这天下谁能与我朝家争锋?这个修真界的规则原本就该如此,怪只怪我明白的太晚了!”
“若你执意要做第二个千昼烈,”算衍天拂袖荡开面前的灵力,“我必不会让你如愿。”
只见他并指掐诀,脚下显出一个巨大的阴阳八卦图,上面的阴阳双鱼迅速转动着升起,化作一黑一白两道灵力洪流,涌向朝闻歌身影。
“哦?你都不劝劝我么?”朝闻歌的身影却消失在原地,以自身的恐怖威势压向对方,他呵呵笑道,“也是,你从来都是如此傲慢,万年前如此,万年后如此,殊不知——今日的局面,正是你一手造成的!”
朝闻歌越说越激动:“当初若不是你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就提出封印天门,我何至于此,天下何至于此——你,才是最该付出代价的那一个人!”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骤然出现在算衍天面前,聚起灵力朝对方面门拍去。
算衍天面色不变,抬手与朝闻歌双掌相抵,目光澈如寒星:“我之对错,尔等无权评判。”
***
对方话音落下的瞬间,排山倒海般的灵力再度朝着玉苍鸾所在之处压来,四周的大殿楼阁都随之震颤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空气中忽然传来一丝极不寻常的灵力波动,下一刻,一道结界忽然在坑底撑起,挡住了朝闻歌的一击。
朝闻歌微微皱起眉头朝下方看去,就见烟尘散去,一道身影出现在玉苍鸾身前,对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嘴角的一抹笑容分外熟悉。
“又见面了,朝家老祖,”竹栖砚的衣袍被风吹得飘逸,将玉苍鸾的身形罩在身后,只见他悠悠开口道,“几天前在昀时隔着识海一见时,在下便对阁下十分印象深刻,却终究是雾里看花不得真切。从那时起在下就一直想一睹阁下的真容,不想今日好不容易又见面了,阁下还是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唉,可真是叫在下伤心。”
他说着掀起眼帘,目光戏谑:“难道说……阁下其实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么?”
朝闻歌:“……”
下一刻,他的怒气化作实质,再度朝着坑底的两人轰去,瞬间把竹栖砚撑起的结界撞得粉碎。
可就在他以为终于能够得手时,却见竹栖砚不慌不忙地从衣袖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往空中一扔,顿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一道灵力在半空中炸开,再次挡住了朝闻歌的一击。
朝闻歌面上表情扭曲了一瞬:“你竟然用‘四象归元’来抵挡本座的攻击?!”
“阁下这是什么话,”竹栖砚笑得十分无辜,“在下既然身为太微府首席,想要制服对太微府不利的人,自然得请出压箱底的好东西了。”
说话间,那用来挡住朝闻歌攻击的物事从半空中缓缓落回竹栖砚手中,观其形制,不过是一个被数个相互套在一起的圆环所包围的、悬浮在半空中的圆球,但这正是被封存在太微府中的仙器之一——“四象归元”。
暗地里关注着这里的霓临沨闻言,默默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竹栖砚口中所说的“带自己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是将他带到了太微府的“摘星阁”,然后开始十分自如地在里面封存的仙器中挑挑拣拣,一边还非常大度地对他挥手:“霓阁主,你若是看中了哪件仙器,尽管自己拿去就好,千万不必客气。”
霓临沨无言以对,只能在一旁看着对方挑好几件仙器,带着自己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摘星阁,临走前,竹栖砚还向他投去分外可惜的目光:“霓阁主真的不拿几件以备不时之需么?毕竟这可是修真界少有的、能够保存这么多仙器的地方哦。”
霓临沨叹气道:“这些仙器只能由太微府首席操控,我便是拿了也是无用。”
“别这么说嘛,”竹栖砚随手拨弄了几下手里的“四象归元”,随意道,“仙器也是会找有缘之人的——连在下这个冒牌首席都能操控,阁主精通阵术,又刚刚突破境界炼成近仙之器,难道这么多件仙器里面,还没有一件能入的了阁主眼缘么?”
“……我与这些器物无缘,还是不要妄造因果了。”
“原来阁主还在意着从前的事情。”竹栖砚了然地笑笑,提起另一件事,“那么在下倒是很好奇,阁主此次被在下挟持着前来太微府,心中是何种感想?”
“……”霓临沨沉默片刻,认真回道,“不管先生是抱着何种目的来到平都,我都得感谢先生了却了我的一桩夙愿。”
“阁主是指‘倥偬海’里的事?”竹栖砚作惊讶状,“阁主客气了,在下说过要带阁主游览平都,自然不能让阁主败兴而归。”
“所以,”霓临沨转向对方,沉声问,“先生带我来平都,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这个嘛……”竹栖砚朝他眨眨眼,“或许阁主很快就能知道了。”
竹栖砚抬手聚起一点灵力,“四象归元”上的圆球随之轻轻转动,随即只见一道灵光从其上升起,没入了身后玉苍鸾体内。
转眼之间,玉苍鸾身上的内外伤就尽数痊愈,他站起身来,走到竹栖砚身边,和对方一同看向半空中面色阴沉的朝闻歌。
“你身上的气息很特殊,”朝闻歌紧紧盯着竹栖砚,“难道是用了‘移神’之术?怪不得能启动太微府中的印记阵法……”
他的语气十分危险,玉苍鸾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见竹栖砚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紧接着对方的声音在脑海中响了起来:“别着急,别忘了他现在用的是落萧河的身体,这其中一定有缘由,而这就是我们能够利用来对付他的地方。”
玉苍鸾眼中闪过一道光芒:“你的意思是……”
“没错,”竹栖砚微微勾起嘴角,“既然在这里的朝家老祖只是一缕附身的元神,那么我们能招待他的东西不是有很多么?”
就听朝闻歌哼笑一声:“不过那又如何?无足轻重的家伙,就为这个玉家小子陪葬吧!”
语罢,他抬手一翻,灵力如翻江倒海一般从天际倾泻而下,却见竹栖砚操控着仙器,将自身结界与太微府的结界连为一体,竟将这股澎湃的灵力分化吸收了。
朝闻歌见状,反手招出一道银光流淌的长弓举到身前,对着地面张弓引弦,顿时天上现出无数灵力凝成的长箭,随他的动作密密麻麻朝着两人射|去!
箭风密集,来势汹汹,击碎太微府的结界,如落雨一般砸在地上,竹栖砚抬手掐诀,倏然身形化作一道青光融进面前的仙器中,便见一道青风从其中流淌而出,以“四象归元”为中心,环绕过玉苍鸾身周,撑起一道护罩。
而后玉苍鸾召出“永昼”长枪在手,眼中寒芒一闪,紧接着身形化作一道闪电,随着青风护身冲进箭雨之中!
只见玉苍鸾长腿迈开,脚步踏在地上溅起尘土,手中枪出如龙,“叮叮当当”砍断近身的所有灵箭,寒霜随着动作在身上重新覆成铠甲,将他在箭雨中奔袭的身影凝成了一柄出鞘的利剑。
转眼间利剑划开天幕,枪尖的冷影比玉苍鸾眼中的锋芒更快逼至朝闻歌近前,朝闻歌抬掌与之相对的瞬间,忽然一道青影闪现在他身后,手中银扇将灵力聚成薄刃,一把向他后颈割去!
朝闻歌转身急撤,动作间袍袖掀起一股巨力同时拍向前后两人,一白一青一蓝三种力量在空中交汇,发出“轰隆隆”的巨响,灵力余波落在地面与殿身上,顿时炸开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裂痕。
不给对方喘息之机,玉苍鸾停在半空,“玉字十六诀”重重流转,瞬间一道道狼牙般的冰锥拔地而起直插天幕,结成一片困锁的监牢将朝闻歌围在其中。
与此同时,竹栖砚折扇一甩,分成无数飞旋的扇影,锁住所有退路与空隙,“四象归元”漂浮在他面前,随着他掐诀念咒,转动的圆球中飞出四道青色的巨龙之影,从四个方向咬住朝闻歌的身体,将他牢牢钉在了冰锥之上。
玉苍鸾的身影紧接着闪现,枪尖死死刺进朝闻歌的左肩。
朝闻歌紧闭的左眼中再度流出血污中,他张口咳出一口血来,望向面前人的右眼中流露出精光:“好……好极了——你们两个,真是找死!”
最后几个字简直就是吼出来的,而随着他话音落下,朝闻歌的身体突然爆发出一道灼眼的白光,玉苍鸾见状连忙后退,就在这时,天幕中突然再次射出密集的箭雨,向着避无可避的两人追命而去!
形势陡变,原本咬着朝闻歌的四道龙影遵循竹栖砚的召唤,连忙追随玉苍鸾的身影而去。
然而比他和龙影更快的,却是朝闻歌的身影。
只见朝闻歌闪现到玉苍鸾面前,抬掌便是一阵快而狠的攻势,玉苍鸾抬枪招架,身上不免中了几箭,眼见朝闻歌的掌风与利箭同时逼至近前,他不得不偏头一口咬住那根原本会穿透喉咙的长箭,而后顺势旋身抬手,悍然挡住了朝闻歌这一击!
鲜血从他口中流下,转眼间就染红了整只长箭,配上眼中的狠戾,让玉苍鸾身上散发出凶狼般孤绝的气息。
朝闻歌瞪眼盯着他的模样微微发愣,刚想开口说话时,忽然察觉到什么,连忙抬头看去,就见竹栖砚的身影蓦地从玉苍鸾背后跃出,手中折扇化作长刀,直直向朝闻歌面门砍来!
朝闻歌不得不拍开玉苍鸾的长枪,向后掠去,竹栖砚的攻势却缠住了他,这刀势迅疾如暴风骤雨,绵延如穿林打叶,紧紧贴着他后退的动作,每一刀都朝着他的要害刺去。
朝闻歌在拆招间隙抬眼看去,在不断闪现的身影间瞥见,对方嘴角依旧挂着与一开始无二的笑容,只是与他对视时的目光中毫无笑意,有的只是如无底深渊一般彻骨的杀意。
朝闻歌心中渐渐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就在这时,一道紫色闪电划过眼前闪动的青影身侧,玉苍鸾提枪上前,枪势配合着竹栖砚的刀法,强势插入了战局。
朝闻歌低喝一声,抬起双掌,掌中爆发出刺眼的白色灵光,顿时一股可怖的灵力从中炸开,强行分开了正在胶着的三人。
“轰”地一声,朝闻歌被灵力波冲得倒飞出去,身体连着撞倒了一大片冰锥方才停了下来,而玉苍鸾再次狠狠砸进了地面,竹栖砚则径直砸进了太微府正殿,在屋顶上撞出了一个大坑。
血腥气顿时在整个平都上空蔓延开来,与伴随着的则是令人窒息般的寂静。
然而仅仅过了几息的时间,三道光芒再度从三个方向冲出,重新在半空中混战在了一起!
太微府上空阴云笼罩,雷声不止,青芒、白光与冰霜不断交织碰撞,迸发出耀眼的光芒,恐怖的威压重重压下,激荡的灵力扫射四方,没过多久就令失去结界保护的太微府千疮百孔,烟尘弥漫。
三道身影不停闪现在层层劫云间,一时化作互相撕咬的三只恶兽,一时化作激烈交锋的三柄利刃,一时又化作缠斗不休的三股灵力,浓浓的战意与杀意包围着他们,令一切靠近的生灵匍匐颤抖。
直到一声响彻云霄的尖啸过后,云气中的光芒散开,露出了三个鲜血淋漓的人影。
竹栖砚手中的青色锁链紧紧缠缚着朝闻歌四肢,令对方贴着自己胸口的手掌不得再进一步,与此同时,玉苍鸾的枪尖与他擦身而过,狠狠捅|穿了朝闻歌的胸膛!
“呃……”朝闻歌吐出一大口血来,正想要挣脱时,却突然意识到什么,随即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去,看向自己的胸前。
在那里,被玉苍鸾刺进去的地方,赫然贴着一道闪烁着金色光芒的符咒,上面已经沾满了“他”的鲜血。
朝闻歌瞪大双眼,口中喃喃道:“……五行……断神符……”
下一刻,他的身子猛地颤抖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将他的身体撕成两半,朝闻歌垂下头去疯狂地挣扎咆哮着:“住手……你休想……给本座滚回去……呃啊啊啊啊……”
而玉苍鸾只是隔着眼前的血污冷冷盯着这一切,丝毫不敢放松手中的力劲,一旁的竹栖砚抬起一只手放在口中咬破,在虚空中写下一道道咒法,随着他的动作,朝闻歌挣扎的力度逐渐小了下去。
直到某一瞬间,眼前人的身体抽搐了一瞬,然后彻底停止了挣扎。
二人屏息间,忽见对方缓缓抬起了垂在身侧的染满鲜血的手,一把搭住胸口的枪刃,然后顺势拉着持枪的玉苍鸾向前——直到那枪刃从他身后穿体而出,带出泼洒的血花。
竹栖砚和玉苍鸾同时一惊,就见眼前人极慢地抬起头来,再次看向两人时,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疯狂与傲慢,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深沉的痛苦。
“多谢……你们……唤回我的神志……”
落萧河哑声开口道。
第329章 离弦之箭(六):公竟渡河
玉苍鸾盯着落萧河审视了片刻,方才抽回手中长枪,冷声开口道:“刚才那一枪,不是为了唤回你的神志的。”
落萧河的身体随对方动作踉跄了几步,然后他伸手按住自己前胸的伤口——“五行断神符”还被紧紧贴在上面。
这时只见一旁的竹栖砚笑吟吟解释道:“落廷尉不要误会了,我二人使用‘五行断神符’和‘永昼’枪,只是想要彻底消灭这一缕朝家老祖的元神,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然让落廷尉醒了过来——唉,真是可惜。”
落萧河:“……”
就见玉苍鸾重新抬手,枪尖直指落萧河眼睛,面容冷肃:“既然你回来了,那么就继续罢——”
他说着压低眉头,抬高声音,一字一顿道:“落萧河,当年你与太微府之人灭我琼林,屠我玉家满门,今日,我誓要为我死去的家人,亲手向你报仇——不死不休!”
落萧河微微愣神,随即嘴边露出一丝苦笑,他慢慢低下头去,看向自己染血的双手,沉声道:“自从担任廷尉之职,我的手上早已沾染了数不清的人命,想向我复仇的人数不胜数,玉苍鸾,你不是第一个,但或许,会是最后一个……”
说话间他抬起头来,迎着玉苍鸾炽亮的目光,缓缓笑了起来。
“……来吧!”他张开双臂,右眼之中突然迸发出异样的光芒,整个人的气势一扫先前的沉郁颓丧,变得明朗不少,就连一直紧皱的眉头都稍稍松开了些许,只听他高声道,“来!玉苍鸾,你的复仇,我,太微府禁庭廷尉落萧河接下了,你我堂堂正正战一场,生死不论!”
玉苍鸾眼神跳动,随即握紧枪柄,勾起嘴角:“一言为定!”
语罢转头看向一旁的竹栖砚,见对方目光凝重,玉苍鸾轻轻摇了摇头,笃定道:“我不会有事。”
“……好吧。”竹栖砚沉默一瞬,收回了一直攥在手里的锁链,对他道,“我会在一旁看着,倘若朝闻歌在他体内死灰复燃,我会出手。”
见玉苍鸾点点头,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然后出现在了太微府大殿的屋顶上。
原地只剩下了玉苍鸾与落萧河二人,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落回了地面。
落萧河抬手在周身大穴上点了几下,又施法止住了胸口的血流。在他对面,玉苍鸾一把收回“永昼”,复又抽出了腰间的长剑,但见“青琅问玉”剑身光芒流转,剑尖斜斜指地,蓄势待发。
落萧河见状眼中一亮,随即手中亦缓缓化出一柄锋利长刀——正是从前舒听澜所赠的那一把。
刀剑照面,顿时发出战栗般的嗡鸣,空气中凝聚出一股慑人的杀意,下一刻,对面的二人身形同时一动,化作两道闪电冲向了对方!
久未使用长刀作战,落萧河初时还感觉有些陌生,然而玉苍鸾的攻势又快又猛,不留余地,很快便让落萧河放开了有些拘谨的手脚。
“乒乒乓乓”,刀剑相击,火花迸溅,落萧河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月下的太微府里,落萧河转身抬刀,挡住从半空中偷袭的剑尖,抬眼时雾赦己的身影正映在月光中。
春日的听澜阁内,落萧河持刀飞跃,刀锋削过漫天飞舞的落花,斩向歪脖子树上睡得正熟的人,却在即将得手之时见舒听澜蓦地睁开眼来,目光中露出狡黠的笑意,下一刻对方身影倏然消失在他的刀下。
安静的书堂中,跪坐着抄写心经的落萧河蓦地抬笔,接下了对面雾赦己的毛笔攻击,两人在桌面上过招拆招,不一会儿墨水飞溅地到处都是,直到屋门被一把打开,落萧河手里的笔墨一甩,正好落到了面无表情的华茕仪脸上。
热闹的擂台上,落萧河利落地收刀入鞘,在台下高亢的叫好声中转头,看台上华茕仪嘴角恬淡的微笑正好映入眼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雪亮的刀刃染上了亲人的血?他惶然低头看去,却见刀身上映出了舒听澜无奈的微笑、雾赦己离去的背影、殷独觉深邃的目光、还有华茕仪绝望的眼泪……
“铛啷”一声,过去的影像支离破碎,长刀被剑光斩成数段,落萧河从回忆中抽身,但见手中刀刃寸断,而玉苍鸾的剑尖已经闪现至他眼前。
“砰”地一声巨响,落萧河的身形贴着地面极速后退,身边扬起一大片烟尘,他盯着手中仅剩地刀柄怔了一瞬,下一刻扬手化出银弓,荡开了玉苍鸾再度袭来的剑势。
玉苍鸾落到不远处,持剑指向落萧河,眼中寒意几乎化为实质的锋芒。
落萧河对这样的眼神并不陌生,他张弓搭箭,身周聚集起灵力凝成的箭影,随着他手指放松,指尖长箭骤然离弦,汇入流星般的箭雨中,密密麻麻将对面愤怒的身影掩盖。
这么做是对的——殷独觉常常对他这样说,不然所有人都要为舒听澜的错误陪葬——他们、雾赦己、华茕仪、霓临沨……或许还有整个太微府和听澜阁的人。
他们也确实做到了,正如殷独觉曾向他承诺过的那样,付出一些牺牲,然后换得了安宁和胜利。
但他已经忘记自己有没有对殷独觉说过——或许以对方的智谋和敏锐,不可能不明白他的心思——从头至尾,他只是想守护自己的家人罢了。
落萧河没有华茕仪那样传道授业医人教诲的仁心、没有殷独觉那样布局天下翻云覆雨的气魄、没有雾赦己那样纵横天涯快意人生的潇洒、也没有霓临沨那样洞察世事俯听波澜的抱负。
他想做的,他选择的,不过是在一切将要破碎的时候,拾起一片片碎掉的镜子,妄图将之拼凑成从前完美的形状;不过是在命运的小舟被无常的洪流推着前进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在船边刻下刀痕,期望能够有一天逆流而上,回到过去那片刻安宁。
然而可笑的是,那些他想保护的、想留住的人,一个个先于他离开了原地,无声无息,没有告别。
到最终,只有他一个人被困在了自己所画定的坚牢之中。
直到今日,他才明白,离弦之箭从没有回头的机会,在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过去就注定只是过去了。
箭如雨下,精纯的灵力凝聚在箭尖,朝着玉苍鸾所在之处,前赴后继地奔涌而去。
玉苍鸾的身形快得化成了一道耀目的流光,破开箭雨织成的密网,一瞬间剑芒如闪电般刺向落萧河周身。
究竟有什么能够贯穿时间?
落萧河抬弓左右抵挡玉苍鸾的攻击,两人的身影在半空中不断交击碰撞,只听“轰轰”的巨响震颤整片天地,闪电从天际落下,一次又一次地劈向二人所在之处,冰霜从锋刃处迸散,刺破包围周身的银光。
剑锋划过颈侧的瞬间,落萧河与近在咫尺的人对视,在玉苍鸾眼中看到了燃烧着的复仇之火。
或许只有亲手铸下的因果才会如此不灭不休罢——所以雾赦己才要在最后折断仙器“请君勿用”,连因果都尽数斩断,才能走得干干净净,毫无留念。
想到这里,落萧河持弓的手忽然一阵颤抖,喉间涌上腥甜,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紧接着一道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呵呵呵……以为这样就能消灭本座的元神,你们太天真了!”
落萧河猛地抬眼,张口想要对玉苍鸾说什么,却是先咳出一大口血来,玉苍鸾心觉有异,连忙挥剑刺向他胸口,就在这时,只见落萧河倏地抬手——
“轰”地一声,半空中炸开一道刺眼的白光,紧接着恐怖的灵威再度在上空蔓延开来,落萧河和玉苍鸾首当其冲,被巨大的灵力拍向地面。
“小心!”竹栖砚闪身来到背后,接住了玉苍鸾,两人一同抬眼向对面看去,就见落萧河落在地面,一手撑着长弓,一手按着自己流血的左眼,浑身剧烈颤抖着,像是在和某种无形的东西做抵抗。
“住手……住手……”他含着血咬牙道,“不会再让你……得逞……啊啊啊啊啊——”
忽然间落萧河直起身来,猩红双目瞪视着玉竹二人,然后他二话不说抬手搭箭,磅礴灵力化作凶猛箭势瞬间向二人包围而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落萧河开始慢慢动摇,内心的挣扎显现,越发陌生的殷独觉让他无法一直自欺欺人,他开始不断怀疑自己的做法,怀疑自己的选择。
他错了吗……是他选错了、做错了吗?那么现在该怎么办?怎样才能弥补他的错误?
不,他不会错,他做的是对的,现在一切,不是能够证明么?
就在这时,应不绝找上了他,在对方身上,他找到了某种熟悉的影子——他又一次迷茫了,犹豫了。
怀着犹疑与不安,落萧河答应了对方的要求,从此成为了七杀盟在太微府中最大的内应,暗中为对方传递消息,并协助对方释放了雾赦己,甚至屡次将太微府的视线从七杀盟身上转移,让七杀盟的势力得以日益壮大。
雾赦己重新活跃在修真界,看着对方依旧潇洒飒爽的身影,落萧河心中升起一点久违的希望。
——也许这一次是对的,他想,殷独觉没死,雾赦己也被放了出来,华茕仪隐居檀容,霓临沨坐镇听澜阁……一切都在变好。
那么难道是自己当初做错了么?不,他不会错,他不能错,否则这千年来的努力,到底算是什么?!
但偶尔他也会想象,或许真的有一天,他们能够回到从前,回到那棵歪脖子树下再饮一杯酒,到那时,他就能够卸下一切重担、放下一切纠结,就能真正面对舒听澜……
可是雾赦己却死了。
雾赦己死了,死在他的面前,走得那样决绝,连一句告别的话都不肯对他说。
华茕仪走了,与他擦身而过,像是根本不认识落萧河这个人。
应不绝变了,亦或者他从来都没有看清过对方——不管是哪一个身份。
他所做的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到底是为了什么?是非对错,到底能够证明什么,到底能够挽回什么?!
千年过去,兜兜转转,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头来,他只剩下自己孑然一身,还有一腔无处着落的怒火。
听闻殷独觉重现南洲的消息后,落萧河将禁庭的人派去了那所谓的“殷独觉”身边,做了最后的徒劳——不管是哪一个殷独觉,他还是希望能够保护对方,这样至少他所做的、所选择,不全是错的。
而后凭着仅剩的愤怒和仇恨,他孤身一人,来到了朝家。
雾赦己是因“魂契”而死——早在太微府时,落萧河曾听殷独觉说起过“魂契”,那是由朝家老祖施予“浮楼八仙”的特殊契约,一旦成立,便无法做出任何违抗施术者的事。
除此之外,“魂契”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效力,那就是借由这道契约,施术者的元神可以进入结契之人体内,彻底控制对方的元神,甚至可以将对方的元神与自己同化。
雾赦己定是因为不肯接受他人的摆布,才选择兵解自己的元神与肉体——朝闻歌,就是罪魁祸首!
他要找到朝家老祖,他要为雾赦己报仇!哪怕要粉身碎骨,哪怕只能在对方身上留下一道伤痕,他也要报仇,否则,他死不瞑目。
然而当他终于费尽千辛万苦潜入朝家禁地时,看到的却只是一具被困在重重封印之中的肉身,就在他困惑的一瞬间,比死亡更可怕的痛苦降临了。
多么可笑,他想要为雾赦己报仇,自己却身中“魂契”,被朝家老祖取代了躯壳,自己的元神几乎磨灭殆尽——原来他最后的决定,也不过是一场徒劳。
但本以为就此殒灭,偏偏自己又被前来找自己报仇的玉苍鸾再次唤醒——看来是命运偏爱戏弄于他。
看来是老天终究不肯放过他。
落萧河发出一声冷笑。
玉苍鸾与竹栖砚一左一右,一边避开漫天的箭雨,一边猛攻形容癫狂的落萧河。
玉苍鸾不敢大意,将长剑换回“永昼”枪,趁着落萧河挣扎之时刺向对方空门,却见落萧河的动作忽然停在原地,紧接着对方抬手按住自己左眼,低下头嘶吼咆哮起来:“不会——不会让你得逞——”
紧接着他周身炸开一股骇人的灵力,将竹栖砚和玉苍鸾双双推了开来,下一刻,只见落萧河猛地直起身来,张开双臂仰天长啸,刹那间天际的箭雨纷纷瞄准他落下,顷刻间万箭穿身而过!
落萧河仅剩的右眼怒目圆睁,直直瞪视着天空,灵箭刺入他四肢百骸、经脉骨骼,转眼消失不见,只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数可怖的血洞。
大片的血迹迸溅出来,几乎将整片地面浇成红色,竹栖砚和玉苍鸾愣在原地,这时却见落萧河忽然转过头来,右眼紧紧盯着二人,口吐鲜血,大声喊道:“玉苍鸾,你还在等什么?!”
玉苍鸾与他对视一瞬,立即握紧手中枪杆,低喝一声冲上前去,一枪再度贯穿了他的胸口。
“轰轰轰——”刺眼的金光随着枪尖绽开,紧接着尽数没入落萧河的身体,而后一阵白光从他身上炸开,伴随着一道深重的叹息彻底消隐在空中。
落萧河的身体失去支撑,从半空落下,“砰”地一声砸在被鲜血染红的地面上。
玉苍鸾紧跟着落在他身边,染血的枪尖抵住落萧河的喉间,双眼通红。
就在这时,却见落萧河轻轻咳嗽一声,然后费力地睁开眼,向他看过来。
“你、赢了……”他轻声道,“你理应取走我的性命为你的族人报仇……但我、我有个不情之请……”
“我……不想死在这里……”他缓慢而艰难道,“我要去……要去……”
他挣扎着、喘息着念出一个地点,眼睛透过玉苍鸾望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我要……死在那里……”
玉苍鸾垂着头,脸上表情被披散的头发遮住,只能看到他紧咬的牙关和微微颤抖的手,枪尖几度划过落萧河脖颈脆弱的皮肤,在上面留下道道血痕。
落萧河仰躺在地上,目光虚虚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静静地、静静地等待着自己的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锵锒”一声轻响,玉苍鸾将枪尖从落萧河颈间拿开,低头万分艰难地迈开长腿,一步步将自己对方身边挪了开来。
沾满血腥的衣角擦过指尖,落萧河猛地睁大双眼,快要熄灭的目光中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苍天啊,你为何还要戏弄于我!
——让他在濒死之时生出了求生的渴望,又让他在本该被当场取命之时由仇人留下了片刻挣扎之机。
落萧河瞪视着头顶这片阴沉的天,半晌低低笑出声来:“呵呵呵……”
他一边笑着,一边拼命挣扎着爬起身来,一瘸一拐地缓慢走出了太微府,在经过的路上留下了一串血色的脚印。
“轰隆隆——”
沉闷的雷声终于从远处传来。
“哗——哗——”
大雨倾盆而下,洗刷着空气中的尘灰,冲刷着地面上的血迹,仿佛在为这荒唐的一切落下哀叹。
玉苍鸾低着头沉默走在雨中,任由冰凉的雨水打湿头发,从自己脸侧流下,一滴滴落在地上。
他最终停在了竹栖砚面前。
竹栖砚望着他狼狈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唤道:“玉……”
下一刻,玉苍鸾上前一步,猛地将面前人一把抱在怀中,然后将被打湿的额头抵在了竹栖砚肩头。
玉苍鸾伸手紧紧将竹栖砚箍在臂弯间,力道大得仿佛要把人嵌进自己的骨肉,让对方感受他的悲欢喜怒,从此再不分离。
然而竹栖砚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玉苍鸾的身子在剧烈地颤抖。
紧贴着自己的皮肤凉得吓人,耳边回响着犹如溺水之人一般挣扎的喘息声,唯有肩头处传来一点湿润的温热,像一根根小刺一样扎进了他心底一片柔软的地方。
他不再说话,只沉默地抬起双臂按住玉苍鸾的后背,加深了这个拥抱。
雨更大了。
落萧河拖着蹒跚的步伐来到了檀容大泽外。
望着这片终年弥漫着雾气的湖面,他的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落萧河抖着手,从破烂不堪的衣服里掏出了一件信物——这是他好不容易找来的,一直珍藏在怀中,以为总有一天能解开芥蒂,然后凭借此物光明正大地进入檀容。
只是也许没有机会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回到这里。
落萧河的身子踉跄几步,连忙化出长弓支撑着自己,将遍体鳞伤的躯体挪上了召来的小舟。
受到信物的作用,小船缓缓调转方向,驶入檀容泽上变幻莫测的阵法中。
还以为这一次也要和这阵法斗智斗勇,却没想到一路上异常顺利,小船靠岸时,落萧河甚至有些恍惚。
他慢慢将自己挪下船,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朝着华茕仪所在的宅院走去。
额头上落下一点冰凉,落萧河慢吞吞地伸手去触碰,半晌开口喃喃道:“……下雪了。”
雪花一片片地落在他身上,落萧河的身影融在雪中,安静而无声地一步步向前走着。
直到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倒在雪地里。
“咳咳咳……”一阵剧烈地咳嗽,落萧河努力抬起头来,从模糊不清的视线里,他看到了不远处的院门,看到了门口树枝上活蹦乱跳的鹦鹉,看到了院子里隐约露出的灯火,还有那道端坐在桌前等候的身影。
他的眼中迸发出夺目的光彩,落萧河喘着粗气,咽下喉头的鲜血,用双臂支撑着身子,朝着那个方向缓缓地挪动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渐渐的,那扇门越来越清晰。
渐渐的,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
落萧河抬起头,朝着面前的院门缓缓地、缓缓地伸出手去——
“吱呀”一声轻响,院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一个娇小的身影从门内怯生生地向外看去。
“阿辰,外面有人吗?”屋里传来阿巳的声音。
“不。”阿辰望着门外白茫茫的天地,小声回道。
“什么都没有。”
第330章 离弦之箭(七)
雨势渐歇,不远处传来细微的声响。
竹栖砚维持着怀抱玉苍鸾的动作,用眼角余光朝身后看去,缓缓开口笑问道:“阁主怎么不早些来?落廷尉已经走了。”
霓临沨沉默片刻,仰起头来看着垂落的雨幕,轻声道:“……不必了。”
对于亲手杀死自己父亲的人,他其实已无话可说。
“……也是呢。”竹栖砚笑笑,随即也抬头望向远处散开的云雾,“雨快停了。”
霓临沨看向他:“太微府结界已毁,阁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唉,这一点确实十分难办呢,看来这位朝家老祖实在是太让人不省心了。”竹栖砚叹了口气,看起来十分无奈,“下一次若是见到朝家主,在下一定要让他看好自家老人。”
想来他原本依仗着太微府的防护结界,能够在平都胡作非为,现在结界被毁,外界势力随时可能攻进来,他便无法再高枕无忧了。
“所以,”竹栖砚搂着玉苍鸾转过身来,朝霓临沨眨眨眼,“在下只能趁着还没有人攻入平都时——”
“先走一步了。”
霓临沨:“……”
***
卜赠春走上台阶时,就看到了亭中背对着她坐在桌旁的身影,她迟疑一瞬,快步走到那人对面,开门见山问道:“千小姐,你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千婉暮停下手中斟茶的动作,又将一个茶盏放到卜赠春面前,这才抬起头对着她笑道:“夫人请吧。”
卜赠春皱眉盯着她,没有动作。
千婉暮又笑笑,抬起一双杏眼看向站在对面的人,缓声道:“婉暮知道夫人心系朝令辞的下落,一直对我怀有戒备,但请夫人放心,婉暮今日请夫人前来一会,绝无他意,相反,我正是想和夫人谈谈有关朝令辞的事的。”
卜赠春果然一愣,随即坐到她面前,急切问道:“你找到朝令辞了?”
千婉暮微微一笑,反问对方:“也许有些线索了,但婉暮怕打草惊蛇,所以想先问问夫人,夫人的追踪术当真无误么?”
“不会有错。”卜赠春简单利落答道。
“夫人如此笃定,倒让婉暮有些好奇夫人所使用的术法了,”千婉暮闻言垂下双眸,轻叹道,“婉暮有幸被母亲看重,得以帮忙打理微宁事务,谁知却让杀害算家小公子的凶手逍遥此地,婉暮深感内疚,更惭愧自己学艺不精,虽然自诩精通术法,却仍旧没有帮到夫人的忙……”
“我所使用的,是算家秘法,”卜赠春打断她的话,“借由依附在配饰上的气息进行追踪,哪怕对方逃到天涯海角,只要一息尚存,我都会找到他。”
“原来如此,”千婉暮了然抬头,“看来算家秘法果真神通广大,婉暮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所以,”卜赠春与她对视,“现在可以告诉我,朝令辞的下落了么?”
千婉暮这时却有些犹豫,她将目光投向面前茶盏:“其实,婉暮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夫人……”
“但讲无妨。”
千婉暮有些意外地抬头,望向她时眼露期望:“真、真的么……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婉暮听闻夫人与母亲从前是结义同游的关系,婉暮十分向往夫人那样随性遨游的风格,所以想知道一些夫人和母亲以前的故事……”
“千小姐,”卜赠春却道,“若你想知道这些,等到此间事了,我可以慢慢告诉你,但你若不愿告诉我朝令辞在哪里,便恕我今日不奉陪了。”
“好、好吧,是婉暮唐突了。”千婉暮收起期待的目光,向卜赠春回以一个歉意的笑容,“婉暮这便带夫人去找朝令辞。”
说着她站起身来,朝卜赠春伸手做邀请状:“夫人请随我来。”
卜赠春凝视着她转身的动作,心中升起一片疑云,思索一瞬,仍是起身跟在了对方身后。
静谧的夜色下,两道身影穿过相月门在千家府邸上重建的宅院,向后院的阴影处走去。
突然间,千婉暮停下脚步,出声打破了二人之间僵持的氛围:“夫人这是何意呢?”
天上弦月从乌云中透出光来,照见了抵在她颈边的冷锋。
在她身后,卜赠春以手中墨笔控制着墨剑,冰冷的目光犹如实质般钉在她的后背:“你究竟想做什么?”
“婉暮想做什么?”阴影中,千婉暮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笑容,“我不是说过了么?我想带夫人去找朝令辞呀。”
卜赠春语气笃定:“他果然是被你藏起来的——你到底有何图谋?”
“夫人怎么能血口喷人呢?”千婉暮无视颈边锋利的剑刃,朝她回过头来,笑容无辜,“婉暮好心替夫人找人,夫人却诬陷我图谋不轨,真叫人伤心呀。”
“别装傻充愣了,”卜赠春上前一步,逼视着千婉暮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你的那一套对离相月有用,对我可不起作用。”
听到她提起离相月,千婉暮的面上闪过一瞬的扭曲,不过她很快恢复了那种柔弱的神情,径直转过身向卜赠春道:“夫人这句话,是在嫉妒婉暮么?”
卜赠春:“……?”
千婉暮却抬起双手,捧着自己的脸向他露出一个堪称诡异的微笑:“可是月娘她,最喜欢婉暮这副模样了……”
卜赠春不由得退后半步,高声斥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嫉妒一说,简直荒谬!”
“是这样吗……”千婉暮用那种奇特的眼神看着她,“可是,我却很嫉妒夫人你呢——你说,能和年轻时的她一同游历天下的、能让她惦念千年的、能让她为一件小事就亲自前来的……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说话间,只见她的左眼之中突然闪起一点暗芒,紧接着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卜赠春所在之处袭去!
卜赠春挥笔挡开那道攻击,震惊地看着面前之人:“你到底想怎么样?……你疯了?!”
“我想怎么样……?”随着她的话语,千婉暮左眼中飞出无数闪着光芒的蝴蝶,密密麻麻向卜赠春包围而去,卜赠春一边挥笔抵挡,一边在空隙间瞥见了千婉暮嘴角的笑容,“我想……”
剩下的声音消失在她口中,连一张一合的口型也尽数被翩飞的蝴蝶遮住。卜赠春的心情慢慢沉了下去,她挥笔聚起剑气斩开那些蝴蝶,就见千婉暮抬手一招,顿时周围的阴影化为实质的浓墨,将两人所在之处层层包裹了起来。
卜赠春目光一凝,挥毫泼墨化作万千道飘逸剑气朝四周斩去,却见锋利剑气碰到那些阴影时瞬间便被吸入其中,竟然没能在其表面留下半道痕迹。
她猛地抬眼看向不远处,只见千婉暮安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她,面上维持着淡淡的笑容,只是双目中流淌着疯狂之意,左眼中暗粉色的光芒不停闪动着。
卜赠春压低眉头,抬手持笔绘出一道道墨剑刺向千婉暮,就见千婉暮一边退后一边挥袖,双袖之中随她动作涌出大片蝴蝶,挡下卜赠春的攻击。
阴影空间中,墨剑与粉蝶缠斗着,但是很快墨剑便占据了上风,剑刃将无数蝴蝶斩成碎片,卜赠春目光渐寒,持笔朝着千婉暮刺去。
这时却见千婉暮抬手在左眼上拂过,紧接着手中的蝴蝶在她面前聚成了一颗巨大的眼珠,与她一同向前朝卜赠春攻来。
那颗眼珠散发着不详的气息,逼近时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仿佛被某种未知之物直直看到了神魂深处,卜赠春嘴唇紧抿,不得不将全身灵力凝于剑尖,迎向这一击——
就在二人照面的瞬间,却见千婉暮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莫名的笑意,紧接着她毫无征兆地撤去了手中所有的灵力,任由卜赠春的剑气一举贯穿了自己的胸口!
刹那间鲜血飞溅,周围的阴影随之寸寸碎裂,卜赠春连忙收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千婉暮望向自己的面色变得不可置信,而后对方轻盈的身体颓然向后倒去,像一只折翼的蝴蝶摔落在地。
下一刻,不远处传来一道仓皇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慌张的尖叫:“不、不好啦——千小姐遇刺了!!!”
顿时府中的灯火一盏盏亮起,人们纷纷朝这里赶来,千婉暮的部下冲到她尸体边查看,还有一些修士则将卜赠春重重包围了起来,眼神戒备。
清冷的月光下,四周的粉蝶如吹落的花瓣一般簌簌坠地,卜赠春身处其间,望着千婉暮失血的面庞,心中如坠冰窟。
***
算衍天抬掌将两股灵力合于一处,远处一黑一白两只巨大的阴阳鱼随他操控同时攻向朝闻歌,朝闻歌正要聚气抵挡,忽然间身形一顿,随即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抬手抚上自己胸口,喃喃道:“怎么会……”
“你的本体还在封印中,而附于他人肉身的那缕元神已被彻底抹杀,更有‘五行断神符’作用于身,这样一来,同时施放‘魂契’与‘移魂’的你会遭到极大的反噬,而因为这一点,你通过‘魂契’赐予力量的其他受术者也会受到影响。”
算衍天说着张手一招,两只阴阳鱼瞬间将朝闻歌的身影吞噬:“回去吧,朝闻歌,那位闯入阵中的廷尉只是一个意外,你想通过他来解开封印,只是徒劳。”
“不——”朝闻歌的虚影因这股封印之力开始不停闪动起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我是……不会……呵呵……我还有……算衍天……等着……”
终于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原地,星海中重新归于平静,因二人大战而被打乱的星子们也重新缓缓聚集在算衍天周围,沿着先前的轨迹继续转动起来。
算衍天眼中映出道道明亮的星轨,目光却逐渐变得凝重。
“我一直在等着那一天的到来。”他面对着虚空淡声开口,却不知是在回应谁。
“南洲上空由二位老祖对阵所带来的威压消失了。”
“看来胜负已分。”算忧生眼中一亮,随即对部下道,“通知鹤少巽,让他立刻支援宜丰城。”
那人立即应下离去,算忧生便又问另一人,“郜鄞那边可有什么新的动作?”
“回禀家主大人,”那人马上回道,“刚刚收到消息——雁首席已经带着太微府人马离开郜鄞,往中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