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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令 长生漂泊 22468 字 21天前

“……”玉苍鸾沉默着将两封红包放在他手心,随即看向另一边的人影。

夜烬寒于是开口道:“我们是专门来找你的。”

“找我?”玉苍鸾一边熟练地分发红包,一边反问,“我不是传信给你们,说我在这里追寻狐王的身影,让其他人不必担心么?”

此话一出,轮到对面几人沉默了。

玉苍鸾心中渐渐沉了下去,片刻后就听算无名开口道:“外面都传成那样了,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玉苍鸾觉得自己的头也开始疼了起来,他硬着头皮回道:“我不知道——所以传言是什么?”

一旁千姒雨用充满怜悯的目光看向他,一边启唇:“外界传言,玉阎罗在与九尾狐王的大战中,与狐王互生情愫,于是以天地为媒,拜堂成亲,如今已经是琴瑟和鸣,甚至还……”

她说着低下头,避开玉苍鸾如刀的眼神,也掩住自己抽搐的嘴角,补上了剩下的几个字:“……还诞下一子。”

看到千娥眉竟然也跟着点了点头,玉苍鸾顿时眼前一黑,正在这时,却听一道好奇的声音在自己身后响起:“什么什么?谁诞下一子?”

“嘎嘣”一声,玉苍鸾听到了心底不知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他对上对面一众人恍然大悟的眼神,咬咬牙,心一横,索性伸手到自己身边,提起竹栖砚的后衣领将人拎到了众人面前,郑重介绍道:“这是我在这间庙里捡到的狐狸,不是甚么狐王。”

“哦——”众人发出一阵了然的应答,随即衣榴夏率先问他道,“所以除了和狐王是假的,其他都是真的?”

“……”玉苍鸾罕见地沉默了。

倒是一旁竹栖砚开口问道:“你们在说什么?恩公和狐王怎么了?”

衣榴夏看到他的模样,不知为何有些发怵,连忙打了个哈哈:“没、没有啊……我们只是来拜年的——不让我们进去坐坐嘛?”

“哦哦,请进。”竹栖砚连忙将众人迎了进去,端茶倒水发零嘴,俨然一副主人的模样,玉苍鸾跟在最后走了进来,也被他按在蒲团上,手里塞了茶杯,与来人四目……众目相对,已经懒得解释什么了。

衣榴夏吃饱喝足,十分满意,也忘了自己是专门来埋汰玉苍鸾的,径直掏出一盒玉牌,兴奋道:“今日正好人多,不如来打麻将吧!”

说着在庙里转了一圈,脸上神色又从兴奋转为疑惑:“不是……你们庙里怎么连张桌子都没有啊?”

“咳咳咳……”玉苍鸾狠狠呛了一口茶,竹栖砚在他旁边捂嘴偷笑了片刻,然后才清了清嗓子郑重胡扯道:“昨日我和恩公放爆竹时,不小心把唯一的供桌炸碎了……唔。”

玉苍鸾一把按住他的嘴,防止他又口出狂言,衣榴夏抱怨了几句,马上从锦囊里掏出一张大方桌:“好在我早有准备!”

众人:……

玉苍鸾坐庄,衣榴夏、千姒雨与算无名分坐在桌边,顿时屋里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推牌声,众人渐渐忘却了外界纷扰,打了一局又一局,一局又一局,一局又一局……

在连赢数局又连输数局后,衣榴夏终于忍无可忍,跳起来抓住站在玉苍鸾身旁的竹栖砚,愤怒道:“别再用你的大尾巴帮玉苍鸾偷牌了!”

说着抓住那大尾巴甩了几下,顿时一阵“噼里啪啦”,从竹栖砚的毛绒尾巴里掉出了一桌麻将牌。

衣榴夏正要说一句“证据确凿”,不想手腕又反被竹栖砚握住,就听对方道:“可是明明是你偷牌在先的!”

语罢握住衣榴夏手臂晃了几下,又听一阵“噼里啪啦”,从衣榴夏的衣袖里也掉出了一桌麻将牌。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衣榴夏与竹栖砚互瞪一眼,然后扭打在了一起,逐渐从屋内打到屋外。

算无名眼睁睁看着千姒雨将几张牌偷偷塞进千娥眉手里,眉头一阵抽搐,这时在屋外的打斗声中,一直等在一旁的夜烬寒看向玉苍鸾,沉声开了口:“我说过,我们是专门来找你的。”

千娥眉点头,也道:“事实上,我们并没有收到任何来自你的传信。”

算无名则趁机将桌上牌全都推倒,起身朝玉苍鸾笃定道:“这里有古怪,而且,显然是针对你的。”

庙外,衣榴夏也停下了动作,扶着竹栖砚喘了几口气:“唉,不打了,我好累……”

竹栖砚拍拍身上沾到的土,问他道:“你们几个,看起来与恩公十分要好啊。”

“什么要好啊,他们几个,是不打不相识!”衣榴夏说着凑近竹栖砚的尖耳朵,朝他蛐蛐道,“你看那屋里的人,除了姒雨姐,其他几人有什么特点?”

竹栖砚想了想:“都……很能打?”

“没错!”衣榴夏一拍手,激动道,“他们四个,都是我们人族年轻一辈的后起之秀,又因擅长的武器都是刀剑,因而常被一同提起,所以若是他们中任意两人碰上了,那定是一场万人瞩目的大战——偏偏有一次试炼里面,他们四个竟然被聚在了一起,彼此间不打不相识,一打便相知,就这样结为了好友,有好事者就给他们四人起了个外号,名为‘刀剑四君子’。”

“当然了,”衣榴夏煞有介事地补充道,“是不是君子还有待考量,但又因为四个人都沉默寡言,聚在一起时四棒子也打不出一个屁来,就像四个锯嘴葫芦,所以又被大家戏称为‘刀剑四葫芦’!”

“原来如此。”竹栖砚忍笑道,“那还真是十分有趣呢。”

“那是当然,”衣榴夏点点头,随即想到什么,又凑近竹栖砚低声问道,“你……你和玉苍鸾,已经结为连理了?”

竹栖砚想了想,点点头,衣榴夏便问:“那也下过聘,成过亲,拜过堂了?”

竹栖砚沉默,衣榴夏见状,恨铁不成钢道:“那怎么成!在我们人族,这些可都是很重要的!”

说着眼珠一转,又朝竹栖砚道:“你要是还想结——我说的是和玉苍鸾——可以来找我替你们操办哦,我人脉广,消息灵——最重要的是,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可以给你们友情价!”

两人嘀咕间,屋内四葫芦,不,四君子已经和千姒雨一起走了出来,夜烬寒将收起麻将与桌子的锦囊抛给衣榴夏,向他道:“走了。”

“得嘞老板!”衣榴夏麻溜地接住锦囊,一边往过走,一边转头朝竹栖砚眨眼暗示,“不要忘记哦!”

玉苍鸾站在门口送客,见千娥眉落在最后,看着自己欲言又止,他便破罐子破摔道:“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就听千娥眉扭扭捏捏地问他道:“那个……我还是想知道……你和他真的能s——”

她在玉苍鸾几欲抓狂的目光中被千姒雨一把拉走了。

接下来的几日都相安无事,竹栖砚偶尔去城里逛一逛,带回大包小包的零嘴和小玩物,还带回了一张大桌子——最后被玉苍鸾勒令放在了院子里。

玉苍鸾记下了那日众人口中的古怪之处,这些日子里一直在探寻关窍,这一日两人又来到了那晚与狐王大战的歌楼前,玉苍鸾心中一动,带着竹栖砚走了进去。

歌楼里照样歌舞升平,丝毫不见那晚大战造成的混乱,心中古怪之感愈发明显,玉苍鸾加快脚步,来到上次那间厢房前,听到里面传来的吹笙之声,他不再犹豫,径直破门而入!

屋内众人被他吓了一跳,玉苍鸾拉着竹栖砚一路走到最里面,绕过屏风,看向坐在那里抬头看他的几名乐伎,突然间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他顺势带着竹栖砚从窗台跃下,径直飞檐走壁朝着来时的方向掠去,竹栖砚跟在他身后,被他甩得快要飞起来:“恩公?”

玉苍鸾不语,只是扣紧他的手腕,带着两人几步飞回破庙中,他抬起头来,对着那座石像冷笑一声,随即拔剑出鞘,直直朝着那石像劈去!

“轰隆”一声,石像瞬间被粉碎,而烟尘过后,石像下方竟然缓缓出现了一个通道。

玉苍鸾眼神一凛,拉着竹栖砚纵身跃下,二人只觉眼前景象一晃,从通道中跃出时,眼前竟然出现的是一座座起伏的丘陵——通道所连通的地点,竟然正是青丘。

竹栖砚张大了嘴巴,面上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玉苍鸾则冷笑一声,一手提剑,一手拽着手中人朝丘陵深处走去。

他气势汹汹,身周威压慑人,一路上遇到的大小狐狸都像看到杀星一般作鸟兽散,偶尔有不长眼的上前想要阻挡,都被玉苍鸾一剑拍开。

他就这样一路长驱直入,忽然间抓住一个小喽啰冷声问道:“狐王在哪儿?!”

那小狐狸先是瑟瑟发抖地向他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又很快在玉苍鸾的颤颤巍巍地指了个方向。

玉苍鸾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狐挡拍狐,径直闯进了狐王所在的宫殿中,却意外地发现里面空无一狐。

在他身后,竹栖砚发出了疑问:“咦?大王去哪里了?”

玉苍鸾冷冷盯着那王座,背对着他,也寒声道:“是啊……狐王去哪里了呢——”

说时迟那时快,就见他蓦地转身,剑尖直直向着背后之人刺去!

“啪”地一声,竹栖砚一边挣脱他的桎梏迅速退后,一边用尾巴挡住他的剑尖,玉苍鸾冷哼一声,身边又化出一剑,就见竹栖砚身后亦长出一只尾巴,抵挡住了他的剑影。

两人在殿内斗法,玉苍鸾一边快速出招,一边用眼睛紧紧盯着竹栖砚身后,眼睁睁看着对方长出一只、两只、三只尾巴……直到整整九只尾巴!

玉苍鸾一剑抵在竹栖砚胸前,冷笑一声:“狐王,好久不见?”

竹栖砚整个人的气场变得截然不同,一边使狐尾抵挡攻击,一边朝玉苍鸾挑眉一笑,语气悠闲:“恩公这话,说得孤王好伤心啊。”

玉苍鸾自锦囊中掏出那只斩下的狐尾:“当日你断尾逃生,已是胆大,没想到竟敢化身成普通狐狸隐藏在我身边,真是胆大妄为!”

“孤王当日被你重伤,只好寻此下策,”竹栖砚狐尾掠过眼前人发尾,笑道,“不得不说,多亏恩公对孤王关怀备至,孤王才能早日恢复如初呢。”

“无妨,”玉苍鸾在他面前将狐尾重新收起,一边发力,“我能斩你一条尾巴,便能斩你第二条。”

竹栖砚九条尾巴同时伸出,将他包围其中:“孤王亦然,能伤你一次,就能伤你第二次。”

说话间,两人之间又过了几十招,从殿内打到洞外,又从地面打到半空,动静之大,惊动了整个青丘的狐狸纷纷驻足仰头观看。

竹栖砚尾巴缠上玉苍鸾双手,将他禁锢住,而后凑近对方,伸指挑起玉苍鸾下颌,缓缓摩挲着道:“恩公,孤王十分欣赏你,既已以身相许,定不会亏待于你。你如今尚且有伤在身,再打下去定不是孤王的对手,何苦一直反抗?不如乖乖就范……”

却见玉苍鸾凤眸一抬,其中射出锋利的寒芒,随即他勾唇笑道:“那可未必。”

话音方落,只见他手指一勾,顿时竹栖砚额头上一道蓝光闪过,紧接着整个人动作一顿,闷哼一声,而后便不受控制地朝下方摔了下去!

玉苍鸾立即从他的束缚中挣脱,翻身接住他腰身,身形一闪重新进了殿内。

殿门在身后关闭,竹栖砚被他搂在怀里,尝试挣脱无法,终于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怎会如此……”

玉苍鸾轻笑一声,却是一把把他压在宝座上,而后凑近他的尖耳朵轻声道:“都说狐王智计无双,可曾猜到我什么时候对你下的咒?”

竹栖砚咬牙盯着他:“你早就……发现了……”

话音随即隐没在唇齿间。

玉苍鸾第二日醒来,整个人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抬手时触到一阵柔软,他这才发现自己是躺在了一堆毛茸茸的大尾巴上,身旁人闭眼睡得正香,眼角还微微泛红。

他支颐兴致盎然地欣赏了一番狐王的睡颜,随即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掏出一只铃铛,挂在了对方的尾巴尖上。

身后传来一声调笑:“恩公还真是悠闲呐。”

玉苍鸾拨弄几下那条尾巴尖,听着铃铛声悠悠开口:“狐王既亲口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我自然却之不恭。”

“呵呵,”竹栖砚低笑几声,从身后拥住他,将下颌懒懒抵在他肩头,用没铃铛的尾巴轻轻扫了扫他脸面,“有人说恩公是锯嘴葫芦,孤王瞧着,分明是伶牙俐齿的很。”

二人就这般腻歪着又温存了半日,而后一群小狐狸推门而入,熟门熟路地替两人洗漱更衣,又将吃食端入殿中,服侍二人用餐。

玉苍鸾看着一大桌的山珍海味,心里不由得对狐族的实力刮目相看。

饭后,竹栖砚领着玉苍鸾走出大殿,便见十几只小狐狸正抬着一顶轿子等在那里,竹栖砚率先坐上去,九只尾巴顿时占满了座位,随即他一手撑在轿边,侧脸朝轿下伸出另一只手来,闲闲地看向玉苍鸾。

玉苍鸾犹豫片刻,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而后搭上竹栖砚的手心,由着对方一使力,将自己拉上轿子,而后坐在了柔软的尾巴坐垫上。

随着他坐定,轿子稳稳动了起来,先是带着二人在青丘各处转了一圈。路上二人自是受到了大小狐狸的夹道欢迎,还有虔诚者当即朝着轿子跪拜,又有爱热闹的人朝两人身上不停撒花瓣,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什么。

玉苍鸾仔细听去,才分辨出他们说的是:

“参见大王!”

“恭喜大王!”

“祝贺大王与夫人喜结连理!”

“???”玉苍鸾还未来得及发出疑惑,轿子已经离开青丘,载着两人缓缓进入了一座分外熟悉的小城里。

“!!!”玉苍鸾震惊地看着这座自己来过数次的小城变成了一幅陌生的模样,人群里混入了不少的狐狸耳朵,那歌楼里临窗而歌的分明是一位狐族青年,而路边欢迎两人的,竟然有不少狐族少女……

原来这里,分明就是狐王治下的一座人|妖混居的城池!

“恭喜大王!”

“祝贺大王喜结良缘!”

“夫人和大王真是一对俊郎美眷,当真十分相配呢!”

“……”

人潮声中,玉苍鸾嘴唇紧抿,神色严肃地坐在原地,反倒是竹栖砚神态轻松,一边朝街道两边的人挥手致意,一边接过众人抛来的鲜花和糖果,九只尾巴微微摇晃着,轻轻抚过玉苍鸾紧绷的身体。

一路上皆是庆祝欢呼的人群,连原本荒芜的山郊都挤满了看热闹的城民和狐狸们。

玉苍鸾抬眼向前看去,就见这轿子的终点,果然便是山顶的那间小庙。

二人下了轿,十指相扣,朝着门口走去,路过院子里时,只见前不久才来过的衣榴夏等人正围坐在铺满红布的方桌前,享用着丰盛的饭菜。

看到两人来了,衣榴夏率先起身,朝两人抱拳微笑:“恭喜啊二位!”

说着又朝竹栖砚一眨眼:“狐王殿下,出手果然阔绰!”

玉苍鸾一脸郁闷地看着他,又见一旁夜烬寒几人也纷纷举杯向他示意,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早就知道了?”

“不,”千姒雨却朝他笑道,“我们也是刚知道呢。”

告别几位友人,两人走到门前,抬手推门而入,只见里面的景象还如几日前离开时一般,唯一不同的是台上那座狐狸石像完好无损,哪有半分被破坏的痕迹?

玉苍鸾随竹栖砚引着,走到那石像下,随即突然敛眸轻笑一声:“呵,我明白了。”

竹栖砚转身看他,向他歪头一笑:“哦?恩公明白什么了?”

玉苍鸾亦转身与他对视片刻,随即率先凑上前去吻住了对方。

一盏灯笼挂在狐狸石像的尾巴上轻轻摇晃着,在墙上映出两人相贴的身影。

——原来一开始,我便掉进了名为你的陷阱。

第304章 三季之虫(十四):第四折

独立千秋谁悲明月,吊影茕茕魂归残荷

澹折桂赶到时,正看到千昼烈将枪尖从雪咏絮胸口抽出,而与此同时,雪咏絮的剑尖也深深没入了千昼烈的铠甲前胸,将他捅了个对穿。

两人将各自武器收回,千昼烈失去支撑,顿时向后缓缓仰倒,澹折桂第一次感到如此慌乱,连忙上前接住倒下的千昼烈,甚至来不及关注雪咏絮的状况,就带着千昼烈匆匆离开了战场。

二人回到紫微城时,千昼烈一身菁纯灵力几乎已消散殆尽,澹折桂这才真正感受到这一战的凶险,心中充满悲愤与不甘——为什么,为什么她已经做到了所有,连天道之力也为她所用,为什么这一战的结果,竟然会变成这般模样?!

将千昼烈带回秘境,澹折桂立刻祭出天眼,欲修补千昼烈残缺不堪的元神与魂魄,却惊讶地发现,无论多少灵力流入这具身体,都无法留存,反倒从丹田处迅速流失了。

澹折桂仔细探查之下,才发现千昼烈的丹田处不知为何出现了一个破口,顿时一股愤懑之情充斥心头,同时她的脑中异常冷静地分析了起来——有人对千昼烈暗下毒手!且这场算计绝不仅仅是在雪千大战之中,恐怕在更早之前,在她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天眼之力亦无济于事,澹折桂情急之下,甚至想到了种种禁术,然而就在这时,却见已经奄奄一息的人颤巍巍抬起手来,拦住了她的动作。

千昼烈苍白的脸上神采不再,原本明亮的双眼也变得黯淡无光,澹折桂低头看着他,眼前浮现出从前他意气风发、壮志凌云的模样,不由得悲从中来,她的学生天之骄子,集天时地利人和于一身,合该独步天下,光耀四方,成就不世之功,如何能……如何能……

这时只见千昼烈轻轻一动,缓缓朝她牵起个嘴角,勉力道:“师相对不住……千昼烈……要失约了……”

澹折桂眨眨眼,努力使自己看清对方的模样,坚持道:“臣从不知主公是如此消沉之人。”

千昼烈无奈一笑,却也感到遗恨悲痛,他的师相是如此孤高要强之人,一心追随他、信任他,为他筹谋天下,运筹帷幄,决胜五洲,他却无法实现二人当时许下的远大志向了……

然而可悲的是即便如此,他也再没有多少时间,只能在最后抓紧澹折桂的手臂,朝她笑道:“我走之后,还望师相能和诸位兄弟姐妹守住千家、守住紫微城,我千家纳百家之长,群英辈出,也许千百年之后仍能再起!只是……此去经年,不知黄泉何处,惟愿师相……”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再也无法承受的巨大灵力朝外喷薄而出,肉身与魂魄元神在一瞬间崩解成了无数碎片!

澹折桂只愣怔了一瞬,随即便立刻催使灵力,欲收集千昼烈崩散的碎片,然而所有的碎片早已顷刻被冲散,任她将灵力运到极致,最后也只勉强抓住一缕元神碎片。

这一刻,悲伤与绝望彻底淹没了她,澹折桂心神动荡之间,甚至忍不住拔剑自刎,就此追随对方而去。然而很快理智重新占了上风,心底的不甘翻涌而起,她重新冷静思索起来——她不相信,连老天都不是她的对手,她的天下布局,怎么会被人破解?还有千昼烈丹田的异样,是谁算计了她,是谁陷害了他!她既受了千昼烈的嘱托,就不能白白死去,更何况,她澹折桂绝不是轻易认命之人,也绝不会轻易屈从天意,她一定要查清这一切,然后完成两人的志向!

澹折桂收拾好秘境,将千昼烈的元神妥善保管,然后回到紫微城,对外宣称千昼烈受伤闭关,将其余事宜交由她来处理。

千昼烈这一闭关,实际上便是宣告了千家一统天下大计的彻底失败,五洲上下蛰伏已久的大小世家齐齐开始了反扑。

澹折桂虽指挥众人奋力维持局面,但千昼烈的闭关毕竟对人心造成了巨大的打击,加上玉奉圭显露出搅弄天下的能力,很快千家便连失南洲与东洲两大洲,连中洲也岌岌可危,不少能人高手亦接连殒落。

澹折桂面对着沙盘上日益缩减的版图,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力不从心,大势已去。

终于,在平都失陷、永昼殿倒塌之后,澹折桂不得不接受了玉奉圭递来的谈判请求。

平都已是满目狼藉,一片废墟中,澹折桂与玉奉圭再度会面。

见玉奉圭仍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澹折桂不免冷笑一声:“阁下有通天之能,成就今日之势,可不要忘了本相的前车之鉴。”

玉奉圭从善如流:“澹相所言极是。”

澹折桂冷哼:“说罢,你们叫本相前来,是想商谈何事?”

就听玉奉圭看着她一笑:“澹相不必如此紧张,我等请你前来,是想商谈共同封印天门之事。”

澹折桂一直冷淡的表情终于一变,她盯着玉奉圭双眼,缓缓道:“你们果然知道——是算衍天告诉你的么?”

“是也不是,”玉奉圭却避而不答,只向她道,“澹相认为,如今的局面,是该如何收场?”

澹折桂直截了当:“呵,若让本相说,你去劝那些世家向我千家俯首称臣如何?”

“澹相说笑了,”玉奉圭微笑道,“在下好不容易改写了天下局面,破解了澹相的布局,可不愿意将这乱局马上安定下来呀。”

澹折桂嗤笑一声:“那你何必假惺惺地代表他们前来与本相和谈!”

玉奉圭勾了勾嘴角:“自然是因为,在下要在这五洲之上,布下属于自己的下一局了。”

说着看向澹折桂礼貌一笑:“所以还要烦请澹相与诸位入在下之局了。”

澹折桂闻言,看向他的目光带了些异样:“那些人……包括算衍天,知道你这些心思么?”

说完又自嘲似地笑了笑:“也是,知不知道又能如何,你已经为他们力挽狂澜,他们自然要以你为依仗,这么说起来,还是本相亲手将你推到今日的本相面前的。”

“正是如此,在下是该多谢澹相抬举之意,”玉奉圭便朝她一拱手,“所以在下认为,这新的一局里,合该由澹相来占据重要的一席。”

澹折桂不发一言,就听玉奉圭继续道:“相信澹相也明白,如今的天下,早被千家主的一统大计改写了从前的形势,而现下众世家联手反击,又打破了千家独大的局面,获得了主宰局面的能力,那么接下来,自然是该由诸位世家来制定这天下新的规则了。”

通过与玉奉圭接下来的会谈,澹折桂已然从对方的弦外之音中,明白了自己的布局究竟是如何被破的,玉奉圭联合众世家与她的借天之力抗衡,最终打破了她借到的天时地利,才令千家一夕之间形势倒转。

而现在,这群反抗千家一统天下之计、拯救生灵涂炭的世家,要借她的力量共同封印天门,把控仙途,彻底切断寻常人登仙之机,建立属于他们的规则了。

澹折桂心中冷笑,却欣然入局,因为她明白不论是封印天门还是稳定五洲局势,他们若想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必须要借助千家的实力,而玉奉圭正是利用这一点引她入局,既然这样能最大程度地保住千家势力,他知道澹折桂一定会答应,而他也可顺势用千家来平衡世家之间的局势,从而开启属于他自己的天下之局。

这样一环扣一环的布局,连澹折桂也不禁要赞一声绝妙,但她不会就此停手,她要查清决战中陷害千昼烈的人,也要让包括玉奉圭在内的、所有搅乱千家大业的人付出代价!

千昼烈率众征服五洲、掀起兵燹时如火如荼,如今众世家再重新安定天下、划定势力范围,却是一个十分缓慢的过程。

经众世家决议,由玉奉圭主持建立了太微府,统一维护修真界新的秩序,众人在平都上修建了新的城池,作为太微府总部所在。

然而只有当初真正参与对抗澹折桂的遮天之计的几大世家才心知肚明,在平都建立太微府总部不为别的,正是为了封印天门。

算衍天在平都布下天机阵,由玉奉圭、朝闻歌、阳澄麟、雪咏絮、御厌波、澹折桂持各自含有借天之力的宝器或仙器作为阵眼,并以大能修为,缓慢重塑整个修真界灵脉,耗费数百年光阴,终于瞒天过海,在五洲众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封印了天门。

太微府开始成为修真界新秩序的标志,为了纪念这几个世家为稳定五洲、拯救生灵的所作出的贡献,在府中设置了允许其入座的议事厅。

在其后几千年间,七大世家的地位不断巩固发展,长成了一棵棵参天大树,遮蔽了修真界众生头顶的天空,“衣朝算雪阳千御”之名流传在修真界,成为修者凡人景仰的存在。

不过在这其中,亦存在着许多曲折。

譬如位列七大世家之首的衣家,虽是为了纪念“天下第一人”衣轻尘而排在了最前面,但其实从头至尾都没有出现在建立太微府、封印天门、主持修真界事务的过程中。

据说早在玉奉圭主持建立太微府的初期,衣家便在衣轻尘的带领下遁隐世外,避开红尘纷扰,此后万年间,再没有人寻到过他们的踪迹。

而那个当初游走于五洲之间,搅弄风云、打破澹折桂布局、建立太微府的玉奉圭,也在封印天门之后消失不见,他的名字与事迹,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曾经的千昼烈一样,淹没在了苍茫众生的大海里。

但逝者已去,岁月不休,留下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在澹折桂的斡旋下,千家虽以千昼烈闭关为由退居北洲,但仍是保留了在北洲的大部分势力,紫微城改名为微宁城,从此千家进入了征战之后漫长的修养生息的阶段。

澹折桂谨遵千昼烈的嘱托,尽心尽力照看千家后人,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千昼烈的殒落夺走了千家的气运,还是因为似他那般的天之骄子本就千年难遇,在此之后,千家的家主已是一代不如一代。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曾经聚集在千昼烈麾下的修士们也逐渐生出了不同的心思,在亲手平复了几次叛乱、甚至亲眼目睹软弱无能的千家主险些将千家拱手相让之后,澹折桂终于对千家的后代彻底失望了。

当年失败的不甘与耻辱犹在心间,千昼烈的消散前的嘱托与遗憾的眼神仍然留在脑海,她曾经见过那个极盛的时代,如何能够坐视千家如今的衰败?

一种无比强烈的念头盘桓在她脑中——她要当年的那些蚕食千家的人付出代价,她要千家重新回到当年鼎盛的模样,她要实现当年与千昼烈的约定!

澹折桂看向那些心思各异的部下,还有主座上畏畏缩缩的千家主,心中失望的同时,也想到了一个恢复千家实力的方法。

首先是那些人心不齐的千家修士,还有一些当年跟在千昼烈身边的老人,如今也因为大战和时间推移,修为境界大不如从前,要想让他们回到当年最强大的时期,就要提升恢复他们的修为、保持他们对千家的忠心。

而这些只凭她的手段是不能保证永远的,人心毕竟是活的——她已经见得够多了,只有没有心的人,才会永远臣服于同一个人,且这个人只会是千昼烈。

澹折桂曾在天眼中遍览各种功法,她挑选出炼蛊与炼魂的方法,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先将蛊虫种到千家修士的身上,而要取得绝对的控制,须使用足够强大的母蛊来实现,因此澹折桂将目光转向了自己手中的“天眼”——所谓天之力,她能利用一次,就能利用两次三次。

要得到修为强大的修士,仅靠这些逐渐衰败的躯体是不够的,她利用炼魂之术,抽取其他人的魂力混入这些修士的体内,并且从每一代的千家中挑选精锐高手,扩充修士队伍,重复这个过程。

通过这样的方法,她逐渐组成了一支比当初还要强大的修士军团。

而接下来,则是最重要的一环,有了强大的部下,自然要有一个能够统御他们的主公,而她需要这些修士所忠的,永远是千昼烈一人。

要施行“招魂”之术,需要有与被招魂者紧密相关的重要物件作为引子,澹折桂看向架在高台上的那柄永昼枪——它曾经陪着千昼烈南征北战,也曾跟着千昼烈以力抗天,早已成为千昼烈的标志之一。

祭坛之上,招魂术一遍又一遍施展,然而被召回的,却只有那些曾在永昼枪下死去的冤魂,澹折桂不肯放弃,选择了其他与千昼烈相关的物件,然而得到回应的,却是永昼枪下愈来愈多的冤魂。

他们纠缠在永昼枪下,整日向她与千昼烈讨还性命,甚至渐渐开始侵蚀她用来招魂的、千昼烈仅剩的那一缕元神,澹折桂怎能忍受,她毫不犹豫地将那一缕元神放进了自己一只眼中保存。

为了压制了逐渐聚集成型的冤魂,澹折桂开辟出了一方独立的空间,创造出永昼之下的影子世界来安放这些冤魂,通过潜移默化的方式,让他们以千昼烈为尊、活在千家一统天下的世界里。

只是招魂仍在继续,该回来的人始终不曾回应——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影子空间中的残魂与修士不断增多,天眼因母蛊之力而变得无比扭曲,甚至吞噬了用来维持影子空间的太阳。澹折桂将自己关在这里,不断寻找新的方法,终于她发现了一个重要的关窍。

要想提高招魂术成功的可能,不应当只能依凭物件,若是能够拥有对方的残躯和残魂——哪怕只是流淌着相同血脉的身躯与魂魄,也能让效果发生很大的改变。

而千昼烈死去太久,死前修为已至洞虚期,仅凭招魂术,就算能够召回其残魂,恐怕也无法再造其肉身,因此寻找一副承载其残魂的躯体势在必行。

澹折桂于是将目光转向了千家人,然而自千昼烈之后,千家人一代不如一代,就算她有心提点栽培,也是烂泥扶不上墙,所谓千家主更是矮子里面拔将军,孺子不可教也。

不过好在,她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澹折桂将另一种蛊虫种进千家人体内,引导他们自相残杀,通过蛊虫的吞食来决出最强的人成为下一任家主,以此不断增强蛊虫的力量,也增强千家人的能力,而等到一切时机成熟,最终的蛊王将成为那个承载千昼烈魂魄的人。

而要想千昼烈直接恢复到鼎盛时期,恐怕仅有千家人的躯壳和魂魄还做不到,他的修为境界需要无比宽阔的识海来承载,而这样的功法,她在天眼中曾看到过——正来自她宿命的对手,玉奉圭所在的玉家。

澹折桂将目光转向天下,她知道,她破开玉奉圭之局、解决几大世家的计划该开始了。

就这样一步一步的,她引诱阳家堕落,挑起御家内乱、获得炼制傀儡之术加强千家修士体魄,渗透朝家与太微府,推动雪家覆灭,阴谋玉家灭门,坐视千家轮替,终于永昼下的影子空间不断扩大,几乎能够与现世的五洲相持,千家修士也已达到当年极盛之时,而蛊王即将诞生,一切都已万事俱备,只待故人归来。

——可是为什么,等到的是千昼烈再一次倒在自己眼前的画面?

“不——”澹折桂跪倒在那轰然倒地的无头尸体前,伸手要用天眼再为对方施展魂术,然而就在这时,不断有一点又一点金光从那断裂的脖颈出流泻出来,混合着些许淡色的灵力,将属于这具身体、这具魂魄的记忆呈现了出来。

澹折桂愣在原地——那是她所不知道的、从未在天眼中看到过的、全然陌生的经历。

原来招魂术并非失效,而是在一开始就成功了。

只是那一缕残魂极不稳定,阴差阳错下竟附在了秦楼楚馆中一名本该死去的小倌身上。

初时魂魄并未完全与肉身融合,所以他浑浑噩噩,连自己到底是谁都不知道,就这样在这里度过了几年光阴,为了活命吃尽了苦头,却感觉自己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一般。

等到记忆彻底恢复的那日,他才仿佛魂魄真正归位,一瞬间震惊、疑惑、庆幸、屈辱……种种情绪涌上心头,他大哭一场,将脖子上已经缠紧的白绸丢掉,这时才算真正重获新生。

将那段白绸系在窗棂上,他借此从三楼跃下,连夜逃出了这座禁锢自己的小楼,抛却旧日的身份,跌进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世界里。

这具身体连一丝灵力也无,而他的这缕残魂也极其微弱,因而这时的他与凡人无异,曾经以为无比简单的事情,如今都变得困难重重。为了填饱肚子,他曾经去乞讨,为了一件御寒的冬衣,他也曾替别人端茶送水,当牛做马,他在泥里打滚、在风里挣扎,豁出半条命去,仅仅是为了生存。

而举目四望,周围还有那么多和他境遇相仿的人,终日劳碌奔波,维持生计,然而付出心血维持的一切,却轻易地被世家的一次争斗、修者的冲冠一怒而摧毁殆尽。

这样的事,他从前从未见过、从未在意过,原来他曾以为的理所应当,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永远也无法挣得的公平。

他从前放眼观天下,抬头仰望天上,想着征战五洲、以力抗天,成就不世之功,却从未低头仔细看过脚下。

而造化弄人,竟教如今的他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

可他也受到过他们无数次的帮助——到处流浪时,是一个好心的妇人收留了他,饥寒交迫时,是一个刚刚丧父的青年为他盛了一碗粥……

他最终活了下来,也不愿就这样消耗一生,他看得清楚,他们的头顶,不仅仅是那一片高不可攀的青天,还有仙凡之别、世家之别……既然连天都无法收走他的命,让他重活一世,那他为什么不能再为这些人抗一次天?

他为自己改名为寄残荷,通过伐经洗髓之法打通了经脉,开始重新修炼,只是这具身体体弱多病,他无法像从前那样拿起刀剑长枪,只能转修术法。后来,他又将这个方法传给了许许多多想要打开登仙之路的人,很快他召集了一群志同道合之人,结成了一个小小的反叛联盟,主要游走在他所在的南洲之地。

在此期间,他也成功打听到了一些有关千家的近况,在知道自己成为千家老祖闭关不出、千家成为七大世家、又和雪家成为近邻之后,不免有些唏嘘,他知道这一切离不开澹折桂的努力,但有关澹折桂的事情,他却是连一星半点都没有听到。

岁月如此无情,当年惊才绝艳、名冠天下的人,如今也隐没在微尘中,而命运亦是如此无常,现在的他,竟然和师相站在对立的两面了。

正因如此,他始终无法下定决心回到北洲,去面对澹折桂、去和曾经的自己有关的一切相认。有时他也在想,现在的自己,已经是全然不同的另一个人了,或许他应该抛下前尘往事,与故人诀别,开始新的人生。

在此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险些让他的努力毁于一旦。

那就是如今管理修真界事务、维护修真界秩序的太微府发生了动乱,太微府首席舒听澜于听澜阁发动叛乱,其义子殷独觉投靠世家,又带领新的太微府与听澜阁交手。

几方势力的大战自然波及了他们这种本就游走在边缘的反叛组织,他的不少同伴在这次动乱中丧生,而他虽然身受重伤,却侥幸留了一命,不得不带着仅剩的人手藏身于南洲众多小灵矿间。

在修养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寄残荷再次开始在南洲活动,在此期间,他结识了一个重要的人,那就是同样带领反叛组织游走世间的应不绝。

两人畅谈一番,志趣相投,便开始着手将各自的组织合并,组建为了最初的七杀盟,后来盟中又纳入了一些势力,不断发展壮大。

应不绝向他透露出自己的计划,寄残荷听罢不免有些心情复杂——数千年前那些在修真界翻云覆雨的人虽已零落淡去,但如今的修真界,仍然有无数的有识之士前赴后继、勇往直前,他们在各处崭露头角,为着自己的志向跨越万难,势要反抗命运、反抗无情的天道、反抗一切的不公。

寄残荷接受应不绝的安排,将南洲势力交给对方,带领人手前往东洲暗中发展分部。

在这里,他与华茕仪偶然相遇,并结为共同研究术法的道友。也是从对方那里,他听说了她的徒弟、一对双生子魂魄相融的情况,想到从前曾在师相的天眼中看到过类似的与魂魄相关的术法,他与对方耗费了一段时间,研究出了一种较为稳妥的解决方法。

华茕仪带着这方法匆匆离去,不久后寄残荷却从对方的来信中听说了意想不到的后续。

原来那个术法最终并没能被用到,华茕仪返回檀容后,得知祭眠终已经使用了凶险的禁术为姐妹俩施法,二人最终通过共享一个魂魄活了下来,祭眠终和两人的兄长却因禁术反噬永远失去了肉身,往后只能以魂魄的形式继续存活。

华茕仪震怒之下,为彼时已经走火入魔的祭眠终刻下禁咒,令其与檀容同生共死,然后将其逐出了师门。

这件事令寄残荷十分感慨,而与此同时,随着七杀盟的人马深入五洲,他也打听到了更多关于千家的近况,这才听说了如今千家家主浪荡无度、毫不作为,千家众子相斗争位的事情,他一方面不敢相信千家如今已到了如此地步,一方面却奇怪于澹折桂为何始终没有一点音讯。

而后玉家灭门、南洲生变、阳家覆灭、御家动乱、天门重开……一个个阴谋揭开面目,他的心底却随着千家愈发扑朔迷离的现状慢慢沉入谷底——直到听闻微宁被浓雾封锁,他终于明白,面对前尘的时刻到了。

跟随着隐隐的直觉,时隔万年之久,他终于踏上了回到故土的路——以一个面目全非的身份。

微宁已经不是从前的紫微城,千家人彼此争斗、所有蛊虫的异状、化身为黑白鬼影的部下、耳边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冤魂低喃……还有魂魄中传来的共鸣和悸动,都在提醒着他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寄残荷活了两辈子,如今才知道什么叫做近乡情怯,什么叫做形同陌路,什么叫做相对无言,什么叫做物是人非。他比任何人都先明白澹折桂做这一切的目的,却也比任何人都明白对方绝不可能成功,可越是如此,他越不愿面对、不知道如何面对,因为他心知肚明——食言的人,正是他自己。

但是很奇怪的,在看到那抹无比熟悉的白影时,他心中想的不是曾经共行的岁月,不是当年疯狂的辉煌,不是后来各自的独行,而是那时魂魄消散前未能对澹折桂说完的话。

“此去经年,不知黄泉何处,惟愿师相……”

——可惜这句话,终是没能说完。

静默。

长久的静默。

而后只见僵在原地的澹折桂突然抬手按上自己血迹斑驳的侧脸,指甲死死扣进模糊的血肉之中,低头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叫。

“啊啊啊啊啊——”

另一边,红娘子的动作猛地停住,转头迅速看向澹折桂的方向,眼中迸发出异样的光芒:“就是现在!”

便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直深入傀儡群中的虞绛宮发出一声疯魔般的狂笑,紧接着他调转刀尖飞上半空,如一颗流星一般朝着澹折桂所在的方向直直冲去!

而随着他的动作,那些原本还在混战的傀儡亦在突然间同时调转了方向,一同向着祭坛上的人影移动起来!

第305章 三季之虫(十四):第五折

承旧诺半生付痴狂,为君故一掷终成空。

其曰:

“犹记年少轻狂,未解此生漫长。

千年虚名成妄,不负剑卿含光。”

其曰:

“一去红尘里,挥剑任侠情。

好风知好景,千面我自清。”

短暂的失控过后,澹折桂已意识到了周围的异状,她水袖一卷,将母蛊催动到极致,却见大殿内的傀儡只停顿了片刻,便再度跟随着虞绛宮的动作,朝着祭坛上攻来。

她终于明白过来,是虞绛宮先前吞食了太多同类的蛊虫,已然成为了这些傀儡中最强的蛊王,蛊虫本就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如今竟是不再受到母蛊的控制,反倒臣服在了虞绛宮的刀下。

澹折桂迅速起身收起母蛊,同时甩开水袖迎上虞绛宮,抬眼冷冷盯着对方:“一只被舍弃的蛊虫,不自量力!”

虞绛宮哈哈大笑:“你的母蛊,不过如此!”

说话间,却见一旁的玉苍鸾趁着二人相对,劈手夺下一直被千昼烈紧握在手中的永昼枪,转身亦朝着澹折桂斩去。

澹折桂一手抵着虞绛宮,一手拦住玉苍鸾,即刻发动母蛊中来自天眼的力量,瞬间向四周席卷而去。

玉苍鸾手中天眼一痛,一时间一道道刺眼的白光从祭坛上绽开,澎湃的灵力挟着恐怖的威压迅速朝着四面八方扩散了出去,竟然一把将澹折桂身边的两人拍飞了出去!

而就在这时,只见一旁的红娘子大吼一声,不仅抵挡住白光,而且反倒逆着一波又一波失控的灵力,义无反顾地朝着祭坛中心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随着他的动作,那些向祭坛包围的傀儡身上,忽然亮起了一点又一点赤色的灵光,带动着他们一同冲向了澹折桂。

红娘子冲在最前,几乎没走几步,那股灭顶般的威力就将她的躯体压得灰飞烟灭,而她却仍未停下前进的脚步,躯体虽被磨灭,藏身其中的残魂却显露了出来,正是黑衣负剑的千名卿!

而在他周围,一个个傀儡亦相继被这股巨大的灵力摧毁形体,那点点赤色灵光却未能熄灭,反而也同样化成一道道手持长剑的人影,前赴后继地继续奔向澹折桂——他们,亦化身成了一个个青年千名卿的模样。

原来千名卿所谓的办法竟是这样——他早在漫长的抗争中,将自己残存的魂魄分割成一块又一块,分藏在影子空间里这些傀儡体内混杂的残魂中,用痛苦来保持清醒,用疯狂来掩饰蛰伏。数百年的隐忍,数百年的混乱,只为等待着这一刻,重新集合成一个又一个完整的神魂,给予澹折桂最全力的一击!

白光裹挟着灵力,仍然在不断向外扩散,而在这其中,无数的人影穿过白光,挥动手中长剑,齐齐刺向了最中央的澹折桂。

蛊虫反噬施术者的刹那间,澹折桂的身上破开了数个血洞,一股股黑气从她体内涌了出来,她仰头发出不甘的悲鸣,却是抬手一把握住了那母蛊,将其中蕴含的无穷力量一股脑儿吸收进了自己的体内,迅速补好了自己的躯体。

下一刻,便见她身上的伤口尽数恢复如初,就连血肉模糊的脸都变回了本来的模样,仿佛是回到了最初极盛之时。澹折桂身周灵力一震,千名卿的无数分身消失殆尽,只留那一片原本藏在红娘子体内的本体被轰飞了出去。

祭坛上,白衣人翩翩起舞,水袖横甩,掀起狂风过境般的灵力拍向四周,而一节刀锋却穿过层层阻碍,朝着澹折桂胸前刺去。

虞绛宮乱发翻飞,形容癫狂,连衣袖被罡刀般的灵力割得七零八落,可他面上却依旧挂着疯狂的笑容,抬刀一次又一次迎上澹折桂,一双眼中亮得惊人。

澹折桂挥袖缠住虞绛宮的刀刃,另一只手抬手点上自己眉心,打算亲自控制千家人体内的蛊虫,然而这一次,她竟然丝毫感觉不到来自对方的蛊虫回应了。

澹折桂诧异地抬头望去,只见随着自己的召唤,周围人身上一个接一个地亮起了属于千昼烈残魂碎片的金光,而随着傀儡群们的消失,在他们身后、大殿的外围,则逐渐显露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咒文。

在那咒文的结尾之处,可以看到有两个人影仍然在地上悄悄刻画着新的咒文——那正是在众人大战时,一直隐藏在虞绛宮与傀儡群交战之后施咒的姜时维和千娉停。

待到看清那咒文时,澹折桂终于变了脸色,开口时发出诡异的悲鸣声:“你……怎能……”

原来这咒文是先前困在白日之中的时候,由寄残荷在制作娃娃的过程中,顺便教给千娉停与其姐姐二人的,其作用不是别的,正是为了解开自出生时便种在千家人体内、并在千家血脉中代代相传的蛊虫。

由于这蛊虫依凭“天眼”而生,并不能用常规的方法解决,而且因为蛊虫中蕴含天道之力,所以也不能违反其中的“天理”规则,那样的话虽然能摧毁蛊虫,却也会让千家人遭到反噬,得不偿失。

故而寄残荷将多种禁术并行,结合曾经在天眼里看到的方法、以及从前和华茕仪讨论的一些方法,采用了一种偷天换日、钻取天道规则漏洞的方法,以自己的残魂碎片为引子,连通千家人血脉,并分割出一半属于寄残荷的元神用来书写禁术咒语,以此来让自己与千家人血脉中的蛊虫同生共死,从而终结这场灾祸。

而这也意味着,他终是违背了师相的意愿,放弃了两人曾经的志向,亲手斩断了千昼烈复活的所有可能。

而蛊虫生于天眼,要想彻底结束这一切因果,还有最关键的、最重要的一环,就是消灭依附天眼的母蛊,所以——

就在澹折桂分神之时,一道人影自她背后跃起,手中永昼枪闪耀着金光,直直向着澹折桂天灵劈去!

澹折桂身周撑起护罩,挡下玉苍鸾的攻击,动作间黑色的纹路瞬间爬满了她身上各处,显得分外可怖。澹折桂大喝一声,那护罩顿时化作光波朝着四周震荡而出。

“不!不——”两行血泪从眼底流下,她发出绝望却倔强的嘶吼,“我绝不能失败——”

语罢身周无数水袖翻飞,朝着四面八方攻去,而澹折桂白影一闪,直接向着咒文处飞去,口中喃喃道:“不,我一定、一定要完成——”

忽见一道身影闪现到千娉停面前,任侠聚起剑气挡住澹折桂袭击,而后迎上了对方的攻击。

在他之后,众千家人接连从各个方向冲上前来,共同向澹折桂发起了最后的反抗!

澹折桂劲力强催,同时抵挡众人的攻击,然而下一刻,一道黑气却毫无征兆地从她体内爆开,紧接着她重重咳出一口血来,动作僵在原地,就在这时,只听“砰”地一声,她的护罩竟被众人打破了。

趁着这片刻之际,玉苍鸾挥起永昼枪,枪上附着的无数残魂缠住了澹折桂欲阻拦的动作,而玉苍鸾枪出如龙,朝着她再度斩去。

澹折桂目光赤红,剧烈挣扎着,然而就在那枪尖即将接近她的脖颈时,一道意想不到的人影却突然从天而降,替她挡开了这决然的一击!

看清对方的身影时,所有人都是一愣,只见站在澹折桂身前的,正是已被斩去头颅的、身着银铠的、属于千昼烈的躯体。

而在他的体内,犹有一片小小的金色碎片,倔强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原来纵使跨越生死、纵使形同陌路、纵使违背了所有誓言、纵使与故人站在了相对的两面、纵使理智让他承认澹折桂的错误、责任让他散尽残魂解救千家,但仍有一片残魂,让他凭借本能,在最危险的时候挡在了澹折桂的面前。

澹折桂愣怔一瞬,随即大吼一声,血泪从眼中涌出,身上爆发出暴烈的灵力,这灵力中包含着毕生的修为,刹那间冲开了她身上所有的束缚,将周围的人全都拍得飞了出去!

澹折桂白发飞扬,白衣猎猎,周身黑气缭绕,灵力混合着威压以无匹之势碾过四周,一点金光自她丹田处亮起,随即瞬间炸开,发出无比耀眼的光芒,朝着周围喷薄而去!

属于洞虚期的修为铺展开来,如同日陨一般恐怖的威能瞬间碾压吞噬了四周的一切——苦昼殿、影子空间、微宁城,乃至整个千家,全都在一瞬间被笼罩在吞没万物的白光之中。

而在刺眼光芒的中心,只见澹折桂抬手搭在无头身躯的肩头,正欲将自己身上的灵力和蛊虫之力都渡给对方——无论如何,她都要……

却见那无头身躯突然一动,手中化出一道长枪虚影,转身迎上了某个方向的剑影——“当啷”一声,千名卿持剑在手,瞪视着面前挡住自己的无头身躯,而后目光落向其身后的澹折桂,双目之中迸发出异样的光彩:“澹折桂,纳命来!”

澹折桂冷哼一声,水袖甩向对方,不想半途中却被一刀切断,她转身一看,却是虞绛宮大笑着拿刀挡住了她的攻击。

虞绛宮长刀一转,刀光反射出耀眼的锋芒,照见他神采飞扬,悍然朝着澹折桂斩去!

澹折桂一边接住他的招式,一边仍不断向四周释出包含着修为的压制之力,两人相持不久,仍是被先后震飞,然而这时,却又有两道身影顶着灭顶般的威压冲上前来。

任侠一头白发,身形如风,目光如炬,挥剑掀起狂澜,直迎向无头武生手中枪影,与此同时,玉苍鸾浑身浴血,身周绽开金光,挥动永昼枪劈开万丈白芒,刺向了澹折桂。

而后又见不远处的地方,千名卿颤抖地爬起身来,提起手中长剑,虚幻的身形再度朝着白光中心冲去,剑影斩断罡风,多少年没有再挥动过的剑招,竟然一招一式仍旧铭记在心,剑光盖过白芒的瞬间,仿佛又从前的轻狂岁月!

“哈哈哈哈哈!”千名卿大笑着,任由面前的白光一次又一次穿过自己模糊的人形,却一步也不停,持剑的身影直直奔向前方燃烧的太阳。

千名卿提剑,虞绛宮挥刀,任侠御长风,玉苍鸾挥枪,一人接一人,一次又一次,冲进那陨落的太阳中央,与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对抗,倒下,再起身,再倒下,再起身!

可对面的两人也不曾屈服,澹折桂与无头武生配合默契,怀着无匹的决心迎向四人!

战罢!战罢!迸发的光芒照耀着众人的意志,铿锵的金铁吹响了抗争的号角!谁赢谁输,谁胜谁负,谁对谁错,不由命运说了算,不由天意说了算,只有此刻交战的你我能够决定!

去吧!去吧!去流血流泪,去拼搏厮杀!纵使天地造就樊笼,却困不得人的自由!哪怕生来就是蛊中之虫,也能争夺太阳的荣光!

万年之前,万年之后,就算旧时的永昼已经殒落,就算层层叠叠的阴谋诡计亲手熄灭了曾经的光芒,不屈的星火仍然在大地之上燃烧!

肉体被威压磨灭,还有魂魄不屈;魂魄被灵力打散,还有元神不灭;元神被金铁碾碎,还有执念不死!

——唯有执念,不死不灭,永不屈服!哪怕万物消殒,天地倾覆,这道执念,也将永远存在!

所以他曾经以力抗天,重活一世仍然不肯屈服天意;

所以她以人之身窥天眼,翻云覆雨逆天而行,筹谋万年与天相搏;

所以他蛰伏千年抛却形体身份,拼死反抗蛊虫控制;

所以他毅然决然拾起前尘,勇往直前面对宿命;

所以他以傀儡之身抵抗本能的臣服,誓要向母蛊发出最终一击;

所以他背负灭门之仇深入波诡云谲,破解世家阴谋诡计、挣脱命运枷锁、决不向天意妥协;

所以他——他们,选择战斗到底!

六道身影兵器相抵的片刻,无比耀眼的光芒从他们身上绽放,瞬间吞没了他们的身躯,而后极速向外扩展再扩展,最终在北洲之上炸成一片刺眼的白芒,如烈阳耀世、永昼再临!

一段时间之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所有的人影都消失,仿佛鸿蒙初开,一片混沌。

等到不知多久之后,忽听一声“咔哒”轻响,打破了这份永恒寂静。

——一块破损的半边白色面具,轻轻跌落在重新出现的祭坛上。

而后光芒隐去,原本被吞没的整个影子空间以祭坛为起点,逐渐向四周显现出来,偌大的苦昼殿完好如初,无数城池安稳如旧,人们安居乐业,城中繁华不眠……好似走马灯一般的场景,美妙而失真。

紧接着所有的画面又迅速开始消失,转眼间祭坛碎裂、大殿倒塌,城池灰飞烟灭,无数残魂离开了数千年的束缚与镇压,化作星星光点缓缓飞向上空……

即将坍塌的影子世界里,在那仅剩的最后一角,台上的戏子刚刚唱到戏文第一折:

拜相台上,只见银铠武生缓缓步上最高处,端起盛满酒液的玉杯祭拜天地,接着转过身来,手中玉杯朝下轻轻一翻,将酒液从容泼洒在祭坛上。

而后他又端起第二杯酒,走到白衣人面前跪了下来,仰头看着对方,目光明亮而澄澈,开口唤道:“师相,请。”

白衣人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微笑注视着对方:“徒儿请起。”

武生应声而起,这时就见白衣人一抛水袖,脚步一转,朝着台下唱道:

一枝折桂,满腹经纶,拜相台上提玉龙。三计识得君心定,指掌间,掀起天下纷争。抗天立威永昼殿,窥命借运紫微宫。一夕风雪涌,竟将性命宏愿都断送。

万年筹谋,热血未凉,独对倒影招魂梦。十步恨杀当时仇,抛袖时,翻覆劫数几重。摄魂取灵东隅暗,蛊祸傀灾沽台沉。半生孤注掷,谁知再见相对不相识、故人反目志不同、魄散魂消此命终?

恨恨恨!白衣明月终蒙尘,一江流水竟成空。叹叹叹,当年对天争相斗,今却画地甘为笼。

戏台上,白衣女旦收起水袖跪在地上,朝身边人拜道:“天涯海角,臣愿同往。”

而那银铠武生上前将他扶起,也朗声道:“黄泉地狱,我亦相随。”

惟愿他年碧落黄泉处,再结桃李共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