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猛兽嘶吼的声音被灭顶般的“轰隆”震响吞没,玉苍鸾奔跑在烧焦的土地上,举目四望,到处都是玉家人惨烈的死状,而剑尖的对面,是表情冷漠的殷独觉,是面目冷酷的落萧河,是分食至亲的黑鸦。
玉苍鸾心煎似火烧,浑身却冰凉,剑势愈发狠戾,霜剑电光严相逼,一招一剑无不裹挟着深藏于心底的愤恨,砍向梦魇中无数次出现的身影,手指几乎将手中剑柄捏碎,恨不得即刻将亲人族人受到的伤害千百倍奉还!
剑尖刺向殷独觉面门的一刻,对方的身影轰然碎裂,取而代之出现的是澹折桂半戴面具的脸,玉苍鸾愣怔一刻,就见对方朝自己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紧接着白色身影蓦地消散,而四周倒伏的尸体则一个个重新站起身来,顶着熟悉的脸孔,拿着武器向他攻来。
玉苍鸾咬破舌尖,让疼痛刺激着自己清醒,让鲜血浇热自己的愤怒,挥剑朝着往日的身影冲去。
同样的心法,相似的招式,剑刃相交的两边却是隔着生与死,一招又一招,一剑又一剑,无数次在回忆中上演的场景,多少回幻境中重温的心情,识海中翻腾的仇恨,指尖上洗不掉的血迹,冰湖里冻结的眼泪,一路走过的阴谋诡计、艰难险阻,如今睁眼看清,到头来原是蛊中的虫,局中的棋,网中的兽。
因为是琼林玉家,是《琨瑶心经》,是“玉字十六诀”,是怀璧其罪,是前人因果,也是百般算计,是灭门惨案,是血海深仇!
眼前的身影散发出一股股黑气将他包围,被“附魂”过的四肢百骸皆传来噬咬的疼痛,那是他玉家人几十年来都未能安息的冤魂,是重重阴霾下不见天日的命数,是浸泡在血中的恨意。
转眼间,面前交手的人影又变成了一个个太微府执事,玉苍鸾长发披散,衣袍残破,目眦欲裂,唯有手中长剑如饮冰寒凉,心中仇恨似卧炭烧灼,攻势愈发疯狂,招式愈发凶猛,流出的血凝成冰,眼中的光聚成雷,浴火的人化成剑,将要刺穿一切阴谋算计。
挥剑的瞬间,周围的人影又回到了从前的琼林,眼前仍见鲜活生动的面孔,意气风发的面庞,耳边犹闻长辈的叮嘱,弟妹的呼唤,心中向往不过是指尖清澈的剑鸣,是身下哒哒的马蹄。
挥剑,再挥剑,是从前的玉苍鸾在论剑台上与玉家人交手。
战斗,再战斗,是如今的玉苍鸾在虫茧中与玉家残魂交手。
今昔交错,身影交织,是从前的玉苍鸾与今日的玉苍鸾隔剑相望,是玉家旧日不甘的残魂在挣脱咒术的束缚,冰剑林立,风霜愈发凛冽,电光耀目,惊雷愈发密集,唯有“玉字十六诀”的招式在一遍遍的挥斩中被刻在心间、刻入魂魄,雕琢出他的神、打磨出他的骨——那是属于玉家人的魂!
剑尖停在面前的身影前,隔着时光与生死,玉念斫看向眼前的青年人,清醒的眼中目光欣慰:“吾儿……”
玉苍鸾近乎疯魔的双眼中瞬间变得清明,紧接着鼻中涌上酸楚:“父亲!”
周围的玉家人们纷纷走上前来:“家主!大公子!”
许多年过去,当年的三日大火已经熄灭,亲人的血已经沁入故乡的焦土,不想身处阴谋诡计的重重漩涡中心,故人竟然阴差阳错之下在异乡异地重聚。
玉苍鸾缓缓环顾四周,那些曾在幻境里、梦境中见过多少次的身影,如今终于敢将那些深埋心底的姓名唤出口。
尽管他们的魂魄早就残缺不全,尽管此刻他们的身影已经快要消散。
玉念斫抬起手虚虚抚过玉苍鸾侧脸,慢慢一路往下,等他的指尖点在玉苍鸾胸前的狐狸面具上时,手臂已经变得近乎透明,他轻叹一口气:“吾儿,为父和大家等了你许多年……当年没来得及和你好好告别,为父一直很后悔……”
玉苍鸾咬紧颤抖的嘴唇:“孩儿不孝……竟让人将父亲与族人的魂魄掳去而不知……”
玉念斫作势拍了拍他胸膛,打断了他的话:“如今你不是将大家救回来了么?”
玉苍鸾睁大双眼,瞪着他已经透明一半的身子。
身旁传来一道轻快的笑声,是三叔走上前来拍了拍他肩膀:“阿鸾还是如此执拗,此事原本就非你之过错,何必自责?”
说着又道:“我们早就该走啦,是大哥非要等着来和你道别。”
一旁少年连忙止住他的话:“嘿呀!三叔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立时有许多人应和他:“就是就是!”
“三叔笨蛋!”
三长老端起威严,让一众孩子噤声,这才转向玉家主:“大哥,时间不多了,你还有什么话,赶紧和阿鸾说了吧。”
玉念斫直视着玉苍鸾双眼,缓缓道:“吾儿,吾等残魂被拘一事,你不必自责,吾等玉家人绝不会屈服于阴谋诡计之下!”
他说着抬起应该是手臂的部分,搭上玉苍鸾肩膀,笑道:“既然胆敢留下吾玉家人的魂魄,无论是谁,吾等必要让她偿还代价——吾儿,抬起剑来!”
玉苍鸾浑身一震,强忍着眸中打转的泪水,缓缓将“青琅问玉”用两手平举着抬到身前。
下一刻,但见周围聚集的玉家人残魂逐渐消散,他们依次向玉苍鸾道别,而后化作一道道清风,环绕着他注入了剑身之中。
“阿鸾,接下来也要辛苦你了。”
“大公子,再见。”
“鸾哥哥,让我们来助你一臂之力!”
“……”
最后的最后,玉念斫收回久久注视着玉苍鸾的目光,父子两人相视一笑,而后就见玉家主纵身化作一道青光跃入剑刃之中,只留下一道声音回响在玉苍鸾耳边:
“吾儿记住,他们想要的,不过是《琨瑶心经》的特殊之处,但纵使玉家被灭、琼林被毁,即便他们千方百计占据你的功法,他们也不会成功。”
“因为我‘玉字十六诀’最特别之处,并非甚么无视境界拓宽识海,而是写在心经最开头的那一句,是每个玉家人踏入修行之途时学的第一式——”
“青琅问玉”中,传来玉家人的齐声回响: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玉苍鸾捧着剑的手轻轻颤抖,任由泪水洗刷自己的面庞,他张口泣血,咬牙回应道:“孩儿……记住了!”
紧接着,他抬手按上自己胸口的狐狸面具,然后在通身大涨的青光中,挥动手中光芒四射的长剑,向着四周崩裂的天地挥出了早已练习过千万遍的招式——
“玉字十六诀”!
“轰隆”一声,虫茧四分五裂,大殿中盘曲交错的茧丝被其中迸发出的剑光一瞬间粉碎,玉苍鸾在澹折桂睁大的眼前纵身跃出,一剑劈向那张开大口的巨大眼睛,“玉字十六诀”同出,竟然硬生生挡住了从其中冲出的诡异黑虫。
下一刻,他胸前的狐面漂浮到半空中,散发出耀眼的青芒,而后“砰”地一声碎裂开来,只见一只体型巨大的红狐载着几道人影从那些碎片中飞出,在空中向着玉苍鸾踏步而来。
澹折桂很快从短暂的惊讶中缓过神来,冷哼一声道:“徒劳的挣扎。”
说着抬手一招,欲要趁着玉苍鸾对付大眼的片刻之际,操纵铠甲抬起“永昼”枪劈向玉苍鸾后背。
正在此时,却见一只瘦弱的手臂从旁伸来,一把按住了那柄“永昼”枪。
紧接着,一道声音在安静的大殿中响起:“住手罢,师相!”
一句话恍若晴天霹雳,平地惊雷,将澹折桂的动作彻底定在了原地。
第299章 三季之虫(十三)
澹折桂缓缓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不仅是她,在场众人亦循声望去,但见逆光之处,一道人影按着长枪,慢慢从那高大铠甲身后走上前来,其人身形清癯,眉眼温润——
正是自进入微宁之后,一直跟在他们身边的寄残荷。
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澹折桂与这面带病弱之色的陌生男子对视片刻,紧接着从心底升起一丝荒谬之感。
“大胆!”一直波澜不惊的女子脸上显出一丝薄怒,“无礼之徒,竟敢口出此等冒犯之词!”
话音落下时,却见寄残荷手中一动,轻松将那铠甲手中的永昼枪夺了过来,他持枪在手,垂眸用手指轻轻抚过枪杆上雕刻的纹路,随即抬头重新看向澹折桂,神色中有几分痛心:“万年过去,物是人非,‘永昼’还认得我这个主人,师相……竟不愿认我了么?”
“荒唐!”澹折桂盯着这副陌生的皮囊,听着对方陌生的嗓音,大声斥责道,“竖子竟敢冒充千家老祖,究竟是何居心?还不速速显出原形!”
说着手中水袖一甩,便直直向着寄残荷面门攻去,寄残荷连忙挥枪抵挡,一把用枪尖挑住了澹折桂的水袖,隔着长长的白绸,两人皆是一愣。
片刻后,只见澹折桂突然将手中水袖一扯,不顾另一端被枪刃绞碎,匆匆将水袖召回,紧接着她低头抬手,一把按住了自己戴着面具的半边侧脸。
寄残荷收回枪来,向前走了几步,看着对方焦急道:“师……”
“住口!”澹折桂却猛地抬头,露在外面的眼睛狠狠瞪着他,只见她浑身微微颤抖,咬牙切齿道,“不……你不是他……你不是!主公……主公分明……”
她说着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了一直被遮住的另外半张脸,顿时离她较近的千家几人发出一阵倒吸凉气与干呕的声音——只见那面具之下,分明是一张属于男子的脸!
即使只有半张脸,也能看出这是个俊朗男子,只是面容与寄残荷毫不相似,虽然阖着眼睛,依然能感受到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
就见澹折桂望着愣在原地的寄残荷,眼中露出笃定之色:“主公他分明——一直在这里。”
半空中,玉苍鸾仍在抵挡着从天眼中飞出的母蛊,察觉到另一边发生了什么,他向旁边的人,不,狐狸投去一个眼神:“怎么回事?”
狐狸一边和他一起使力,一边歪歪头:“在下也不知道呢。”
说话间,却见整座大殿内忽然阴风四起,四周傀儡们的颂词声再度层层叠叠地响了起来,偌大的祭坛上自外向内亮起了一圈圈黑色的阵法纹路,最后收束到了最中心澹折桂的脚下。
祭坛上,就见澹折桂甩起一边的水袖搭在另一只手臂上,脚步应和着周围的颂声,缓缓在原地转了个圈,而后开口唱道:“魂兮——归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呼啸的阴风愈发猛烈,被定在原地的一众千家人只觉头晕目眩,仿佛这阵阴风中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要将他们的元神与魂魄抽离肉体。
与此同时,大殿顶部的天眼也剧烈颤动起来,母蛊在玉苍鸾的剑下疯狂挣扎着,发出一阵阵诡异非常的啸叫声,声波化为实质,混合着从地面上刮起的阴风,向一人一狐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阴风怒号,影影重重,失去了天上那轮白日,整个影子空间变得阴森可怖,简直不似人间。
寄残荷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糟了,是‘招魂’术,难道师相是想……”
他连忙将手中长枪向地上一拄一转,一道金光便随着他动作从枪身上亮起,向四周扩展开来,抵挡住侵扰众人的阴风,同时与那股拉扯神魂的巨力抗衡。
然而祭坛之上澹折桂仍在继续布阵施术,但见她身形宛转,步履腾挪,双手水袖翻飞,动作间口中唱诵道: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随着她的唱词,祭坛上阵法以她为中心由内而外亮起了一圈圈烛火般的光芒,而在她转身的瞬间,那半边男子的脸上突然间睁开了眼睛,对上了寄残荷诧异的目光!
“唔……”下一刻,就见寄残荷闷哼一声,抬起手来按住自己的额头,随着澹折桂口中所念的招魂之词,浑身上下开始与对方那半张男子的脸一同亮起淡淡的金色光芒。
澹折桂的脚步停顿了片刻,旋即用自己的那半张脸对着寄残荷,面上的表情是说不出的怪异,而寄残荷则以长枪支撑着身子,慢慢朝她抬起头来,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现在,师相总算肯相信我了罢。”
说着拿起手中长枪,顶着肃杀的阴风吃力地朝着祭坛的方向走近几步,却见迎面抽来一道罡烈的灵力,逼得他再次停住了脚步。
“别过来……”寄残荷仰头看去,只见黑气弥漫的祭坛上,白衣女子浑身发抖,一只手指着他,居高临下地瞪着他道,“别过来!”
寄残荷面露苦涩:“师相,我……”
“住口!”澹折桂却大喊一声打断了他,“不要这么唤本相……只有主公会这么喊……而你不是他——你不是他!”
她说着抬指死死抠住自己半张男子的脸,几乎目眦欲裂地吼道:“你不是!!!”
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呢?数千年来,她招魂了千千万万次都没有回应的人,怎么会以一副无比陌生的模样重新出现在她面前……这不可能——她不相信!她不相信!
不应该是这样的……她筹划了上千年,一步步从千家人中炼出蛊王,然后利用合适的躯壳与魂魄,再将自己精心保存下来的这一缕元神注入其中,加上重现万年前千家实力的傀儡军团共同结阵,如此万事俱备,便可招回千昼烈的魂魄。最后利用《琨瑶心经》让新的躯壳承载千昼烈的修为——如此这般,才是万无一失,如今终于到了最后一步,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却口口声声称自己就是千昼烈?!
不对……不对!这一定是、一定是这些家伙的阴谋,她绝对不会上当——任何人都无法阻止她复活主公!
澹折桂缓缓放下手,盯着寄残荷的目光有些阴鸷:“……不管你是谁派来的,我都不会让你得逞!”
说着忽然挥袖,一把拽住寄残荷腰身,将人拉到了自己面前。
眨眼间两人相对而立,寄残荷望着眼前一半属于千昼烈一半属于澹折桂的脸,忍不住嘴唇颤抖:“师相,你……”
就在这时,却见澹折桂径直使水袖缠住寄残荷的脖颈,冷冷瞪着他道:“虽然不知你是用了什么诡计侥幸得到了主公的残魂,但不论你与你背后的人有何目的,都休想使本相动摇!不过——既然你主动送上门来,本相不妨借你躯壳一用!”
紧接着她在寄残荷震惊的目光中抬手,一把按在了面前人的头顶,便见无数暗芒从她指尖涌出,流进了寄残荷体内,寄残荷连忙挣扎了起来,却听澹折桂张口又道出招魂咒语:“魂兮——归来!”
下一刻,只见祭坛上阵法忽然黑芒大盛,团团黑气随着阴风卷向四周,瞬间将千家众人笼罩,周围众傀儡诵咒之声不停,推动着阴风与黑气化成一只只手臂,抓住了在场的几位千家子。
紧接着,半空中又是“轰隆”一声巨响,却是那母蛊重新缩回了天眼之中,而后只见原本硕大无比的眼珠缩小成拳头大小,迅速朝着祭坛上被控制的寄残荷坠去。
“不好!她是铁了心要在这里为千昼烈招魂……”红娘子一边抵挡直击元神的阴风,一边瞪着那颗眼珠吼道,“不要让她将母蛊与那个人融合,那样所有千家人的魂魄会被瞬间吸走,她就会得逞了!”
玉苍鸾连忙翻身俯冲,身边青芒挟着长风追上来,卷住他身形朝着那天眼追去,眼见天眼接近了寄残荷头顶,玉苍鸾再顾不得其他,径直抬手一把握住了那颗闪动着诡异光芒的眼珠!
“玉苍鸾——”
天眼中包含着的仙人之力瞬间反噬了玉苍鸾,只是刹那之间,他的躯体和魂魄仿佛已经崩解了万千回,下一刻紧随而来狐狸化作一团青色火焰包裹住他的周身,拼命护住了他的身体。
“呃——”剧烈的痛苦侵蚀全身,比千刀万剐烈火焚身还要残忍百倍,那一刻一种可怖的直觉从玉苍鸾心底升起——自己就要被某种无形中的力量顷刻抹杀,神志和形体都即将崩溃,就连元神与魂魄也会彻底消失,他的一切存在会在这世上湮灭,包括过去、现在、未来……然而恍惚中有另一道身影自背后死死拥住了他,抬起手覆在他手背上,与他一同握住了那颗仙瞳。
玉苍鸾眼睫轻颤,愈发握紧了手中的天眼,澎湃的力量从眼珠中爆发出来,荡向四周,竟然将苦昼殿的殿顶与下面的墙体直接分割了开来,大大小小的碎石纷纷而落,又紧接着被裹挟着阴风的黑气吞噬。
在二人对抗天眼的同时,另一边澹折桂直接水袖一挥将那副铠甲一并扯了回来,而后只见她伸手将寄残荷一把推进了铠甲之中。
“哐当”一声永昼枪掉在地上,寄残荷抬手抓住澹折桂的手臂不断挣扎着,眼中溢出泪花:“师相、师相,你不能这么做,我真的是……”
然而他对上的却是澹折桂冷漠的目光,愣怔的瞬间,澹折桂抬指点在铠甲胸口处,将先前那颗包含蛊虫的心脏取出,接着硬生生塞进了寄残荷口中堵住了他剩下的话语。
“!”寄残荷震惊无比地瞪着眼前人,四肢与身体却已经在术法及蛊虫的作用下与铠甲融合在了一起,只能眼睁睁看着澹折桂将那张黑白面具重新罩在自己面上,彻底隔绝了两人相交的视线。
面具归位的一瞬间,寄残荷停止了挣扎的动作,但见澹折桂水袖一挥,寄残荷的铠甲周围迸发出数道黑气,同时贯穿了尚在抵抗的千家人和玉苍鸾的身体!
“是时候了……”她一边挥袖转步,一边缓缓道,“躯壳、蛊虫、残魂、元神、心法——”
说着抬手按住自己的半张脸,指尖使力,一把将那张男子的脸扒了下来,顿时脸上鲜血淋漓,澹折桂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便见那脸皮在她手中化作一点金色的灵光,随着她的指尖点在了面前的黑白面具上。
只见澹折桂转身,继续之前的招魂之术,口中再次沉声唤道:“魂兮——归来!”
随着语音落下,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一众千家人的魂魄从体内缓缓拽出,姜时维等人勉力相抗,却仍旧抵挡不住众人魂魄离体的趋势。
与此同时,洞穿玉苍鸾丹田的黑气将他的识海吞食,却又被包裹他周身的青光阻挡,二者相持之间,玉苍鸾却仍旧睁大双眼,死死抓着面前那颗仙瞳不肯放手,只听他怒吼出声:“啊啊啊啊啊——”
就在手上的皮肉不断崩解又恢复的过程中,忽见下方的铠甲轻轻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只手臂抬了起来,缓慢却坚定的,与他一同握住了那颗颤动不已的天眼。
“诸位,”面具下传来一道强忍痛苦的声音,似寄残荷又似另一个人,“接下来……要交给你们了!”
一旁正在维持阵法的澹折桂闻声一怔,而后连忙劈手去夺那颗眼珠。
便在这一瞬间,一道刺眼的金光从握着天眼的手指缝中亮起,而后向周围迅速扩散,眨眼间淹没了所有人的身影、淹没了整座苦昼殿、最后淹没了整个影子空间。
玉苍鸾只觉得身体突然间变得无比轻盈,从天眼处受到的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识海中的一片黑色的海渊开始随着那道向外扩展,渐渐漫过他的全身、漫过包裹着他的青色火焰、进而漫过了四周的所有人。
一时之间,神识被拓展到了极致,玉苍鸾看到了背后与自己几乎贴合在一起的竹栖砚,看到了面前寄残荷体内混杂的神魂,看到了一旁澹折桂身上浑浊的黑气,看到了周围属于千家人的、其他人的、还有傀儡体内的、无数的魂魄……
玉苍鸾最后看向从他手中的那颗仙瞳——原来是《琨瑶心经》与天眼中的力量结合在了一起,将自己的识海扩展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竟然超越了他肉身与元神的束缚,覆盖了整个影子空间!
他将目光转向面前,只见寄残荷的身上亮起了一道金色的光芒,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金色碎片聚集到了眼前人的身上,逐渐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人形,玉苍鸾忽然明白了——那是被澹折桂的阵法招来的、属于千昼烈的残魂!
在他身旁,一同握着天眼的澹折桂勾起嘴角,眼中升起怀念的目光,朝着千昼烈缓缓伸出手去。
然而就在下一刻,却见玉苍鸾大喝一声,握着天眼的手生生地挣脱面前两人,已经化成白骨的拳头直直向前,一把径直捅进了“千昼烈”的胸口!
澹折桂的笑容停在嘴边,眼睁睁看着那些聚集起来的残魂剧烈晃动起来,紧接着在她面前重新碎成了一片片,转眼间朝着在场众人飞了过去。
金色的碎片没入众人体内,将千家人被抽出的魂魄重新安回各自体内,顿时那些尚在挣扎的人身上相继亮起了光芒,远远望去宛若一颗又一颗被点亮的星子。
玉苍鸾收回手来按上胸口,感受着体内的碎片充盈着澎湃的灵力,不仅修复了先前被洞穿的丹田,更在他的《琨瑶心经》的加持下,使他的修为短暂地抬高到了一种玄奇的境界。
他低头与身边重新化形的狐狸对视一眼,然后环顾四周,只见千姒雨等人亦被解开了束缚,他们停止挣扎,一同感受着由那体内的金色碎片带来的神奇变化。
“这是……怎么回事?”千娉停刚被狐狸带出来,身体和心灵就同时遭到了一番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不想此刻又因这块碎片获得了安宁,甚至还觉得身心空前地舒畅,周围万物的一举一动自己都能清清楚楚地知晓了。
“是‘天眼’与《琨瑶心经》相结合的效果,”众人看向站在前方的玉苍鸾,只听他道,“千昼烈将附着着他元神与魂魄的碎片打入了众人体内,又借助《琨瑶心经》将你我的修为短暂提升至他曾经的境界。”
“这么说……是他将力量分给了我们。”任侠抚上心口,那块碎片就在他体内,散发出灿烂而温暖的光芒,仿佛太阳不灭的光辉。
“荒唐……实在荒唐!”这时,就见震惊之下的澹折桂率先反应过来,手中水袖将寄残荷身着铠甲的躯体拽回身边,睁眼怒视着面前一个个散发着光芒的千家人,口中发出不甘而疯狂的嘶吼,“任何人——都休想阻止本相!”
她抬手掐诀,玉苍鸾握在手中的眼睛便又是一阵颤动,紧接着一团黑气从那眼珠中散发出来,穿过他的指缝朝着澹折桂而去,然后在她手中聚集成了母蛊的模样。
澹折桂直接借由母蛊催动众人体内的蛊虫,然而天眼的力量被玉苍鸾吸收大半,又被那些魂魄的碎片借去,剩下的母蛊之力已经消减许多,虽然蛊虫还是会影响他们的身体,但却无法再随意支配他们的魂魄与元神。
澹折桂犹不死心,又使出全身功力催动数次,蛊虫的效力再度增加,众人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却一个个都咬紧牙关,不肯再轻易屈服于体内的那一股力量。
澹折桂口中发出不甘的怒吼,开口又念出“招魂”法诀,这一次阵法之力催动到极致,不仅要召回属于千昼烈的魂魄,更调动起殿中的傀儡,还有更多的、千千万万个曾镇压在“永昼”枪下的冤魂聚集起来为她所用。
苦昼殿外,黑压压的魂魄随着咒语纷纷凝聚成形,影子空间中重新现出无数繁华城池之景,城中的人们却排列整齐,一眼望不到边,随着澹折桂的召唤朝苦昼殿一排排跪了下来,齐声呼喊道:“见过家主大人!”
强行催动的“招魂”之力下,澹折桂面前铠甲中重新开始聚集起金色的魂魄碎片,那具铠甲也随着她控制慢慢活动了起来,头上双翎抖动,身上甲胄碰撞发出轻响,只见他伸手轻轻一招,掉在地上的长枪便回到了手中。
就在这时,却见面前刺来一道剑光,意欲打断澹折桂的“招魂”,澹折桂转身躲过,不曾想又有两股灵力自两个方向袭来,她再度旋身,两只水袖向两边甩出,挡住了攻击。
紧接着,有云雾翻腾笼罩人影,而后又是灵蝶飞舞噬骨灼心,掌力咒术相接,不间断地从各个方向袭来,澹折桂一抬眼,手指一招,身旁的铠甲应声而动,挥舞起“永昼”长枪将一众攻击尽数扫开。
澹折桂环顾四周,但见众人落在不远处,玉苍鸾与狐狸持剑蓄势待发,任侠与千娥眉抬剑分立左右,千姒雨眼中微芒闪动,千婉暮身周粉雾缭绕,千修文手杖横于身前,红娘子纵身跃至半空。
更远一些的地方,姜时维操纵着小骨接住千娉停,盘旋在一众傀儡头顶,地面上,虞绛宮一人一刀,深入傀儡群中,挥刀横扫,打断了那些傀儡口中的吟唱,不断有新的傀儡冲上来补全阵法,又被巫寻云等人合力破开……
每个人的身上金光闪动,仿佛——仿佛一个个将要冉冉升起的小太阳,散发着微弱却又顽强的光芒。
“不……不!”澹折桂走上前来,与身边的高大铠甲武生并立,她压低眉头狠声道,“天上的太阳只有一个——不是你们这些黄口小儿,不是那个奸诈小人阳澄麟,不是那个偷天换日的阳家……万年之前,万年之后,自始至终——只有吾主千昼烈!”
话音落下,只见她手中水袖一挥,顿时那铠甲武生与她一起动作起来,二人脚步腾挪,宛若戏台上角色粉墨登场,一唱一和,下一刻水袖翻飞,银枪横扫,一文一武同时朝着众人攻去。
千娥眉挥剑绞住白蛇似的水袖,任侠与千修文合力架住千昼烈的一击,而后千姒雨双手相合,召出幻境将众人身影掩护起来。
许是因为体内承载了属于千昼烈的魂魄碎片,幻境中渐渐显现的,分明是属于千昼烈的回忆。
但见一座戏台高高架起,台上人影交织,记忆中澹折桂与千昼烈的身形与现实交错,过去与现在重叠又分离,一片混沌之中,但见一道裹挟着风霜的雪亮剑光从半空中显现,刺破台上的帷幕,迎向千钧威势的永昼枪。
只听锣鼓喧天,一出好戏开场,前尘滚滚而来。
第300章 三季之虫(十四):第一折
千家郎封坛拜师相,戏班主三计试君心
万年之前,微宁城尚且不叫微宁,而叫做微宮城,千家也不过是五洲遍地修真世家中的一支。
它盘踞北洲,收纳了各种杂家功法,家中汇聚了众多奇术异士,因功法之别而党同伐异的事时有发生,族人之间一直内斗频频,又因为缺乏约束,其中常有剑走偏锋、修炼邪门禁术者,故而门中明争暗斗血腥无比,阶前壁下白骨累累。
虽然也有飞升成仙者,却也用的尽是正统修仙道法所不齿的偏门左道,因而并不被其他几洲的世家所认同。不过相应的,千家众人亦瞧不起那些自诩正统的腐朽之辈,他们对内互相排斥,对外贬低他人,可以说是常年武德充沛,微宫城中大小摩擦争斗不断,千家家主有心无力,并不能镇压这些剽悍之辈。
却说这一日,城中来了个戏班子,他们在最热闹的酒楼里架起戏台,说是要连着演上三日。而听闻这戏班表演极佳,折子又写得引入入胜,于是众人都来凑热闹。
第一日时,众人皆为台上表演的爱恨情仇所折服;第二日酒楼中人满为患,戏班与老板都赚了个盆满钵满;到了第三日,酒楼特地为戏班将戏台扩大,又为客人准备好桌椅酒食,正等着收官,谁知台上风月演罢,忽然换了一出丑戏,那唱词明里暗里所指的,可不就是在座的千家各位。
台下众人如何肯罢休?可偏偏座中有羞恼者欲当场翻脸掀了戏台时,那戏里便先演出了一场掀台戏,有怀恨者打算结束后对这戏班暗下毒手时,那戏里便又演了一出毒杀戏,仿佛那写戏的人早看透了他们的心思,将众人的各色反应预测了个十成十。
一曲唱罢,台上人丑相尽出,台下人面上精彩纷呈,偏偏被戏中讽刺的情节所慑,不敢轻易发作,杀戏子事小,被对家抓了把柄事大,于是众人皆沉默退场,空留下酒楼老板对着一片杯盘狼藉独自发愣。
老板回到戏班暂住的后院,打算去找那个班主理论一番——他毕竟是做生意的,就没见过这么砸自家招牌的人!
还没走近班主所在的房间,一把剑先悄无声息地横在了他的颈前,班主顿时脊背一凉,就听一道略显青涩的少年嗓音在他耳边闷闷地响起:“站住!不许动!”
这语气自带一股威严之势,令老板身子不由地一抖,连忙开口道:“大人饶命啊!小的一家在城里老实做生意,并不敢攀交诸位大人,求大人饶小的一命…………小的可以上交灵石,求求大人……”
却听身后那人发出一声轻啧,然后对他道:“我没想要你命……我是问你,今日演戏的那戏班住哪儿?”
老板连忙颤抖着伸手指了个方向,那人便又问:“班主是哪个房间?”
看来果然是杀人灭口的,老板身子更哆嗦了,赶紧指向其中一个房间,只听身后人继续道:“明白了,多谢——不过今夜这里注定要有一场恶战,为了不让你卷入纷争,还是……”
老板眼前一黑,对方的话就此消失在耳边。
澹折桂在门口与戏班众人分别,虽然这第三日的戏演得太过招摇,但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众人走南闯北,也见惯了大风大浪,何况有澹折桂在,每次就算戏班中面临危机,也都能被她化险为夷,故而众人对她很是敬重。
澹折桂推门入房,目光从房中摆放着的大小箱子、衣架上的戏服、角落的竹简卷轴上一一扫过,而后她缓步走到床边的梳妆台前,开始对着铜镜卸下脸上妆容。
这时忽听窗台上一声轻响,一道寒气带着杀机朝澹折桂背后袭来,而她恍若未觉,危急时刻,却见房中一个衣箱突然从里面打开,一道人影顶着戏袍从中跃出,一剑横出挡住了偷袭者的攻击!
房中一阵“叮叮当当”,是那从衣箱里跳出的人和刺客战在一处,而随着这点变故,窗边、屋顶上又陆续显出几道身影,朝着仍旧坐在梳妆台前的人刺去。
杀机重重,澹折桂手上动作丝毫不见慌乱,那箱中人见来人变多,一手支住面前对手,另一手扯住身上戏袍朝几人一甩,便将逼近澹折桂的武器尽数卷起,而后一个转身卸力,将几人一并撂倒。这时,一直观察战况的澹折桂终于轻轻抬了抬眉头。
这人身形矫健、武艺高超,面对着层出不穷的邪术秘法仍旧镇定自若,显然是十分熟悉他们的路数,没一会儿就将刺客全都打得屁滚尿流逃跑了。
房间内又恢复了安静,只留下一地狼藉,那箱中人提剑静立良久,直到确认不会再有人来犯,这才转过身来,正巧看见澹折桂从梳妆台前起身,朝自己缓步走了过来。
澹折桂不声不响地打量着眼前人——此人看起来十分年轻,个头比她还稍微低一些,身上顶着几缕戏袍的碎片,却难掩挺直的腰背自带的气度,对方脸上戴着从衣箱里翻出的一张黑白面具,就这样持剑叉腰,微微仰头与她对视。
“阁下不必担心,有我在此,没有人敢再来对你不利。”少年人的语气充满骄傲。
澹折桂闻言,望着他轻笑道:“他们遮遮掩掩,是心中有鬼,公子为义救人,怎还要遮掩身份?”
少年人一顿,再开口时有些难以置信:“我、我与阁下素昧平生,阁下难道认出了我的身份?”
“能不凭修为便以一人之力逼退刺杀者的,微宫城中没有第二人,他们认出公子的功法,自然不敢再来冒犯。”
“好吧,”少年人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神采飞扬的俊脸来,眼中闪着灵动的光,“阁下言行气度,果然不凡,不愧是能写出那等犀利曲词的人!”
澹折桂挑眉反问他:“哦?公子为何笃定我便是作词之人?”
“这个么……”少年人挠挠头,轻咳一声道,“我直觉很准的,你一定就是那个人。”
澹折桂却道:“公子前来寻我之前,已经调查过戏班了罢,所以今夜前来,便是为了见一见这胆大妄为的作词人。”
少年人听得神色认真起来:“嗯,猜得不错,那你要不再猜猜我今日还做了些什么?”
“下戏后,你假扮刺客,找到酒楼老板问出了班主的房间,又料到今夜在这里有一场大战,为了不让他人被波及,所以索性将老板打晕拖回了他的住处。”
“然后你潜进房间躲在衣箱里静静等待,若是来人只有我一人,你便能直接与我畅谈一番;若是有刺客前来,你便可先收拾了他们,顺便给我一个下马威,然后再与我畅谈一番。”
少年抬头惊讶地看着她:“阁下难道真如所写的戏折子一般,有未卜先知之能?!”
澹折桂微微一笑:“承蒙公子夸赞,我并没有未卜先知之能,只不过略通一些识人谋事之术罢了。”
“哦?”听她这么说,少年反倒不服气般扬起下颌,“阁下既然这么说,想必也已经猜出我今日前来见阁下的目的了?”
不想澹折桂却避而不答,反问道:“我不过无关紧要之人,倒是公子可想过今夜被识破身份后,要如何应付接下来的明枪暗箭?”
少年收敛起周身气势,眉头稍稍皱起:“此事是有些棘手,不过我就是要向那些家伙表明我的态度,大不了就撕破脸,我千昼烈岂会怕了他们!”
澹折桂却摇摇头:“公子自是行得坦荡,不过既然公子认同我今日这出戏,想必也不愿微宫城中的内乱加剧……”
见少年赞同地点了点头,看向自己的目光中生出了几分期待,澹折桂话头一转:“我想,公子不妨将此事作为契机,试探一下各方的态度,必要时也可出手,这样才能尽早为公子将来的计划做准备。”
此言一出,少年看向她的眼神顿时变了。
少年怀着沉重的心情离开了澹折桂的房间,澹折桂则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
第二日,酒楼老板刚揉着生疼的后颈醒来,就被眼前围着的一群邪修吓破了胆。
果然有人借着昨天那场戏在酒楼生事,说戏班乃是东洲派来的奸细,与酒楼勾结,欲置千家于不利,更有人出来作证,说昨晚遭到了班主的刺杀,要将戏班抓走拷问。
就在混乱之时,却见千家四公子千昼烈从天而降,坦言昨晚自己曾来找过班主,所谓奸细之说是无稽之谈,而所谓刺杀之事更是倒反天罡。
“我昨夜亲见十来人前来刺杀班主,反被我打得落荒而逃,”千昼烈说着揪住那站出来指认的人,扒开他衣服将对方特意留下的伤口给众人看,“你们可看看清楚,除了我的剑,谁能把人打成这样?”
语罢狠狠瞪了那人一眼:“诸位若是不信,我大可现场再揍你一顿,让大家看看这伤口究竟是不是我留下的!”
一句话威慑力十足,教那人当场就吓得把实话都倒了出来,千昼烈趁胜追击,一手拎着这人将矛头对准他借机生事的主子:“长老因几句戏言便恼羞成怒至此,莫非真是被说中了丑事,心生胆怯不成?”
长老忙道不敢,千昼烈却又直言昨日戏中所言针砭时弊,何不就此让众人引以为戒,若因此而胆怯,倒平白自乱阵脚,令他人笑话。
于是他出面请酒楼老板重搭戏台,让戏班子每隔几日就在楼中将昨日之戏演上一回,他则请不同人来观看,若有不愿前来的,则威逼利诱,如此不但使这酒楼戏台次次满座,更让千家众人暗暗意识到了他的决心。
这一日下戏后,千昼烈又敲响了班主房间的门,澹折桂请他进入,见他一脸心事重重,却视而不见,只是向他祝贺:“我近来走在微宫城街头,总能听见公子威名,恭喜公子。”
千昼烈不解地看她一眼,嘴角愈发向下撇去:“阁下说得轻巧,又岂知这些人背后要怎么贬损我呢?”
说着叹了口气:“我倒不是怕他们嚼我舌根,只是担心我这一通造势无法落到实处,我这样一番动作,连累阁下与我一起受这明枪暗箭,若是不能趁此机会做出改变来,等到阁下离开,大势将去,这微宮城中,又要变成乌烟瘴气的模样了。”
澹折桂坐在他面前,看着他下垂的眼角中暗藏的锋芒,心中有些好笑:“公子放心,既然公子极力相邀,我等盛情难却,怎会轻易离开?”
果然对面之人立马抬起头来,双眼炯炯有神地望着她:“阁下此言当真?那么我就与那老板说好了,再为你们续半年的房钱!”
“这出戏还要再唱多久,但凭公子做主。”澹折桂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少年,“不过公子又要打算何时出手呢?”
“我需要一个时机,”千昼烈暗暗握紧拳头,梳理着现下的局势,“如今虽然已经又不少势力对我有所表示,但千家这些功法体系之间的内斗由来已久,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弭平分歧,且兄长他们还在虎视眈眈,若我稍有差池,定会被他们拿住大做文章……”
说话间,却见澹折桂起身走到了不远处,扬手将一样东西抛给了他,千昼烈下意识抬手接住,这才发现澹折桂给他的是一柄戏中用到的花枪。
他疑惑抬头,就听澹折桂道:“素闻公子喜爱听戏,我屡次受公子恩惠,无以为报,今日欲教公子一二演戏的本事,不知公子可否赏脸?”
千昼烈“哗啦”一下站起身来,两眼放光,殷殷地看着她:“自然愿意!还请阁下赐教!”
澹折桂微微一笑,便将那耍枪的招数给他讲了,千昼烈本就长于武艺,不多时便学会了这些路数,他瞥见澹折桂尚穿着台上戏服,两叠水袖堆在手腕,忍不住心里痒痒想要挑战:“阁下,我能学习这舞袖之法么?”
“自是可以,”澹折桂转身甩手为他示范了一番,而后对他讲道,“这舞袖之术,最讲求的便是借力打力,刚柔并济,动静相合……”
话音未落,便见千昼烈忽然愣在原地,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澹折桂转过身来,静静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她开口提醒道:“公子?”
“我明白了!”千昼烈猛地回过神来,连忙向澹折桂一拜,“今日多谢阁下赐教,我有事先行离开,改日再来向阁下赔罪——告辞!”
说完匆匆推门走了,留下澹折桂站在原地,片刻后一抖手中水袖,轻轻勾了勾嘴角。
没过多久,千家内便发生了几件大事,一是多个常年争斗的势力矛盾爆发,二是千家子嗣之争愈发激烈,三则是前面两者互相波及,隐隐有愈演愈烈之势。
眼见微宫城中人人自危,酒楼老板不敢托大,便劝戏班停了那几日一次的表演,澹折桂却道不可:“你若担心,大可先行关门,只是戏班得了公子承诺,便是在街巷中搭台,也要把这出戏唱完。”
酒楼老板道她执迷不悟,自己先关了门,澹折桂便带着戏班来到街巷,照例按时开场,果然很快遭到了争斗的波及,演出一度被打断,那被戳到痛处的一方抬手就要直接掀了这戏台。
便在这时,千昼烈带着手下从天而降,按下挑事之人,紧接着他们从这里吹响了号角,一路摧枯拉朽,收复各方势力,平定了此次动乱。
微宫城中,很快便唯千昼烈马首是瞻,戏班子被老板重新请回了酒楼中,老板更亲自来找澹折桂,请她再写几出与此次事变有关的戏本演出,到时酒楼的生意定能更上一层楼,不过却被澹折桂拒绝了。
老板与戏班不欢而散,与此同时,千家内忽然传来千家家主被刺重伤的消息,原来这次真是东洲世家趁千家内乱,派奸细前来刺杀千家主。虽然千家主侥幸逃脱,但仍是修为大减被迫闭关,原本稳定的局面顿时又危险起来。
澹折桂还照常与戏班演戏,但她们受到了老板的排挤,原本的戏台被拆除,老板只给她们在角落里搭了个简易的台子,众人都愤懑不已,澹折桂却淡然处之,只叫众人无需在意。
不过几日,澹折桂照例下戏后回房,却见到房门口站着两名侍卫,她眉头微皱,推门而入,便见千昼烈快步迎了上来:“阁下!”
澹折桂停住脚步,淡声问他:“公子这是何意?”
千昼烈看她面色不虞,忙道:“近来微宫城暗潮汹涌,我担心阁下有危险,所以派人前来……”
眼见澹折桂脸上越来越冷,他的话音慢慢低了下去,就听澹折桂寒声开口:“局面演变成今日,公子还要继续再错下去么?”
千昼烈脸色一变,面色蓦地涨红,眸中光芒剧烈闪动着,仿佛有一股按捺不住的怒气即将爆发,澹折桂见状,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绕过他朝房间里走去:“话不投机半句多,公子倘若没有其他事,便请回吧。”
心里却感叹道:看来这里也没有她澹折桂要找的人,是时候早做打算,在形势变化之前从微宫城中脱身了,千昼烈此子虽是可塑之才,但也许终究……
正在这时,却见房中那股骇人的威压突然之间被撤去了,紧接着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最后停在了她身后。
只听千昼烈语气恳切道:“我今日正是为了挽回局势,才来请教阁下的,只是我天资愚钝,不知错在何处,还望阁下看在前两次点拨我的面子上,给我一个明示!”
澹折桂缓缓转身,见千昼烈正双手抱拳,眼中盛满期望的目光看着自己,她沉默一瞬,沉声反问道:“你……当真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千昼烈想了想,老实道:“我虽借各方势力的内斗挑起子嗣争端,却将眼光只放在了千家内部,忽视了北洲之外的隐患;二是对残余势力的处置不够果断,所以最近才会让他们死灰复燃……”
说着又看向澹折桂,澹折桂却问他:“没有了?”
千昼烈面上显出些委屈与不甘,但仍是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没了。”
澹折桂径直开口:“但依我所看,公子这几步棋,处处皆是漏洞,今日公子能活着来见我,全赖公子命大。”
见千昼烈又要开口狡辩,澹折桂顺势抬手一指门外:“方才,公子也险些要将我也害死了。”
千昼烈愣在原地,缓缓张大嘴巴:“……啊?”
澹折桂在梳妆台前坐下,一手支颐,抬眼看着他,毫不客气地将他的错处一一道来:“实力未明而挑起矛盾,此乃一错;形势不利而急于出手,此乃二错;内外交困而顾此失彼,此乃三错;穷寇未追而重蹈覆辙,此乃四错……”
她每说一处,千昼烈脸上便白上一分,少年初时还有些不服,及至澹折桂说到十错之时,他的神色已经彻底耷拉了下来,像个正在被师父数落的弟子一般垂头丧气地站在澹折桂面前。
“……敌暗我明而暴露弱点,此乃十二错。”澹折桂说着稍微停顿,淡淡看了眼门外,就见这时千昼烈迅速端着杯茶捧上前来,朝她殷勤道:“阁下,您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一定累了罢,先喝口茶吧!”
澹折桂面上的严厉之色险些维持不住,不过仍是接过茶来饮了几口,然后目光越过杯沿处瞪他一眼:“知错未改而嬉皮笑脸,第十三错!”
“好好好,阁下说得极是,”千昼烈连忙恭敬地站在她面前,深深一作揖,然后抬头向她郑重道,“多谢阁下为我指出错漏,千昼烈感激不尽!今北洲形势危急,我知晓阁下是有心提点,还请阁下为我指点迷津,也为千家寻一条前路!”
少年目光热烈而赤诚,澹折桂略一思索,轻叹一声道:“也罢……千家郎,你且听来,破局关键,在你不在我——”
见千昼烈目露疑惑,她便接着道:“若你只要弭平错误,我有制衡之法;若你要千家安定,我有平乱之法;若你要根除积弊,我亦有治理之法;甚至若你野心不仅在北洲,我也未尝不可翻覆天下——所以我问你,究竟想要怎么做?”
当晚千昼烈怀着满心钦佩与深思离开了,只是那两名守卫他如何也不肯带走。
“左右已经暴露了弱点,万一真有人要对阁下不利,他们亦能派上用场,如此我心里也安定一些。”千昼烈临走前无视澹折桂的说教,硬是将人留了下来。
很快,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浪潮席卷了北洲,千昼烈集众人之力,理清千家内斗根源,收纳百家为己所用,壮大了自己的势力,从而彻底扼灭了其兄长勾结外族反扑之心,紧接着千家主因伤闭关退位,千昼烈继任家主,带领众人清理了家中奸细,并亲自打败了前来挑衅的东洲世家,还成功收服了北洲周围的几个小世家,千家上下在他手中,已是焕然一新。
然而,就在这场动荡快要接近尾声之时,在众人视线关注的焦点之外,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意外。
千昼烈这厮一语成谶,那夜戏班众人下戏后,竟被心怀不甘的东洲残余势力伙同酒楼老板绑架,那些人刺死两名守卫,连夜带着她们离开微宫城南下,打算借此威胁千昼烈,以顺利乘船逃回东洲。
戏班众人便是再心大,如今在北洲经历了这么多变故,此时又被刀架在脖子上,也免不了哀声怨气:“班主,我们如今可怎么办?”
澹折桂一身白衣,端坐在这伙人逃亡用的茅草车上闭目养神,闻言开口波澜不惊道:“不必担心,我有脱身之计。”
她的话犹如定海神针,令众人重新安下心来,那些绑匪见状却有些恼怒了:“你一介戏子,怎么从我们手中逃脱,怕不是痴心妄想!要我说……”
这时只见澹折桂微微抬眼,那说话的绑匪觑见她的眼神,竟然一时卡了壳,再不敢接话了。
没过多久,众人忽觉整个茅草车剧烈一震,紧接着一道耀眼的光芒划过微熹的天空落在了不远处。众人还在惊诧间,又一道刺眼光芒转眼淹没了身周,等到重新睁开眼时,四周绑匪早已尽数毙命,而一人身披晨光从天而降,落在了茅草车前。
澹折桂迎着初升的日光,缓缓与面前人对视,只见少年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她道:“阁下,请恕千昼烈来迟!我与阁下因戏结缘,一路得阁下提点方能有今日。那日阁下一番肺腑之语,使我受益良多,只是千昼烈一介莽夫,空有逐鹿之志,却未得争世之才,阁下曾三度指点迷津,为我指明前路,已然是我的老师,今我欲以北洲之安定,拜阁下为师为相,千家上下见证,还请师相成全!”
这话一出,刚被救下的戏班之人以及跟随千昼烈赶来的部下都被此情此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唯有澹折桂端坐车上,垂眸望向面前眉眼间都被镀上金芒的少年——那双眼睛熠熠生辉,里面正倒映着她的身影,沉默良久,方才听她开口:“千家主,还记得当日我曾对你说过的话么?”
千昼烈一怔,却是扬了扬眉头,朝她自信一笑:“自然记得!阁下授我天下计,我自当以天下为报,决不食言!”
澹折桂久久凝望着他,半晌只听一道轻响,是白衣女子从茅草车上走了下来,垂手扶住了千昼烈。
千昼烈眸中光芒顿时跳动起来,当即跪在地上朝她磕了几个响头:“多谢师相成全!”
说着想起什么来,又道:“今日我急着来救师相,未曾带上准备的拜师礼,待我回去择个吉日设下祭坛,以天地为证,为师相行拜师拜相之礼!”
澹折桂闻言轻轻一笑:“哦——原来家主大人早就在谋划拜师之事了?”
千昼烈面上一红,知道自己的小聪明已被识破,却是看着澹折桂道:“师相三次试探于我,难道就不是在谋划让我拜师之事了么?”
话音落下,师徒主臣二人相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十五日后,千昼烈在微宫城郊设坛,亲封澹折桂为千家相师,众千家属下见证,千昼烈向澹折桂同时行封相与拜师礼,并亲授相印拂尘,但见那银铠少主与白衣女相执手相携,这正是:
你道是三尺台上师徒相合,却原来是乱世中日月相印。水袖一舞谋断天下,长枪一挥计定乾坤。青云志,翻覆手,五洲里辗转寻明主,戏台后三试连环劫;黄金剑,赤子心,天生我非池中物,明朝谁人不识君?一声相,一生师,自是佳话美谈世人知;千秋远,弹指瞬,万年之后,犹记当时明月共拂尘!
戏里言,戏外战。但见她,白绸翻飞心怀不甘,又见他,永昼在手一力当关。玉苍鸾长剑破空,万川冰雪围将来;红娘子掌力催动,乱花纷飞迷人眼。旧时影,今时魂,那千家人,岂愿屈服蛊虫下?为一命矣,纵是蜉蝣也搏天。青光现,天雷闪,寒霜剑,白玉身,一人向前,众人随后,舍命陪君!任他黑白无常紧逼命,我等齐力也可断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