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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令 长生漂泊 18148 字 21天前

第296章 三季之虫(十)

衣榴夏担忧道:“什么?那个大眼珠里面的虫子竟然是母蛊!那要怎么才能消灭祂?我不会要一辈子被关在这里吧……”

“那确实是一件很令人遗憾的事了。”狐狸安慰他道。

衣榴夏眼巴巴地望向一旁沉思的寄残荷:“寄先生,你见多识广,有没有什么办法呢?”

寄残荷有些迟疑道:“或许有个办法……”

衣榴夏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是什么?”

寄残荷迎着同时望向自己的三双眼睛:“你们还记得传闻之中,那把陪伴千昼烈南征北战的‘永昼’枪么?”

“啊!”衣榴夏有些明白了,“难道先生是想……”

寄残荷继续道:“刚才我们一路过来时,看到了许多亡魂,他们对千昼烈的态度十分矛盾,时而称颂、时而唾骂,而且口中还喊着什么‘还我命来’……传闻千昼烈征战五洲之时,枪下亡魂不计其数,也许我们遇到的这些,就是那些万年不散的怨魂,既然他们在这里徘徊,那么说不定永昼枪也在这个地方。”

“千昼烈曾经差点一统五洲,身上气运非凡,他的本命法宝永昼枪也经过万魂淬洗,说不定可以用来破坏那只‘天眼’。”

“好主意!”衣榴夏忍不住拍手道,随即又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他的目光一一掠过眼前人,“传说永昼枪脾性暴烈,更不必说这样沾染杀伐之气的法宝兵器还是有主的,而我们现在这里的人各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说着看向一旁端坐的狐狸,又添了一句:“哦,还有一位连手都没有——这样就算找到了永昼枪,也没办法御使这把杀器啊。”

闻言,却听狐狸发出一声轻笑,随即微微晃了晃尾巴,抬头朝他道:“这一点,小榴夏无须担心。”

衣榴夏愣愣瞪着他明白了过来,顿时一口气憋在胸口无处发泄——早知道就不问了!

这时就见狐狸转而向寄残荷道:“不知先生可有寻到永昼枪的办法?”

寄残荷想了想道:“可以再试试询问那些徘徊于此的残魂。”

狐狸点点头:“那么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出发。”

说着朝衣榴夏道:“小榴夏,我们走了,你在这里耐心等着,顺便帮我们吸引一下那只‘天眼’的注意力吧。”

衣榴夏无力地晃着面前栏杆:“你们怎么能这样……”

这时只听一旁传来一道弱弱的声音:“那个……我能不能留在这里,陪着这个哥哥。”

衣榴夏转向凑到自己面前的千娉停,目露感激:“我就知道小弟弟是个心软的人!”

“抱歉榴夏,”寄残荷却走过来朝他歉意道,“我还有些话要问问这个孩子,而且他留在这里,会受到母蛊的吞食,十分危险。”

“好吧。”衣榴夏像一滩面饼一样从栏杆上缓缓滑了下去,“你们走吧,我会想你们的。”

二人一狐向他告别,那“天眼”还在地上守着,他们自然无法原路返回,正当一筹莫展之时,就见寄残荷从袖中掏出了一柄小铲。

“……”狐狸看着他道,“先生该不会是要……”

说话间,就见那铲子在三人面前变得有几人之高,而后朝着一旁的石壁凿了过去。

“这是那时在密道中遇到任侠与姜先生时,他二人送给我的,”铲子以飞快的速度凿出了一条石道,寄残荷便领着狐狸与千娉停跟在后面走了进去,“没想到在这时派上了用场。”

趁着铲子自己在动,他转向一旁小心翼翼走着的少年,抬手轻轻按在对方肩上:“娉停,你认真与我说,方才你是怎么躲过那母蛊的攻击的?”

千娉停瞪着大眼睛看向他,讷讷道:“没……我、我就是……”

他急得说不出话来,本能地转头看向一旁的小狐狸求助,然而狐狸却只是晃着尾巴静静看着他,千娉停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我……我……”

寄残荷慢慢蹲下|身来,望着他的双眼轻声道:“娉停,我希望你能将真相告诉我,这样我才能帮助你。”

“!”千娉停与他对视片刻,终于斟酌着开口:“是、是姐姐帮我躲过那只虫子的……”

他将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姐姐的事告诉了寄残荷。

寄残荷听罢,神情有些凝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狐狸见他如此模样,问道:“先生可是知道了其中的缘由?”

寄残荷愈发沉重地颔首:“应当就是……蛊虫的缘故。”

正如澹折桂所说,千家人身上的蛊虫经过了几千年的迭代与进化,到如今这一代,已经炼至极致,所以才会终于达到炼成蛊王的条件,但也正因数千年的挣扎与血泪浇灌,这一代千家人及其身上的蛊虫,早在她的掌控之外发生了许许多多的异变。

譬如蛊虫因血咒死而复生的千修文、本该蛊虫中咒而死,却意外夺去妹妹生机的千倓胜、蛊虫被抽取一半生机,却又彼此相依为命共享魂魄活下来的千妙颜与千妍邈、以及……

寄残荷看向面前的少年——不知是不是方才遇到母蛊后受到了影响,原本在千娉停体内一直找不到具体位置的蛊虫终于显现出了踪迹,而那只蛊虫……正盘踞在少年的识海之中。

原来这蛊虫在母胎中便占据了这具身体,甚至依靠识海修炼出了自己的魂魄,而本应与这具身体一同诞下的魂魄,则被挤出了身体,从此只能依附于蛊虫而存在,亦只能被蛊虫感知到。但是更令人意外的是,原主的魂魄与占据身体的蛊虫竟然成为了亲密无间的亲人。

或许是从寄残荷看向自己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抑或是接触到母蛊之后本能地感受到了不安,千娉停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两步,低下头怯生生问道:“怎、怎么了么,先生?”

寄残荷摇摇头,拍了拍他肩膀,温声问他:“没事,你……想见你姐姐么?”

千娉停猛地抬起头来,眼神发亮:“想!”

寄残荷朝他笑笑:“我有办法让你见到她。”

“太好了!”千娉停激动地跳了起来,随即又连忙郑重行礼道,“谢谢先生!”

寄残荷摸摸他头顶,站起身来:“娉停,我需要你取一点自己身上的布料,让你姐姐依照她自己的模样做一个娃娃,然后再取几缕你的头发,添进娃娃的身子里。”

他说着朝坐在一旁的狐狸头比划了一下:“这么大就好。”

“?”狐狸歪歪头,表情竟然有些无奈,而另一边千娉停与姐姐已经开始忙活起来。

寄残荷注视着他自言自语却不亦乐乎的模样,眉头缓缓蹙了起来。

——这一代的千家人中,受蛊虫异变影响的又岂止他们所看到的这些孩子呢……

***

苦昼殿中,对峙还在继续。

“不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了,”姜时维心中焦急,为即将到来的预言,他看着被越来越多的蛛丝缠住手脚的任侠,“必须想办法唤醒他!”

话音刚落,一道圆滚滚的身影被从祭坛上击飞,不偏不倚地砸到他胸口,直接将姜时维砸得倒飞了出去——幸好在半路被千姒雨及时救下。

一人一鸡掉在云上面面相觑,就见肥鸡扶着腰勉强坐起身来痛呼几声,才瞪着他道:“你这小子别痴人说梦了!那个家伙已经被澹相选中,每一根缠绕在他身上的丝线都代表着一份蛊虫之力,看来澹相是打定主意要拿他炼成蛊王,连老夫也被她打回来了,你们难道能阻止得了她么?”

“一定会有办法的,”姜时维却盯着不远处的战局道,“千倓胜他们已经为此付出了生命,如今还有这么多千家人在为阻止她而努力,更何况任侠不久前不是还凭借着意志力挣脱了澹折桂的控制么?”

“那是因为那个时候澹相只是单纯抑制了他的行动!”肥鸡上蹿下跳道,“现在澹相直接控制了他体内的蛊虫——那可是和他们千家人性命相连的东西,你要如何……”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姜时维却已经抓住了他话中关键,一瞬间联系到了之前的事情:“对了……蛊虫!之前任侠中了和弈征的毒咒时,前辈不是曾将他体内的毒压制回蛊虫中了么?那么现在能否再借用这毒咒和蛊虫,试着将他重新唤醒?”

肥鸡沉声道:“老夫不是说了么?此咒以施术者的寿数为代价,是彻彻底底的死咒,是无法被解除的!”

说着瞪他一眼:“你这家伙不是会卜算么?怎么不通过预知寻找方法!”

姜时维与他对视,坦然道:“正是因为预言是一片死局,我才想要找到改变的方法……”

二人的交谈声被一道惨叫声打破,一人一鸡同时扭头看去,便见和弈征与千修文齐齐撞上墙壁又摔到地上,紧接着千修文又挣扎着支起身子,挪动着身体向不远处倒在地上的和弈征爬去,满脸绝望地抱起对方呼唤道:“阿和,阿和,你怎么样!”

方才任侠凶猛的剑招逼近时,是和弈征不顾一切地挡在了他面前——总是这样、一直是这样,从少年时起,他总是想尽办法保护他。

所以再落魄不堪再艰难无比,哪怕舍弃尊严、被所有人唾弃,他也要努力活下来,因为他答应过和弈征,要与对方一起活下去。

只是他从未想过,对方会先一步离自己而去——玉苍鸾口中试炼之里的死而复生、肥鸡前辈所说的消耗寿数为代价的死咒……

他不敢想象,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和弈征曾经多少次拿自己的性命作为交换,才让二人的毒计一次又一次得逞,才让他逃脱一次又一次的刺杀,才让两人走到今天的位置。

千修文将和弈征垂落在地的手拾起,紧紧贴在自己脸侧,痛苦道:“对不起,我不该怪你瞒我……都是因为我……该死的人是我……”

他早就该死了,在乱葬岗里,在那间柴房中,是和弈征一次次将他捡回去,是和弈征让他重生为人,在这偌大的天地间,他们不属于千家,不属于父母,他们只属于彼此,他们早就血肉相融、命运相连,怎能忍受任意一方的离开?

恍惚间脸侧的手指动了动,揩去了他眼前朦胧的泪花,千修文对上了和弈征努力睁开的双眼,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睛里充满了无限的缱绻与哀伤:“对不起小文,是我骗了你,我早就活不久了,但我不后悔、我愿意为你……”

那只冰冷的手温柔地抚摸过他的脸庞:“你是我的……你要记得……你答应过我,一定要……”

他的手突然一顿,紧接着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突然抬手将千修文一把推了开来,下一刻一道小臂粗的丝线一把将和弈征的身体贯穿,顶在了半空中。

千修文被他拍得好远,望着半空中血淋淋的人影,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阿和——”

同一时间,任侠身上的蛛丝向四周射去,化成数道臂粗的丝线追着所有千家人而去,几乎在一瞬间,逃得慢的千家人被同时贯穿身体,抽走了蛊虫,尚且躲过攻击的,也被丝线纠缠仍在死死抵抗——

千姒雨被绞住了手臂,千娥眉想去救她,却被扯住四肢,千婉暮被缠住了脖颈,只能苦苦挣扎……

而另一边,虞绛宮亦被反扑的傀儡群困住了行动。

与此同时,祭坛上的澹折桂冷冷俯视,仍在应付傀儡的红娘子仓皇回顾,都在静待蛊王炼成的最后时机。

就在这时。

一道尖利的鸟鸣声打破了大殿中的死寂,巨大的骨兽俯冲而下,不断地撞向那些绊住千家人的丝线,兽背上坐着的姜时维正在操纵小怪躲过傀儡的攻击。

就在小怪盘旋着接近任侠的瞬间,一只圆滚滚的肥鸡突然从姜时维怀中冲出,以不可阻挡之势向着任侠上方冲了过去——

祭坛上的澹折桂看到这一幕,控制着傀儡和丝线朝着那肥鸡包围而去,又被小怪和姜时维拦下,澹折桂又甩出水袖径直攻向肥鸡,却见那肥鸡身上亮起刺眼的光芒,一瞬间在半空中身形大涨,化作一只全身亮着金光的硕大鸿鸟,毅然咬断缠住自己的水袖,扑向那颗遮蔽上空的虫茧以及连接任侠的丝线!

澹折桂蓦地出声:“鸿幽昌!”

刹那间金光大盛,金芒如火焰般灼上半空中的虫茧,仿佛一颗正在燃烧的太阳,光芒顺着丝线将任侠整个人包裹起来,而后继续沿着丝线急速攀升,将每一个被缠住的千家人都笼罩其中。

一片耀眼的光芒中,只见一道虚幻的人影显现,伸出双手抓住了澹折桂再度攻来的水袖,而后义无反顾地朝祭坛上的白衣人冲了过去。

“澹相,对不住了!老夫在这只鸡的身体里苟活了这么久,还是不愿就这么窝囊下去。老夫知道你不甘心主公死去,不甘心见到千家没落,不甘心往日辉煌不再,老夫也是一千一万个不甘心!可是老夫没你这么大的本事,也没你这么久的耐心……老夫只知道,从前的战友们变成了一个个冰冷的傀儡,千家的娃儿们陷在这场炼蛊的囚笼里周而复始不得解脱,如今老夫的便宜徒弟为救千家人死了,老夫辛苦留下的传承功法也断了,千家从前百道千户,如今就剩这几个歪瓜裂枣了……”

听着他就算是此时也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话,姜时维忍不住嘴角抽搐,澹折桂更是直接一水袖抽了过去,斥道:“聒噪!”

那虚影被她一抽,又散去不少,几乎只剩几道模糊的痕迹,飘飘悠悠倒在了祭坛下。

然而他却支着身子颤颤巍巍重新站了起来,笑道:“算啦算啦,老夫知道澹相你早就想这么说了,但没办法,老夫不还是烦了你这么多年,哈哈哈……”

他大笑着朝澹折桂重新冲了过去:“澹相!记得上次与你一战时,老夫就说过了,如今也依旧要说——老夫决不认同你的做法!老夫希望千家永远热热闹闹,而不是一群冷冰冰的魂魄与傀儡,所以你问老夫的问题,老夫也依旧是这个答案——老夫一定要阻止你!”

“轰!”地一声,他化作一团金光撞向了澹折桂,阻止了对方想要操纵丝线的动作。

他最后的声音回荡在众人耳边:“姓姜的小子,老夫元神已灭,下在那些千家人身上的毒咒已解,趁着那个姓任的小子体内的蛊虫控制松动,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千家的小鬼们!可不要让老夫的辛苦白费,不然老夫化成鬼也不会放过你们!我千家后人可不能有孬种!想当年主公……”

就算是这片刻的机会,他仍是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堆,姜时维坐在小骨背上擦了擦眼睛,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就听最后的最后,那人突然抬高声音,大声道:“最重要的一点,你们这些小鬼给老夫记好了!老夫才不是什么肥鸡前辈,老夫乃是千家老祖座下第一邪修——鸿幽昌!”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缠绕在所有千家人身上的丝线应声而断。

一点金光随着断裂的蛛丝没入了任侠眉心,他无神的双眼终于颤动了一下,下一刻,却竟然仍是举起手中剑向千娥眉攻了过去。

刚刚摆脱蛛丝的千姒雨见到这一幕,忍不住出声喊道:“你忘记当年离开千家时你说过什么了吗,千任好?你亲口说的——从此你不再做任何人,你只是你自己……如今的你,甘愿被他人控制,再变成另一个人么?”

“——任侠!”

第297章 三季之虫(十一):千人千面

他生来并不知道自己是谁。

许是因为他是千家这一代的第一个孩子,彼时千名卿尚在与体内的蛊虫磨合,又因他不肯彻底受蛊虫控制,蛊虫中存在的万千魂魄日夜不休地纠缠着他,也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了他的第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体内的蛊虫并不纯粹,而是糅合了许多自父亲那里继承而来的魂魄碎片。

“你的名字,叫做千任好。”那时千名卿清醒的时候还比较多,对待自己第一个孩子的态度也还算正常,有的时候,他会来到母亲的房间里,将幼小的他抱到自己腿上,教他认字读书。

此时千名卿尚不知道自己将要彻底沦为蛊虫生产傀儡的命运,他也曾像千万个普通父亲那样,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因而千挑万选为孩子起了“任好”二字——此后千家人的名字,都由此延伸,男为人字旁,女为女字旁,唯有这个孩子的名字中同时含有两种字,正显示出其特殊之处。

然而千任好看着落在白纸上的黑字,却感觉到疑惑,“千任好”是他的名字,但他的身体里有很多个他,“千任好”又究竟是谁呢?

他向父母寻找答案,得到的无非是“任好是我的孩子”、“你是千家的长子”,他向周围人寻找答案,他们则以恭敬的态度回答“您是千家的大公子”、“公子是小人的主子”……

他感到满意,这么多的身份,足够对应每一个他。

于是作为母亲的孩子,他读书研习术法;作为父亲的长子,他专心修炼剑术;作为千家的大公子,他秉礼待人处事……

但是很快的,母亲死了,父亲不再关心他,转而沉溺于一个个温柔乡,虽然他多了很多弟弟妹妹,但他们连话都不会说,而侍奉自己的人也在离去……另一边,他身体里的他却在增加,相应的,他——很多个他失去了身份。

那个困扰他的问题重新出现了——他、他们,究竟是谁?

他只有一个身躯,一个名字,但是却有很多个不同的他,那么他们又是什么身份,又究竟如何存在?

他们在他耳边质问,在他脑海中争论——他不解、他疑惑、他询问,但却无法再得到更多的身份,于是他只能亲自去寻找。

他走进大街小巷、走进酒阁花楼,看到形形色色的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姓名身份,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他恍然大悟——我也可以自己取得新的身份,然而他在酒楼里做小二,酒楼里的客人一哄而散,他在街巷里扮乞丐,几条街巷的乞丐闻风而逃……

他很懊恼,为什么这些我不能得到新的身份呢?

眼前被他堵在角落的乞丐瑟瑟发抖:“您生的丰神俊朗,怎能与小的这等泼皮癞蛤蟆呆在一处……求求公子饶了小的吧!”

他盯着面前人慌张的模样,若有所思地摸上自己的脸:“原来如此,是因为这副皮囊么……”

说着就要拔剑将自己划成满脸坑坑洼洼的样子,只是等到冰冷的剑尖贴上脸侧,他突然想到:这副皮囊是属于这一个他、属于千家大公子的,若是就此失去的话,这一个他又该何去何从呢?

他复又看向面前想要逃跑的人,突然想到一个极好的主意,于是他凑到对方面前,礼貌道:“抱歉,但我需要借你的身份一用。”

语罢朝对方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第二日,那个奇奇怪怪的公子不见了踪迹,而昨天被对方捉住的乞丐却回到了市集上,初时他的动作尚且有些拘谨,澹很快便熟练模仿起其他同事的动作,像模像样地坐在地上向他人乞讨。

其他人虽觉得奇怪,却碍于他周身奇怪的气质,没有人敢上前询问,只有在收摊时有人路过,听到对方在喃喃自语道:“这个身份用着还需适应,但暂且也足够。”

“可是这副皮囊有失我的风度,我不想一直穿着这个人的皮——况且你昨天没有处理干净,还能嗅到这上面的血腥味。”

“好吧,看来这个新身份并不适合我,明日脱掉这层皮,再去找另一个……”

那路过之人惨叫一声,手脚并用地逃跑了。

第三日,市集上少了两个常能见到的乞丐,但并无太多的人在意,他们的目光都被另一件事吸引了过去。

有人前来刺杀千家大公子,却被一个路人当场反杀,众人不解间,才从其剑法路数中看出这路人竟是由大公子假扮而成的。不仅如此,那位大公子还当着众人的面剥下了刺客的人皮套在了自己身上,而后扮作对方扬长而去。

在那之后,千任好的凶名渐渐流传开来,而他不以为意,因为还有更大的困扰烦恼着他——新得的身份很快被识破,那刺客的上家、也就是千名卿后院里的一位小妾,在听到他当街杀人剥皮的事迹后,直接在他面前晕了过去,只留下一个还没他膝盖高的小孩浑身发抖地看着自己。

他懒得多做计较,转身就走,心中不免懊恼:早知就不当街穿走他的皮套了,下次该更谨慎一些的,这下又要重新寻找新身份了。

这一次他打算主动出击,选定目标后,先暗中观察了对方一段时间,将目标的神态、行为、习惯、癖好等等都记在心中,然后才利落出手,杀人剥皮改换身份,成功将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得到了新的身份,这一个他终于安定了下来,于是又开始为下一个他寻找身份……

在这期间,他的技艺愈发娴熟,不仅将身份对象的一系列行为神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还在几次失败之后,学会了将对方的修为与功法也都模仿下来,凭借着越来越完美的伪装,他为自己得到了一个又一个新身份,越来越多的他安定下来。

他想,也许他已经找到了那个答案。

而与此同时,关于他的种种流言也在千家乃至整个北洲传了开来——性格冷酷、手段狠戾的“千面鬼”,隔一段时间就要换一张人的面皮扮作对方,偏偏他修为高强,无人能奈何得了他。

他对此只当耳边风,身体里的他还在增加,他忙碌于为每一个自己找到合适的身份,不想又有不长眼的千家子前来挑衅,他没空与对方多做纠缠,直接出手了解了对方性命。

没想到那人刚咽气没多久,他的头脑一阵刺痛,竟是又有一个自己出现在了身体里。

这次的感觉来得十分强烈,明明身体里的东西越来越多,脑海中的声音越来越吵,他却觉得有什么地方越来越空虚,令他无比迫切地再寻找什么——一个新身份、一个新皮囊……以此来证明他是谁、他们是谁。

他剥下了自己兄弟的皮囊,化身为另一个千公子,本以为能够为新的自己找到新的身份,谁知等待他的却是更多的疑惑。

“千公子!”他们这样呼唤他的新身份。

“哥哥!”这是他新换的一个兄弟的面皮。

“兄长。”这也是他。

“公子……”他们说的……是哪一个他?

“千……”不对、不对!这不是他、不是他!他是……他应该是千任好!

“不对不对,”另一个自己却道,“我是千公子,你才是千任好。”

“不是的……”他看向镜子里的陌生面孔,“我不是千公子……不对,我是千公子……”

“你胡说!”又一个自己抢先道,“这是我的脸,千公子是我,不是你!”

“不是的……我才是……”

“那你用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脸!”

“我的身份是千公子……我的脸……我是谁?”

“我才是我!你不是你!”

“那我是谁……我究竟是谁?!”

“砰”地一声,面前铜镜里的面容碎成了千片,他仓皇跪地捡起,却已经不知那无数碎片里,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头脑昏沉,无数的他在他耳边争吵,好似要从这副皮囊里挣脱而出。

碎片划破了手指,鲜血流在地上,眼前一阵晕眩过后,他恍惚从那千片碎镜中看到了自己曾经取得过的一个个面皮——每一个,都曾经是他行走世间的身份,每一个,都应该是他。

可是如今,他们化成了无数道身影,向他伸出手来,吵嚷着嘶吼着要争抢他的身体,每一个都说自己才是真正的他。

“不是的……不是的……”他双眼茫然,却本能地去挣脱那些禁锢自己的手,口中喃喃道,“不是……你不是我……你们都不是我……”

刹那间,心中好像有什么一直困住他的东西崩断了,他挣开那些手,拿起剑来朝那些身影砍去:“你们都不是我!我……只有我才是真正的千任好!”

他持剑刺向第一道身影,那人的面容却在剑刃入体的瞬间变换成了其他的面孔——每一张都是他曾用过的,那些面孔上的嘴张开,朝他喊道:“你疯啦!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不对,不对!”他将剑从对方体内拔|出,鲜血却从自己身体破开的窟窿里流出,“你不是我,你不是千任好!”

他持剑刺向第二道身影,那人亦挥剑向他刺来,脸上带着恶意的笑:“你想杀我?做不到的!因为那样你也会死!”

他也朝那人一笑:“那就试试看!”说话间血丝从唇边溢出,他却毫不在意地擦掉。

他持剑刺向第三道身影,那人连忙抱头鼠窜,一边求饶道:“你不能杀我……就算杀了我,你也得不到那个答案——我死了,你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是谁!”

“你错了,”他踏碎脚下镜片,挥剑的手愈发坚定,“只有杀了你,我才能找到那个答案!”

一剑又一剑,一片又一片,身上血肉模糊,脚下血流成河,气息逐渐微弱,眼前身影一道道消失,他的眼睛却愈发明亮。

等到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在镜片中,他终于倒在满地血泊与碎片中,“当啷”一声,佩剑掉在一旁,他抬眼看去,在一片红色的血中看到了剑身上倒映出的一张狼狈的脸。

他喘着粗气,瞪大眼睛,与那张脸上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对视片刻,而后终于低低地、低低地笑出声来。

“找到了……”他笑得满眼泪花,“我找到答案了。”

下一刻,他又狠狠咳出一口血来,紧接着剑身倒映的面容开始极速衰老,体内的灵力从身上大开的血窟窿中飞快地流逝,他连忙爬起身来,仿佛受到某种牵引一般,双手从血泊中迅速寻找起来,半晌他终于找到了他想要找的东西——

在一地铜镜碎片中,躺着一只千疮百孔的虫子。

刹那间他什么都明白了,嘴角的笑容变为苦笑,他缓缓抬手,将那蛊虫放回了自己破开的心口。

血气与灵力重新回到了自己身上,那一刻他的心情变得无比复杂,然后仿佛是某种直觉驱使着他,一个念头立即从心底升起——

离开这里……只有离开这里,他才能成为真正的他!

这念头从未如此迫切过,他站起身来,稍微止住身上流血的伤口,又遮掩了满身血气,就朝着城外奔去。

就在刚出城的时候,他却和一个意外的人打了个照面。

“谁在那里?”千姒雨追上了因力竭而逃跑未遂的人,奇道,“这个时候鬼鬼祟祟地溜出微宁,你是什么人?!”

他抬起头来,将自己苍白的脸孔在灯下露出,虚弱却一字一顿道:“我是千任好。”

千姒雨面上露出了十分的惊讶,她看向眼前一身是血形容狼狈的青年,显然是难以置信:“你是任好哥?怎么会……”

他沉默地面对着她,片刻后千姒雨意识到什么,小小地倒吸了一口气:“这、这是你本来的脸。”

少年时陪在他的人大都死去,而他成名后再未用过自己的脸,因而传闻中“千面鬼”一人千面,却从未有人见到过他的真面目——或许是因为,那个时候他早已分辨不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但是现在不同了。

他支撑着自己重新站起身来,擦过千姒雨朝着本来的方向挪去,千姒雨转过身来望向他背影:“任好哥,你要离开么?”

他背对着她点点头,听到一声疑问:“为什么?”

再次沉默片刻,千任好缓缓开口道:“因为我不想再做千任好了,我也不想做千家大公子、千面鬼……从此我不再做任何人,我只是我自己——只有离开这里,我才会获得真正的自由。”

千姒雨愣怔一瞬,似是自嘲般轻笑一声:“是么……”

她因为千家的蛊虫失去了自由,所以来到千家,寻找挣脱的办法,但眼前人却要离开千家,去获得真正的自由。

这便是可笑的命运么……但不论如何——

她背对着他,仰起头来笑道:“不论如何,恭喜你找到真正的自己——”

——“任侠!”

一片黑暗中,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裂开的丝丝缝隙中传了进来,虽然微弱却又直击心底,紧接着周围的黑暗碎裂开来,露出了那些鲜活的色彩。

勉强支撑着从千家离开后,他的身体很快到了极限,没过多久就昏倒在一片雪地中。

再次醒来时,眼前看到的便是安静整洁的房间与笑眼弯弯的卜赠春:“小弟弟,我救了你,你打算如何报答我呢?”

他与对方沉默对视了片刻,正要开口说什么时,卜赠春已经自己将手一拍,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不如,便拜我为师吧!”

还在懵懂时,卜赠春便将他从床上扯了起来,按在地上“砰砰砰”朝自己磕了三个响头:“好了,以后我卜赠春便收……额……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顶着通红的额头,有气无力回道:“任……”语气却是一顿。

“任什么?听不清——”卜赠春凑到他面前,看见他眼中的迷茫,恍然道,“也对,既然你都拜我为师了,那为师也该尽一点做师父的责任,嗯……听说师父会给没名字的傻徒弟起名,那我也给你起个名罢!让为师想想……就叫你——”

“任侠。”

从那以后,他便不再是任何人,而只是任侠。

随着身体与修为慢慢恢复,那只蛊虫也重新在体内蛰伏,安静到任侠以为它已经不存在了,而他重新为人,重新放眼观这天地,才看到许许多多从前不曾见过的风景与人事。

他有了师父,有了朋友,甚至还有了个小师弟,他以“侠”为名,任“侠”四方,行侠仗义……一切都是全新的、自由的,那些与千家有关的黑暗与不堪,似乎都被他远远抛弃在那个夜晚。

直到在“三尺水境”中再次遇到千姒雨、直到听闻微宁城内外的变故——原来命运就是一张编织好的密网,而他们不过是在网中兜兜转转的一只只小虫。

从试炼之境离开后,千姒雨曾经再次找到他,而他拒绝了对方回到千家的提议。

然而仿佛是某种冥冥之中的提醒,自那一天起,一直蛰伏在体内的蛊虫蠢蠢欲动了起来,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叩问着他,那些被时光掩盖的滚滚前尘已经扑面而来,而这一次,他要如何做出选择呢?

上一次,在即将面对真相时,他选择了离开,选择抛下一切、抛下曾经的千任好,做真正的自己,那么如今呢?他抛下的名字、避开到的身份还是回到了他身边,于是他明白了——

真正的他,既是千任好,也是任侠。他再逃避从前、再欺骗自己,也无法将他的罪孽、他的前尘一剑劈开抛诸脑后。掩耳盗铃是懦夫所为,见死不救非侠义之道,他应该做的、他要做的,是鼓起勇气面对真正的那个自己,然后——

勇敢迎接属于他自己的命运。

“当啷”一声,两剑相交的瞬间,碰撞出的火花照亮了原本无神的双眼。

任侠高喊一声,挥剑荡开面前的千娥眉,而后迅速转身,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剑光凛冽锋芒毕露,眨眼间斩断了所有控制自己的蛛丝!

鸿幽昌留下的金光顺着任侠的剑身缓缓滑下,在他身后,千娥眉、千姒雨、千婉暮、千修文等一众千家人纷纷走上前来,一同望向祭坛上的白色身影。

任侠剑尖指向澹折桂,眼神中映着如烈阳般金灿灿的光芒:“我绝不会屈服——被蛊虫控制的命运!”

第298章 三季之虫(十二)

“不自量力。”澹折桂冷冷俯视着坛下众人,“以为挣脱了茧丝便可摆脱蛊虫的控制了么?”

“无论如何,蛊王都会炼成的。”她这样淡淡说着,手中水袖朝两旁一甩,顿时四周的傀儡又是一静,紧接着朝祭坛的方向转过身来,重重跪拜下去。

这景象太过诡异,一众千家人不禁愣在原地,下一刻便见殿中所有傀儡同时开口,高声呼喊道:“拜见主公!”

声音如浪潮般,一波又一波地自四面八方向着苦昼殿中心的祭坛汇聚而去,仿佛在无形地聚集一道道力量,最终将声浪推向高潮——高台之上,澹折桂水袖翻飞,步履腾挪,身形缓缓朝着旁边退去。

但见在她身后,一道高大身影慢慢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对方一身银铠,头戴紫金冠,帽盔上插着双翎,红色流苏自耳旁长长垂下,面上覆着一张黑白怒目的面具,手中拄着一只长枪,俨然一副戏中武生扮相,但众人却瞬间认出了他的身份。

且不管眼前现身的是死是活,是人是鬼,耳畔那一声声“主公”提醒着他们,此人的身份分明是万年前叱咤五洲搅弄风云的千家老祖——千昼烈!

“这、这是什么情况?”即使知道千昼烈应该还没有复活,但面对着祭坛上那人通身肃杀般的气势,众人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双腿打颤。

正在疑惑间,却见一旁澹折桂走上前来,抬手化出之前从千名卿体内掏出的蛊虫心脏,一把按进了“千昼烈”的胸口。

刹那间,那具躯体仿佛获得了某种命令,原本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四肢紧随着也活动起来,带着手中那柄长枪发出一阵金戈之声,而后只见那人将手中枪柄轻轻一握,顿时一股恐怖的威压从那枪身上散发出来,震得众人同时一滞。

还未来得及反应,那枪身又是一震,便见一道金光朝着几人射来,眼前红影一闪,红娘子抬手挡在几人面前,怒斥道:“你们几个,真是嫌自己命长!”

话音落下的瞬间,却见那位“千昼烈”蓦地出现在她身前,红娘子连忙振袖抵挡,众人则在任侠的带领下四散开来。

灌注灵力的衣袖与对方手中长枪相接的一瞬间,红娘子脸色丕变,立即撤身后退,下一刻那枪刃重重劈进地面,迸发出的威力竟然将周围数十丈的人都震飞至半空!

那“千昼烈”收枪在手,红娘子重新落在地上稳住身形,面色凝重道:“他……他的身子,竟然是空的!但是那柄枪,却蕴含着无匹的威力……”

另一边,姜时维驭使着小怪接住了一众千家人放回地上,就听千修文问:“那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他的身子是空的?”

红娘子注视着将头转向众人的“千昼烈”,缓缓道:“你我看到的只是一具铠甲与缨盔,里面并没有所谓的肉身,那副面具下面,也没有真正的脸,他只是一具空壳,所以我方才与他交手时,察觉到他的动作十分怪异,这具空壳本身并无灵力,真正具有震慑般威压的,是他手中那柄长枪!那恐怕就是传说中的‘永昼’!”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只见澹折桂仿佛突然感知到了什么,倏然扬手一挥,手心向上朝空中抓去,便听她冷静道:“这次在本相眼皮底下耍小聪明的人确实不少,不过……本相岂能毫无准备?”

语罢,便见整座大殿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那些受到子母蛊驱使的傀儡纷纷开始移动,以祭坛为中心在大殿里摆开了奇怪的阵势,而后口中同时念起了诡异的咒词。

“怎么回事?”千婉暮道,“他们在做什么?”

她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重重叠叠的音浪之中,紧接着所有人的身形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禁锢在原地,与此同时一种十分强烈的预感一瞬间笼罩在了所有人头顶,一时间他们不由得摒住了呼吸,耳边只剩下了彼此无比清晰的心跳声——

“咚!”

千姒雨忍不住握紧了千娥眉的手。

“咚咚!”

虞绛宮停下了手中挥刀的动作,疯癫的面上露出了一丝扭曲的笑意。

“咚咚!咚咚!”

红娘子双眼瞪大,不可置信地抬手颤抖着按上自己心脏,忍不住发出一阵干呕。

“咚咚!咚咚!咚咚!”

头顶的光芒突然变得无比刺眼,众人一同抬头,视线穿过大殿上方密密麻麻的茧丝与那颗颤动的虫茧,投向更远处——

天空中的那轮白日散发出炽烈的白芒,一瞬间淹没了整个影子空间,紧接着光芒迅速褪去,一颗巨大无比的眼睛取代了原本白日的位置,血红的眼珠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殿中众人。

短暂的寂静,震动声、颂词声甚至是心跳声都一并停止。

“嗡——”下一刻,伴随着剧烈的耳鸣,一股灭顶般的恐惧刹那间席卷了每一个人的心头,那颗巨大的眼睛在众人的注视中迅速放大再放大——直到它落到大殿顶部,然后那眼珠中间裂开一道缝隙,仿佛张开的血盆大口朝殿中众人吞去!

然而就在这时——

那颗横在大殿上方的虫茧忽然猛地一颤!

***

今日的琼林格外热闹。

玉家后山的论剑台下挤满了人,小孩子们激动不已,年长者们屏息以待,一双双眼睛带着期盼与仰慕投向台上。

“听说了么?今日大公子要与三长老在此约战呢!”

“鸾哥儿近来修为又涨了不少,剑术更是突飞猛进,我看三叔也没法继续吊儿郎当了……”

“但三长老毕竟是三长老,难道会因为家主大人放公子一马么?”

“我看你们都是瞎操心,两人都是我们玉家的高手,观此一战,我定能受益良多!”

“……”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忽见一道身影伴随着剑吟声利落跃上论剑台,脑后高马尾在风中飞扬,一身劲装衬得身形挺拔,面上沉静如霜雪,一双眼中闪烁的神采比日月更明亮。

台下顿时一阵欢呼:“大公子来了!”

“阿鸾哥哥加油!”

“……”

“哈哈,阿鸾呐,看来咱们这些小辈可是都很看好你呢,”三长老晃晃悠悠走上擂台,神态依旧散漫,“这么一来,三叔也得全力以赴了。”

在他对面,玉苍鸾提剑郑重行了一礼:“还请三叔赐教!”

语罢,却见少年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紧接着率先拔剑出鞘,“玉字十六诀”随之催动,召来冰霜紫电朝着对方攻去!

玉苍鸾一剑向前递出,剑尖晃动时化出万道剑影,翻身间脚下接连拔起一道道冰凌,身形迅疾如急电,剑势密集如落雷,招招式式变幻无常,十六字诀运使到极致。

三长老接住他的剑,目光中包含着惊叹与欣喜:“好剑!”

说话间抬手将他的剑挑开,再转身出剑时面容却已变成了玉家家主的模样:“吾儿,看剑!”

玉苍鸾微微一愣,却是压低眉头,迅速收剑挡在身前,接下了玉家家主的这一剑。

他反手一挑将对手隔开,紧接着欺身上前,周身裹着霜雪,与玉家家主战在了一处。

转眼间剑招一变,是族中小妹爽朗笑着与他比试:“鸾哥儿,小妹特来向你请教!”

玉苍鸾嘴角微微勾起:“来!”

乒乒乓乓,长剑相交,剑身倒映出主人坚定的目光,剑影纷飞,面前的人影不断变化,父亲、三叔、长老、弟妹,一道道身影在挥剑的间隙交替出现,不断与他交手、再退下、再交手。

琨瑶琳琅,玉字十六诀与剑意交融,脚下冰山迭起,四周寒意凝结,似要万物冷寂,惊雷撕裂天际,化作无数巨龙俯冲而下,冷霜弥漫周身,凝成参差狼牙迎向巨龙,雷光与冰雪交织,如两群猛兽互相撕咬争斗,互不相让,咆哮声震彻天地!

突然间只听“咔嚓”一声巨响,周围琼林的景象破裂,玉门倾倒,楼阁坍塌,山川化为火海,熟悉的人影淹没在滚滚浓烟中,眼前的对手则变成了一个个身着黑红官袍的太微府之人。

玉苍鸾咬紧牙关,握剑的手更紧几分,低吼一声迎上了那些目光冰冷的刽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