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就疯了!”红娘子混在傀儡阵中,正与虞绛宮共同消灭傀儡体内的蛊虫,闻言呵呵冷笑道,“我早说了,要摆脱这些控制,就必须杀了她!”
“你还有什么办法?”千修文问他。
“什么办法?”红娘子双眼中显露出疯狂之意,“当然是……继续我原本的计划!”
——继续千名卿原本的计划,让千家人生死相搏,决出最后的胜者,然后抓住澹折桂炼制蛊王的片刻脆弱时机,动手杀了她!
***
玉苍鸾猛地睁眼,发现自己正在床榻上盘腿打坐,抬眼望去,只见窗纱朦胧,烛火摇曳,门外传来一声轻唤:“大人,宴会马上要开始了,鸿大人吩咐奴婢来请您过去。”
玉苍鸾应了声,却是先低下头看去,只见自己仍旧穿着那件黑袍,他又看向房间中的铜镜,自己亦保持着那副被咒纹侵染的容貌,抬手间化出“青琅问玉”,他心下稍定,索性起身推门,随着等候在门口的侍女向外走去。
方一踏出房门,热闹的歌舞声与欢笑声便从四面八方传来,玉苍鸾侧身远望,只见自己正身在一座歌楼的回廊之上,从这里向外看去,正可以将整座城池收入眼底,但见城中灯火辉煌,人影攒动,似乎正在欢庆着什么。
玉苍鸾若有所思,从之前进入虫茧后的情况来看,虫茧中形成的空间都与入茧人的记忆有关,但眼前的这幅景象他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甚至他连自己此刻的身份都不明了,那么这片繁华之景又会是谁的记忆呢?
穿过回廊便进入了大堂之中,推开门的那一刻,鼎沸的人声与觥筹交错之声霎时间伴随着热气与香气扑面而来。
引路的侍女悄声退下,玉苍鸾刚待仔细观察四周,便听一道大嗓门在自己不远处响起:“老弟,你可算来了,让我鸿某好等!”
玉苍鸾抬眼看去,就见一个面色红润的中年人如公鸡一般迈着雄赳赳的步伐朝自己走了过来,还未等他回话,对方便自顾自地抬手搭在他肩上,将他往一旁的一排排桌案走去,一边道:“宴会都开始了,你怎么来的这么慢?好在我替你找了个借口,才没叫澹相发现了——此番主公大捷,正是宴请诸君、振奋士气之时,我等可不能怠慢了主公与澹相的好意啊!”
……原来这里是千家老祖某个部下的记忆,这个场景,想来便是他们千家当初征战四方之时,取得胜利后的某次宴会了。
说话间,那位鸿大人已经拉着他坐在了桌案后,端起酒杯与他相碰,笑声如洪钟:“老弟,来,我敬你一杯!”
“多谢。”玉苍鸾真实心意地与他干杯,在心里补上一句:多谢你将情况告知我了,肥鸡……哦不,鸿前辈。
这位肥鸡,不,鸿大人实在是过于健谈,一边喝酒一边一直在与玉苍鸾唠叨,从自家主公一枪逼退十数高手到某某某施术时遭到反噬被得了修为的鸡追了十里路,从澹相智取东洲五家到自己近来钻研歪门邪道颇有所得……滔滔之声不绝于耳,玉苍鸾暗道方才还是道谢早了,看来此人变成肥鸡之后虽然叽叽喳喳,但比之从前确实收敛了太多。
原本打算探查一下酒席上的情况,然而鸿大人揪着他不放,玉苍鸾想走也走不了,他抬眼朝主座上望去,却只能看到端坐其上的一道隐约身影,与其下首紧挨着的一张席案,以及案后安静浅酌的白衣女相。
宴至正酣时,忽闻四下里一阵欢呼声,玉苍鸾扭头看去时,只见堂前正对着主座的位置不知何时架起了一座戏台。
正在诧异间,便听一阵锣鼓器乐之声,紧接着台上相继转出两道身影,一者白衣冷清,一者银铠轩昂,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一枝折桂,满腹经纶……”
玉苍鸾倏地凝神,目光不自觉地看向那戏台上开腔的两道身影——这唱词、这出戏目……他曾在影子空间中的许多城池中听过!
玉苍鸾迅速转头,看向主座上的两人,但见千昼烈依旧端坐案后,只是一只手放在桌上,食指微动,正和着台上唱曲轻轻打着节拍,虽然看不清对方面容,但可以看出那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千家老祖此时十分放松。
而在他下首,澹折桂仍在自斟自饮,丝毫不为周围的喧闹与欢畅所动,仿佛置身于这十丈红尘之外,静静旁观着这里的喜怒哀乐。
见他看得这样认真,一旁的鸿大人也忍不住感慨道:“听闻当初主公与澹相便是因戏结缘,这么多年过去了,二人还是这般主臣相和,主公他还是最喜欢这折戏……”
心中升起一股微微的违和之感,玉苍鸾又将目光重新转到戏台之上,冷眼打量着那台上戏子的一举一动,渐渐的注意力却被幕后的曲乐声吸引——若他没听错的话,方才的曲音中分明混入了一道本不该存在的琵琶声!
玉苍鸾轻轻皱起眉头来,不动声色地饮着杯中酒,凌厉的目光却越过戏台,扫向幕后被半遮住的乐班,心下有了计较。
待到曲至终幕,千家老祖起身退场,澹折桂亦相随而去,堂中众宾客渐渐各自散去,玉苍鸾与依依不舍的鸿大人道别,追着退场的戏班一路来到了他们在城中的落宿之处。
“大人有何吩咐?”戏班班主诚惶诚恐地问他。
玉苍鸾道:“方才的戏,我意犹未尽,可否请诸位再为我唱一遍?”
班主为难道:“今日宴会已毕,天色已晚,大人能否……”
“铮”地一声,他的话语被横在颈前的冷锋打断,抬眼只见玉苍鸾眉目冷冽,寒声重复道:“我说,可否请诸位再唱一边?”
酒楼中,戏台重新搭起,依旧是台前主臣相合,幕后曲声悠扬,一银一白两道身影在台上演着一幕幕悲欢离合,只是这一次,台下只有玉苍鸾一个观众。
等到戏幕来到熟悉的一节,玉苍鸾握紧腰间长剑,在曲声响起的瞬间起身跃入了幕后。
这里的乐师们各司其职,似乎对他的到来毫无所觉,仍在按部就班地为台上奏乐,玉苍鸾一手按剑,走入他们之中,却始终不见一道弹奏琵琶的身影。
然而与此同时,耳边的曲乐声愈来愈低,那道混在其中的琵琶声却愈发清晰、愈发急促,一声声迎合着玉苍鸾的脚步、引导着他在人群中不停徘徊寻找,仿佛是弹奏者恶趣味的挑逗。
琵琶切切,脚步匆匆,似是弦声若即若离,引着脚步追赶向前,又似脚步从容不迫,踩着弦声步步紧逼。
直到一道玉珠迸溅之声响起,玉苍鸾倏然抬眼,隔着幕布复又转头望向台上——只见之前还在执枪诉说壮志的银铠男子身影已经消失不见,独剩下一道水袖轻扬的背影,还在和着琵琶声腾挪步伐。
玉苍鸾冷哼一声,紧接着手中“青琅问玉”出鞘,迎着一道裂帛之声刺破幕布,径直朝着那道背影刺去。
“铛”地一声轻响,却是那人躲过玉苍鸾的攻击,身侧白色水袖一甩挡住玉苍鸾的剑尖,衣袖飞舞间,露出了覆在面上的一张狐狸面具。
玉苍鸾剑刃被水袖缠住,却是勾唇一笑,蓦地手中使力一震,瞬间将那截水袖绞成了碎片,而后他抽剑旋身,身子又朝对面一身白衣的人凑近几分,提剑径直向对方脸上面具挑去。
对方察觉到他的意图,脚步顺着琵琶声一转,侧身躲过玉苍鸾的剑势,紧接着双手甩出水袖,与玉苍鸾再度刺来的剑刃纠缠在一起。
台下的器乐声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琵琶声嘈嘈切切,时缓时急,台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交错,水袖翻飞,剑光明灭,比之先前的戏幕更加生动万分,而后只听一声铮然弦响,琵琶声戛然而止,台上白衣人水袖缠住黑袍人两臂,伸手将人一把压在了墙上。
玉苍鸾喉中发出一声冷笑,握剑的手腕一动,向身上人脑后面具的系带挑去,不想那人身后突然冒出一只毛茸茸的大尾巴,将他的剑刃一卷,令他彻底无法动弹了。
玉苍鸾一怔,刚要开口说话,却见面前人抬手掀开那张狐面,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风流狐眼,接着对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他唇边,整个人凑近他眨眨眼:“嘘,小点声。”
玉苍鸾的目光细细描摹过对方熟悉的侧脸,一路向上掠过那一头黑发中露出的两只毛绒狐耳,然后又缓缓向后,最后停在了缠住自己长剑的大尾巴上,眼中神色终于被完完全全的震惊取代。
“!!!”
第293章 三季之虫(七)
见玉苍鸾的目光落在自己身后的尾巴上,竹栖砚头上耳朵动了动,直起身来轻咳一声道:“那个……可能是出了一点意外。”
玉苍鸾收剑入鞘,跟着站直了身子,欲盖弥彰地抬手掩唇,清了清嗓子才开口:“嗯,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竹栖砚不甚熟练地移开挡住他视线的尾巴,示意他向远处看去,只见不知何时两人已经来到戏台的侧面,隔着幕布向台上看去,仍然能看到一银一白两道身影在腾挪唱和。
玉苍鸾挑起一侧眉头,重新看向竹栖砚,就听对方凑近自己道:“如你所见,自遇到澹折桂后,我的元神便被她封印在狐狸体内无法挣脱,不过方才她将你我一同拉入虫茧中后,我却发现发现元神上的封印有一丝松动,故而趁机突破了封印,设法在这处空间内寻找到你的踪迹。”
玉苍鸾顺势伸手插进他发间,撩起几束乌发,一边道:“如你所见,这处空间,并不属于你我二人记忆的场景,而是一位千家老祖的部下。”
“所以将你拉入虫茧的人可是别有用心呐,”竹栖砚向他悄声道,“不过她绝对没想到你我神识可以相通,所以我便借着狐狸昏迷表象的遮掩,在这虫茧主人的眼皮子底下建了个幻境,引你前来。”
也就是说,这里不过是建立在虫茧空间中的一处幻境,在虫茧中的玉苍鸾大抵还在那场宴会上,而狐狸则应该还在沉睡中——在澹折桂的眼皮子底下行此险招,既挑衅又大胆,还真是他的一贯作风。
“那么,你来找我,是想怎么做?”玉苍鸾的指尖一路向上,忍不住抚上竹栖砚黑发间的尖耳朵,很是新奇地将其从根部到耳朵尖把玩了片刻,最后补充道,“唔……你这副模样,真是……噗。”
他终于在竹栖砚忍无可忍拍开自己手的时候笑了出来,便见竹栖砚不自在地抖抖耳朵,瞪他一眼道:“寄先生不是说过了么?我的元神在狐狸体内待久了,会因那术法受到狐狸的影响,且澹折桂又加深了术法的禁锢,我贸然冲破术法又需要遮掩,故而这具元神上残留了不少属于狐狸的气息,大抵也因此影响了幻化出的容貌。”
“原来如此。”玉苍鸾从善如流回道,被竹栖砚拍开的手转而摸了摸对方身后不住乱动的大尾巴,作为安抚。
竹栖砚浑身一颤,偏偏在玉苍鸾娴熟的手法下又觉得有些舒服,一时拿他没办法,只好道:“说正事——先前进入红娘子的虫茧后,你们不是被千名卿拉入记忆空间了么?我便和虞绛宮商议了破解那些被子母蛊控制的傀儡的方法。”
“还记得你我当初在金礁时对付的那只母蛊巨虫么?依虞绛宮所言,在御家时打败‘兵人傀’的关键,是破坏了傀儡的‘心脏’,那么与之同理,这些傀儡既然同属蛊术与傀儡结合的产物,自然也有类似的、控制他们的母蛊及其‘心脏’,而虞绛宮作为虞家用相同方法制造出的怪物,恰好对此有着敏锐的感应。”
“于是我便说服他隐藏在暗处,在澹折桂现身后,设法在她控制众傀儡行动的时候寻找那个‘心脏’,并留下属于我的暗号。”
“现下我能感应到,澹折桂虽然能够控制这些傀儡与蛊虫,但真正的‘母蛊’并不在她身上,而在其他地方——如今你我虽被澹折桂拉入了虫茧,但她此时注意力放在炼蛊之上,正好可以趁机前往真正的‘母蛊’,直接破坏其心脏,如此便可直接打断澹折桂的全部计划。”
玉苍鸾明白过来:“你要我在这虫茧中为你拖延时间,掩护你前往澹折桂用来控制蛊虫的核心之处。”
“正是如此,”竹栖砚点点头,毛绒耳朵上的两个黑色尖尖在玉苍鸾眼前晃来晃去,但见他勾唇一笑,“那么还请玉大公子费心费力了……”
话音未落,却见玉苍鸾径直伸手,夹住那尖耳朵来回拨弄了几下,而后面上露出了一副满意的神色。
竹栖砚:?
他抬手按住玉苍鸾的手臂,将人缓缓抵回墙边,上挑的眼尾勾起,笑得意味深长:“看来玉大公子很喜欢在下这副模样呢。”
说话间,只见那大尾巴沿着腿根卷上玉苍鸾腰身轻轻摩挲着,竹栖砚随之凑到他面前,与他四目相对,吐息喷薄在玉苍鸾鼻尖:“在下记下了……”
话音消失在二人研磨的唇齿间,片刻后,但见竹栖砚蓦地直起身子,抬手将额前狐狸面具摘下,挂在玉苍鸾胸前,接着抵着他肩膀将他朝后轻轻一推,而后向他勾唇:“报酬在下已经支付了,还请玉大公子万事小心。”
眼前一晃,周围景象模糊又清晰,玉苍鸾神思归位时,发现自己仍旧坐在一片喧闹的大堂之中,台上戏还未散,台下宾客正欢,而主座之上,千家老祖还沉溺在戏曲之中。
玉苍鸾不再犹豫,他眼中寒光一闪,拔剑翻过桌案,无视身后鸿大人的呼唤,剑尖直直向着千家老祖下首的白衣女子刺去!
却见那女子放下手中酒杯,紧接着抬手重重一拍,身前桌案立即翻起,挡住玉苍鸾的攻击。
玉苍鸾剑尖灵光射出,立即将桌案劈成两半,而后提剑迎上桌案后甩来的拂尘,随着二人打斗的动作,四周一派祥和的景象一寸寸碎裂,然而戏台上的唱和声却一直萦绕在他耳旁。
玉苍鸾翻身落到一片黑暗中,看向不远处孑然而立的白色身影,冷声开口道:“澹折桂,你引我来此,究竟意欲何为?”
说话间,只见澹折桂缓缓朝他走近几步,半张面具遮住的脸上神色不明,只淡声回道:“你不是猜到,是本相设局灭你玉家、引你来此的么?”
玉苍鸾一愣,紧接着浑身的“附魂”都开始烧灼起来,他知道,那是无数被澹折桂拘留的亲人魂魄在挣扎、在质问、在反抗——那使他亲人安息不得、残魂徘徊在世上多少年、算计他玉家满门的凶手,如今就在他的眼前!
见他浑身都紧绷起来,澹折桂反倒冷笑一声,反问他道:“那么你知道,本相为什么要这么做么?”
玉苍鸾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字一顿道:“是为了——《琨瑶心经》。”
“呵呵,这个答案,是千名卿告诉你的罢。”澹折桂轻飘飘的语气中带着不屑,“这个目的,确实是本相暗示给阳澄麟和御钦霄的,但放在本相身上,未免有些不太够格。”
玉苍鸾一愣,为澹折桂一句话中所包含的深意而震惊——依她所言,之前阳澄麟与御钦霄费尽周折要从自己这里得到《琨瑶心经》,竟然都是出自澹折桂的算计?!
仿佛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澹折桂轻笑应道:“你想的不错,那些消息,确实是本相有意散布给他们的,不然,几大世家要如何达成共识,发出太微令将你玉家灭门?”
玉苍鸾面色冷了下来,几乎是咬着牙道:“从一开始你就在布局,至今为止的一切,都是你谋划好的。”
“不错,”澹折桂缓缓道来,“阳澄麟自从修为境界下跌,整日惶惶不可终日;御钦霄不甘御家居于七大世家末流,一直渴望御家能够出现飞升之人——他们的心思如此迫切,破绽如此明显,本相便设计让他们得知玉家存在《琨瑶心经》与《玉字十六决》这样的特殊功法,正好给他们一个念想,从而让他们联合起来,推动太微令的发出。”
“接下来,灭你玉家,只需殷独觉与太微府出手;阳澄麟与御钦霄需要《玉字十六决》,自然会想方设法抓到你的踪迹;不过本相也知道,你等玉家之人不是池中之物,本相便可以借你之手除掉阳家和御家,而你果然不负本相所望,竟然将整个五洲的局势搅得大乱。”
“如今到了收网的时候,本相再略施离间与苦肉之计,你便乖乖来到了本相面前,将《琨瑶心经》拱手送上——”
澹折桂说着微微抬手,并指做出一个拈棋落子的动作,指尖正对着玉苍鸾燃烧着暗火的眼神,她悠悠道:“你与玉家,不过是本相天下之局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哼,说得冠冕堂皇,”玉苍鸾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笑,“到头来,你费尽心机布下这天下局,不也是为了复活千家老祖、继续你们千家的千秋大业——不还是需要我玉家的《玉字十六诀》?”
“果真敏锐,”澹折桂向他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收回手来轻抚过臂弯间的拂尘,继续道,“那你可知,为何你玉家的功法会成为复活吾主重要的一环?”
玉苍鸾又是一怔,澹折桂看向他的眼神此时突然变得幽深莫测,只听她冷声道:“万年前,若非玉奉圭算计,吾主本不会殒落于和雪咏絮的那一战!”
又听到这个永远与天下纷争相关的名字,玉苍鸾浑身一震,就见澹折桂抬手轻轻抚上脸上的半边面具:“玉奉圭为了他的天下之局,搅乱了本相为吾主定下的统并五洲之计,他先是与算衍天和御家破了本相的遮天之谋,又挑动雪家死守西洲诸城,最后让那朝闻歌和阳澄麟在吾主与雪咏絮的决斗中做手脚,致使吾主在决战时身受重伤……”
她说着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既然他打乱了吾主一统天下的大计,本相自然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他玉家为子,破了他在这修真界设下的万年之局,重整吾主大业——这不是他最喜欢的诛心之计么?”
玉苍鸾沉默片刻,反问她道:“那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出手?是因为……千家人身上的蛊虫即将炼成了,是么?”
“不错,”澹折桂面色淡淡,“本相等待数千年,便是在等待一个时机,等待种在千家人身上的蛊虫经过一代又一代的炼化逐渐成熟,等到千家修士逐渐壮大,恢复到吾主在位时的鼎盛时期,本相便可一指拨动早已在五洲之下埋好的乱世之弦。”
其一发出太微令、灭门玉家;其二用“摄魂取灵”引阳澄麟走火入魔,追捕玉家后人,进而灭掉阳家;其三用虞家及灵蛊术吸引御钦霄注意力,同时向其透露玉字十六诀的消息,然后慢慢分裂灭掉御家;其四与离相月合谋除掉雪家老祖,再借对方的野心灭掉雪家;其五在朝家布下暗棋静待收获之机……最后在蛊虫即将成功之时拔掉千家中蠢蠢欲动的人,封锁微宁完成最后的炼化;同时利用当年玉家灭门后自己收拘的残魂在琼林设局,引玉家后人主动前来,完成这最后一环——千昼烈的复活。
蛰伏万年,暗中布局,环环相扣,不动如山,动如雷震,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一清算当初陷害千家、阻挠千家霸业的势力,这便是当年那个辅佐千昼烈一路荡平五洲、险些一统修真界的女相师。
不论是当年被灭门的玉家、还是千家几十代后人、甚至是世家老祖,也不过都是她棋盘上的棋子,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难怪澹折桂召他前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竹栖砚引开——就算只是一个一眼就能识破的离间计,也确实起到了调虎离山的作用,何况不久前她还再次封印了留在狐狸体内的竹栖砚元神。
若是竹栖砚此时在这里与她对峙,只怕她也不敢如此轻易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他们这样相似的人,最懂得如何算计对方了。
不过既然来的是他玉苍鸾——
想到这里,玉苍鸾不免低低冷笑了一声,就见澹折桂身形一动,继续向他缓步走来:“你笑什么?”
玉苍鸾抬眼看向她,面上一副冷嘲之意:“你既然知道阳家和御家覆灭都与我有关,难道没有明白一件事么?”
澹折桂停在他面前:“哦?”
玉苍鸾便盯着她一字一顿道:“想要算计我、想要从我这里得到《琨瑶心经》的、以及参与灭门我玉家的人,我会一一让他们偿还代价。”
话音方落,但见万千剑影出现在半空中,霎那间将澹折桂周身包围!
然而澹折桂却不慌不忙,只在剑影出现的同一时间伸手,并指抵在了玉苍鸾眉间,定住了他的动作。
“多谢提醒。”说话间,只见玉苍鸾脸上的紫色咒纹竟然流淌起来,仿佛受到召唤一般纷纷朝着澹折桂指尖流去,就听她的声音依旧冷淡,“不过自从你们选择主动走进本相的局中时,就已经没有机会了。”
玉苍鸾瞳孔一震,一时间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一部分随着那些咒纹一并被澹折桂抽了出去,他咬紧牙关,低吼一声冲破了澹折桂加在身上的禁制,猛地挥剑斩向面前的身影。
不想这蓄力的一剑竟然挥空了,玉苍鸾定睛一看,却见澹折桂的身形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四周黑暗霎时退去,变成了无比熟悉的景色,而那些被抽走的东西则化作一团团黑气,在他的面前,重新变成了一道道熟悉的身影。
——是已经化作焦土的琼林,是只剩残魂不得解脱的玉家人!
“你不是很好奇,我将你拉入虫茧是为了做什么吗?”澹折桂的身影消失不见,话音却依旧回响在耳边,“不错,为了得到最强大的魂魄、最纯粹的功法,这是必要的过程……”
随着她的话语,那些身影慢慢动了起来,纷纷拿起手中武器,向玉苍鸾包围攻来!
顿时玉苍鸾明白了她的意图——她想用炼蛊相同的原理,令玉家人的魂魄与自己相斗,从而从自己身上得到至纯至臻的功法!
***
“啊啊啊啊——”
大殿中,笛曼笙连滚带爬地躲过比她还高的大刀,拖着被砍得破破烂烂的袍子藏到正在施法的男子身后:“救救救救命!”
巫寻云:“……这位夫人,你打断我的术法了。”
说着想要将自己的衣角从对方手里拽出来,笛曼笙却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仰头拿一双梨花带雨的眼睛看向他:“救救我!”
“……”巫寻云沉默片刻,放弃了挣扎,转头继续对付那些傀儡——他的术法本就是以记忆为辅,创造幻境迷惑对方,但这一路下来,他已经从这些傀儡体内的魂魄中抽出了从万年前到现下不同阶段的各色各样的记忆,其中种类之丰富简直令他叹为观止,也因为看到了这么多人活生生的存在痕迹,一个问题也不由得在他心头升起——
祭坛上,澹折桂独立在遮挡白日的虫茧下,眸光淡淡地注视着下方正在相斗的千家众子,以及与傀儡纠缠的虞绛宮及红娘子等人,在她面前,无数丝线交织,一边朝半空中的虫茧缠绕,一边控制着任侠的动作。
突然她倏地甩出一道水袖,挡住了扑向自己的一道身影。
澹折桂抬眼:“鸿幽昌,你这是做什么?你的意识已经快要消逝,为何还在徒劳挣扎?难道你不愿看到主公复活、千家复兴么?”
“老夫做梦都想回到万年前那个鼎盛的时期,可是、可是绝不该是用这种方法!”肥鸡在她不远处的半空中拼命扑扇着翅膀,面色焦急道,“澹相,有个问题,老夫便是死,也想要弄个明白——你究竟,为什么一定要用蛊虫控制大家、控制千家人呢?明明以你的手段,能有更好的办法……”
“你错了,”澹折桂却打断他,“这便是最好的方法,本相不过是顺应了天道的规则——”
她看向面前一切的目光忽然变得无比冰冷:“你岂不知,在天上人眼中,我等的所作所为,正如天地樊笼中苦苦挣扎的虫豸,而那飞升登仙、劈开天门之人,不正是吞噬无数同类后,炼成的蛊王?”
她说着嘴角复又勾起那种诡异的微笑:“既然天上仙人以天地为笼,将你我视作蜉蝣蟪蛄,坐视天道命运玩弄你我于鼓掌,那么本相为何不能效仿祂们,以天下为蛊,换吾主得道登仙、实现万世之功业?!”
***
狐狸一睁眼,发现自己又变回了狐狸。
耳畔充斥着嘈杂的声音,他眨眨眼,刚想抬头看一看四周的情况,就听到一个惊喜的声音在自己头顶响起:“先生,小狐狸醒了!”
随即是一道有些虚弱却依旧温和的声音:“是么,让我来瞧瞧……”
紧接着却被一个略微带着不耐烦的女子声音打断了:“你着急看他做甚么?这家伙跟在玉阎罗身边,被养得油光水滑的,能有什么大碍!”
说话间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温柔:“倒是荷郎你……你已经动用了太多灵力,不再休息一会儿么?”
狐狸仰头抬眼,便见头顶上围上来三个人,竟是许久不见的千娉停、寄残荷与千婴纶。
第294章 三季之虫(八)
其曰:
“黄金台上锦绣殿,多情蛊中无情天。
牡丹裙下艳尸暖,玲珑局外荒唐缘。”
狐狸翻身坐起,向着寄残荷略一颔首:“寄先生。”
寄残荷还没作反应,蹲在一旁的千娉停便先是一惊:“诶?这这这你你你……”不是说他会说话的秘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么?!
狐狸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作安抚状:“小娉停,多谢你这段时间为在下保守秘密,不过现下情况紧急,顾不得那么多了。”
千娉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时却见另一边的千婴纶惊愕地瞪大双眼,指着端坐的狐狸难以置信道:“你……你竟然……”
狐狸歪头,用无辜的眼神回视她,千婴纶一哽,缓缓将手指移向一旁两人:“你们……居然都知道?!”
“抱歉千小姐,此事解释起来有些复杂。”寄残荷终于能开口,“且让在下先与他聊聊吧。”
千婴纶十分不情愿地收敛了浑身的气焰,就见寄残荷低头与狐狸对视:“阁下,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狐狸却道:“在回答这个问题前,请容在下先询问先生一件事——你们自从落入影子空间后,就一直在这里么?”
千婴纶插话道:“那是当然了,这破地方找不到出口便算了,还挤着这么多闹哄哄的魂魄,一个个都吃人似的!不仅如此,这些魂魄堆在一起,不停变换着形态,一会儿是一座座着火的城池,一会儿是白骨森森的荒地,一会儿又是灯火辉煌的大殿,邪门的很!我的控尸术起不了作用,多亏了荷郎修为高强,这才能坚持到现在……”
狐狸闻言环顾四周,见四人正身在一只小船上,船头挂着一盏莲花形状的灯笼,其中发出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黑暗——他耳边的吵闹声,正是从那片黑暗中传过来的。
小船正缓缓行驶在一片漆黑无比的海面上,仔细看去,这些并非真正的海水,而是由无数的残魂交织成的一片“魂海”,这些残魂间的躁动在海面上形成了翻滚的浪涛,不断拍打着小船,那些离得近的残魂甚至紧紧扒在船身上,如同阴魂不散的水鬼一般。
那些残魂口中发出无数声音,自远而近叠成了一股股海浪潮涌之声,将这只小船团团包围,只是船头那盏莲花灯发出的温暖光芒将所有残魂的声音与攻击都抵挡在外,使得小船依旧在海面上安安稳稳行驶着。
寄残荷轻咳一声,继续道:“其实一开始这里的魂魄并没有这么多的,虽然时不时会想要冲上来吞食活人,但尚且还在可控的范围内。只是不知为何,一段时间之前突然有大量残魂一齐涌了进来,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着他们似的,有的口中还喊着什么‘阎罗索命来了’……他们一下子将这里挤得满满当当,还经常躁动失控,我不得已只能慢慢梳理安抚,这才使这些魂魄变成了如今这片稍微稳定的魂海模样。”
“……”“罪魁祸首”之一面不改色地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在下明白了。”
于是他将进入苦昼殿后见到的包裹千家子的虫茧、被子母蛊控制的傀儡、千名卿口中炼蛊的真相以及澹折桂的出现简单向几人讲了——当然隐去了他和玉苍鸾是如何进入苦昼殿的“前因”,与二人如何在澹折桂眼皮子底下使计找到这里的“后果”,只说是自己被虫茧抓住后一睁眼就与玉苍鸾失散了、独自一狐出现在了这里。
从他口中听到外面发生的事情,三人脸上皆是惨白,船上一时静默,只能听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无数呓语。
半晌才见千婴纶倒吸一口凉气,不自觉抬手按上自己胸口,目光有些发怔,她颤声道:“怎么会……”
脸上表情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她低头喃喃自语,却不知该质问谁:“那我这么多年……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
难道她们生来就是为了作为一只蛊虫、一滴养料,喂给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千家老祖么?
千娉停直接吓呆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只有寄残荷身形微微一晃,伸手扶住船边,忽然低头吐出一口血来。
“荷郎!”千婴纶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你怎么样……啊!”
她抓住寄残荷身侧垂着的手腕,拉起对方袖子一看,只见不知何时对方瘦骨嶙峋的手腕上已爬上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犹如活物一般,还在她的目光中不停地蠕动,转眼间将寄残荷的手背也尽数占据,仿佛在贪婪地吸食着什么。
千婴纶心疼地伸手去触碰那些纹路,又被寄残荷抬手阻止:“我没事的,千小姐不必担心。”
“怎么会没事?你都这样虚弱了,定是对付这些残魂所以才……”千婴纶气得直跺脚,“都怪那个澹折桂!她为了复活一个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死人,就要让所有人去死么?!”
其余几人沉默不语,片刻后只听狐狸又开口道:“为今之计,只有先破坏澹折桂控制蛊虫的‘母蛊’和傀儡的‘心脏’,才能打破僵局。”
寄残荷立时反应过来:“莫非那个关键,就在这里么?”
狐狸点点头,千娉停怯怯道:“那、那我们赶紧去找吧!”
寄残荷与狐狸对视一眼,便将船头的莲花灯又拨亮了些,只见小船在茫茫的海面上加快了行驶速度,四人左右打探,只是周围仍是一片看不到头的黑暗,那所谓的“母蛊”或“心脏”,并不见踪迹。
千婴纶不觉有些焦躁,她一边按着自己胸口,一边不住张望:“我们在这里徘徊了这么久,都没发现什么,又要怎么找到那个东西呢?”
寄残荷想了想,转头看向船外:“或许……可以问问这些魂魄。”
千婴纶却阻止他道:“可是你……”
不等她说完,寄残荷已经径直伸手探向“魂海”之中,便见无数魂魄像嗅到什么珍馐美馔一般,争先恐后地朝他这里涌来,寄残荷咬牙忍住剧痛闭上双眼,身上泛起灵光,不到片刻,已是满头大汗。
一旁千婴纶见到他这副蹙眉强忍疼痛的模样,忍不住想要上前为他擦汗,这时一旁的狐狸却突然出声,晃着尾巴悠悠道:“千小姐,他如今正身负无数魂魄,你若此时触碰他,便会受到与他相同的千刀万剐之痛,如此你还要这么做么?”
千婴纶动作一顿,把即将碰到寄残荷额头的指尖收了回来,朝那小狐狸翻了个白眼:“你这小狐狸懂什么!再说了……”
她是自诩风流多情怜香惜玉不假,可还没傻到要因此为自己徒增痛苦,反正她是尊贵的千家嫡二小姐,没人能将她怎么样。
不过如今……千婴纶心事重重地低下头咬了咬指甲,什么嫡庶什么尊卑,在别人……在千名卿与澹折桂眼中有什么区别?他人甚至还能拥有安心死去的机会,而她呢?生来便要作为蛊虫参与争斗,死后魂魄还要被拿走炼化,实在是、实在是……
她这厢还在纠结间,寄残荷已白着脸色将手收了回来,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找到了。”
小船调转方向,朝着黑暗深处驶去。渐渐地众人却觉得周围的“浪潮”越来越大,海面上传来的人声也越来越吵,而那些原本隐藏在潮声中的、不知所云的“呓语”亦越来越清晰,细细听去,他们在呼喊的皆是:
“鬼!有鬼!”
“阎罗索命来了!”
“家主大人救命!相师大人救命!”
“……”
“……”众人一阵无言,紧接着千娉停忍不住开口问道:“寄先生不是安抚过他们了么?为什么他们又在喊这个?”
小狐狸亦跟着道:“是啊,真的很奇怪呢。”
正在这时,却见小船猛地一阵剧烈摇晃,紧接着海面忽然翻腾起来,掀起一大片惊涛骇浪朝着小船扑来,四人于是也看到了——那浪潮中裹挟着的万千魂魄,此时从原本的海水形态中脱离出来,复又变成了一个又一个高矮胖瘦的人形,而他们口中发出的声音,则倏地变成了:
“纳命来!”
“千昼烈!还我命来!”
“千家老祖!千家相师!还我命来!”
“……”
千婴纶面色一变:“又来了——这些魂魄又要开始躁动了!这次不知道又会变成什么形态!”
寄残荷抬手运起灵力,顿时船头的莲花灯上释放出一层灵光,将整座小船罩在里面,他沉声道:“几位,抓稳了!”
几乎便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些人形复又化成海浪,朝他们嘶吼着攻来,翻涌而起的魂浪彻底将小船卷起,那些魂魄形成的海浪仿佛一头头面目狰狞的巨兽,撕咬着这艘摇摇晃晃的小船,浪潮一会儿将小船冲到半空,一会儿又将小船吞入腹中。
船上,千娉停缩在角落里死死扒着扶手,同时从口中发出哨子般的尖叫声,一时间竟然盖过了外面那些残魂的怒吼。
另一边寄残荷仍站在原地支撑着小船,千婴纶抱着他腰身靠在他怀里,原本是想扮作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最后还是忍不可忍地直起身来朝千娉停吼道:“千娉停!你给本小姐小点声!”
喊到一半,视线里忽然飘过一抹红影,千婴纶定睛一看,是小狐狸抓着寄残荷衣角,随着小船剧烈摇晃,飘成了一展船上的风帆。
“……”千婴纶盯着那随风飘荡的身影看了片刻,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下一刻,一道浊浪从头顶铺天盖地而来,彻底将小船拍进了黑暗之中。
等到小船重新稳定下来,四周渐渐重新亮起了光芒,千婴纶从寄残荷怀中重新探出头去,只见这里与先前的景象截然相反,一派光明安宁,小船在半空中缓缓行驶,周围祥云缥缈,拖着他们向最中间驶去。
在小船前方,是一座漂浮的小岛,照亮此方的光芒正从其上散发出来,从他们这里看去,可以看到这座小岛与寻常岛屿的模样并不相同,它的形状更像是一个圆球,加上源源不断散发出的白色光芒,仿佛就像是一轮悬挂在半空的白日。
狐狸突然就明白他们此刻究竟身在何处了——他们就在影子空间中,苦昼殿正上方的那轮永不坠落的白日之中。
小船离得近了,几人才发现周围那些残魂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他们仿佛被那白日吸引一般朝着小岛靠近,又似畏惧对方一般停在白日下方,朝着半空跪拜,口中高呼:“参见家主大人!”
不久前还在愤怒嘶吼着向千昼烈索命的残魂,此刻却又聚集在白日下朝对方虔诚跪拜,这幅景象真是说不出的诡异。
几人沉默着下了船,登上小岛,从一个洞口似的地方走进白日内部,终于见到了深藏其中的秘密。
圆岛内部像是一座洞穴,而在洞穴最中间,悬浮着一个大约三四人高的血色圆球。
就在几人靠近的那一刻,却见那圆球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紧接着那道缝隙向两边裂得越来越大,露出了一块巨大的白色内里,与中间的几道黑色圆圈,以及最中心的一颗血色圆珠——这竟然是一颗硕大的眼睛!
看清对方真容的一瞬间,千娉停就张大了嘴巴,下一刻却被千婴纶与寄残荷一左一右同时按住了嘴,紧接着小狐狸跳上他后背点上他的哑穴,让他没能发出声音,这时只见那眼珠缓缓转动几下,猛地对上了猝不及防的几人。
被大眼珠注视的瞬间,三人心底同时升起了毛骨悚然的感觉,千娉停背上的狐狸更是直接炸开了毛,更可怕的是他们分明心中叫嚣着想要逃跑,可脚下却如生根了一般挪动不了一分。
下一刻,一声怒吼响彻整个洞穴,在那大眼缓缓眨动的片刻之间,它的眼珠中间居然又裂开了一道缝隙,紧接着一道巨大的身影从其中掠出,挟着山呼海啸之势朝几人扑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在那巨物接近几人的刹那,千娉停背着身上的狐狸迅速打了个滚避了开来,另一边的两人反应稍慢一些,被那东西一把拍在了墙上,紧接着只听“轰”地一声,众人脚下的地面被那巨物的冲劲震得塌陷了下去,将三人一狐一并埋在了里面。
眼前晕了片刻才逐渐清晰过来,千娉停吐出口中混了血的土,发现自己又能说话了,他向一旁一看,顿时吓得面色惨白:“婴纶姐……”
只见千婴纶倒在寄残荷怀里,胸口破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大洞,面色白得像一张纸。
方才那只大眼睛里面的东西攻击众人时,千婴纶在那一瞬间被其掏走了心脏——准确的来说,是心脏中的蛊虫。
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等到几人摔落下来时,她仍是那副睁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状态,只能望着被甩在不远处的人,怔怔唤了一声“荷郎……”
寄残荷手足无措地靠近,只见千婴纶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又道:“荷郎,你、你能不能抱抱我……”
寄残荷面色沉痛地将她抱在怀中,千婴纶勾了勾嘴角,得寸进尺道:“荷郎,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寄残荷绷着脸道,“千小姐,你不要乱动,让在下为你治疗……”
千婴纶却打断他,气恼道:“本小姐都快死了,你还不愿意满足一下本小姐的要求嘛!”
寄残荷的语气迟疑却坚定:“抱歉……在下真的不能……”
千婴纶望向他的眼神逐渐由期待转变为失望,她唇角又溢出几道血丝来,叹气道:“罢了罢了,本小姐不勉强你了!其实本小姐还没活够呢,本想慢慢融化你心中的坚冰,看看你这家伙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谁能想到……”
她说着眼中升起浓浓的不甘,呜咽着流下眼泪:“本小姐一世英名……最后却死得……这么窝囊啊……”
她就这样大睁着双眼,满怀愤恨地咽了气。
不远处响起千娉停低低的抽泣声,半晌寄残荷轻轻抬手,颤抖着阖上了怀中人的眼睛。
正在这时,一道声音打破了几人之间悲伤的气氛:
“抱歉几位,我不是有意打扰你们的……但是你们真的是这么久以来我唯一见到的活人,所以能不能行个好帮个忙,助我一臂之力呀?——求求你们了!我愿意帮你们做任何事!”
这声音颇有几分熟悉,狐狸率先转过头来,就看到不远处的洞窟中竟然设着一座石牢,而一个褐色头发的青年正扒在栏杆上眼巴巴地朝几人望了过来,眉心一点朱砂痣分外惹眼。
狐狸跳到那石牢前,和那青年对视一眼,下一刻两人不约而同开口:
“呵呵,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呢,小榴夏。”
“你……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大竹笋?!”
第295章 三季之虫(九)
“……”
衣榴夏憋着笑在地上无声地来回打滚,半晌才接上自己的话:“大竹笋……你、你也有今天!”
狐狸静静地坐在栏杆外看着他,幽幽回道:“在下看你在这方寸之地也过得很滋润呢。”
说着调转身子就要往回走,衣榴夏见状连忙收起笑容,看着他憨态可掬的背影郑重道:“别、别走啊——你难道不想知道这个鬼地方的古怪么?”
狐狸停下脚步,转回身来朝他眯起眼睛:“在下其实更好奇你是如何被关在这里的——这世上还有你越不了的狱么?”
这时寄残荷与千娉停也走了过来:“榴夏小友?你是来找药引子的么?我还想着这一路一直没有碰到你,不知你会不会也被千家的变故影响到,没想到你竟然会在这里……”
衣榴夏看到他,就像看到大救星一样,立即苦着脸道:“寄先生,你可算来啦!你不知道……我本来按照你和华丹师的指引来到微宁,谁知却一下子断了线索。我不甘心,就一直到处寻找,不小心就发现了这个影子空间的存在,我一路摸索,误打误撞地进了那个白色的太阳里面——也就是这里,好不容易又发现了药引的气息,却没想到……”
他朝寄残荷哭诉道:“寄先生,你们不是说看守药引子的是个小小的很好说话的眼珠子吗?——外面那个巨大无比的眼睛是什么情况啊?长得丑也就算了,还会从中间裂开,吐出一只大虫子攻击人!我好不容易才在那玩意儿手下拿到了一滴眼泪,谁知却被一个戴半边面具的女人抓住了。她将我关在这里,我求她说我只是来求药引救人的,绝无其他意思,她却说被我发现了秘密绝不能放我离开,还说事成之后就要先将我杀了祭旗……”
说着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抓着栏杆狠狠摇了摇:“这个破地方,居然比诏狱还难逃,根本就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那个大眼睛还时不时地来威胁我,真是欺人太甚!”
狐狸好奇道:“威胁你?莫非是要你将药引交还,但你不给?”
“我为什么要还给祂?”衣榴夏抱臂理直气壮道,“眼泪离开了眼睛,当然就不算眼睛的东西啦!——就算祂是一颗仙人的眼睛也得讲理吧!”
这下轮到千娉停再次张大嘴巴了:“你说什么……仙、仙人?!”
狐狸则看向一旁的寄残荷,就见对方一脸歉意道:“抱歉榴夏,我当真不知这颗‘天眼’会变成这副模样……实在是对不住,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他说的不错,方才众人所见到的那颗大眼珠,来自于仙人遗骸,乃是一颗“天眼”。
***
太微府要在算家新建灵矿制造灵石的事已被传了出去,朝别赋派人向太微府兴师问罪,雁孤宁却拿“殷独觉”来敷衍,气得朝别赋暴跳如雷,扬言要直接端了平都太微府总部。
离相月着使者旁敲侧击算未予,欲说服对方放弃与朝家的暗中联系,转投相月门,但算未予被三方围剿,早就骑虎难下。离相月便转而联络仍在平都坐镇的雪明禅,一路威逼利诱,欲说服对方归顺自己从而取得平都的控制权,不想雪明禅以雪家已灭、自己父亲尚下落不明为由,不肯同意离相月的说辞,竟是要和太微府共存亡了。
朝家与离相月都无法改变太微府与雁孤宁的行动,如此一来,纷纷将矛头调转对准算未予,三家的局势一时剑拔弩张。
算未予忙得焦头烂额,解飞光等人静待时机,倒是让客居引安的君在水得了些空闲时光。她这些时日帮着千儒念照料算怜已,一来二去倒和算家二小姐成了好友,每日都要去对方院中坐上一会儿。
这一日君在水照例看望过算怜已,独自往客房走去,路过一处回廊时,但见廊外是一片平湖,湖中浮光跃金,花影婆娑,别有一番幽趣,她忍不住往廊深处走近,驻足欣赏了一番,心道如此别致之景,怎么没听千儒念提起过?
等到心满意足,君在水转身离开,转过回廊拐角处时,却看到不远处有一道若隐若现却分外熟悉的人影。
一瞬间,君在水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忍不住上前几步,出声唤道:“阿……阿酉!”
便在她出声的下一刻,那道飘渺的身影渐渐落到了实处,君在水心中激动万分,伸手抓住面前人的衣袖,欣喜道:“阿酉!是你么?”
对方应声回首,眉目沉静,望着她答道:“阿申,是我。”
君在水一把扑上前去将他抱个满怀,哽咽道:“太好了……真的是你!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久都找不到……”最后还是借用了算家“以血寻人”之术,才循着指引来到了引安,没想到居然真的找到了人。
阿酉拍拍她的背,轻声道:“抱歉阿申,让你担心了。”
君在水重新直起身与他对视,摇摇头:“你没事就好。”
阿酉看她片刻,抬手轻轻抚上她额头上的血印,问道:“这里……还疼么?”
君在水向他笑笑:“我早就没事啦。”
阿酉的手划过她脸侧、嘴角与手臂,最后牵住她的手:“跟我来。”
君在水心中一动,却是抓紧对方的手,跟着阿酉沿着回廊走到湖岸边,登上了一艘小船相对而坐。两人久别重逢,君在水忍不住倒豆子似的向对方说起自己这一路上的经历,阿酉坐在她对面认真倾听着,时不时点头应上几句。
见对方这副模样,君在水有心想询问阿酉为什么会不辞而别、离开之后又去了哪里、以及为什么会出现在算家,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话到嘴边,她都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心慌意乱,最后还是把话都咽了回去。
小船在镜子一般的湖面上缓缓前行,蔚蓝的天空中偶尔飘过一两朵云,清凉的湖风徐徐拂过耳畔,吹动岸边落花片片入水,水中倒映出船上言笑晏晏的两人。
君在水趴在船边,凝视着这番静谧的景色,只觉得心神一时间无比放松,忍不住将手伸进水中,拾起几片随风而来的花瓣。
阿酉端坐在船头,安静地注视着她的侧脸。
君在水重新坐直身子时,才发现四周的景象已经发生了改变,头顶原本晴朗的蓝天不知何时变得深沉,像是突然间就从白天来到了夜晚,幽蓝的天幕中浮现出了无数的星斗,有的高挂在夜空中,有的却触手可及,仿佛就是从湖水中升起似的。
她抬眸远眺,只见原本属于算家的回廊与湖岸已经消失不见,四面的湖水被缓缓升起的星子映得很亮,小船的前方,则是一块漂浮在湖中央的孤独小岛。
从她这里看去,小岛的形状像一个放大的星盘,而无数星子在上空徐徐转动,形成了一道道瑰丽的星轨,仿佛与那星盘连为一体,周而复始,循环不止。
小船停靠在岸边,阿酉率先下了船,而后转过身来向君在水伸出一只手。
君在水沿着那只手臂抬头,愣愣看向眼前人。
不知何时,他身上的灰袍已经变成了黑白相间的鹤氅,上面绘着繁复的太极八卦纹样,广袖几乎从手臂垂到了地上,上面的暗纹随他动作一闪一闪,好像流淌的星河。
仔细看去时,他的面容也微微改变,虽然还和从前相仿,但君在水就是觉得,他的五官都变得淡漠了许多。
君在水望着他,怔怔开口道:“你……原来你是……”
他看着她的眼睛,开口答道:“我名为,算衍天。”
君在水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意识到面前人还在伸手望着自己,她将手搭在对方手心,和青年携手登上了小岛。
望着二人相扣的手掌,君在水一阵恍惚,明明是和不久前一样的姿势,可是她的阿酉,怎么会变成……变成传闻中的算家老祖……
甩甩头保持清醒,君在水将另一只手悄悄伸到身侧,打算狠狠掐一把自己大腿——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这时面前人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停下脚步转回身来,“我会一一向你解释,但请你相信,我,就是阿酉。”
他的眼睛好像能直接望进君在水心底,她不由得感到慌乱,撇开目光结结巴巴道:“可可可……我记得当时我是在河边捡到你的,你、你你既然是……怎、怎么会在哪里?”
阿酉带着她在星盘最中央坐下,大大小小的星斗从两人身边穿过,头顶是缓缓旋转的星轨,抬眼望去,湖面倒映着漫天星光,仿佛是无数个光点在其中跳动。
阿酉轻轻抬手,一张墨色桌案就从星盘中心升了起来,被水流托举着浮在两人面前,而后几个形状不一的星斗飘到小桌上,为两人倒水斟茶,又将茶盏恭恭敬敬地捧给两人。
君在水好奇地看着它们动作,接过茶盏后向这些星斗一一道谢,就见它们害羞似的快速飞走了。
这时只听阿酉淡淡开口:“这里的每一颗星斗,都代表着一个人的命数。”
君在水喝茶的动作一顿,看向那些星子的眼神中顿时升起敬畏之情。
阿酉便道:“关于刚才你的问题——阿申,你愿意听我从头开始说起么?”
君在水点点头,就见阿酉示意她看向那些在天际缓缓移动的星斗,开口道:“阿申,我辈修道人碌碌一生,所求至极无非飞升成仙四个字,可成仙后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在仙人眼中的你我又会是何种模样?”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成仙的无法回答,尚在成仙路上的,却是甚少有人仔细想过。”
“万年前,修真界中曾经有一个人短暂接触过这两个问题的答案,而后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仙道失去踪迹,结果已经无从知晓。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人,却在机缘巧合之下分别得到了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得到第一个答案的人,亲手封印了芸芸众生登仙道的天门;得到第二个答案的人,则差一点就辅佐她的学生统一了五洲。”
君在水大惊失色地瞪着他:“难道说……”
阿酉接着道:“不错,我当年求道心切,钻研命理近乎痴狂,无意中叩开天门,窥到了天上人的世界,不想……却为修真界埋下了祸患。”
“窥探他人命运尚且有代价,何况窥视仙人。我当时并不知道,在那之后不久,天上人向修真界投下了一颗仙瞳,修者可透过这只‘天眼’看到仙人眼中的世界——看似只是仙人对世人叩问的随意回应,实则却包藏祸心。”
“拿到‘天眼’的那个人,她洞察人心,聪慧无比,虽然藉由‘天眼’堪破红尘,却也未受其蛊惑。相反,她十分大胆地利用了这颗‘天眼’,为她的主公、也就是千家老祖聚拢天道的眷顾,集天时、地利与灵气为一体,竟是要反过来利用仙人之力,为千家成就不世之功。”
“然而此举空前绝后,引得天怒人怨,我预见到最终修真界灵气凋零、污秽横生、天幕倾倒、五洲崩灭的局面,这才惊觉当初仙人赠天眼的险恶用意。且她胆大逆天之举,亦引起了上界的争斗。此事毕竟由我而始,故而我联合另外几人设下连环局,先以数件同样聚集天地灵气及人力的法宝,平衡被千家老祖褫夺的气运,又在雪千两人倾世一战后,召集世家反抗千家的践踏。”
“为了彻底结束这场灾祸,我接受了一位友人的提议,由我布下天机阵封印天门,由他游说当时势力较大的几个世家,并与那位持有‘天眼’之人达成协定,共同在封印天门之处建立起太微府,而那几件法宝——连同那颗‘天眼’,则成为了开启天门的‘钥匙’,这几大世家,也包括我算家,渐渐成为了后来遮蔽修真界的‘七大世家’。”
“当时请御家那位天才炼制法宝时,几大世家都提供了能够影响一方气运的宝物,算家也不例外,由我亲手折下一根指骨,炼成了后来的天门钥匙。我亦因封印天门耗尽心力,被迫隐世闭关,实则陷入了沉睡。”
“……”
“多年前,朝闻歌曾派座下‘浮楼八仙’之楼主潜入算家,她当时受朝闻歌控制,将那节指骨盗出。彼时我尚在闭关,而楼主带着孩子逃离多方追杀多有不便,我便以帮助她逃脱为由与她达成协议,化成人形为她引开追杀,同时也隐藏了算家钥匙的下落。不过那时我因为刚刚化形就几经大战,最终气力不济落入河底沉眠,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被重新冲回岸边……被你捡到。”
君在水原本还沉浸在那些惊世骇俗的阴谋诡计中,骤然看着阿酉用冷淡的表情吐出最后几个字,不免轻轻勾了勾嘴角。
阿酉仍旧静静望着她:“阿申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君在水摇摇头,忽然凑近他几分,小声道:“你现在把这些都一股脑儿告诉我不要紧么?那些……”
她用一只袖子挡着手,悄悄指了指头顶:“祂们不是还都在看着么?不会又像上次一样扔个什么怪东西下来吧……”
“无妨,”阿酉眉头舒展些许,随即又蹙了起来,“毕竟天道本就对祂们多有束缚,而当年那人与众仙家对峙时,亦曾与祂们有过约定,令其不得再向修真界伸手。其三……七大世家形成之后,仙界动乱亦逐渐停止,那些从世家家族中飞升的仙人自然组成一派,负责把守天门,即断绝了世家之外的人飞升之路,亦不会让祂们随意干涉修真界之事——这就是那个人的谋算。”
“那么那只‘天眼’呢?”君在水不禁问道,“千家现在的情况我也知道一些,那位掌握‘天眼’的前辈,后面怎么样了?”
阿酉的目光投向满天星斗:“她……”
***
苦昼殿中,千家众人尚在与任侠对峙。千娥眉提剑迎上任侠的剑势,一重一轻一疾一缓互不相让;千姒雨与千婉暮联手,弥漫的云雾间万蝶翻飞,拖住被蛛丝控制之人的步伐;千修文与和弈征背贴着背,一言不发地同时冲向两边的杀招……
虞绛宮冲进傀儡群中,将被控制的修者一刀掀翻,张口吞食着他们体内的蛊虫;红娘子身影飘飞在半空中,双手为刀撕碎那些尚在哀嚎的残魂;巫寻云捏起手诀,控梦之术运使到极致;笛曼笙左右躲藏,努力避开余波的波及……
祭坛上,肥鸡向白衣人发出不甘的质问;虫茧中,玉苍鸾提剑朝着熟悉的亲人一步步走去……
而在他们耳边,回响着澹折桂冷静又疯狂的声音:
“在仙人眼中,这片天地即是樊笼,你我穷极一生追寻的东西——情爱、功业、修为、飞升……在祂们看来,不过是一只只小虫在天地之蛊中的一次次挣扎,而那些无形的东西——天道、气运、命数、因果……亦不过是祂们兴致之余随手拨弄的琴弦。祂们在水中投下一颗小小的石子,引起的涟漪便能影响一个世界、便能淹没无数只振翅高飞的小虫……”
“不过,仙人能做到的,本相未必做不到——祂们想要用一只眼睛挑起波澜,本相便能借势翻覆天地;祂们想要利用蛊中之王控制修真界,本相便能顺势让吾主一统五洲;祂们想要用‘天眼’蛊惑本相,本相便能将‘天眼’炼为己用!”
星盘之上,白日岛中,狐狸与算衍天一同开口:
“她将‘天眼’炼成了‘母蛊’。”
红尘障目,天眼观世,她确是古往今来第一人,只是……
只是——
纵然身处天地蛊中,又何止她一人甘愿做那蛊中之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