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狭路之逢(一)
东洲。
烈日当空,阿枢和富贵告别母亲,照例准备去灵矿上工。
富贵娘将两个新织好的斗笠亲手戴在两人头上,忧心道:“这两日天边火烧似的,太阳毒得很!你们两个可一定要仔细些自己的身子!”
“知道了,娘,您在家里歇着就好,千万别再去地里了。”阿枢对富贵娘道,“等过几日情况好些再说。”
三天前,天边忽现火烧云的异象,赤火焚天不分昼夜,然后便是附近的灵矿接连发生坍塌或地震,东洲大地的灵气剧烈波动,修士们皆受其波及,甚至连灵植灵草的生长也受到了影响。
富贵家的灵田里幼苗枯了大半,将富贵娘急得焦头烂额,昨日忍不住去地里看了看,却被烈日晒得昏倒,幸好阿枢和富贵回来的时候及时发现了她。
“诶,诶,我省得。”虽然这样说,富贵娘仍是一脸担忧——她家的灵田也属于矿上所有,若是今年少了收成,还不知那新矿主要如何刁难呢!
走在去灵矿的路上,富贵亦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阿枢感受到他的不安,不免在心中思虑起来,便在这时,路边忽然闪出一道人影,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旻枢!”
阿枢连忙挡在富贵面前,定睛一看来人,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岳大哥……我已说过我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你不必辛苦天天来找我的。”
岳鸣渊一看樗旻枢的模样,便知道对方还没有想起旧事,方才喜悦的面色顿时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下去,他轻叹一声道:“……旻枢,我知道,虽然我一厢情愿希望你能想起来以前的事,但选择的权力一直在你的手中。”
“今日来,我也不和你絮絮叨叨那些咱们过去的事了……这两日的异象你也看到了,寄先生他受到了影响,只能暂时闭关,而我……我也不能在这里呆太久——我要回去了。”
阿枢闻言一怔。
就见岳鸣渊一双明眸望着他,言辞恳切道:
“旻枢,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能忘记那些痛苦的事,可我却不希望你忘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因为我曾见证过你为之付出了多少……我、是我多言……旻枢,我只想问问你,你真的愿意就这样一直留在这里么?”
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期盼与不舍,竟让阿枢一时说不出否认的话来。
半晌,他开口道:“岳大哥,请你给我一日的时间,明日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
岳鸣渊看着他,片刻后轻轻勾起嘴角道:“哈,还真像是你的风格——好,我答应你。”
“嗯,我们一言为定。”阿枢道。
因着这一点小插曲,后面的路上阿枢一直心事重重,富贵左思右想,终于决定上前走到对方身边,拍了拍阿枢肩膀,拉回了正在发呆的人的思绪,试探着问道:“阿枢,你……还在想那个人的话么?”
自从那一日那两个人闯进他家,抓着阿枢唤对方另一个拗口的名字后,这些天来他们总会坚持不懈地守在他和阿枢上工或回家的路上,倒豆子似的给他们讲述关于阿枢从前的事,看样子阿枢对他们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嗯……”阿枢抬起头来,看向富贵问道,“富贵哥,你呢?你希望我留下来么?”
富贵一愣,抬起手指指着自己:“……我?”
阿枢笑着点点头。
富贵却答不出来了——若是放在一开始,他肯定恨不得这个抢去娘和大家目光的人赶紧离开再好,可是现在……
他站在原地涨红了脸,用宽大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自己的脑袋瓜子,绞尽脑汁地想了很久,方才吐出一句自认为是平生说过的最深沉的话:“我、我希望阿枢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下轮到阿枢愣住了。
两人就这样呆呆对视着,直到远处的喧闹打破了此处的尴尬。
“怎、怎么回事?”富贵轻咳一声转向声音来处,随即瞪大了双眼,“不好了阿枢,灵矿上好像出了乱子!”
说话间,只听激愤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们简直欺人太甚!”
“就是就是!”
“……这么短的时间谁能凑得齐?你这分明就是想要大伙的命啊……”
“……”
人群逐渐聚集在一起,富贵和阿枢跟着走过去望向人群中心,只见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体,一众面带气愤的工友们正和几个陌生的修士对峙着。
周围有人见阿枢来了,纷纷向他投去求助的目光:“阿枢,你终于来了!”
阿枢点点头,温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大家便七嘴八舌地给他讲起了事情的缘由——原来那几个修士自称是隔壁灵矿的监工,今日突然闯进他们这里杀害了原来的工头,声称要接管他们灵矿,并要求大家在今日之内将现有的灵矿全部开采完毕,同时要驻地的所有人家提前上交今年份的灵植收成。
“他们说这是新任矿主的命令,还说若是完不成,便要大家伙偿命!”
“阿寿哥他娘被这几日的异象影响而病倒了,今日他便晚来了些,谁知那些人竟要他交出双倍的份,阿寿哥说一时间凑不出,能否宽限几日,那些人竟然就动手杀人!几个兄弟看不下去要阻止他们,也被取了性命——真是、真是丧心病狂!”
阿枢将目光投向那边,果然尸体中皆是熟悉的面孔,更不必说昨日他们才去看望过阿寿哥和他娘,今日竟然就此生死相隔。
眼前被血色占满,一股熟悉的愤懑之情瞬间充斥在他胸膛间,阿枢站在那里,全身先是冷极,随即又自脚底升起一股沸腾的热血,烧得他心脏生疼起来。
耳畔回响着众人愤愤不平的唾骂声,这时又听得对面一个修士傲慢的声音道:“我看你们是活得太舒服了,忘记作为蝼蚁该如何在我们手下匍匐求饶了——没关系,我会重新让你们想起来的!”
说话间,只见对方提起手中长剑上前几步,接着挥手就要向人群劈下!
可是下一刻,他持剑的手臂便被人抬手握住了。
修士还想使力,谁知手臂却纹丝不动,他定睛一看,只见阿枢挡在众人面前,一手死死攥着他,一双眼明亮锐利,其中仿佛正跳动着炽盛的火焰。
被那双眼直视着,他心中一顿,到了口的话莫名一秃噜:“你……你做什么?”
阿枢定定看着他,沉声开口问道:“阁下为何杀人?”
那修士被他一身气势所慑,却又不愿灭了自己威风,于是扬起头来俯视着他嗤笑道:“不过是一介凡人、一个矿工,杀就杀了,要什么理由?”
说着又气急败坏道:“你竟敢阻拦我,我看你也是活得不耐烦了——看剑!”
语罢手腕一动,劈手朝阿枢面门攻来,却见阿枢转身一避,另一只手伸出握住他,接着向后一拽,顿时将那修士拽得踉跄几步,阿枢双手交叉将他猛地提起,转身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将人掼到了地上。
“砰”地一声,地面上溅起一阵灰尘,众人都静了一瞬,紧接着富贵收起张大的嘴巴,忍不住喊了句:“……好厉害!”
四下里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好!”“厉害!”“叫他再嚣张!”
那修士躺在地上,着实愣了片刻,似乎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他从未将这些人放在眼里,自然不会想到有人敢对自己动手,故而方才连灵力都没来得及使出,谁知竟然真的被对方打倒在地。
就见阿枢垂下头来,自上而下看着他,语气冷静地开口道:“阁下与我等同样是父母所生养、同样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抛却一身修为,你我并无不同,如何能随意残害他人性命?”
众人闻言愈发激动,纷纷应道:“就是就是!”“他们与你我本无不同!”“凭什么任他们残害我们亲朋手足?”
站在一边的另外几个修士终于看不下去了,他们本是趁着灵矿易主、灵气动荡的变更之时,打算趁机将周围几座灵矿收入囊中大捞一笔,其余灵矿的人哪个不是被他们威势所镇压,谁知会在这里碰到个难缠的!
当即他们便各自举起手中武器要对着人群下手,口中恐吓道:
“再喊下去,你就是下一具地上的尸体!”
“说到底,你们也只是一群手无寸铁的凡俗之体,难道生如蜉蝣的东西也配与我等争个高下?”
“你们只配一辈子受吾等驱使!”
说话间手起剑落,剑光逼人,众人见状眼中不由得生出怯意,就要向后退去,却见阿枢自一旁拿起挖矿用的法器,飞身挡在了他们面前。
“当啷”一声,那铁锤状的法器挡住了锋利的剑刃,飒然的身影映在众人眼中,只听阿枢高声道:“你错了!我们并非手无寸铁!也无人生来就要受人驱使、任你们欺辱残害!”
他站在人前,手中法器微微发出一点灵力光芒,却仿佛漫漫长夜里的一点星光。
只过了一瞬,身后便有人上前来,是富贵拿着法器站在他身边,喊道:“阿枢说得对!我、我也有我的武器!这灵铲挖矿可厉害了!”
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纷纷就地拿起自己的法器,一股脑儿地拥上前来,点点星光汇聚在一起,将那几个修士团团包围在中间。
几人背靠着背举着武器,一时竟有些怯然,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张张平凡黝黑的、沾满汗水的、历经风吹雨打的、愤怒的脸,可那怒火好像连成了一片,快要将他们烧成灰烬了!
两方对峙,气氛变得无比紧张,终于修士中的一人想起了什么似的,自怀中掏出一沓纸来,朝周围的矿工们威胁道:“你们、你们这是造反!我手里可还有你们和灵矿签订的灵契,你们是灵矿的附属物,要是敢动手,就会遭到灵契的反噬——你们敢么?!”
愤怒的人群静了一瞬,那人举着灵契,缓缓松了一口气,可是就在下一刻,却见众目睽睽之下,他手中那一沓纸张上忽然凭空燃起了一团火焰,转眼间便将所有灵契烧了个干净。
——灵契消失了!
***
“你说什么?”朝别赋拍案而起,双手撑在桌案上,弯下腰来盯着堂下跪着的人,声音里压着怒气,“再说一遍。”
冽九章将头埋得更低,回道:“……先前被竹栖砚夺得的灵矿灵契已经在先前那一战中全部被天雷销毁,如今南洲与东洲的灵矿失去灵契束缚,已经群龙无主,彻底乱成一团了。”
朝别赋深吸几口气,复又缓缓坐回座位上,放在桌上的手暗暗攥紧,口中咬牙切齿道:“这才是他的目的么?我们所有人都被他摆了一道……”
当初离开司家后,他便猜到竹栖砚会对那些人身上的灵契动手,他原本以为依对方心计,必定要拿这些到手的灵矿作为筹码,从各方手中榨取利益,而他则将计就计,先与对方联手,等到灭掉御家之后再从对方手里讨回这些灵矿。
谁知……各大世家费尽心思收购灵矿以谋取主动权、御家几个附属世家皆亡于此,竹栖砚却反其道而行之——说到底,那个人根本无意从灵矿上获得的利益,只是想要把水搅得越混越好。
正在思索间,就听面前冽九章又道:“禀家主大人,还有一事……”
朝别赋抬手撑着额头:“说。”
于是冽九章道:“雪家与千家的人已经开始在昀时外聚集,想来很快就要动手了。”
朝别赋闻言勾起一点嘴角:“继续盯着他们,我那亲爱的三弟既然想要坐稳家主之位,我这做兄长的,自然要给他一点考验——那竹栖砚虽然可恶,却不得不说他的手段确实足够高明。”
“那么这次,就让我也借一借他的东风——把这天下彻底搅乱罢!”
他说着却又立即将话头一转,眸色之中暗潮翻滚:“只不过,这么聪明的对手,还是死了最让人放心,我必杀之而后快——”
“务必给我盯紧竹栖砚的行踪。”
***
同一时间,西洲梣陵外,却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伏平潮收到消息赶来,向着面前两道熟悉身影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问道:“不知二位前来,有何贵干?”
竹栖砚好奇地打量着面前沉稳的青年,少顷用手中折扇挑起对方垂下的头,饶有趣味道:“许久不见,伏公子倒是好似脱胎换骨一般,看来听澜阁主亲自教导果真非同一般,若你爹泉下有知,想必也会为你欣慰罢。”
一句话阴阳怪气了三个人,该说不愧是他么?
玉苍鸾抬手拉开竹栖砚抵在伏平潮下巴上的折扇,又在竹栖砚向自己投来疑惑的目光时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来,放在唇边屈指成拳,作势轻咳了一声。
竹栖砚看着他挑了挑眉。
伏平潮的面色早就涨得通红,连忙深呼吸了几口气,才说服自己不把拳头招呼到面前人的脸上。
他盯着眼前眉来眼去的两个人,咬牙问道:“还请先生禀明来意,小生才好向阁主传达。”
“唉,看来在这听澜阁中待久了,人也不经逗了,”竹栖砚夸张地叹了口气,而后将折扇在面前轻轻展开,挡住唇边的微笑,朝对方道,“那便烦请伏公子向镜主与霓阁主通报一声——”
“在下二人特携‘七生玄冰莲’前来相送。”
第232章 狭路之逢(二)
垂帘被挑开,屋内响起轮椅轧过地板的咯吱声,正站在窗边向外眺望的竹栖砚听到声响回过头来,便见霓临沨由却吟啸推着来到了桌案前。
另一边的梦红拂走上前来,抬手将茶盏摆好,接着便与却吟啸一同退到了一旁。
这时霓临沨方才抬眼:“先生今日倒是闲趣,有空来我听澜阁赏景。”
竹栖砚走到桌前坐下,向对面的青年笑道:“阁主说的正是——是在下从前不识趣了,今日在此临窗远望,才发现身处阁中竟可饱览天下之景,想来阁主日日眼观五洲,天下事尽收眼底,却能安坐梣陵不动如山,当真是胸怀广阔心沉如水,实在令在下佩服不已呐。”
霓临沨与竹栖砚交锋数次,早领教过他这张嘴的厉害,今日只将他话中试探与挖苦之意当作耳旁风,当下端起面前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这才回道:“我不过偏安一隅,哪里比得上先生在南洲搅弄风雨来的快活。”
竹栖砚摇了摇手中折扇,笑意更深:“诶,人生在世,自然得想法子给自己找些乐趣,说不定就在这其间,还能有些意外收获呢。”
说着自怀中拿出一枚木匣放在桌上,伸手缓缓推到了霓临沨面前。
霓临沨抬眼看去,只见竹栖砚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慢慢收回按在木匣上的手,接着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地一声,匣子应声打开,露出了里面泛着灵光的晶莹花朵。
霓临沨身后的梦红拂见状,忍不住抬手捂住自己嘴唇,小声惊呼道:“竟然真的是‘七生玄冰莲’!”
却吟啸暗暗拽了拽她衣袖,低声道:“阁主还没回应呢。”
梦红拂马上收起手来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暗地里抬脚狠狠踩上却吟啸靴尖,咬牙低语道:“不用你提醒我……”
却吟啸面色扭曲了一瞬,却不敢将自己的脚收回,只要低声下气讨饶道:“好红拂,是我错了,快快饶了我罢……”
二人身前,霓临沨轻笑一声道:“没想到兜兜转转,这株玄冰莲还是到了这里……当真是因缘际会,天机难测。”
“阁主所言极是呐,”竹栖砚一手支颐,一手把玩着折扇,回道,“天道向来以玩弄世人为乐,若有一日祂知道自己也被人戏耍,不知该作何反应呢——在下实在是好奇得很。”
霓临沨垂眸看向匣中莲,闻言笑道:“哦?看来先生是想要一试?”
“阁主会错意了,那等逆天之举,在下怎敢任意而为呢?”竹栖砚蓦地阖起折扇来坐直身子,一双狐眼紧紧盯着面前人,勾唇道,“在下真正好奇的是——算计天道的后果。”
霓临沨搭在空荡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抬起头与竹栖砚对视,微微一挑眉:“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竹栖砚打量着对方面上表情,缓缓道:“当初在赤县城,记得阁主与在下说过,那枚属于朝家主的扳指并不在你手上……”
霓临沨面色如常,就听竹栖砚继续道:“在下现在倒有些好奇了,这把曾属于朝家的钥匙,最后去了哪里?”
霓临沨轻笑道:“扳指不是在现在坐镇昀时的那位‘朝家主’手上么?”
竹栖砚也呵呵一笑:“说的不错,可朝令辞拿着的是代表朝家主身份的扳指,却不是那逆转天机、封印天门、玩弄天道的六把钥匙之一啊。”
霓临沨手上的动作猛地停下了。
“吟啸,红拂。”他道。
却吟啸与梦红拂应声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霓临沨看着竹栖砚站起身来,慢慢走向自己,于是沉静开口道:“你知道了。”
竹栖砚指间转动着扇柄,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在下不是说了么?给自己找些乐子,说不定就会有意外收获呢。”
霓临沨听到这里,心中反而稍稍定了下来——他本来便不觉得这两人亲自前来听澜阁,只是为了完成当初替阳如镜找到七生玄冰莲的约定,来之前他还在猜测,竹栖砚此番不知又要如何搬弄是非狮子大开口,现下倒是明了了对方的来意。
说话间,竹栖砚已经走到了他面前,霓临沨微微抬头,见竹栖砚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当初天门封印,天下七大世家并立,然而就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由御弃凡炼制的、真正开启天门的钥匙,其实只有六把。”
“如今阳家信物已经被丢进天门,御家的钥匙‘弃仙剑’已毁,朝家信物与算家信物皆下落不明,剩余的信物情况未明,阁主你说,他们谁还能高枕无眠呢?”
“若是让朝别赋知道了,真正的朝家钥匙在阁主手中,他会怎么做呢?”
说到这里,他重新将手中折扇缓缓展开,双眼从扇沿处俯视着坐在轮椅上的人:“故而在下今日有此一问,实是为听澜阁之前途而忧心呐。”
霓临沨反问道:“先生何时这么好心了?”
竹栖砚笑道:“在下只是想知道,到了那个时候,听澜阁还会维持一向在天下之争中立的角色么?”
霓临沨沉默一瞬,却是摇摇头,答非所问道:“我虽不知先生是如何机缘巧合得知了这一秘辛,但正如先生所说,欺骗天道的代价非是常人所能承担,这本就是一条没有回头的路。”
竹栖砚收起了笑容,看向他膝盖处的凹陷,问道:“既不能回头,那么这条路的终点又是什么?”
霓临沨抬眼越过他,望向窗外西沉的红日:“……或许是粉身碎骨罢。”
屋中一时安静了下来。
许久之后,竹栖砚放下折扇,露出上翘的唇角:“呵呵,真是有趣——多少人说在下疯狂至极,在下今日却发现,阁主才是真正深藏不露呐。”
他说着合上折扇,以扇柄抵着桌上木匣的匣盖将之重新阖了起来,接着在那木盖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不过还请阁主放心,既然有人要将在下拉入这副棋局,在下必不会让阁主这条路走得太过顺畅的。”
说话间潇洒衣角掠过霓临沨肩头,竹栖砚推门而去,唯留霓临沨静静看着桌上木匣,听到对方佻达的笑语回荡在屋中:
“那在下……便提前祝镜主修为再进一步了。”
廊下,却吟啸正与梦红拂并肩靠在栏杆上,看着不远处玉苍鸾与伏平潮对招。
“四十一。”梦红拂抬手掩唇,懒懒打了个呵欠,“这已经是平潮第四十一次被打倒在地了,他怎么还不肯认输?”
却吟啸正在分辨着玉苍鸾手中招式,闻言回道:“你忘了么?伏平潮与竹栖砚有杀父之仇,于是他便向玉阎罗发起挑战,誓要打败对方为父报仇。”
“原来是这样,”梦红拂顿时收起了懒散的神态,仔细分辩起来,“可是真要说起来,他父亲背信弃义、恩将仇报,将阁主害成那样,若是我当时在场,必也会杀之而后快!但阁主却未计前嫌,甚至将平潮留在身边,俨然是像对待义子一般培养他……唉,这些恩恩怨怨的,当真最是难解!”
“梦姑娘所言极是,”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但若无这些恩怨纠缠,世间岂不失了许多趣味?在下正乐在其中,姑娘暂且不必替在下担忧。”
梦红拂一惊,两人连忙转过身来,却吟啸伸手一把挡在梦红拂面前,看向来人:“竹……竹先生。”
竹栖砚细细打量着二人动作,唇边慢慢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来,直把却吟啸看得心中发凉,再开口时也不由得一哆嗦:“先、先生和阁主聊完了?”
“嗯,”竹栖砚摇摇折扇,缓缓走到两人身边,倚阑望向玉苍鸾所在之处,一侧头朝两人笑道,“近日正逢镜主闭关渡劫,你们可定要照看好你们阁主,别像上次一样被人劫去了才是。”
你也好意思说,却梦两人一同在心中道,上次劫走阁主的不就是你么?!
说话间,玉苍鸾一手拎着气鼓鼓的伏平潮走了过来,看向竹栖砚道:“走罢。”
“这就走了?”竹栖砚手肘撑在阑干上,一手支着脸一手拿扇子敲了敲正在玉苍鸾手下挣扎不停的伏平潮的脑袋,笑吟吟道:“我看这位伏公子好像还未尽兴呢。”
伏平潮一手提着自己佩剑,一手捂住脑袋,倔强道:“放我下来,我还能再战!放我下来!竹栖砚!你这卑鄙小……”
玉苍鸾冷漠地打断他道:“再说一句,肋骨打断。”
竹栖砚“扑哧”笑出声来,抬起一双弯眼看向对方:“这么凶啊。”
伏平潮还待再说什么,就听竹栖砚轻笑一声,向他道:“果真是初生牛犊、勇气可嘉。不过不好意思了伏公子,今日我二人在此叨扰已久,就算你还想再战,怕是你家阁主也不欢迎我等久留——依在下看,不如将这份仇怨先在你这儿欠着,等下回在下来拜访时,你再接着报仇,如何?”
说着竹栖砚直起身子来,转身向却梦二人拱手行礼道:“我二人这便离开了,还望二位向阁主传达一声——告辞,请。”
语罢,但见玉苍鸾一把松开了拎着伏平潮的手,转身牵起竹栖砚飘然向外而去。
伏平潮上一刻还在对方掌中张牙舞爪拼命挣扎,下一刻便险些脸着地摔个狗啃泥,好在他及时翻身稳住了身形,随即便怒气冲冲地转向始作俑者,喊道:“慢着——”
然而那两人早已化作天际两道流光,转眼便从他视线中消失了。
***
灵契骤然消失,众人皆是惊了一惊,很快人群中激动起来:
“灵契没了?那……我们何苦还要在这里给人做牛做马!”
“就是!这些人凭什么任意驱使我们!”
“他们杀了我们的兄弟,却还高高在上!才是可恶至极!”
“我们要给兄弟们报仇!”
“报仇!”
“报仇!”
一众矿工手执各自法器,各个怒目而视向包围圈中的修士们逼近。
那先前拿出灵契的修士没了手中威胁,顿时慌了神,眼看众人武器就要砍上自己,忽见身旁的同伴反应过来,一把挥剑凝起灵力向周围扫去。
这一剑凝聚了他八成功力,威力巨大,人们有反应及时的,连忙用手中武器挡住他的攻击,剩下大部分人都被剑势击得退了开来,狼狈摔倒在地,紧紧包围的阵型立马便空出个缺口来。
那人握紧手中剑,看着被自己一剑扫得东倒西歪的一众人,终于从方才的震惊与恐惧中抽身而出,他瞪着双眼看向剑身倒影中面目狰狞的自己,呵呵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说得倒是好听,就算有了法器,没有修为的凡人还是如此脆弱不堪!你们拿什么和我斗?!”
说着招呼身边几人:“既然没了灵契,你们又不肯屈服,便给这灵矿陪葬罢!”
语罢几人抽出各自武器,就要挥刃攻向周围的矿工,这时只见阿枢一把擦去唇边血丝,上前再度挡在了众人身前,目光熠熠地瞪视着几个修士。
之前用剑那人见他如此,噗嗤笑出声来:“就你是个送死的!那我们便成全你!”
话音落下,只见几人挥刀提剑将阿枢围住,一同恶狠狠向他攻去。
阿枢眼神一凛,面对刀光剑影仍无一丝惧意,他握紧手中铁锤,步伐轻纵,当下与几个修士缠斗起来。
几人见他竟然也是个有修为的,不敢再轻敌,一刀一剑皆带上了狠意,阿枢虽然勇决,又心思灵活,给几人使了不少绊子,然终究寡不敌众,百招之后被几人联合掀翻在地。
那富贵娘做的斗笠上添了许多刀痕,被甩了出去丢在地上,一支长靴狠狠碾过破了洞的斗笠,迈步走到倒在地上的阿枢身边,抬脚踩在他侧脸上,奚落道:“刚刚不是很厉害么?怎么,现在不起来和我们继续打了?嗯?”
阿枢一边侧脸贴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被磨出一道道血痕来,他努力掀起沉重的眼皮,隔着眼前一片血红看向那只斗笠,放在一边的手指慢慢抽动几下,试探着想要将那斗笠够回来。
却听“咔嚓”一声,是另一人猛地抬脚踩住了他的手掌,重重碾了几下,口中骂道:“竟敢将你仙爷爷摔在地上,今日我非要你看清,你我之间的鸿沟!”
阿枢浓密的卷发全都浸在血污中,闻言从面前的乱发间抬起一双明眸,冷冷瞪了对方一眼。
那人被他气势所慑,先是一愣,随即愈发气急败坏:“好啊,小命都要不保了,还敢这么看我,我、我……”
他说着提起自己佩剑,一把刺向阿枢双眼:“我就先弄瞎你的眼!”
“住手!”这时一道怒吼突兀响了起来,紧接着那人只觉得自己的身子被狠狠撞了开来,剑尖一歪,反在来人身上划下了一道伤口。
他定睛一看,只见富贵硕大的身躯挡在自己面前,一双浓眉倒竖,满脸怒容:“不许你再伤他了!”
那修士冷笑一声:“就凭你,也想阻拦我?”
谁知四下里纷纷响起了应和之声:
“你错了,还有我!”
“还有我!”
“不许你再伤害大家!”
“……”
忽然之间,众人互相搀扶着重新涌上前来,如同汇聚的潮水一般冲向面前冷凝的刀光,只听激昂愤慨的呐喊声震天而起,矿工们拿起手中武器,和修士们混战在了一处!
汗水混着血水跌进泥土里,火星混着灵光没入白日中,金铁声与喊杀声几乎要震破耳膜,阿枢自地上艰难翻过身来,被血水模糊的视线中晃过一双双破烂的布鞋、一张张愤怒的面孔。
一瞬间陌生而熟悉的感觉自脑海中浮现,似乎这样的场景他在许久之前也经历过许多次,阿枢咬紧牙关,努力将这晕眩之感从脑中驱逐,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那顶已经几乎被踩烂的斗笠上。
一滴浑浊的血滴自额头跌落尘埃,少顷,阿枢慢慢挪动着遍体鳞伤的身体,一点一点向那斗笠靠近。
也许是因为受了重伤的缘故,这段距离走得格外漫长,渐渐的耳边的嘈杂声也变得遥远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断断续续的、仿佛是来自许多人的声音:
“爹!娘!……我爹娘死了!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去看他们一眼?!”
“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好看的!晦气的东西,这下约定的灵石数量又交不上了——小子,你明日便代替你那短命的爹娘来上工,这是你们家欠我的,总得有人把这亏空补上罢!”
“爷爷……您不要再去矿上了,您的身子吃不消的……”
“好阿枢,爷爷不去,让你个小娃娃被工头刁难么?我这把老骨头,受他些打骂怕啥?来——这是爷爷新编的草帽,阿枢戴上给爷爷看看——诶呦!真乖!”
“阿枢,这么冷的天别在外面坐着了,到婶婶家里来吧!”
“婶婶,我……我爷爷他……”
“唉……可怜的娃娃,以后饿了,就来阿生哥家里吃点东西,知道不?”
“阿枢,今天也跟枣叔下地里去!叔教你使这亮闪闪的法器!”
“阿枢……你阿生哥他……他被那今日来矿上的修士一剑刺死了……”
“阿枢……婶婶病了,怕是好不起来喽,你呀……诶,别哭,傻孩子。”
“阿枢……别去为了枣叔跟那些人拼命,我一条贱命,没了双腿,不过是今后再不能下地了——你要走的路,可还长着呢!”
“阿枢……”“阿枢!”“好阿枢。”
“旻枢!”
“阿枢,你要往前走、往前走啊。”
“樗旻枢,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给你的家人报仇么?”
“头儿……你要带着大家走下去!”
“旻枢,你真的打算一直留在这里么?”
“樗旻枢,你真的决定忘记一切么?”
是啊……怎么能忘记呢?
樗旻枢伸手抓住那顶染血的破斗笠。
——踏过由无数次重演的悲剧与无数人流血牺牲铺就的来路,不正是为了阻止眼前即将重蹈覆辙的痛苦么?
一瞬间,明亮的光芒自他胸口绽开,眨眼间充斥了整座灵矿!
第233章 狭路之逢(三)
玉苍鸾与竹栖砚落在梣陵外的一座山头上。
竹栖砚侧过头去看他,不知为何走得好好的要来这里,就见玉苍鸾向前走了几步,忽而从胸前召出“青琅问玉”,冰蓝色长剑在半空中盘旋几圈,而后逐渐放大,玉苍鸾飞身跃起踩在剑身上,驱使剑尖向前在空中来回飞过几段,复又回到竹栖砚身旁。
竹栖砚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的动作,便见玉苍鸾命令剑身下降,而后半蹲下|身来,掌心向上朝竹栖砚伸出手去。
竹栖砚见状,抬起折扇挡住大半张脸,从露出的上挑眼角里朝他投去几分笑意,作疑惑状:“玉大公子这是何意啊?”
玉苍鸾与他对视片刻,维持着伸手的动作,轻轻勾起嘴角道:“不知我可有幸邀请阁下御剑同游五洲?”
在他脚下,长剑“青琅问玉”发出微微颤鸣,仿佛也在应和着主人的心意,流云逐风拂过二人衣袖,带来山间回响的心跳声。
蓦然间万籁俱寂,竹栖砚缓缓放下折扇,抬起垂在身侧的右手,搭上玉苍鸾露出的掌心,唇边笑意愈盛。
他朗声答道:“奉陪。”
话音方落,只见玉苍鸾收紧手指握住竹栖砚,接着手上使力将人一把拉在身前,而后口中默念口诀,驱使剑身缓缓升至空中,倏而化作一道流星破开浮云向远方而去!
长剑在云海间穿行,朔风呼啸而过,吹动两人翻飞的袍带纠缠在一起,抬眼远眺,只见两旁的白云化作野马在身侧奔腾不休,初时还能追上二人衣角,但很快便被飞剑抛于身后,淹没在万千尘埃之间。
剑身微微下降穿过云层,视线中出现了浩荡连绵的群山,随两人前行在脚下排开重叠起伏的波涛,御剑过处,千山拜服,留下的飘渺云气为苍山披上一层淡色轻纱。
再往前行,山峦向两边延展,视野愈发开阔,便听得猎猎风声中传来江水奔流的滔滔之声,垂目望去,却见激荡的剑气从中间劈开江面,掀起冲天白浪,仿佛九天悬练,长剑穿梭其间,犹如蛟龙出水势不可挡,不多时耳边涛声渐远,剑身重新扶摇而上,但看两人一身清爽,竟只有发尾被水汽打湿而已。
忽然间山止江静,眼前已是一片无垠沧海,放眼望去,只见日光倒映在海面上,将整片海水映得波光粼粼,恍若有谁人在海上洒下了无数金色的蝴蝶。
遥看海的另一边,中洲大陆仿佛只是海面上随波逐流的一叶扁舟,天边大片云霞烧得正烈,一轮胭红圆日落在太微府耸立的高楼之上,仿若风中摇曳的残烛。
阵阵海风拂面而来,此处天高海阔,剑在天下也不过是沧海一粟,仰观寰宇之浩渺,俯瞰岁月之潮涌,日夜交替之时天际万般色彩变幻,在海天交汇之处凝成一条向两边无限延伸的白线,最终收归于剑锋处分割光影与晦明。
最后一点夕阳余晖将鬓发染成深绛色,两人一剑一路逐浪前行,剑光在墨蓝色的天幕中划出一道明亮的轨迹,仿佛要截断即将到来的长夜,拦住沉没的落日,要令晨昏反转、江水倒流、天地翻覆。
风声呼号,剑声鸣啸,竹栖砚自袖中抽出银扇,迎风缓缓展开来,一边开口道:“浩浩乎,飘飘乎!仗剑行千里,挥剑决浮云,当真是绝世之景!”
说着眼神一转向身后看去:“可惜……却有不识趣的人来打搅这般雅兴呢。”
玉苍鸾闻言,却只从喉间发出一声冷笑,嗤道:“无妨,你不必动手。”
语罢伸手揽住竹栖砚腰身,贴近对方耳边道:“站稳了。”
话音方落,只见二人脚下长剑一震,紧接着剑尖朝下,向着波涛翻滚的海面俯冲而去!
“嗖!”“嗖!”几道剑光从暗地里现出,而后分成两股,呈两面包夹之势迅速朝两人围攻而去。
玉苍鸾御剑向下,又在剑尖即将没入海面之时调转方向,令剑身紧贴着海上的波浪向前疾行,眨眼间剑气纵横四周,在海面上以二人为中心荡开数道巨大波纹,紧接着白浪结成数道水龙咆哮着自海中腾跃而出,硕大遒劲的身躯在半空中盘旋舞动,搅起无数惊涛骇浪,一同扑向包围之人。
来人攻势为之一阻,不得不停下脚步与水龙搏斗,待到脱身欲继续追赶之时,又见落下的浊浪背后藏着无数道冰凌凝成的长剑,在水龙身躯消散的瞬间裹挟着寒霜般的剑气以闪电之势袭来。
包围圈顿时被凌厉剑势撕破一个口子,玉苍鸾抱紧竹栖砚,压低眉头驱使剑身一把闯出包围,纵剑飞向天际。
狂风吹起两人长发,竹栖砚挥扇在两人身周撑起一层结界,这时就见前方隐隐又现出几道黑影,还未至眼前,刀剑碰撞的铿锵声便携着浓重杀意压向二人。
玉苍鸾眉头一动,脚下“青琅问玉”顿时光华大绽,紧接着化出数道剑影围在四周,同时剑风催到极致,几乎以风驰电掣之势向着对方攻去!
剑势引得半空中风云巨变,隐隐有雷声自高处传来,来人见状自然不敢轻敌,纷纷调动各自功力,御剑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只等玉竹两人一头撞上来。
就在两方即将相接之时——
忽然间,半空中现出一道气旋聚成的阵法来,挡住了玉苍鸾的去路,几乎是眨眼之间,两人一剑连同已经聚集起的浩然剑气直直撞上了那半路杀出的气旋。紧接着,二人的身影便与那道气旋一同凭空消失了。
追击来此的人影们紧跟着会聚在两人消失之处,却已经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痕迹。
***
青山脉脉,绿树依依,芳草萋萋。
姜时维领着御庚辰来到一座孤伶伶的坟墓前。
二人沉默片刻,姜时维开口道:“这……是姜沉芜的坟墓。”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御钦霄并未将姜沉芜葬在御家祖坟,而是另辟了一处安静的山林作为亡妻的沉眠之处。御庚辰走上前去,见墓地周围并无杂草,显然多年来一直被人细心打理着,墓碑前面则放着一捧他叫不上名字的紫色小花。
御庚辰跪下去,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响头,低低叫了一声“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