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地一声,竹栖砚将扇子一阖,干脆利落道:“坏消息就是,你的丹叔叔将你的小舅舅绑回沽台了。”
闻言,苇南淮立刻张开口来,像是要争辩什么,却被玉苍鸾一句话顶了回去:“此事众人目睹,千真万确。”
竹栖砚亦接道:“他扔下机关球对付众人,君在水等人因此也失去了踪迹。”
苇南淮只得悻悻闭了嘴,御庚辰却脱口而出道:“不可能!丹叔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玉苍鸾冷道:“这就要问问你父亲了。”
御庚辰怔愣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竹栖砚抬起扇柄在他面前晃了晃,“从法宝被盗、御丹墀被绑架到司家开始,整件事就是御家主设的一个局。”
“不可能!”御庚辰显然不愿相信,“我爹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自然是为了顺理成章地解决掉司家。”竹栖砚一脸轻松地答道。
“什么?”御庚辰本想再度反驳,却想起了一件事,顿时脸色变得难看无比,“是那个宴会……所以小舅舅带我前来,却又与丹叔叔一道被朝家主挟持,也是他故意的?为了什么?为了开启定魂盘么?”
“嗯,”竹栖砚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经历了这么多事,你也算有了些长进。”
御庚辰来不及理睬他语气里的戏谑,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推测道:“可是定魂盘开启了就能灭掉司家么?我记得我们一直在密室中……”
他猛地看向面前二人:“难道,是你们?!”
竹栖砚面带无辜地歪了歪头:“御公子怎么这么笃定啊——难道在下二人在你心里便是如此坏事做尽、十恶不赦的人么?”
御庚辰与他对视片刻,那眼神像是在说:难道你们不是么?
玉苍鸾在一旁见状,从鼻腔里发出一道冷哼,竹栖砚闻声,瞬间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倒在玉苍鸾身上,等他笑够了,方才重新直起身子来,向御庚辰正色道:“是,也不是。”
御庚辰一时有些疑惑,不知他回答的是灭掉司家的事,还是承认自己是大恶人的事。
这时一旁的苇南淮却凑了过来,好奇问道:“这么说,之前在金礁城添香楼中大肆收购灵矿的,也是先生您么?就是为了让司家将这些灵矿主聚齐再动手?”
竹栖砚却意味深长地笑着摇摇头,再度答道:“是,也不是。”
苇南淮一脸愣怔:“诶?”
竹栖砚便道:“在下收购灵矿,确是为了让司家主动将灵矿主聚齐,只是在在下之前,已经有人很早以高价收购灵矿了,却一直没有被人发觉,在下此举,不过是借了那人的风乘势而为。”
苇南淮恍然:“莫非那人就是……”
玉苍鸾打断他,直接道:“是御钦霄。”
三人一齐看向御庚辰,就见御庚辰满脸不可置信:“不……这到底是怎么……我爹他收购灵矿作甚么?”
“这便与第二个坏消息有关了,”竹栖砚拿着扇柄轻敲下巴,继续道,“太微府的人在司府地底发现了不应存在的密道,又经调查发现了御家主曾经大肆高价收购的事情,便断定司家被灭之事乃是由御家主主导。”
“不仅如此,先前景家被灭也被坐实是御家主策划,而花关重三家灭门的凶手经探查也被藏在沽台,如今太微府首席已亲自向御家发出了太微令,称御家主草菅人命、包藏祸心、扰乱灵矿交易,罪无可恕,朝家主并左垣与南洲太微府分部之人已到达了沽台城外,要御家主亲自给个交代。”
“一派胡言!”御庚辰听罢直接跳下了床,“这分明就是栽赃陷害!”
竹栖砚动作一顿,看向他的眼中笑意转冷:“太微令上所说,可是句句属实啊。”
御庚辰到嘴边的话顿时便卡了壳。
却见下一刻竹栖砚又弯起了嘴角,抬扇拍了拍御庚辰肩膀,温声道:“御公子,你现在该好好想想的是,御家主明知可能会导致这样众矢之的的结果,他又是哪里来的底气,与太微府和其他世家抵抗?”
想到被带回御家的定魂盘与姜时维,又思及御家真正的另外两件法宝,御庚辰的脸色逐渐发白。
他越过几人向门口走去:“我、我要亲自向我爹问个究竟!”
这时门边却走进来一个满头华发的老妪,闻言抬头看向御庚辰慢吞吞道:“小庚辰这是要去哪儿呀?”
御庚辰脚步一顿,看着面前人慈祥的面容,一身焦躁与不安顿时消去大半:“苇婆婆……”
“诶,”苇婆婆应了一声,又举起手边的拐杖,作势敲了敲御庚辰后背,“你这小没良心的,还记得回来看婆婆呀。”
“我不是故意不来看您的,”御庚辰解释道,“我、我最近……”
想到自己自从进入阆阙秘境之后便频频遭遇各种烦心之事,令他迷茫、困顿、痛苦、不得解脱,想要嘶吼发泄却又无处可诉说,又思及如今,昔日尊敬的父亲突然变了一副面孔、原本醉心炼器的小叔竟然算计自己、而小舅舅与好友们还生死未卜……
御庚辰突然又不知该说什么了,这时却感觉到头顶传来了一阵温热,是苇婆婆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柔声叹道:“庚辰,你长大啦。”
御庚辰顿时一阵哽咽,他垂下头去抬袖狠狠擦了擦通红的眼角,又抬头对面前之人道:“婆婆,我以后一定常来看您——但我现在必须得走了。”
“好,婆婆等着你,”苇婆婆这样说着,抬步慢悠悠走到桌边,从那上面放的篮子中摸出个绣花布袋,又走回来塞到御庚辰手中,殷声嘱咐道,“将这个带着罢。”
御庚辰握紧手中布袋,重重点了点头:“嗯,婆婆,我走了。”
待到他走出房间,竹玉两人才走到苇婆婆面前,向着对方一同拱手行礼,只听竹栖砚开口道:“想必阁下便是苇家先祖苇杭之前辈,在下竹栖砚,见过前辈。”
玉苍鸾在另一边弯腰低头,接着道:“上次承蒙前辈相助,玉某在此谢过前辈,若前辈有所吩咐,某必赴汤蹈火以往。”
“举手之劳何须言谢,”苇婆婆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前辈,你们叫我婆婆就好。”
说着抬起两只手摸了摸两人发顶,呵呵道:“你二人这副样子,倒让我想起了两位故人……”
这样垂着头被人抚摸头顶,对竹栖砚来说是无比新奇的体验,他本想寻个巧劲躲开来,转头时却见另一边的玉苍鸾正闭着双眼紧皱眉头,一脸别扭却一动不动,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竹栖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朝苇婆婆眨眨眼道:“是什么故人敢不来看婆婆?在下愿意为婆婆效劳,将他们抓过来。”
苇婆婆一愣,笑着放下了手,竹玉两人连忙直起身来,不约而同地在心中松了口气,却见苇婆婆转过身朝着门外某个方向看去,半晌才又开口道:“他们……一直都在呢。”
屋中气氛一时有些沉重,这时一直没有出声的苇南淮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静:“婆婆。”
竹玉两人对视一眼,竹栖砚于是再拜道:“我等还有要事在身,便不打扰二位了,婆婆,在下告辞了。”
玉苍鸾亦拱手向对方一拜,就见苇婆婆拉住他,同样将两个布袋塞进了玉苍鸾手中:“将这个拿着罢。”
玉苍鸾少见地有些局促,他转头向竹栖砚投去求助的眼神,竹栖砚却笑着将目光移向了别处,苇婆婆见状轻笑一声,解释道:“这是大家来我这里的规矩,你俩也不能例外。”
玉苍鸾一愣,这时竹栖砚才转过头来,笑着向苇婆婆道了谢:“婆婆,我们走啦,改日再来看您!”
说着拉过玉苍鸾向他递来布袋的手,领着人迈步走了出去。
苇婆婆笑着目送两人走远,屋里只剩下了两个人,苇南淮这才缓步走到苇婆婆面前,耷拉着脑袋闷闷道:“婆婆,丹墀又把我丢下了……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苇婆婆看着他透露着失望的头顶,轻轻叹了口气,而后抬手摸了摸苇南淮脑袋,轻声道:“好孩子,你什么都没做错——你们都没有做错。”
苇南淮抬起头来,一双银色的眸子望向面前的年长者,疑问道:“那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苇婆婆一双沧桑的双眼与他对视,却是什么都没有说。
苇南淮便又道:“婆婆,我要去找丹墀。”
苇婆婆静静看着他:“阿淮,你已经决定了么?”
苇南淮坚定地点点头,苇婆婆便拍拍他,似叹息一般道:“那就去罢——阿淮,婆婆知道你一直都没有变,相信阿丹他也明白的。”
苇南淮眼中顿时亮了起来:“嗯!”
苇婆婆看着他年轻俊秀的面庞,眼中忽然浮现出千年前的情形,那时,她也是这样为这孩子送别——这么多年来,她为很多人这样送行过,那些人有的回来了,有的却再无音讯……
她上前一步,将高大青年抱在怀中,抬手拍了拍对方后背,闭上眼沉声叹道:“阿淮,婆婆的好孩子呦……”
苇南淮的眼睛一瞬睁大,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抬手环抱住老人,将头埋在对方肩头,闷声应道:“嗯。”
两人相拥片刻,而后苇南淮轻轻挣脱了怀抱,退后一步向苇婆婆道:“婆婆,我得走了。”
他就这样保持着与苇婆婆对视的姿势,然后一步步退至屋外,接着才转过身离开了小屋。
***
秦佩环焦急地坐在桌边,频频向大厅门口望去——昨晚她们按照竹栖砚的意思表演完曲目,便沿着密道离开了司府,就连被安排在屏风后的姐妹不久后也安然回到了楼中,可今日一早,众人却听说了司府被灭、无人生还的消息。
众人又惊又疑,更担心太微府发现司道蕴被杀之事,秦佩环安慰大家先回去休息,心里却暗中下定决心——若太微府找上门来,她便一人承担此事,左右她夙愿已了,再无牵挂,是不会再害怕了。
只是等了半日,她没有等来太微府的人,却先等来了两位熟人。
“竹先生!”秦佩环站起身来迎上去,问道,“司府的事……”
竹栖砚却竖起扇柄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随后缓缓开口道:“其余的事姑娘不必担心——你只需联络七杀盟,说可以开始下一步行动了。”
秦佩环隐隐明白过来,一时心中涌上复杂情绪,还想说什么时,却见玉苍鸾已经迈步向楼上走去。
紧接着竹栖砚向她微微一颔首,便也跟在玉苍鸾身后上了楼。
两人一路走至二楼走廊拐角处,正看到有一人慵懒地倚在栏边吞云吐雾。
竹栖砚微微勾起唇角,上前行礼道:“在下竹栖砚,见过添香楼老板。”
千姒雨直起身来,向来人投去一瞥,接着懒懒开口叹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阁下。”
“诶,”竹栖砚却直起身笑道,“千小姐将添香楼机关图赠给在下时,不就是在向在下表示身份了么?若在下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怕是今日便不能站在这里了。”
“伶牙俐齿,”千姒雨嗤笑道,“你这分明是在嘲讽我百密一疏罢。”
竹栖砚连忙道:“岂敢岂敢,若非有千小姐的蛊毒,在下怎敢兵行险着?”
“我看你胆子大得很,”千姒雨嘲道,“不过无所谓了,我的目的已经达到。”
说话间,只见千娥眉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千姒雨又吐出一口烟雾,将两人的身影罩住,便见二人的身形渐渐消失在烟雾中,唯有一道话语传到竹玉两人耳边:
“但愿千佑昇这条命死得足够有价值。”
竹栖砚看向她二人离开之处,面上笑意依旧不变:“在下也诚心希望如此呢。”
第214章 冥冥之中(二)
却说爆炸发生时,御丹墀与姜时维四周升起几道墙壁,将两人包围在其中,形成一间密闭的厢房,而后只见御丹墀指尖在墙壁上一按,这厢房顿时一阵震动,紧接着便自地下飞速移动起来。
姜时维推测这厢房走的正是御家在司家暗中开凿的密道,可以直接通往沽台通天塔,因为等到厢房移动结束房门打开后,出现在他面前的便是御家用来存放定魂盘的那间密室。
御丹墀带着他走了进去,一路来到放置定魂盘的阵法前,先挥袖将定魂盘重新放了回去,又毫不客气地推了他一把,令姜时维坐在阵法下。
随着二人动作,一道新的阵法从地下缓缓升起,逐渐聚于姜时维周身将他困于其中,姜时维只觉自己全身灵窍被制,紧接着便有灵力从他体内源源不断地流出,通过阵法流进了定魂盘中。
姜时维脑中顿时一阵晕眩,他心知随着灵力的流失这种状况只会加剧,只得抬眼看向坐在不远处正在调试机关的御丹墀,强撑着开口道:“所以……御钦霄他一开始就打算引我前来,然后留我在这里,帮他完成他的计划么?”
御丹墀忙于手中动作,闻言头也不抬道:“你不是惯会卜算么?怎么,没算到自己今日结局?”
姜时维苦笑一声:“我确实没想到……你真的会帮他。”
御丹墀动作一顿,接着冷笑回道:“是啊……你没算到的事情,可真是多了去了!”
姜时维有些怔愣,觉得他似乎话中有话,刚想开口询问时,却听门外传来一阵巨大的炸响声,紧接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冲了进来。
御丹墀连忙站起身来,就见前面那一道紫色身影率先朝着姜时维的方向奔去,口中狂笑道:“呵呵呵……原来你躲在这里,真是叫我好找啊,姜时维!”
御丹墀一惊,抬手就要按下机关阻挡对方,这时却见一道黑色气团将虞绛宫身形缠绕起来,生生制住了对方的步伐。
御姜二人皆是一愣,只见虞绛宫挥刀斩开牵制自己的黑气,那些黑气便忽地散开,又重新聚集在他面前化作一道人影,甩开魂幡挡住了他的刀气。
这下轮到虞绛宫愣住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人被绷带缠绕住的面庞,最后从对方唯一露在外面的阴郁双眼之中看出几分熟悉来。
“哈哈哈哈哈!”虞绛宫仰头大笑几声,而后重新看向对方道,“我想起来了!是你!当初我一时大意,让你这小子耍花招从我手中将姜时维救走——没想到你如今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了!”
祭眠终挡开他手中长刀,一双眼阴阴地盯着他,片刻后沙哑着嗓音开口道:“被流放的失途魂魄,黑无常会原谅你的无礼,引领你走向正途……”
“说的什么鸟语,半个字儿都听不懂,”虞绛宫歪头一哂,不耐烦地一挥刀,径直朝着祭眠终攻了过去,口中放声笑道,“来来来!既然你还是想救你师兄,咱们这一次便彻底分个高下!”
说着掀起阵阵刀风,包围住祭眠终周身,祭眠终微顿一瞬,紧接着亦挥动魂幡迎了上去,同虞绛宫缠斗起来。
“……”看着这幅有些诡异的画面,御丹墀默默收回想要按下机关的手,转头看向姜时维问道,“他们两个到底是来杀你的,还是来救你的?”
“……”姜时维对他诚恳道,“我也很想知道。”
他这样说着,双眼却不由得看向远处的两道身影,早被掩埋在尘埃下的遥远记忆渐渐浮上心头。
***
玉苍鸾甫一回到西极灵山,便化出自己长剑的碎片来仔细看了片刻,随即默默叹出一口气:“父亲唯一留给我的剑,还是被我弄坏了。”
“不要紧”,这时竹栖砚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以扇柄轻轻托起玉苍鸾下颌,笑得笃定,“在下有办法给玉大公子重新铸一把剑。”
玉苍鸾抬头望着他嘴边笑意,眼瞳微颤,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时,忽觉身后袭来一道掌风,玉苍鸾连忙利落地偏头躲开,旋身落在地面上,就见一个傀儡闪身到自己面前,接着语气含怒道:“你们还知道回来!”
“吟柯君还请息怒,”这时竹栖砚从玉苍鸾身后走出,朝那傀儡微笑道,“毕竟当时情况紧急,我二人只好先将与您失去联系的傀儡送回了这里,也好助您查明原因,不是么?”
聆抒怀冷哼一声,将自己的灵体从傀儡中撤出,抱臂在身前向二人道:“罢了——那你们说说,定魂盘后来怎么样了?”
“定魂盘已被御家主收回沽台了,”竹栖砚展扇缓缓道,“因为这从头至尾本就是他设的局。”
“哼,”聆抒怀不屑道,“尽是些只会耍些弄权之术的小人。”
这话似乎骂的不止一个人,竹栖砚无所谓笑笑,继续道:“可御家主野心不止于此,他还要拿御家三样法宝与其他世家及太微府抗衡——”
他说着看向聆抒怀,话头一转:“所以在下真的很好奇,这三大法宝究竟有什么奇效,能给御家主这么大的底气?”
此言一毕,聆抒怀却反常地沉默了下来,直到片刻后才又开口沉声道:“我尚未登仙时,御家并无所谓三大法宝,故我并不知其余二者之究竟,我只知道,定魂盘上所用的,正是从前令御弃凡终生不得离开定魂谷的那道阵法。”
***
听罢那御家长老的话,聆抒怀感到一阵不可理喻,于是他决定直接去找当时的御家家主、也是御弃凡口中的兄长御厌波问个究竟。
御厌波生得与御弃凡有七八分像,只是面容少了些忧郁自卑,多了份属于家主的沉稳内敛,但聆抒怀可不管那么多,他径直闯入御家家主的书房中,将御厌波从座位上拎起来,开门见山问道:“我问你,为何要将自己的亲生弟弟囚禁在山谷?!”
御厌波先是微微讶异,紧接着便将头扭到一边,向聆抒怀淡淡道:“这是我御家的事,恕我无可奉告。”
聆抒怀最见不得这副作态,抬手便要挥拳以武力逼问。
这时却闻一道怒喝:“住手!”而后一道冷厉之气向自己耳边猛然袭来,聆抒怀眼神一凛,放开御厌波朝旁转身,避过了这道攻击,只听“当啷”一声,他回头看去,见擦着自己耳畔过去的,竟是一柄银色长木仓。
“厌波!”聆抒怀闻声转头,就见一个青年急匆匆地跳了进来,抬手扶住险些跌倒的御厌波,焦急问道,“你没事罢?”
那青年头戴银冠,颌下系着红色冠缨,一身浅色劲装,生得剑眉星目,自带一股锐气。
聆抒怀眉头微蹙看向来人,只见对方将御厌波护在身后,一脸警惕地盯着自己,冷声问道:“阁下擅闯御家,所为何事?”
聆抒怀冷笑一声,微微扬起头来道:“我来问御家主话,又关你什么事?小子,若你想保住自己的性命,我奉劝你现在就离开这里——你打不过我的。”
“你!”那青年一凛眉,抬手召回自己的银木仓,劈头便向聆抒怀刺来,口中喝道,“那姜濯缨非要请教阁下了!”
聆抒怀不慌不忙地接下对方攻击,不过几个回合,姜濯缨便知对方所说不假,自己与对方修为乃是天壤之别,但他却不肯轻易认输,只暗暗咬牙坚持。
直到聆抒怀厌烦了这种找猫逗狗的把戏,放开全身威压瞬间压制住对手,抬手准备动真格时,姜濯缨才发觉撤身已晚,正以为自己要命绝于此,忽然又听一道清脆声音插|入战局:“大胆狂徒,休得无礼!”
聆抒怀一抬眼,便见一道轻盈身影提剑赶来,竟顶住了他的威压,一把挡在姜濯缨身前。
“呵,又来一个送死的。”聆抒怀不以为意,继续将灵力聚于掌心,这时只见御厌波站起身来,沉声开口喝止道:“濯缨、杭之,住手罢。”
又向聆抒怀投去一眼:“我愿意将缘由告知,还望阁下能够放过他二人。”
姜濯缨与苇杭之同时停下动作来,转头向御厌波投去不解的眼神:“厌波?”
御厌波看着他们,轻轻摇了摇头,于是两人只好将各自武器收起,一齐站到一边去了。
聆抒怀思索一瞬,将灵力收起,扬头不屑地笑道:“好罢,便先留你们一命。”
说着越过两人径直来到御厌波面前:“说罢。”
御厌波看向他沉思片刻,方才又斟酌着开口道:“阁下与弃凡是何关系?又为何想要知道这其中的缘由?”
被他这样一问,聆抒怀一时卡了壳,只因这两个问题他确实从未想过,不过下一刻他便面不改色道:“不久前我为他所救,与他一见如故,引为知交——好友平白受此劫难,我总要替他搞清楚缘由罢!”
说着作势威胁道:“若是你敢有半个字作假,休怪我令整个御家顷刻间灰飞烟灭。”
此话一出,在场三人皆面露惊讶,御厌波先是轻轻叹了口气,而后才继续道:“先生自是高人,我怎敢欺瞒于先生?只是此事确实是无奈之举……”
御厌波十七岁时,小弟御弃凡才出生,彼时南洲世家纷争正盛,他自幼在阴谋诡计中长大,因此对这个小弟的到来十分欢喜。
御弃凡满月时,恰逢御厌波的青梅竹马之一姜濯缨从算家学成归来,姜濯缨天赋绝伦,又在算家师从当世最精通卜卦阵法之术的算衍天,俨然是日后御弃凡继任家主之位的左膀右臂,于是御弃凡便让他为御家算了一卦。
然而结果却令两人大为震惊——卦象显示,御家将遭逢灭顶之灾,而这劫数,恰好应在御二公子身上!
尽管御厌波将此事百般压下,消息仍旧不胫而走,一时间人心惶惶,众人纷纷请求当时的御家主、厌波与弃凡的父亲出面解决隐藏的祸患,最后是御厌波以自己的性命与御家的前程做担保,用灵契发下毒誓,暂时留下了御弃凡的性命。
本以为此事就此被压下,可随着御弃凡年岁渐长,他逐渐开始显露在炼器方面的天赋。
若是如此便也罢了,偏偏人们发现,他炼器所用的功法与常人都不相同,加上他炼器时所展露的痴迷之相,更在御家中做出了许多离谱的事,有时甚至危及他人性命,所以越来越多的人认为,他这是走火入魔了。
那个曾经的谶言便如挥散不去的阴霾一般再度笼罩在众人心头,于是他们联合长老,一齐向刚刚继任家主之位的御厌波施压,长老道:“你从前发下的毒誓我等可以接过不提,但御弃凡这个孽种必须得死!”
人言可畏,积毁销骨,御厌波根基尚浅,被夹在其中进退不得,这时姜濯缨却主动站了出来:“当年做出预言的是我,我理应为此事负责,还请众长老放心,我与厌波必会给诸位一个满意的交代。”
这么多年,姜濯缨的卜卦与阵术之能早闻名远近,众长老或许对御厌波这个年轻家主轻慢,但他们大都靠姜濯缨的能为替自己争取过好处,因此不敢不信服姜濯缨的话,便将此事交给了二人。
于是姜御二人历经数载、寻遍古籍、窥窃天机、巧夺地气,在一处谷底建造了一座能够将人的魂魄与地底灵脉相连、从而向天道遮蔽命数的阵法,让御弃凡住了进去。
——这便是定魂谷定魂阵。
聆抒怀听罢只觉得可笑:“就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预言,你们便如此大费周章地将他永远困在谷底?真是愚蠢!”
他说着看向一旁的姜濯缨:“若是当初你承认自己算错了,他又何必遭此无妄之灾!”
“我的预言绝不会错!”姜濯缨却定定与他对视,争辩道,“再说了,御弃凡确是练功走火入魔,若非厌波顾及手足之情,留他一条生路,他又怎么能活到现在?怕是早就被……”
“濯缨!”御厌波微含着怒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姜濯缨只好不甘地闭上了嘴。
御厌波便向聆抒怀躬身道:“我相信濯缨的预言,也不能为整个御家冒险,这个方法也是我二人寻遍典籍后的无奈之举。但定魂阵除非人死魂消无人能破,弃凡在里面很安全,我也会时常去看望他——他尚且不知道全部的真相,还望阁下将此事对他保密,厌波感激不尽。”
“荒谬!荒谬至极!”聆抒怀不由得怒从中来,他指着面前几人无情斥道,“一群自私伪善愚昧之辈!竟将一个不世出的天才当作祸满门的灾星!你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为手足亲情,那你为所谓的预言与家族利益将他囚禁时,又可曾问过他的意愿?”
他说着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世家之流,名门之辈,皆是虚伪至此!”
他形容似癫似狂,身周威压再无束缚,一瞬向四方扫去,将整个院子都炸了开来。
御家三人静静呆在原地,看着聆抒怀仰头笑罢,接着狠狠一拂袖转身离去,那道留给他们的张狂背影最后说道:“你说无法可解,便当真没有办法么?我聆抒怀平生从不信命,偏要找出个法子来!”
***
御庚辰身形隐在山石之后,远远看到沽台城外正乌泱泱聚着一群修者,其中有太微府的人,也有朝家人。
而在众人之前,半空中那个正在俯视着沽台城的白发老人,正是许久未现身的问浮元。
看着那道身影,御庚辰一颗心逐渐沉到了谷底。
这时身后却传来一道轻快笑声:“呦,好巧啊,御公子怎么也站在这里?”
御庚辰慌忙转身,只见玉苍鸾与竹栖砚一前一后地向自己走了过来,他警惕地后退一步,背抵在了山石上,涩声问道:“你、你们两个来作甚么?”
竹栖砚摇着折扇从玉苍鸾身后走上前来,又抬起另一只手臂屈肘搭在玉苍鸾靠近自己这边的肩膀上,向御庚辰微微歪头道:“当然是和御公子一样,来找御家主了——在下尚且与御家主有桩交易未完成呢。”
御庚辰半信半疑,这时竹栖砚放下手来走到他身旁朝沽台城看去,一边啧声赞叹道:“有‘浮楼八仙’坐阵,看来朝家主这次势在必得呢,不知御家主又要作何应对呢?在下真是拭目以待啊。”
御庚辰面色一白,转身就要往沽台而去,却闻“啪”地一声,竹栖砚将折扇一把阖住横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对方扭过头来看向他,勾唇道:“难道御公子你想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那些人眼皮底下进去么?”
御庚辰蓦地收住脚步,暗道自己险些急得失去了理智,又见面前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于是好奇试探道:“那你们打算怎么进去?”
竹栖砚收回扇子,转身朝他狡黠地眨眨眼,御庚辰心中一凉,已经生出一种不祥之感。
下一刻,就见玉苍鸾身影如风从他身旁掠过,脚尖一点竟径直朝山下的沽台城跃去,御庚辰刚想阻止,却见玉苍鸾已经由一只机关鸟载着重新飞到两人身旁,而后向着竹栖砚的方向伸出了手来:“走。”
竹栖砚搭着他的手跳上鸟背,接着回头朝御庚辰示意,御庚辰迟疑一瞬,仍是跟着跳了上去,就见他前脚刚站稳,玉苍鸾已操纵着机关鸟在半空中盘旋几圈,紧接着直直朝着沽台城中俯冲而去。
御庚辰大惊失色,不知为何有一种上了贼船的预感,只听竹栖砚这时在他耳边轻声笑道:
“我们当然是……在那些人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第215章 冥冥之中(三)
姜时维儿时十分叛逆。
姜家尚武,更有先祖流传下来的枪法作为继承,历代姜家人不论男女皆修习枪法,因而姜家与苇家一直是其主御家十分重要的武力依仗。
姜时维则不同,小时候随家中一众子弟一同练习基本功时,他总是最会偷懒的那个,到了后来开始练习枪术,他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天睡觉,一年到头他的身影甚至不会在演武场上出现超过十次。
作为姜家幺子,众长辈自然不愿如此放纵于他,偏偏姜时维鬼灵精得很,每次逃课时都不见踪影,鲜少能让人抓到他在哪里,久而久之,长辈们只能在谈起他时叹一口气,骂几句孺子不可教也,慢慢便放任自流了。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鲜少有人能抓到逃课的姜时维,不代表没有人能抓到他。
——姜家长女姜沉芜就是那个例外。
姜沉芜生得文静温婉,性格却是严肃认真,做事一板一眼,眼睛里容不得一点沙子,一手枪法矫若惊龙,令许多人都刮目相看。
姜时维小时候最害怕的就是这个长姐,二人年岁相差不小,每次轮到姜沉芜执教时,他逃课总逃得心惊胆战——若是被姜沉芜抓到了,定是免不了一顿狠罚。
偏生姜沉芜十次中有八次都能抓到自己。
姜时维郁闷极了,却依然屡教不改,而这样的结果就是,当姜沉芜又一次在山洞中找到逃课的他时,他尚来不及藏好偷看的书册,那书从他袖中滑出来,“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姜时维脸色一白,立刻就弯腰要去捡书,然而姜沉芜眼疾手快,早先他一步捡了起来——于是“卦术十论”几个大字就这样大剌剌地展开在了两人面前。
洞中一时安静得可怕。
姜家尚武,却并不轻文,相反姜家中也藏有不少经典供族人查阅研读,但唯有一个领域是明令禁止族人涉猎的——那便是卜卦之术。
姜家人严禁触碰并修习卜卦之术,若有违者,轻则杖罚面壁,重则逐出家门甚至格杀。
姜沉芜盯着那书册封面静了良久,久到姜时维以为她随时会提起手中那杆长枪暴起杀人。
然而这时,却听姜沉芜突然出声问道:“多久了?”
姜时维整个人贴在墙边缩头缩脑地站着,一直在担惊受怕,因此一时没有听清姜沉芜的问题:“……啊?”
姜沉芜于是抬起头来,盯着他又问:“我问你看这书多久了?”
姜时维后背一凉,愈发紧张地缩起身子来,却不敢欺骗对方:“已、已经三年了……”
姜沉芜拿着书慢慢走到他面前,又突兀问道:“你喜欢卜卦之术?”
姜时维眼睛亮了亮,一开口便忍不住滔滔不绝起来:“那当然了!推背图、八卦阵、易数、六爻……这其中蕴藏着许多道理和奥秘,可比那劳什子舞枪弄武快活多了!”
说完才注意到面前人手中提着的精悍长枪正闪烁着危险的寒光,姜时维暗骂自己心直口快,连忙伸手捂住了嘴。
姜沉芜的目光如刀,审视一般打量着他全身上下,姜时维被对方看得发毛,却又不肯轻易开口认错,两人对峙许久,最终姜沉芜却收起了长枪,叹了口气开口道:“既然如此,你走罢。”
姜时维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难以置信道:“长姐……你、你要将我赶出姜家?”
“姜家人不得修习卜卦之术,这是祖宗立下的规矩,你已公然违反祖训,我难道还能留你在家中么?”姜沉芜说着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背起双手来,“既然你如此喜欢它,不如干脆出去弄个究竟——听闻当今太微府首席义女华茕仪长于此道,算家之中也尚有一脉在研习此术,若你能拜他们为师,兴许能听听他人的见解,好过一个人在此一直瞎琢磨。”
姜时维开始还有些绝望,等听到后面时,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长姐……你、你说的是真的?!”
姜沉芜依旧背对着他,只是沉沉“嗯”了一声。
姜时维喜出望外,连忙跪下|身来朝姜沉芜磕了三个响头,激动道:“多谢长姐成全!小弟一定好好修习,将来学成归来报效家族!”
于是当天晚上,姜时维收拾好包袱与姜沉芜告别,翻墙出了姜家,开始了自己的漫漫求学路。
一晃数十年过去,姜时维拜了华茕仪为师,在对方的带领下踏入了卜卦之道。他在此道上展露出了过人的天赋,并在修真界崭露头角,就连华茕仪有时也不由赞叹,说他仿佛是为了卜卦之术而生的。
姜时维年轻气盛,他带着满身荣光衣锦还乡,姜家人纷纷前来相迎,那些成日里将族规祖训放在口边的长老们竟也对当年姜沉芜私自放他离开的事视而不见,只各个道自己眼光不差,早看出姜时维绝非池中之物。
姜时维对此嗤之以鼻,他回到家中便直奔后院,待看见那道站在树下的熟悉身影时方才安下心来。
彼时姜沉芜已与御家新任家主御钦霄立了婚约,她近来不常着劲装了,今日亦是一身绿裙,因此衬得其人愈发亭亭玉立,姜时维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她,喜道:“长姐,我回来了!时维没有辜负长姐的苦心和期望!”
姜沉芜从他怀中挣脱出来,细细打量着他这张意气风发的脸,常年绷紧的嘴角终于翘起了些自豪的弧度:“我知道时维你能做到的。”
这时一道声音打断了二人之间的温存:“你们姐弟叙旧,倒显得我愈发是个外人了。”
姜时维转身去看,只见一个青年迈着稳重的步伐走了过来,他立时明白这是自己的准姐夫、御家主御钦霄,忙与对方见过礼:“拜见御家主,时维思念长姐心切,还望御家主恕罪。”
姜沉芜瞪他一眼:“我们姐弟叙旧,要他恕什么罪?”
御钦霄忙在一边呵呵道:“怪我、怪我,不该这时候出来叨扰你们。”
三人一齐笑起来,而后御钦霄又道:“听闻时维于卜卦一道小有所成,不知我今日是否能沾点沉芜的光,有幸一见呢?”
“有何不可?”姜时维当即道,“御家主想算什么?”
御钦霄让姜沉芜出个主意,姜沉芜想了想道:“不如就算算你我两家的联姻?”
“这可不得了,”御钦霄打趣道,“那么时维可得仔细点,若是算出什么不好的,我和你姐姐可不会认。”
姜时维知道两人是为自己将来辅佐御家留个引子,当即应下来,在树下石桌上摆开卦盘等器具,取了两人生辰八字等便开始卜算,举手投足间俨然是大家气派,姜沉芜与御钦霄在一旁看着,心中皆是暗暗赞叹。
然而当姜时维看到结果时,他心中却是猛地一咯噔。
“时维?”耳边传来姜沉芜不确定的呼唤,“可有结果了?”
姜时维回过神来,抬眼看向面前二人,忙笑道:“自然是有了——水天需卦,守正待机,观时待变,是中兴之象。”
姜沉芜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姜时维凑近她耳畔轻声一笑,“我什么时候能抱上小外甥?”
姜沉芜一惊,抬手就要去打他,姜时维连忙笑着跑开了,姜沉芜又要去追,却被御钦霄拉住了:“呵呵呵,阿芜,罢了罢了,时维开玩笑的。”
姜时维回家不过几日,前来做客的御钦霄便要离开,姜沉芜看着有些依依不舍,姜时维索性道:“那你就跟着御家主去御家坐坐呗。”
姜沉芜却迟疑道:“可是过两日要祭祖……”
“唉这有什么,我代你去就好,”姜时维道,“我有许多年未归家祭祖,正好这次补上,向先祖们赔个不是,左右祭祖不是个必须的事,姐你便不用去了。”
御钦霄见状便也道:“既如此,你来御家转转便回,想来也耽误不了多久。”
“……好罢。”姜沉芜就此应下,随御钦霄往沽台去了。
姜时维心中终于松了口气,祭祖那天,他整个人都小心翼翼,生怕错过预言中他长姐本该在祭祖路上遇到的那个改变众人命运的变数。
可是这一日过得异常平静,姜时维本对自己的占卜之术颇为自负,这次竟庆幸自己也有错算的时候。
又过了几日,姜沉芜从御家回到了姜家,一进门来不及多说,先对一脸关切迎上来的姜时维道:“快叫人来,将我轿子里那个人搬进家里去——他快要死了!”
姜时维不明所以,直到看到被众人从轿中抬出的那道遍身是血的身影时,他整个人却瞬间如坠冰窟。
姜时维此刻竟觉得有些荒谬,仿佛是老天向他开了个天大的笑话,他上前抓住挽起袖子打算给那人诊治的姜沉芜,颤声问道:“长姐?这是……怎么回事?”
就听姜沉芜答道:“我在回来的路上捡到的,好像是虞家的人,但他伤势太重,我不能见死不救。”
一句话,将姜时维想要劝她将人抛下的话堵在了口中。
***
机关鸟带着三人以极快的速度向地面俯冲而去,御庚辰几乎要尖叫起来,然而下一刻,却见巨鸟忽地调转方向,紧贴着地面朝通天塔的方向飞去。
御庚辰刚舒了口气,却又意识到了什么不对,连忙趴在鸟背上向下看去,只见机关鸟两只巨大的翅膀一路划开了沿路上大大小小的房屋——紧接着便触发了布在城中的一道又一道机关!
“不对,不是走这里!”御庚辰赶忙向另外两人喊道,却见玉苍鸾站在最前方,正在全神贯注地操纵着机关鸟“四处冲撞”,而竹栖砚站在其后,一手持着扇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一切,不时还“好心”地在那些没被触碰过的机关上补几手。
御庚辰大惊,同时恍然大悟道:“你、你们两个根本就是故意的?”
“怎么能这么说呢,御公子,”竹栖砚转过头来,移开遮住自己下半张脸的扇面,露出勾起的唇角,“难道你不想看看,整个沽台城里的机关全被激活后,会是怎样一副壮观的景象么?”
御庚辰很想说自己一点也不想看,但显然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就听城中接连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无数机关一同发动,紧接着在御庚辰震惊的目光中,只见城内原本建着房屋的地方裂开了一道道缝隙,然后一座座房屋随之沉入地底,取而代之缓缓从地下升起的,则是一个个身高三丈、披坚执锐的人形傀儡!
问浮元立在半空,负手俯视着脚下沽台城,忽见城中冒出大片的灰尘,紧接着便传出震耳欲聋的机关轰鸣声。
渡松乔这时出现在他身边,出声问道:“怎么回事?”
问浮元眉头蹙起,紧跟着出现的莫何妨则答道:“看来……御钦霄还在沽台城中藏了东西。”
说话间,只见冲天的烟尘散去,一排排严阵以待的人形傀儡便出现在众人眼前,半空中盘旋着的机关鸟亦变换成攻击的形态,紧紧地盯着兵临阵前的朝家人。
渡松乔嗤道:“就这些东西,不过弹指间便可灰飞烟灭,有何惧哉!”
问浮元此时终于开口,苍老的声音沉沉:“那可未必。”
话音方落,就见那些人形傀儡脚下冒出灵力光芒,接着一排排升至半空,率先朝几人攻来。
渡松乔眼神一凛,上前一步挥起拂尘朝前横扫,顿时冲在前方的一大片傀儡就此化为齑粉,渡松乔轻轻勾起嘴角,下一刻却见那些傀儡竟然全部重新恢复了原样。
渡松乔面色微变,这时莫何妨上前按住打算再度动手的他,沉声道:“且慢——有蹊跷。”
御庚辰震惊不已,机关鸟载着三人在源源不断出现的人形傀儡中穿梭,玉苍鸾手执“紫电”,不时斩开攻向三人的傀儡,而后便看到被自己斩成几段的傀儡又很快恢复了原状。
玉苍鸾轻轻皱起眉头,竹栖砚站在他身后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片刻后转头走向御庚辰,在对方尚未反应过来时一把拽过御庚辰站到了机关鸟的头部最前方。
御庚辰剧烈挣扎起来,大喊道:“你、你要做什么?!”却见随着他的动作,那些原本包围着几人的傀儡都慢慢退了开来,自发地为三人让出了一条道路。
御庚辰这下变得目瞪口呆起来,竹栖砚观察着他的表情,意味深长地笑道:“看来御公子对这些毫不知情呢。”
御庚辰斟酌着开口道:“这……这不是原本沽台城中的机关启动时的模样,以前我曾见过几次,若是有人不小心触发了沽台的机关,至多是出现一些流箭、灵阵——就像我们在阆阙秘境的地宫中见到的那样,偶尔也会触发傀儡守卫,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多!”
他说着思索道:“这么多的傀儡,要启动维持得需要多少灵力?这么下去根本撑不了多久……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时却听竹栖砚道:“你忘了在下曾说过,御家主很久之前便开始以高价收购灵矿了么?”
御庚辰顿时明白了些什么,却又仿佛更加疑惑了,竹栖砚看他一眼,轻嗤道:“御公子若还有疑问,不若亲口向御家主问个究竟罢。”
仿佛在应和着他的话一般,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三人前方,人形傀儡口中传来御钦霄的声音:“两位,还请至我房中一叙。”
御庚辰脱口而出,唤道:“爹……”
竹栖砚笑着打断了他,回道:“多谢御家主美意,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机关鸟落在通天塔上,那傀儡照例将三人引入塔中,这次却没带着他们左拐右拐,而是直直走向塔顶的一处房间。
玉苍鸾走上前来,与竹栖砚对视一眼,竹栖砚便向他翘起嘴角笑笑。
还未等两人有更多交流,房门便被傀儡打开,现出了端坐于屋中的一道身影。
御庚辰激动上前道:“爹!”
然而御钦霄的目光却并未落在他身上,而是越过御庚辰肩膀看向他身后之人,就听竹栖砚不慌不忙开口道:“御家主,好久不见呐,不知您这几日过得还好么?”
御钦霄哼笑一声,继而咬牙切齿地开口道:“有了阁下送我的大礼,我自然过得十分充实了。”
“哎呀御家主客气了,”竹栖砚一边掀袍施施然坐下,一边接道,“在下不过是举手之劳,没想到竟成了家主大人口中的‘大礼’,真是让在下惶恐至极啊。”
御钦霄冷笑起来:“‘举手之劳’?阁下说的是举手间让司府一夜灭门、天下三成灵矿尽归你手、御家与朝雪千三家关系岌岌可危、御家六大附属只剩其二么?”
“诶,家主大人此话何意呀?”竹栖砚抬扇掩唇,微微倾身道,“让司府灭门、翦除有异心的附属世家、挑拨朝雪千家的关系、大肆收购灵矿的,分明是家主大人自己,不是么?”
他接着悠悠道:“便先从最近的事说起吧,司家得了朝别赋支持,谋划取代御家,故而通知潜伏在沽台的司禁卫盗取御家法宝,并劫持御总师。殊不知这一切皆在家主大人算计之内,您早与御总师串通,要他假借被绑进入司家,又以假乱真让司禁卫带走真正的定魂盘与其他两个假的法宝扰乱司家视线。”
“司家满心扑在谋反上,却不知道自己家中早在很久之前便被御家主布下了密道,您在沽台控制住姜家后人,再借助密道将其送至司家,便能与御总师配合,启动定魂盘灭掉司家人,使金礁发生大乱。”
“与此同时,千家使者亦逗留在金礁,届时您再使计让千佑昇与朝别赋起冲突——或许还有被您指引前去的雪家使者,这样三家的关系进一步恶化,您则能于沽台隔岸观火,坐收渔利。”
“再往前些,故意留着虞绛宫不处理,也是想借刀杀人,让他替你除去与朝家勾连的司关重三家。”
竹栖砚抬眼笑道:“不知在下猜的,是否是御家主本来所想?”
御钦霄闻言,眼神陡然变得锋利起来:“可惜、可惜有人从中搅局!”
他本意是借玉竹两人之手,与他配合除掉司家,因而放任两人离开了沽台向金礁而去,谁知事情的走向却逐渐脱离了他的控制。
竹栖砚先是借着众世家纷纷收购灵矿的当口,在金礁散布高价收购灵矿的消息,吸引修真界灵矿主吸引前来,又设计诱使千佑昇杀害雪公子与涂夫人。
这时收购灵矿的事进入朝家与司家的视线,朝别赋说动司家设宴,将灵矿主聚齐一堂杀之,却被竹栖砚从中作梗捷足先登,一手夺取灵矿,一手以后招杀害千佑昇。
最后,竹栖砚竟用手段让朝家主动从司家撤走,更放出线索让太微府调查之人查到他收购灵矿的事,从而将所有事情都顺理成章地引到了他身上,令朝别赋与太微府抓住御家的把柄,倾尽全力向沽台攻来。
而这时千佑昇的死令东窗事发,千雪两家态度暧昧,自不可能延续与御家之前的约定赶来相助;另一方面,涂青萝一死,涂家人又在宴会上毙命,涂家群龙无首,亦无法及时赶来支援,关家则又被‘及时’出现在那里的虞绛宫灭门,只剩关雎洲一人不知所踪——
想到这里,御钦霄终于忍无可忍,他猛地一拍面前桌案站起身来,怒视着对面两人,一字一顿狠声道:“我的谋划被你打乱,我的后路被你切断,现在我御家孤立无援,成了众矢之的,你可满意了?!”
竹栖砚停下摇扇的动作眨眨眼,语带无辜道:“若是家主大人愿意完成之前对在下承诺的交易,在下自然会满意了。”
御钦霄险些气得晕过去,当初竹栖砚向他夸下海口,要用御家各附属世家掌握的、及各大世家拿来作为筹码支持御家的所有灵矿与他进行交易,御钦霄只道对方痴人说梦,加之自己有信心能通过谋算将这些灵矿归为己用,怎么可能让此人得逞?
如今不过短短数日,却是风云突变,自己的谋算被竹栖砚利用搅乱,自己的筹码被竹栖砚一一拔除,逼得他不得不提前拿出杀手锏来——
事到如今,对方却告诉他,一切翻云覆雨般的算计,不过是为了当初那个自己未放在眼中的交易?
御庚辰在一旁听得瞠目结舌,自然不知道自己执意将姜时维救出时,也暗中改变了这一场对局中几方之间的一枚重要筹码。
御钦霄气极反笑,对着一脸笑眯眯的竹栖砚咬牙道:“如今,就是我答应不答应,又有什么区别?呵呵呵,你的真正目的,怕是早就达到了罢!还是说,你已将我御家逼至绝境,难道能有后招不成?”
竹栖砚眼神微转,轻声笑道:“说不定呢?”
御钦霄一愣,心中转过千万个念头,不过片刻,他的额头上已沁出了豆大的汗珠来,而那二人只静静站在不远处,如胜券在握的猎手一般悠闲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御庚辰看在眼中于心不忍,不由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竹栖砚,最终御钦霄仍是缓缓开了口,声音有些颤抖:“我……”
却在这时,只见竹栖砚突然阖住扇子,打断了他的话:“不过,在下现在突然改变主意了。”
御家父子同是一愣,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就见竹栖砚站起身来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御钦霄对面,勾唇笑道:“御家主不必勉强,既然您不想答应这桩交易,那也无妨——只是,若您选择不答应的话,便需要回答在下一个问题。”
御钦霄与他对视:“什么问题?”
这时,自进来时便一直未发一言的玉苍鸾走上前来,抬手在几人面前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冰块,只见冰块中间,正封印着一只遍体漆黑、翅膀闪烁着淡淡金属光泽的小虫。
玉苍鸾将那冰封的蛊虫放到御钦霄面前,直视着面色复杂的御家主,寒声问道:“司家湖底的蛊虫是怎么回事——或者说,曾经的虞家究竟发生了什么?”